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31
Words:
8,287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Bookmarks:
1
Hits:
99

蠢女子之歌

Summary:

你即是我的名字,我的血、我的祭日。

Work Text:

迎风流一千次热泪吧
仿佛把蜡烛点燃掖进衣袖里
下一千盘棋 赌一千回咒吧
在一千张纸上 写下一千个“我爱你”
——麦芒《蠢男子之歌》

 

01
在我第一百零一次语文不及格后,胡雪松终于怒了。他表达愤怒的方式很直接,即伸出他那双因长期伏案工作长有笔茧的手,把我的脸揪成发泄球状,与此同时使用那种冷静、但又戏谑到有点羞辱的口吻问我是不是蠢货。我也大怒,很艰难地把腮帮子呲起来,咧着嘴说你凭什么骂我。胡雪松可能感到我肌肉紧绷,怕他妹妹变成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于是大发慈悲地松开手,说:你没有一点像我跟你二哥。意思就是他跟鬼卞踩两脚语文试卷都比我成绩好看。我当即反驳,说哪有,我们三个的精神病简直一模一样,太有趣了,简直应该去查查祖上三代基因——
还没说完胡雪松的嘴唇就耷拉下来了,恹恹地朝下倒扣着,像那种盖剩菜的碗,一启开就是狼狈的具象化。我看他这样,没忍住有点想笑,但又有点想哭。心想原来胡雪松其实也挺蠢的,他居然不知道我是故意想要气他。事实上我们三个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不管语文学科素养方面还是精神病方面:因为胡雪松的诊断单上病名写着抑郁症,鬼卞是他妈的性瘾精神病,只有我坚守阵地,为了这个家不被打包送去宛平南路而坚决不肯去精神科做系统检查。根据我国没发现就是没有的优良传统,我其实应该不能忝列精神病门庭,但我曾经创下过飙胡雪松和鬼卞一脸静脉血的佳绩,所以在他俩面前我反而成了最有前科的精神病。胡雪松对此一直怀抱一些很没必要的自责:他太善于苛待自己、宽滥他人,以至于我怀疑他这种人生下来头一件学会的事是不是把自尊的位置俭省下来放愧疚。要我说他精神问题的罪魁祸首就是该死的崇高感,语文或许是毁了胡雪松一生的学科——譬如此时此刻,他就扶着桌角,把他剩菜碗一样的嘴唇打开,很碎也很掷地有声地破出了一句话来。
他问我是不是恨他。

老天,胡雪松太幽默了,他问我、问他的亲妹妹是不是恨他,就因为几张,呃,不,几十张不及格的语文试卷。我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了。正好鬼卞挂着吊带从房间晃荡出来,脸上还是那种纵欲过度的肾虚放浪神情。他最近在写新歌,比之前瘦得更厉害,浑身就剩一把骨头架子,吊带裙纯白色,也卡在他嶙峋脖颈上跟着晃荡,整个人即是名字的注脚,字面意思:鬼魂一样的卞和璧。森森的白色美玉,相当古典,相当有三尺白绫悬梁自尽的宫廷美感。他还没太睡醒,目不斜视,死人似地从我和胡雪松旁边飘过去,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大哥和妹妹嚼剩菜一样的脸。我叫住他:妈妈。
鬼卞果然停下。他之前对妈妈这个称呼有点ptsd,一听见就下意识调麦进入演出状态,看起来仿佛围观新生军训,熟练到有种蛮心酸的搞笑。我觉得这样不行,从场馆回来就开始现学现卖叫妈妈,他不胜其烦,但也没不让叫,包括胡雪松也对这倒反天罡的乱辈分行为接受良好,甚至偶尔也跟着我胡叫两声:但现在没有。他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嘛。我没理他,就那么看着鬼卞说:妈妈,胡雪松又发疯了,你俩赶紧搞搞哄他一下。
我亲爱的二哥完全没过问大哥发什么疯——由此可见我们家发疯才是常态。他只是哦了一声,梦游一样飘过来,又春雨一样软在胡雪松身上。他懒懒地,亲了胡雪松一口。于是雪就化了。
雪水淌在松针上。他含住冰冷尖锐的温柔。

鬼卞趴在胡雪松膝盖上,口交。他前不久剃了阴阳头,半边光头手感很好,半边是绒绒的长发,做爱时总会垂下来,很不方便。胡雪松后颈抵着椅背,横过手腕,盖住眼睛,仰头轻微地喘息,神情困惑、忧愁、屈辱兼而有之,汇聚起来却变成一种奇怪的愉悦。他们大人是真的很奇怪。我顺手就把鬼卞长发往耳后撩了撩,再把自己脑袋上的发绳揪下来给他扎上,鬼卞吃鸡巴吃得如痴如醉,居然还能把两腿一分,自己抖抖裙边——我又把他的吊带裙撩起来,往里头一摸,不得了,森森美玉变成湿湿美玉了。此人性瘾与精神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发作时俨然已经组成双倍卡牌效果,加之交配季节,雪释冰消,春迅泛滥……
简而言之就是他妈的鬼卞这逼的逼又发大水了。
我对此人淫性深感敬佩,不禁叹了口气,没能第一时间把手捅进他逼里。鬼卞似乎对此不大满意,嘴上吃得呜呜地没空说话,腰却拱起来,示威性地摇了两下。我刚想上手抽他屁股,却突然听见胡雪松也叹了口气。

这口气愁肠百结,叹得很没有道理。假设此时此刻是胡雪松在给鬼卞口交,鬼卞必定爽得不知天地何物,呼吸都来不及,更别提叹气——但他们做一的可能就是体力比较不同凡响,胡雪松一边被鬼卞吸精榨骨,一边还有余力放下手臂,露出那双眼睛,深深、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胡雪松的手臂很光洁:简直像一个正常人那么光洁。他害怕吓到学生,所以动刀一般都在看不见的部位,大腿,胸口,腰胯。褐色的伤痕像群山。他的眼睛也很光洁,无机质的亮闪闪,譬如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揉在掌心亲昵地摩挲,富于人造的、劣质的美丽——现在他就用这双眼睛看着我。人造的光洁。而我的手掌按在鬼卞大腿内侧,那里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没刺进颜料的地方。他恋痛,可胡雪松却又太爱他,除非做爱,否则是绝不肯给他痛的。所以他只好从别的地方找痛——纹身无疑是性价比很高的方式。又痛,又美。
这只花蝴蝶转瞬之间又把屁股摇了起来。而胡雪松望着我,用一只眼睛高潮、另一只眼睛道歉,嘴巴又轻轻地叫:宝宝。

宝宝。他抱歉地叫我小名:帮帮二哥好不好?

他眼里万古长存的忧愁,就好像真的认定我会恨他。

 

02
好吧,关于胡雪松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认定亲妹妹恨他,我想其实是有原因的。我没有亲眼见过胡雪松动刀,据他本人口述,他精神状态自我出生后已经好了不少,但这种“好”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也有待商榷。胡雪松此人被文学忽悠瘸了,从名字到为人都散发出一股很主流价值观的味道:所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几十年他就活在这种崇高期望里,竭尽全力,做一株无上洁白的松柏。然而人非草木,胡雪松实则不挺也不直,过早担负一切令他脊椎侧弯、心理畸形,抑郁症与颈椎病一样,其实只是职业病的一个变种。鬼卞完全是胡雪松人格的反面、是他灵魂遗落的碎片,他把自己寄寓在鬼卞身上,只有他们一起,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胡雪松当年精神状态堪忧,是因为他发现用堪忧的方式才能把他亲弟弟留下来;后来他精神状态好转,则是因为明白得让亲妹妹活下去。一言以蔽之,胡雪松精神状态的遥控从来都不在他自己手里,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反倒是我们家最病入膏肓的人。所谓好转,并不代表他好了——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胡雪松动刀,但我却见过他的刀疤:在小学二年级。

我见到胡雪松刀疤时,他正把上衣撩起来,任由鬼卞给他口交。兄弟相奸这种事看似惊悚,但发生在我们家就变得出奇合情合理。伟大的教育家孔子曾经说过,精神病恋爱第一条,是不要把正常人变成精神病——孔子当然没说过,这是某位精神病人瞎编的。胡雪松虽然没听过其人传经授道,但显然也已经把这一精神病恋爱守则铭记于心。鬼卞当时年纪小,性瘾比现在更严重,每时每刻都跟磕嗨了的泰迪一样精神亢奋,加之少年成名,多得是送上门来的男男女女,而他荤素不忌,只要看得上眼,下了台立马能在化妆间干起来,干完已经半夜,他走不动路,还要给胡雪松打电话,趾高气扬地命令亲哥哥来接他回家。胡雪松赶来,把他从一地乱七八糟体液里捞出来用浴巾裹好、再抱小婴儿一样抱到车上,到家了还要给他洗澡、吃药,伺候他睡觉。他身兼数职,任劳任怨当哥哥、父母、保镖、保姆、司机、老妈子,中途半个字也不多问,对亲弟弟究竟在外面鬼混什么没有半分好奇似的,好像哪怕翌日鬼卞挺着大肚子回家他也能二话不说承担起养胎的责任,心甘情愿当便宜大伯和爸爸,甚至还能顺带解决小孩教育问题。鬼卞需要哥哥他就是哥哥,需要保姆他就是保姆,需要按摩棒他就是按摩棒。无私到有点残忍的爱,但他俩都对这种残忍乐在其中,鬼卞肆无忌惮地索取,胡雪松无所顾忌地付出,鬼卞需要什么胡雪松就做什么,向生则生,求死则死——只要他还愿意在他身边。
所以之后他愿意把生殖器插入弟弟的子宫,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些陈年往事我之所以知道,则是因为鬼卞他妈的实在很没有道德。我们家其实谁都不大愿意提起过去。感性是危险品,我们警惕回忆,就譬如其他人警惕文艺和爱。但后两者在胡雪松、鬼卞、我之间是割舍不掉的,我们的血、肉乃至骨头,都抱着团长在那里。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旧事统统抛弃。因此忆往昔在我们家是挺危险的行径——但你也要理解。毕竟精神病是很孱弱的生物,最好的养护方法就是逼迫他们把所有力气都放在明天:活着走进明天。但鬼卞这混账打心底里就根本不觉得和自己亲哥哥搞在一起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喝点酒全完了,对着谁都能把一颗心盈盈托出,丝毫不在乎礼义廉耻伦理规范:他毕竟是能把流着水的小穴送到亲妹妹嘴边的人。而胡雪松为人师表,活在真空的崇高里几十年,竟然也不阻止鬼卞,只是微笑着,任由他满脸通红、东倒西歪、胡说八道。或许他也认为没必要阻止,毕竟亲妹妹本人,也就是我,在小学二年级就已经创下过从门缝里偷看他们做爱的战绩并留下了证据:四百字大作一篇,题名叫《我的哥哥们》——
这也是胡雪松认定我会恨他的终极证据之一。别的小孩童年通常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然而很遗憾我既没有爹也没有妈,因此只好写我的哥哥、们。并且时年七岁的我在写作过程中相当诚实,七年之痒一样的大脑空白,把大哥小腹腰间刀疤的形状还有二哥低头吃鸡巴时撩起长发的姿态全都一比一还原了:尽管当时我压根还不知道那些刀疤代表什么、那种姿态又意味着什么,但很不幸,我的语文老师知道。更不幸的是,小学班主任胡雪松同志当时为了照顾妹妹,特意把我安排进了他单位——意思就是,批改这篇大作的老师,是胡雪松同事。
这篇作文很快开始在办公室传阅,最终成功地被送到了校长案头,胡雪松同志可想而知地被开除了;而我作为变态同性恋家的小崽子,也顺理成章地跟着一起被扫地出门;至于鬼卞,他正好处于被生活强奸后的不应期,对一成不变的秩序感到相当厌倦,遂也从善如流地跟着我们滚蛋了。胡雪松最终换了一个单位,我们也换了一个区域生活,至此我的语文成绩开始急转直下,没能再续幼儿园的辉煌——所以胡雪松坚定地认为我应该恨他。

他要承受的太多,能舍弃的太少,时时刻刻被困在爱里,做好哥哥做得动弹不得。他把弟弟妹妹人生的重量负在两肩,自己的人生反而弃如敝履,就因为那一次门缝里的偷看、因为刀疤和口交、因为一篇四百字小学作文,胡雪松觉得是他害我步了他和鬼卞的后尘,没能长成他期望的健全人——开什么玩笑。

 

03
前文已经说过,回忆在我们家是种危险品。经过十几年针对性遗忘训练,胡雪松可能以为我已经大有所成,早早昨日如死,把幼年童年少年期全部抛在脑后了——但我没有。由此可见胡雪松说我蠢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真正缺乏生活经验的其实是他:从学校走向另一个学校,活在缩小再缩小版本象牙塔里的拇指公主,不知道小孩存活的必要技能之一就是装疯卖傻。这项技能在他和鬼卞少年时代的表征是对成人世界的任何暴力泰然处之,而在我们的家庭里则体现为在他和鬼卞需要我天真无邪时适当地扮无知。但问题在于,我在真正无知时太无知、扮无知时又太不无知,显得这份善解人意十分不知真假、神鬼莫测。故我将其命名为无知二象性,又称薛定谔的无知。这显然不在小学语文老师的业务范畴,因此胡雪松永远没法确定有无——尽管他正因这份无知才担心亲妹妹恨他。
也正是因为这份无知,令他的愧疚实际上远远要比表现出来的更深、更重:他以为我忘记了,又觉得鬼卞根本不知情,一个弟弟是精神病人,一个妹妹是垂髫小儿,他的眼泪就像我们的羊水,我们住在那汪眼波里,从来没有出生过:他眼里懵懂到还需要抱在怀中喂奶的弟弟妹妹,人生中无穷无尽的灾难,竟只是因为对灾难的设置一无所知。古语讲慈母多败儿,放在胡雪松这里,则是慈兄多苦弟,他自认这乱伦的苦果是由他一手放纵的疾患,所以绵延不绝的疼痛注定也只能由他独自消受——他有点自作多情地溺爱我和鬼卞,就像他自作薄情地认为我和鬼卞不爱他。
或者说,他以为我和鬼卞只是玩具式地爱他。

胡雪松就是这种人。他习惯以献祭的方式来救人,血肉模糊地去爱对方,尽管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爱不爱他:就像他不能确定我无知与否,却下意识把我划归进无知那一栏一样,对于无法确定之事,胡雪松统统按最悲观程度处置。他爱鬼卞和我,这件事甚至和我们本身都失去了关系:他不需要我们知道,不需要我们回报,不需要我们还以同等程度的爱,乃至甘于给予我们恨他的权利。他怀抱一种拯救我们的愿望,以一种大公无私到令人讨厌的方式——“但爱不是拯救。”
鬼卞说这句话时正在抽烟。那是我少年时代里一个少有的、宁静而深沉的日暮,胡雪松提早下班,一如既往在厨房炒菜,而鬼卞没有把自己锁在房间写歌,没有性爱,没有药物,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很倦怠似地倚在床头,一手夹烟,一手懒懒地把玩我的头发。夕阳金澄澄地洒进来,照得他浑身通明,阴阳头竟也有了半佛半魔的气韵,灰尘飞在空中,也像金粉似的。我偎在他身边,拨他手臂上一跳一跳的血管,看他膝头摊开的相册。房门关着,四周非常静,车声、风声,就连胡雪松炒菜的声音也远远的,我几乎疑心自己能听见烟草燃烧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就是这样,宁静到不祥的黄昏,鬼卞慢慢摸着我的头发,望着那张照片说:胡雪松太蠢了。
我一早就知道鬼卞很聪明,非常聪明。有道是天才在左疯子在右,鬼卞则是特立独行的集合体,天才和疯子在他体内肉搏,彼此毫发无伤,而鬼卞苦不堪言,他五脏六腑和精神系统都被揍到混乱,整个人即是脑袋上发型一般阴阳谐和又五行不调的样子。我也不是第一次听鬼卞骂胡雪松蠢,但那通常都是在床上,在胡雪松没有不管不顾捅到最深、没能第一时间回应索吻、不肯顺他心意再来一次的时刻,鬼卞眼睛泛红,全身泛粉,轻飘飘一个巴掌扇在他亲哥哥脸上,用那种胡雪松面对我语文成绩的表情,骂胡雪松蠢。
那绝不是温柔的口吻。
然而此时此刻,鬼卞的脸沉在烟雾当中,说这句话的声气温柔到几乎悚然。他把烟捻灭,用生茧的指腹反复摩挲那张照片上胡雪松的脸。相片里胡雪松看起来很小,也许比我当年写那篇该死的四百字作文时还要小。他站在中间,左边站着鬼卞,右边站着另一个男孩,都比他要矮。三个人彼此牵着手,对镜头拘谨地微笑——很其乐融融的一张相片,但我敢断定从没有见过我哥哥外另一个主角。
鬼卞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笑了笑,说:他死了。

 

04
在我享有“妹妹”身份的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哥哥们也一样。我们都是对亲密关系有过敏反应的那类人,决不肯轻易将他者放入自己的领地:鬼卞名声在外又生性放荡,不仅同僚粉丝合伙人不胜枚举,就连炮友名单念下来也一大串,然而与其说炮友,不如说是床伴,因为他们压根与“友”字不沾边。精神病恋爱原则是不要把正常人变成精神病,做爱原则则更为直白明确: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上完床就一拍两散。无数天菜在他这儿铩羽而归,大家都像鬼卞的一次性床上用品,始终没人能从消耗品晋级。胡雪松自不必提,世界在他眼里似乎就只有同事、陌生人、我和鬼卞之分,工作单位换了又换,房子搬了又搬,我们家餐桌上从来没有摆上过第四个饭碗。因此我也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们没有过、也不会有朋友——
我们是亲人,是情人,是最稳定亲密的三角结构,是命中注定的伙伴与战友。但在三角以外,还有一个鬼魂存在。原来不是哥哥们没有朋友,而是早在我诞生之前,那位朋友就已经死了。

“他就死在胡雪松面前。”

鬼卞只是说了这九个字。平平的叙述的声气,手掌宁静地停在我发顶。他不需要再多说了,因为他知道我能明白。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胡雪松的人,了解他的恻隐之心,了解他的清寂支离,当然也就了解,他经年难以开解的症结。我只是忽然想,亲眼目睹亲密朋友生命消逝的那瞬间,我大哥会想什么?
他望着那张淌血的脸,也许会想起最早的时候,他和鬼卞降生的那个家庭。那时胡雪松还不姓胡,鬼卞当然也不姓鬼,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姓氏,只是年代太久远,谁也不记得了——早说过遗忘在我们家是种美德。只知道那是一个极其操蛋的家庭,就像曾经我从日记与人言中窥见的那样:鬼卞几岁大,没能去成学校,每天躺在家里,瞪着眼睛看空中飞来飞去的拖鞋衣架洗脸盆,做一场闹剧中的童工演员。某日被漱口杯砸破脑壳,鬼卞放声大哭,然而一男一女对战正酣,没人理他。不过他命很大,胡雪松正好最后一节自由活动结束,偷偷溜回来,一开门看见疯子夫妇围着沙发高手过招,弟弟头破血流,嘴巴是一条,小脸紫红色,活脱一个婴儿时期的章鱼哥。胡雪松当场魂飞魄散,几乎感到困在暴力当中濒死的是自己了。但他也几岁大,饭都吃不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把自己缩成一团,竭尽全力,想要把鬼卞偷进怀里——
那感受就譬如彼时彼刻,他竭尽全力,想要把朋友从死神手里偷走。

可他最终也没能力挽狂澜,将年轻的性命夺回来。和鬼卞一起帮朋友父母收拾遗物时他们看见这张相片,就摆在床头最亲昵的位置。在无尽长夜里,在漫漫睡梦中,在生与死面前,他们永恒地站着,彼此挽着手微笑。
这一笑容完完全全击溃了胡雪松。他摸上鬼卞少年期尖峭的腕骨,握住,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他或许又是回忆起了小时候,他们第一次面对死亡的时刻。他想起鬼卞没能去成学校是因为家里只供得起一个。他想起自己仅仅只是比鬼卞早出生几分钟就抢走了躲避暴力的资格。他想起他缩在墙角想要把鬼卞偷走那一刻,疯子夫妇的余光瞟见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出现的他,盛怒惊惧之下,不知又是谁抄起一个绘着领导人画像的搪瓷杯——砰!
他弟弟脸上还流着血,团子脸正对着胡雪松扑过来,细细薄薄一个小人,黄花菜一样凋零在他眼前。血糊了领导人一头一脸,水泥地板上也就立刻溅满了领导人的面孔。正义、美德、主流价值观,统统死在他们脚下。鬼卞代人受过,昏死前最后一句话,似乎已是一生的结语:哥哥,痛痛。

我最亲爱的、弟弟。他在心里叫鬼卞:你说哥哥,痛痛。往后十几年,你再也不这样冲我撒娇,流着口水,把我当天下唯一的依傍。我们是亲兄弟,千辛万苦,从一个失败的家庭迁徙去另一个失败的家庭,你始终流血,我始终掉眼泪。改头换面了,弟弟,我们是同一流水线上生产的最次的次品,然我却被动地睡上了高档货架,于是你心安理得地变质,我做贼心虚地受辱。但你知道你曾经或正经历的疼痛、刺痛、剧痛与另一些无法言说的抽搐,都是我这一生的倒带重读。我们流着相同的血,生长在同一根枯朽的枝桠,相应地,我们必将迎接来自同一下水道的腐烂,走向无穷无尽的消亡。你枯竭我,我真空你。弟弟,弟弟。

他抱着鬼卞,流了一整晚泪。鬼卞睡着,大大咧咧仰面,不懂哥哥的难过,把自己调色盘的脸整个地摆在胡雪松眼皮子底下展览。月光给他镀一层卤素灯,像一尊现代主义雕塑,似乎已经预示着他未来人生中一以贯之的、流血似的扭曲混乱的美丽。然而胡雪松看着他的脸,只感到那些伤痕是一块块滋滋作响的烙铁,滚烫烫地戳进他的头颅,脑浆都要被煮熟。风挥动着拳头,成年人钢铁般坚硬的拳头,那坚硬在胡雪松这里还有另一层意义。他陪伴鬼卞共同经历一场漫长深刻的暴力,鬼卞是他们命运中间巨大的导体,痛苦与幸福都自他那里得来。胡雪松被间接地劈裂,又被技巧地凿烂。他不能不承认鬼卞是自己人生痛苦的滥觞。是他最早产生的死亡的隐忧,是他所有无解困惑的源流,是他一切自罪中最不可原谅的开头。就在抱着鬼卞哭泣的那一晚,胡雪松其实已经想好了这一生的去处:
他不能让他弟弟一个人。

他亏欠他弟弟良多,以至于后来他宁愿弟弟有能自由选择做一切事的权利。鬼卞求生则生、求死则死,胡雪松不干涉,不评判,不劝解。只是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他不能让他弟弟一个人。弟弟是他一半心脏、一半掌纹、一半既定的命运,他们一同降生,一同长大,一同经受暴力、死亡与痛苦,当然也理应一同去死。他就在这一夜打定了主意——那死志甚至诞生得比精神病史还要早。
直到我出生。
蠢和精神病一样,在我们家算得上优良传统,胡雪松骂我,鬼卞骂胡雪松。但事到如今我其实觉得哥哥们都蠢极了,竟然在出逃后又回身,只为了把我从那个极其操蛋的家庭里抢走:竟然只为了我!他们作为试验品预兆着我的未来,可因为有哥哥,我得以躲开这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厄运,然而回头望去,在他们惨淡童年的映衬下,我像是吸走所有运气的幸运儿,是一次毫无征兆的急转,是将来会使混乱的家庭关系变得更混乱的三角形其中一角。他和鬼卞人生里有太多不确定性,而我从出生开始即是其中尤为莫测那个,命运天平被我一屁股坐坏,就连我自己有时想起,也会替他们感到不公——
然而胡雪松却总说,我的存在让他和鬼卞都变得更快乐。
此话真假暂且不论,但我猜想他们之所以快乐,最初是因为终于战胜了一回死神。他们用爱新生命的方式反抗,并且又不约而同,再次一起将死志藏了起来。
所以,少年胡雪松在日记里写:我们想要妹妹活着。
比我们活得都要好。

胡雪松当然不会把这些说出口。鬼卞第一次对他张开腿、露出湿润润吐水的女穴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七八岁,扒着门缝偷看他们做爱,写狗屁不通小作文害他被开除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最后的最后我们兄妹三人厮混去了床上,我和他一前一后插着鬼卞两口穴时,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不舍得忘,什么都不能够做。数十年如一日做如父如母的长兄,他沉默地爱我们,沉默地接受我们的“不爱”,一句话也没有说。

鬼卞说得没错,胡雪松的确是个笨蛋:他枉为人师,不知道有句古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将遗忘设置成美德,自己却又把一切都牢牢记住;他不明白文字从来就不具有保密性,不明白弟弟妹妹早就洞悉他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的一切真相。他不在意我们爱谁,不需要,意识不到弟弟妹妹其实远比他想象得更爱他,也比他更早懂得乱伦的真谛。佛经里说爱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圣经讲:“你心中不要恋慕他的美色,也不要被他眼皮勾引……人若怀里揣火,衣服岂能不烧呢?”
人若怀里揣火,衣服岂能不烧呢?
爱是火灾、是种宗教信仰。在正义、美德、主流价值观统统死在他们脚边的夜晚,大火已经顺着泪痕绵延而去,把此后一生的命运照得光明透亮。在我们的家庭里爱和死亡一样:都是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终将到来的节日。

 

05
鬼卞的手指仍然停在相片上,夕阳远阔,远远响着炒菜的声音。过了一会,他突然说,“胡雪松等会肯定只祝我生日快乐。”
我坐起身看他,没有松开他的手臂。鬼卞也没有抬头,只是摸摸我耳朵,叫我小名:“宝宝。”
他叮嘱我:“记得要祝大哥生日快乐。”
那语气就像经年后的某个夜晚、此时此刻,胡雪松骂完我蠢,却又抱歉地叫我小名,万古长存的忧愁,笃定我会恨他的神情:宝宝,帮帮二哥好不好?
而此时与彼时一样,鬼卞都裸着上身。他胸口张牙舞爪一片刺青,字符堆叠,像人生的遗迹。它们的意思是:我爱你与你何涉。
他是以这种方式,为胡雪松代言。献出他的血,献出他的肉,献出他的骨头与眼泪,胡雪松不愿意说的,他来诉说;胡雪松不舍得忘的,他来遗忘;胡雪松不能够做的,他来实践。而我在其中,献出自己,是爱与被爱永恒的导体。我们在一起时才是完整的“我”,就像鬼卞在歌词里写——

胸口的印渍,是对你的信誓:你即是我的名字,我的血、我的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