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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十分,比张海客惯常醒来的时间早整整一个小时。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到设定好的闹铃响起才起身。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脸,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很强烈的冲动:去找一个人。这念头自然而然地自他的心中萌芽,像是吃饭穿衣一样理所当然。他不质疑,也不犹豫,哪怕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做过什么,长什么样,但是他知道去哪里找他。
他走的时候碰见海杏晨练,女孩单手倒立撑起,抬了抬脑袋问他:“去上班?”张海客点点头。也许是视线颠倒的缘故,她看张海客的笑好像哭丧着一张脸。等她翻身站直想看个真切,只看到张海客挺拔的背影。
像蚂蚁嗅到掉落于缝隙中的糖渣,他寻着自己不知何时留下的标记寻到福建的一个县城。高速修路,客车就走国道,盘着青色的大山绕了一圈又一圈。下车的时候他狠狠吸了一口气,试图压过老旧的皮革味和空调气息,清新的空气多少让他舒服一点。
他往出站口走,过闸机的时候被五六个人跟上。跑摩托的、开宾馆的、开出租的,不同的脸摆出同一张笑脸,殷勤地问他上哪里去。他挨个扫过这些人的脸,最后看向一个挤在后边穿皮衣的青年,年轻人跟他对视,马上亮了眼睛,一边带着浓重的口音热切地说:“五块起步,老板走吗?”一边挤开层叠的人群站到张海客跟前。张海客勾了勾嘴角,跟着年轻人的方向离开,剩下的人很快散开,围着下一个出来的旅客推销着同样的话语。
年轻人的摩托就停在街边。是老式的男士车,坐垫皮革裂了一块,露出里边黄色的海绵。里程表上的玻璃盖碎了,红色的指针耷拉在最左边,很明显已经丧失了应有的功能。张海客看着车后面“1414”的号牌挑了挑眉。年轻人打了几下没打着火,又把打火杆放下用力一踩,发动机发出希望的轰鸣声,过了五秒又嗤嗤嗤嗤地安静下去。他用方言在那嘀嘀咕咕骂了两句,最后不好意思地对张海客说:“不好意思啊老板,车子有点旧,今天怕是跑不动了,您看换辆车怎么样?”
说着年轻人把自己的钥匙串解下来,拨楞出两把钥匙拆下来递给张海客。张海客接过的时候碰到年轻人的手指,对方瑟缩了一下,很快把手揣回兜里。年轻人跨上车,转头对他说:“实在对不住,我得赶紧拿车去修一下,老板您要是下次还来,我免费载您一程!”说完他利索地打起前面五分钟没打起来的火,骑上车走了。张海客看着对方一骑绝尘的背影,心生感慨:也不知道这没戴安全帽能开多远。果不其然,他在下一个红绿灯的地方看到被交警拦下的摩托,叹了口气,便往着自己的方向走。
县城的城市规划仿佛没有,新盖的高楼、危旧的老楼叠在一起,巷子七零八落,纵横蜿蜒,越走越深。他最后走到一幢两层的平房前,楼下漆成绿色的车库门被往上推了一点。他蹲下来扶住卷帘门的底端,略一施力,门就自动卷了上去。车库里停着一辆半新的摩托,他把年轻人给的其中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正好。
他没急着出发,把车库锁好,来到正门前试第二把钥匙。细微的一声咔嗒后,沉重的铁门就让出一条道出来。他侧身进去,阖上大门,便跟喧哗的街道隔开。
房子很干净,玄关的柜子上沾着一点薄尘,连一个指纹也印不出来。窗户禁闭,但空气并不陈腐,茶几上甚至还有几个橙子,皮上打过蜡,看着依然新鲜。他心想:我经常来这里,或者是定期来。他又进卧室看了看,衣柜里有他的衣服——至少是他的型号——当季的款式,各种风格一应俱全。床上只有一张床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器,白线扎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拉开抽屉,愣了两秒,有点用力地把抽屉关上,又想:有人知道我要来。
他洗净厨房里的水果刀,把茶几上的橙子切开吃了。刀锋破开饱满的果肉,不可避免地溢出一些汁水来,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他用指尖抠进那条缝里,把贴在一起的果肉掰开,颗粒分明的果粒就沿着刀口撕裂。他吮了一口橙汁——很甜,但不会发腻,是他习惯的口味。
他从柜子顶部掏出一床被子,躺在床垫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把垃圾打包好带出门,遇上隔壁邻居。邻居看见他的时候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吴老板,来进货啦?”好像有电流击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挂上微笑回话。邻居寒暄完就走了,他却额角冒汗,控制不住地咀嚼那个姓氏。
吴。
吴老板。
吴邪。
他找到吴邪的时候,吴邪正挽着袖子在给菜地浇水,看到张海客也只是意外地挑起眉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放下:“你来晚了。”
“高速不通,走的国道。”张海客郁闷地发现自己下意识就回了话,吴邪嗯了一声,继续打理那一块小小的菜圃。松散的泥土里整齐列着一排花菜,还没长熟,宽大的叶子已经从菜圃的边沿伸出许多。他观察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这菜圃跟院子的气质不搭,种凤尾竹或月季更好。他心里还在惊奇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边话语已经顺着嘴皮飘了出去。
吴邪关掉水,把白色的水管缠在水龙头上,活动了下手腕,他奇怪地瞥了张海客一眼:“你上次来就是这么说的,你这次不就是来送花苗的吗。”
张海客停顿三秒,最后诚实地说:“我忘了。”他答得坦坦荡荡,吴邪也被他的厚脸皮惊住,他呆了一秒:“那你来做什么。”
这次张海客用了更长时间思考,他检索自己的记忆,又将心中的那股冲动颠来倒去品味许久,那点朦胧不清的目的越发清晰。看张海客一时半会走不了,吴邪开始盘算中午要加个什么菜,他决定先留这个闲人在田边做稻草人,吓一吓最近频频来啄菜的鹊群。
吴邪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张海客往前屋走。微风送来一阵凉意,刚好扫去春末的燥热。他心情不错,打算把张海客的待遇从两菜一汤提升到三荤一素,当然,得张海客自己掌勺。他这边敲定了午餐的规划,那边张海客的声音就顺着风轻轻送到他的耳边,让他骤然顿住脚步,一丝凉意从耳根蔓延到脊椎。
张海客温柔地说:“吴邪,我是来杀你的。”
吴邪猛然转身,张海客还站在原地,一脸轻松地看着他,准确说,看着他的脖子。吴邪已经退到门边,脑中飞速运转。张海客很多年不开这样的玩笑,除了早年对他的激将法,他向来遵守开诚布公的承诺,那么这是一句实话。他又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计划,只有钓鱼养花修池子,没有哪项与阴谋诡计或海外张家沾边。最重要的是,胖子和小哥这时都不在家——他的心往下沉了点,张海客没有来晚,他是掐着这个时间来的。
听到跟自己一样的声音,说要杀自己的话,会让任何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从五脏六腑反胃上不适。但对吴邪来说,他的困惑要大于惊惧,如果这是张海客的真心话,他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动手?如果这是一句无端的恐吓,他想不到张海客会变得这么无聊。张海客的言语和行动存在矛盾,吴邪在对峙中条件反射般开始分析,张海客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却不记得约定过的事情;昨天张海杏给他发过微信,说张海客出发却没开自己的车,而是走给其他张家人开发的路线。在他的理性得出答案前,两个字已经冲破他的潜意识浮现于脑海。
天授。
无论吴邪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的面上依旧是风平浪静,转而考虑起生存的可能。他们之间的距离太短,不管他朝哪个方向逃跑,大概都会在抬脚的一瞬间被放倒。至于谈判,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不必跟被天授的个体浪费口舌,即使这个张海客看着跟平常无甚区别——吴邪看着张海客眼中纯然冰冷的兴味——不,还是有区别的。
这是张海客第一次认真思考应该怎样杀死吴邪。吴邪的脖子很细,他只要略一用力,就能听到颈骨碎裂的声音,吴邪会在下一次呼吸前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痛苦。他也可以用尖刀刺向吴邪的心脏,涌出的鲜血会填满第二根与第六根肋骨之间,但这样善后起来会很麻烦。窒息死?太难看,对于这张脸有些可惜。在他犹豫之时,那股致命冲动已替他作出选择。
张海客醒来时,觉得自己应该是过劳出现了幻觉。他现在应该和海杏一起在家吃早饭,然后拎上钥匙前往地下车库。车后备箱里放着月季苗,苗圃老板介绍时问他想种在哪里,他看着那一片姹紫嫣红,随意地笑:“家里院子太素了,买些花点缀下。”老板又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养花,平时有没有时间打理,花圃靠不靠墙,他一五一十答,最后在老板的推荐下选了佛罗伦蒂娜。不到他小腿长干巴巴的一株,能在来年开春时爬满墙。他估算吴邪书房的位置,在吴邪整理好又一份张家家谱,走到窗边放松眼睛时,正好能看到满窗正红。那是一种很沉稳的红,足够低调,类似南红,也类似此刻从吴邪口鼻中溢出的鲜血。
他的左手仍虚虚垫在吴邪的脑后,手背下是粗糙的地板。他不敢松手,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探向吴邪的颈动脉,指腹下好安静,他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张海客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有四个深深的甲印,绕腕刮擦出一圈破皮的红痕,好像四条新长的生命线。吴邪的眼睛还睁着,好像还在看他,但他回看时,只在吴邪眼中看到蓝天的虚影。
吴邪确实死了,他确定后反而变得冷静,同时觉得荒唐。张海客预想过很多次吴邪的死,从巴乃大山到墨脱雪山,从死于蛇毒到亡于坠崖,他为吴邪的每一种死法都做好备案,但从未有哪个派上用场。他遗憾地在脑中的角落将那些方案都付之一炬,现在这早已被他忘却的余烬重新燃烧,激得他脖子上一阵刺痛。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纹身被烧了出来。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他没想过吴邪会死在自己手里。
很多人在激情杀人后会惊慌失措,逃避现实。张家的训练让张海客得以免于这些心境,他差不多琢磨出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便开始思考退路,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退无可退。他无奈地想,不久前的吴邪应该也跟他陷入了同样的局面,且得出了与他相同的结论。他模仿吴邪这么多年,到头来连死期都定在同一天。
有刀架在他颈边,他没听到脚步声,也能猜到是张起灵。此刻他们无话可说,也无需多言。张海客为吴邪闭上眼睛,同时自己也合上眼帘,他最后想,可惜了那株佛罗伦蒂娜,它在雨村一定能开得很好。如果海杏找到它,会不会种在自己墓前?
张海客睁开眼,并惊讶于自己还能再睁眼。他首先发觉自己并不在雨村,而在县城的房子里;然后发现房子里不止他一人,胖子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戒备地瞪着他,张起灵站在床头,手上拿着一只透明的油罐。琥珀色的松油里浸着一枚青铜铃铛,周身刻满鬼魅的花纹。张海客坐起来捏了捏眉心,从精神深处涌上一股疲惫。他问吴邪在哪里,又惊讶自己声音的沙哑。
他不指望张起灵会回答,于是把目光投向胖子。胖子谨慎地说:“你问天真干什么?你有事可以找我们,跟你打亲情价和友情价,绝对比市面上划算得多。”胖子还能跟他耍贫,说明吴邪没大碍,张海客才真正放松下来。张起灵已经把油罐包好放在柜子上,他细细打量张海客几眼,冷不防开口:“他现在很安全。”
这个他可以指张海客,也可以指吴邪。这句话好比一针强心剂,让室内本来诡谲的气氛彻底归于平静。张海客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的青铜铃铛已经不见,只剩下两根几近透明的绳子被剪断垂在柜底。抽屉深处还有一张纸,他掏出来,牛皮纸上湮着瘦金体写就的三个字:“来找我。”
他叠起信纸,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晚上我炒菜?”
他想,那株花还是栽在雨村最好。
后记:
吴邪穿一身棉白T,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腰来,他的手就覆在裸露的那段皮肤上,再伸进去找吴邪的肋骨。摸到最底下两根的缝隙,张海客四指并拢,轻轻地按下去,骨贴着肉被他按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像一弯窄窄的月亮,温润而冰凉。
吴邪很累,就由着那只手一路向上,来到左胸前心脏的上方。张海客的手就贴在那里,感受皮肤下规律而有力的跳动。吴邪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问:“怎么,还想杀我?”
张海客叹口气,又伸手摸上吴邪喉咙那的伤疤,替他擦去快要滑下来的一滴汗,他说:“等你死了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