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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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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31
Words:
7,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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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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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泽】伤心福利院(上)

Summary:

15岁叶&12岁泽 和现实无关 一个灰色的故事

泽第一人称视角

童年创伤预警,如有不适请及时退出

Sum:“不是怜悯……”叶麒圣张了张口,他想喊住张泽,但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看着张泽跑远,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顿在了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想触摸的姿势。不是怜悯,那是什么呢?他也问自己,因奔跑而止不住喘息声连着心跳,一个声音从胸腔发出来,他想,那或许是爱。

推荐BGM: Lost Boy ------ Ruth B.

Notes:

*为引用

Work Text:

00.

如果我和你有另一种推演 如果光能刺进狭小的房间 如果梦的破碎在顷刻之间 我们的乐园 我们的乐园

我要奔向我们曾经的乐园 如果你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绝望的 希望的 破碎之后重生的 我们的乐园 我们的乐园*

——《我们的乐园》

 

01.

我的手被紧紧地牵着,领着我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粗糙的掌心把手指攥的生疼,我觉得不舒服,但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舟车劳顿了一路,我有些记不清我们到底是从哪里出发,经过了哪里,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带我来的人自称是我的大伯,几天前我在一间白茫茫的房间里睁开眼睛,意识还恍惚着,就听见几个声音吵闹着炸进耳朵,感觉脑袋乱乱的,好像还有点痛。

 

“泽泽啊,你终于醒了。”因探头靠近变得很大的一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只手按在我平放在雪白床单上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角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大概是听到消息才赶过来,他坐下说话的时候还风尘仆仆的。

 

“泽泽,我是大伯啊?怎么,不认识了啊?我是大伯,那是你姨,你二叔……”男人絮絮叨叨的指着房间里的人,人不多,但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像一堵墙,所有人都探着头往我身上张望,仿佛要透过被单把我的身体看出一个洞,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后来我听他们说自己叫张泽,前阵子出了车祸,现在脑子被撞糊涂了,不认人也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

 

再后来就是止不住的争吵,那些一开始殷勤围观的亲戚们,得知无法从我的身上获取到足够多的时候,那些簇拥上来的手都拿开了,转而议论纷纷,我听到张泽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口中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抛来抛去。

 

最后我来到了这里。

 

我看着眼前暗淡的房间,大伯的手正扶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自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正在交谈的二人口中,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聪明,学习也好,但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呢?

 

他们到底还要聊多久,我在心里想着,赶了一天的路,车窗外的景色由车水马龙逐渐变得荒凉破败,身体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无力,我现在只想有一张床,能让自己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等我再次睁开双眼,自己的手终于被松开了,我一个踉跄,被推向对面,然后听见大伯叫那个中年男人院长。

 

一叠红色的钞票从皮夹克里掏出来,又被塞进院长衣摆的口袋,那双才摸过钱的手抚上我的头发,笑眯眯的脸转向我,对我说话,但我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句子透过我的耳朵,我没有听清。

 

我被留了下来。大伯对我说,“你在这里好好听院长的话,我们有空就来看你。”

 

“好。”我知道,他们都不会来了,但我还是这样说,我应该会听话,就像刚刚大伯说的那样,我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好失落的。

 

02.

我穿上了统一的衣服,宽大的白色衬衣让我想到了前几天在医院穿的病号服。衣服左上角上绣着一个号码,19。院长对我说,以后叫19号就是叫你,至于名字,以后在这里就用不到了,大家都是叫号的。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记得张泽这个名字,既然不记得,那张泽和19也没有什么区别吧,反正,现在还有谁会叫我的名字呢?

 

我系好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转头院长正在上下打量我,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截到膝盖的黑色短裤上,迟迟没有移开。我觉得奇怪,正思量着要不要说点什么,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很满意的语气说,“很好,你会是一个乖孩子的。”

 

我莫名的感觉恶心,想把他的手拍开,我突然想奔跑,就一直往前去,冲出门口,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我不知道,但现在就是想离开,或许路的尽头会是海,哪怕是人造水池也好,只要足够深,能让我一头扎进去,沉进水底——

 

“喂,你在干什么?”

 

我回过神来,洗手池底的水塞没开,水还在哗啦哗啦的往外淌,马上就要溢出来,一只手伸过来把龙头扭上,狭窄的水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抬眼看向那个说话的男孩,看起来好像比我要大一些,那件穿在我身上松垮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倒有些短,下摆被洗手台的水沾湿,贴在皮肤上,我把目光移上去,看到了他胸前的数字,7号。

 

“没干什么。”我把手上的水随意的往衣服上抹了两下,感到有点针扎的痛,我张开手掌去看,发现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小口,血珠冒出来,上面还黏着裤子上的黑色绒毛。

 

“你是新来的吗?”对面的男孩眉头微微拧起来,盯着我垂在身侧的手。

 

“嗯。”

 

“跟我来。”他似乎沉思了一下,但很快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离开水房,走过弯曲昏暗的走廊,来到了一个房间。

 

是宿舍,我认得,但不是我的那间。干净整洁的床单上没有一丝皱褶,窗帘拉着,我们侧着身走进来,把门掩上,还没完全适应黑暗的眼睛只能看清铁架床边折射的光。

 

“给你。”他把床单掀起来,从床底下摸出来一个创可贴和一片消毒棉。我站着没动,盯着他捏着创可贴的手,他见我不动,自己把包装撕开,把我的手凑到窗边有光刺进来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把沾着纤维的伤口擦干净,用创可贴包起来。

 

“好了。”他的手松开,我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重新垂了下来。

 

“谢谢。”我说的很小声,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的嘴角翘起来,“不客气。”声音也是轻的,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一样,两个人都怕被别人发现。

 

刚好到了集合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前厅,排着队领今天发放的牛奶和水果。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序号站成一列,我站在最后,踮起脚往前张望,看到今天吃苹果。

 

从中间切开的水果流淌着汁液,淡黄色的面和空气接触,颜色变成深色。我接过最后一半躺在铁盘里苹果,氧化的果皮边缘向果肉卷了边儿,我盯着它愣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和七号的关系不错。”一只手突然拍上了我的肩,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平面朝下。

 

院长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把脸颊的肌肉推到一旁,他上前弯腰把掉到地上的苹果捡起来,灰尘掺着毛发黏在上面,他像没看到一样,把苹果重新塞到我手里。

 

“好好相处。”他那眯起来的眼睛飘向前,目光对上了看过来的男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看着院长离开,我把苹果扔进垃圾桶,手上黏糊糊的,好像有水果腐烂的甜腻味道。

 

“我的给你。”

 

我洗完手出门,看见一直之前低着头倚着墙的男孩走过来,掌心摊开,一半苹果,干净的,躺在手心。

 

我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苹果转移到他的脸上,摇了摇头。

 

“那…我们分开,一人一块?”见我不要,他重新提议到。

 

“为什么分给我?”

 

他沉默了。

 

“好朋友才会互相分享。”我对他说。

 

他跟我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说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他一开始固执的坚持,问我七号不可以吗,我说那我们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问我有没有读过罗密欧和朱丽叶,我反问他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告诉我说那个故事里有一句话,“名字有什么关系,玫瑰不叫玫瑰,还是一样的香。”不管我们叫什么,都可以做朋友。

 

若是之前,我是认同他的。张泽和十九号,又有什么区别,一个称呼而已,知道说的是自己不就可以了。可今天我突然就不这么认为了,我听到十九,就联想到院长让一排排报数,眯着眼看我的样子,这个场景让我感到恶心,我想做朋友的话,至少我们应该有些特别。于是我跟他说我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即使读过我也忘了,我出过车祸,脑子撞坏了,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但你可以讲给我听。”

 

他没接我的话,想了想对我说,那我也算你的第一个朋友吧?我挑了挑眉,你在这里还有其他的朋友吗?他看着我笑了,说没有,然后叫了我的名字,他念的很慢,一字一顿的对我说,你也是第一个,泽泽。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叶麒圣。

 

我们最后分了那半个苹果,它的味道其实一点都不好。我看着他用力的从中间把它掰开,带着酸腐味道的汁液流到了他的手上,还有几滴到了他黑色的鞋面,那个变深的圆点很快就消失不见,我吃完了那块苹果,连带着舔了舔手指,好像还带点苦味。

 

03.

叶麒圣似乎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他熟知院长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甚至知道溜到房屋外面的废弃窄门。

 

他第一次带我偷跑出去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他告诉我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游乐场,旋转木马的脑袋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观察外面的环境,荒凉的,看起来人烟稀少的一片土地,不远处的车站立牌锈的让人怀疑这里还通不通车,我还记得来这的最后一程公交车在路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每天只有两班车,当时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一路堆着假笑的大伯的脸都耷拉了下来,我好像隐约听见他给伯母打电话时不耐烦的咒骂,最后我们就是在这个站牌下车,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达,可他还是在厌烦的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他的目光不知道扫到了哪里,瞬间像获得了大赦一般,把蹲在他脚边的我一下子拽起来。突然起身导致的头晕让我眼前发黑,我失明般的被拉向前,等视线聚焦的时候看见了一行脱落的大字,××福利院,前两个字早已剥落,剩下的字也被冲刷的煞白,勉强能看出之前大概是红色的。奇怪,当时怎么没注意到这个游乐场,它明明和这里格格不入,像是唯一有色彩的东西一般,我想可能是那时被疲惫冲昏了,才没看到,叶麒圣说他当时就偷偷的藏在滑梯的底下。

 

“一次都没有被别人发现过。”他有些自豪的对我说。

 

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泽泽,或者张泽。不同语调,不同情绪的,有时候欢欣雀跃,带着上扬的尾音,我第一次感到名字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不是一个代指,它是一部分的我,当我的心为张泽这两个字泛出奇异波动的时候,我想,或许是因为这是秘密,秘密被说出口,心情肯定有所不同。

 

“叶麒圣”我也叫他的名字,“你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躺在地上,建筑物的阴影盖在我们身上,我看见光影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嘴唇和挺拔的鼻梁隐在暗处,呼吸声却从光明的那半传出来。

 

他便给我讲,从前两个门第相当的家族,在繁荣的维罗纳各据一方,长年累月的怨仇让两家的手沾满鲜血,偏偏命运让两户仇家的儿女双双殉情,他们悲凉凄惨的结局化解了双方家长的仇恨,这段悲剧收场的爱情,成了后人传颂的伟大爱情。

 

“什么是爱情呢?明明是个悲剧,为什么伟大呢?伟大的是爱情,还是因为他们化解了家族的世仇,才让他们的爱情变得伟大起来?”我听他讲完,把心底的疑惑一股脑的倒出来。我不喜欢这个结尾,为什么别人造成的怨恨,最后却要男女主承担,仅仅是因为家族的血液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去做吗?

 

“叶麒圣…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爱情……大概就是…一种感觉。”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当你遇到一个人,想要去接近他,想要看见他,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想要被他触碰,他会牵动你的情绪,掌控你的心,可能这就是爱情。“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总结道。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我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风吹动,阳光是软的,草是软的,他的脸,他的嘴唇,看起来也是软的。

 

“走吧,到院长回来的时间了。“他站起身拍拍沾到裤子上的土,短裤底下的皮肤被印上了草梗的印记,他把我拉起来,我扭头去看我的小腿,也一样被草地留下了痕迹。

 

“你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吗?“我指着那两个生锈的铁架问。

 

“开心。开心福利院。”叶麒圣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那你觉得开心吗?”我看向他的脸。

 

“我不知道…应该不算开心吧,只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那就叫它伤心福利院好喽。”我突然想笑,也确实这样做了,“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去真正开心的地方。”我说的很笃定,好像这一天能看得见摸得着一般,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好。”叶麒圣也笑了,眉眼弯起来,睫毛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这天阳光很好。

 

04.

我有的时候会找不到叶麒圣。

 

他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又总会在我沮丧的时候突然出现。

 

院长今天把我们聚在一起,说要教我们画画。我们围在一张长方形的长桌上,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缸,我透过里面的水看向对面,看见叶麒圣模糊的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院长用一根长木条敲了敲那玻璃边缘,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我看向他的眼睛,好像多了一丝我说不出的悲伤,我想越过那层玻璃凝视他的眼底,却被一下子躲开。

 

“今天我们来学习怎么画金鱼。”

 

我眨了眨眼睛,才看见那淡绿色的水里有一条红色的金鱼,蜷缩在长方形的一角,就停滞在那里,鳃忽闪着,把周围的水带起颤动。松节油的味道飘散到空气中,我抬手沾上颜料,在画布上画了扁长的金鱼身体。正当我把柠檬黄和大红搅在一起,想复刻那鲜红鳞片上金灿灿的反光时,一只手按住了我,那副躯体贴上来,和我的背部严丝合缝。

 

“你调的颜色太亮了…还有,画画的时候背要挺直。”院长的手从我的背一路游走到前胸,那手掌在我的胸口摸索起来,我心里泛起疑惑,把背挺得更直。可他的手指依然在透过我的衬衣按压,我不安分的扭动了一下身体,他的手停顿了一下,不经意似的拧了一把我胸前被揉搓堆叠起来的衣褶,然后拿开。

 

“颜色要暗下去。”他说着捏着我的手腕挑起一块紫灰,那团颜料瞬间暗淡下去。

 

“可那条金鱼不是这样的颜色啊?”我疑惑的嘀咕道。

 

“画画不是你看到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你要考虑光影和色调,即使主体物本身的颜色很亮,但只要它处于这个环境中,就要根据环境改变自身的颜色,让自己和画的整体不违和。”

 

院长的手叠在我的手上,我机械的根据他的动作移动着画笔,那条原本靓丽的金鱼被放在了浑浊的水里,连呼出的气泡都是模糊的,把鱼和水搅和在一起。

 

我向上看着画框边缘,它太大了,遮挡住了我全部的视线,等那只手终于放开,我的眼睛瞟向一旁,同样的贴近,同样的摸索,麻木的表情,认同的点头,好像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妥。我的脑袋歪到两个画框之间的缝隙中,看向对面的叶麒圣,他和其他人一样,挺直的脊背正面是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画面上。

 

是我多想了吗?我的心思乱成一团,画的也一团糟,我胡乱的把干涸在调色板上的颜料戳开,那金鱼的身体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混乱,把笔放回洗笔桶的时候脏兮兮的油飞溅出来,落在我的衬衣上,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味道包裹起来,难闻的想吐。

 

“你不觉得这个教室的味道很难闻吗?院长用的那个油的味道。”我终于和叶麒圣搭上了话,他正在用纸巾把沾上颜料的笔杆一根一根的擦干净。

 

“有一点…但闻久了,适应之后觉得也还好吧。”他有些心不在焉,吐字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又好像只是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觉得院长的手放在了奇怪的地方,但话在嘴边又停住了口,想了许久,最后说,我帮你一起擦吧。

 

05.

院长说要我单独去他的办公室。

 

“19号,等下你自己到我的办公室一趟。”大扫除的时候我正在擦阳台上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灰尘,一只死去的虫子四脚朝天的躺在上面,身体已经被风干的接近透明。

 

我反应了几秒才发觉他是在叫我,抬起头的时候院长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我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看见叶麒圣拿着扫把看着我,眉头有些皱。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我叹了口气,用口型对他说,“我走了。”

 

我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屋里没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办公桌上的鱼,我们画的那一条,和几条麦穗苗放在一起。我把头靠近,看见金鱼的眼睛在玻璃弧度的放大下变得扭曲,突然一股刺痛从头脑深处传过来,这感觉转瞬即逝,只让我感到熟悉,好像以前的我也做过同样的举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在看什么。”院长的声音突然从窗户外传进来,我吓了一跳,才发现屋子里还通着一个小阳台,他把一个东西从阳台拿出来,走近我才发现是我画的金鱼。

 

我的画被摆在桌子上,那天心烦意乱涂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在金鱼的身体上堆成几个点,按下去还是软的。

 

调色油的味道又冒出来,院长朝我招了下手示意我过去。他整个人把我圈在桌子和他的身体之间,我屏住呼吸,看着他用刮刀把那几个突出的点铲掉,之前的颜色重新显现了出来。

 

我对这幅画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眼神飘忽着看向在水里悬置着的金鱼,它游得缓慢,时常被周围闪现的青色鱼苗冲撞到。

 

“你对鱼感兴趣?”耳朵周围突然被扑上是了一股热气,鸡皮疙瘩顺着脖子一路向下,我打了一个激灵。

 

“那几条小鱼是我自己钓的。”痒意持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膝盖一软,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想站起来,但那空间太过狭窄,他的臂膀收紧,我只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画面上,心里古怪的要命。当他身体的热量透过衬衫传递到我的皮肤上的时候,画笔正在点鱼眼睛,我默数着,心想等眼睛画完就把他推开。正当那呼吸声放大,好像要钻到我的耳朵里,我猛吸一口气,手肘蓄满力气——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我得到了空间,我挣开了他的禁锢,门开了,叶麒圣出现在门缝的间隙,他的视线注视着院长的脸,避开了我的眼睛。

 

“院长,我有事找您。”他的眼底平静如湖水,好像真的只是来问一件小事一样。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院长和他对视几秒,笑了起来,手掌在我的背上用力拍了几下,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糖塞到我的裤子口袋里,“你做的很好,以后会画的更好。”

 

我满怀疑惑的和叶麒圣擦肩而过,但他却表现的好像不认识我一般,我走到门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叶麒圣关门的时候扭上了门把手,窗户上的窗帘拉着,我什么也看不见。

 

06.

我独自跑到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我躺在地上,开始回想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我的生活,之前都是什么样子的呢?

 

之前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我在老家门口遇到一只猫咪,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饥肠辘辘。我跑到家里,看到院子里爷爷刚去河里钓的鱼。四五条,安静的在水里,感受到人的阴影投下去以后飞快的游动起来。

 

我想猫咪那么饿,应该需要吃鱼的吧。

 

我伸手捉到了一条鱼,它在我的手心用力的挣扎,滑腻的身体不停的扑腾着。我飞速的跑回门外,把那条鱼丢到地上。猫似乎吓了一跳,一下子躲到了墙边。

 

不吃吗?

 

我用脚把那条鱼踢向前,它的身体上沾满了泥沙,眼睛瞪得圆溜,鳃和嘴巴都在用力的呼吸。

 

猫咪上前低头嗅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退后一步。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有些着急,着急猫咪饿坏,四处张望了几下,顺手拿起了身旁的一块石头,啪的一下砸了下去。

 

那条可怜的鱼死了,血从它的身体里流出来,猫咪用爪子扒拉了它一下,头也不回的跑出了我的视线。

 

只留下我蹲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那条鱼。

 

它死了,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我跑回家去,不敢再回头去看它。跑到院子里看见爷爷在问鱼怎么少了一条,我手心里出了汗,支支吾吾的说可能是野猫进来叼走了。

 

爷爷盯着我,不说话,眼睛里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惋惜,总之我一下子惊醒了。

 

我把这个梦告诉了叶麒圣,当时是因为什么说起这个话题来着?哦对,叶麒圣非要说我是个好孩子,说我和他不一样,于是我反驳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好孩子这三个字,我问他说好孩子不会随便撒谎吧,把自己做的事情祸嫁给猫咪。

 

“那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换了个说法。

 

“善良……”我思考了一下,“善良的人会杀死那条鱼吗?我没有犹豫哎,一下子就拍死了,根本没考虑过它的生命,它的性命应该和猫一样重要吧。”

 

“善良,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你只是没考虑那么多。”叶麒圣坚持说。

 

“好吧…”我没再继续反驳下去,心里却在想,不经考虑做出的事情,才是我的本能吧,我和他怎么会不一样,我才不要当好孩子。

 

我放任思绪就这样胡乱的飘着,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触感蹭过小腿,我撑起身来看,是流浪在这附近的小猫,叶麒圣常来喂。

 

我一个轱辘翻坐起来,果不其然,看见叶麒圣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好像嘴边还叼着一根草。

 

“你来干什么?”我坐在地上朝他喊。他嘟囔了一句,但是我没听清,只看着他把那根草吐掉,朝我走过来。

 

“走吧,今天这里不朝阳。”他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我们一路顺着绕到另一块地方,空气里有风的味道。

 

“我们随便走到外面,不会被发现吗?”我随意的把身体搭在栏杆上,下巴抵在手背上,一直往前看的话,好像能看到海。

 

“外面很少有人来。”叶麒圣看起来很放松,大概也是很久没有接触阳光的时间了,他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我好久没见过了,只在之前有人来领养小孩的时候遇到过。”

 

“哦……”我盯着他被风吹的颤动的睫毛,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突然转移话题,问他,“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嗯?”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是在水房的那天。”

 

“在想什么?”他配合的问。

 

“想跑,想一直跑到路的尽头,然后跳到海里面去。”我想起那天,觉得有些好笑,想看看叶麒圣有什么反应。

 

“那要跑吗?”

 

“什么?”

 

“就现在,要跑吗?”他的眼睛太亮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牵上了他的手,被拽着奔跑了起来。

 

太久没跑过了,我有些气喘吁吁,路边逐渐有了一点人气,我停下来,浑身都是汗,叶麒圣递过来一听汽水,还是冰的。

 

“你从哪里搞的?”我喝了几口,重新递给他,冰镇柠檬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熟悉又陌生的,好久没尝过的味道。

 

“买的。”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钱,叶麒圣总是这样,像哆啦A梦的口袋,好像你需要什么他都能满足,甚至都不需要给他铜锣烧。

 

“那前面没有海,但是有湖,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我被他说动了,继续往前走着,天边已经开始染红,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我突然感觉这条路要是走不到尽头也没什么不好,即使没有办法看到海。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担心回去太晚会遇到院长,叶麒圣淡淡地说不会的,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扁圆的湖泊,我激动的跑起来,对叶麒圣大喊,他也笑了,我们一起跑起来,像我想象的那样,跑到水边也不停下,衣服湿了也毫不在意,水没过了我的膝盖,升到了叶麒圣的腰间,我对他大声说别往里走了,夕阳洒在他身上,我想起了油画课上的大红和柠檬黄,没被污染前就是这样的颜色。

 

回到岸边我们并排着坐在一起,看湖水由橘色变成暗红,最后变得黑漆漆,我突然感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伸手摸出来一颗糖,是那天在院长办公室被塞到的那颗。

 

“你吃吗?”我摊开手心,想看清糖纸上的字,天色有些黑了,我模糊的辨认着,念出来,“蓝莓味。”

 

“我不要,吃了舌头会变成蓝色。”叶麒圣摇了摇头。

 

“嘁。”我撕开糖纸丢进嘴里,浓浓的色素味道充满了口腔,糖有点酸,我皱了下眉,叶麒圣笑着调侃说让我张嘴给他看看是不是已经变成蓝舌头了,我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就突然上前去吻了他。

 

“现在你也是蓝色的舌头了,和我一样。”

 

这次他没反驳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