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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达的秋天来得晚。不时传来的蝉鸣给人一种夏日未老的错觉。
正午,一辆威利斯风驰电掣地撕开雾气,扎进我们的阵地。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虞啸卿的工兵团花了几个昼夜把汽油桶打通埋进地下,今晚或明天,我们将被扔进去填罐头。
车还没停稳,虞啸卿就跳下来了。死啦死啦三两口把饭扒进嘴里,也甭管扒没扒干净吧,扔了碗筷就飞奔过去迎他的师座进屋——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窝棚。
两人踏进那窝棚就没再出来。刚开始没什么动静,没一会儿又吵上了。我们就在这歇斯底里的争论和咆哮中偷闲。
“这家伙,又吵吵啥呢?”打瞌睡的迷龙脸上十足的不耐烦。
“扯卵蛋。”不辣在旁边抠耳朵。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背景音。秋天的太阳温吞得很,我躺在地上,昏昏欲睡。
又过了会儿,死啦死啦跑出来了。他看上去兴奋得不得了,一脚一个地从我们跟前踹过去,一边大声嚷嚷:“虞师座特令!休沐半天!明早训练!”
我掀开眼皮,瞥见死啦死啦着急忙慌跑回屋的背影和大眼瞪小眼的我的弟兄们。我阖上眼,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没工夫理会,因为我无处可去。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已经成为我雷打不动的人生习惯,在我还有命吃、有命睡的时候。
我醒来时,死样活气东倒西歪的兵渣子人垢子们果然不见踪影,连窝棚里也没了动静。我眯起眼睛发呆,继续浪费这宝贵的半天。
没过多久,我瞧见死啦死啦手上捉着虞啸卿的马鞭,悄没声儿地撩开门帘,脸上还泛着点儿没散尽的柔情。
用这个词来形容死啦死啦着实有些瘆人,但事实就是如此。再厚的脸皮也藏不住快乐,即使他刻意绷着脸。我对那种“老子占了便宜,但老子不说”的表情司空见惯,他几乎每次从师部回来都挂着这么张脸子。
死啦死啦小心翼翼地从门帘缝里挤出来。说门也是太抬举那两块破布帘子了,但它们已经是我们能拥有的最好的隔断——用废帐篷布裁的,动作稍微大点儿就呼呼响。
布帘子不隔音,但至少能隔开视线。其实我倒是觉得毫无必要。除了张立宪那伙人,没人想知道这俩长官搁里边是在折腾折磨我们的法子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家伙变得缩手缩脚,我饶有兴趣地撑起脑袋,看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死啦死啦一出来就开始翻箱倒柜。这说法不太准确,因为我们的阵地上压根儿没柜子。最后,他撅着屁股在他那堆陈年杂物里翻了半天,薅出来一个早被吃空的铁皮罐头和半拉破掉的丝袜。
死啦死啦提溜着丝袜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我忍不住乐了:“您还真把人虞大少爷当军需官小老婆啦?”
“去去去,别瞎说,你懂个屁。”死啦死啦做贼似的望了望那窝棚,“小声点儿,你们师座睡着啦。”
“啊哟,什么我们师座,是您家师座。”我不知道丝袜和虞啸卿睡着有什么关系,但要说死啦死啦和虞啸卿那点儿眉来眼去的关系,傻子都看得出来。
“我家师座不是你师座?少说废话!”死啦死啦故作严肃,重音落在前俩字上。那语气在我听来甚至有些得意。
我斜他一眼,翻了个身。我就说吧,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然而他俩的热乎劲儿甚至超出我的想象。
死啦死啦手上正窸窸窣窣地忙活着什么,随口问道:“还待这儿干嘛呢,不去找你爸妈?”
我无处可去,因为我早已学会不再给活人不该有的希望。
“不去找你那相好?”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想着小醉,这让我有点儿气急败坏:“小太爷爱去哪儿去哪儿,管好你自个儿相好的!”
“你知道我没管?”死啦死啦在百忙之中瞥了我一眼,开始絮叨他的师座这几天都在和工兵团谋划怎么拿汽油桶搭出个场地,几宿没合眼,好不容易刚睡着,树上不晓得哪来的知了就叫个不停。他怕吵着他的师座,所以来找些工具收拾那玩意儿。
死啦死啦的话很多,说明他心情很好。我发誓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哄虞啸卿睡着的,但肚子空了脑子就会想得多点儿——这话还是虞啸卿说的。我使劲甩了甩脑袋。
死啦死啦见我不应,没话找话:“那玩意儿,你们那儿叫‘唧鸟儿’是吧?”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我想起我北平的家。我不愿意再想,于是坐起身来,专心看死啦死啦在鼓捣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截铁丝,一头圈成圆形撑开丝袜,另一头往虞啸卿的马鞭上绑。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用丝袜和马鞭做了个捕虫网。得亏了虞师座正睡着,要是给他看见死啦死啦这么折腾他的爱物,那家伙高低得挨上几个五百。
死啦死啦满意地晃了晃他的捕网,随手抓了把土石装进空罐头,向某处走去。
他在离窝棚不远的一棵树下站定,一只手高高举起虞啸卿的马鞭,另一只手摇着铁皮罐头。嚓嚓的响声溢满壕沟。
死啦死啦手上忙着,嘴里也不歇着:“公知了听到响动,以为是母知了在叫,就会飞来落在这枝条上。学着点儿啊。”
且不说知了会不会瞎到认马鞭作树枝吧,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我说您是不是缺心眼儿,不知道人雌知了是哑巴啊?”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又理直气壮地回我:“谁说的?我从小就这么抓!”
“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我懒得和他争辩,又躺回地上。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我说!您遇那知了都得有断袖之癖!”
整一下午,出于无心抑或有意,死啦死啦不断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怯懦。这让我很想尖酸和刻薄。
而死啦死啦对我的刻薄置若罔闻。他回头看了眼窝棚,又斜睨着我,压低了嗓子:“小点儿声!吵醒了师座视与日寇同谋啊!”
我翻了个白眼,索性闭了嘴不再搭理,翘起脚看此人何时才能消停。
死啦死啦仍然坚持用他的办法。应了我说的,这知了相当地显示了它的气节——偏不下来。我一脸“我说怎么着吧”的表情,结果刚要开口就差点儿咬了舌头。
死啦死啦把罐头一撂,马鞭往裤腰里一戳,就噌噌往树上爬。好极了,看这家伙的架势是软的不行来硬的。
说实话,训练第一天就瞧见一个摔断腿的团长实在有些跌份儿。于是我站起来,踱到那棵树下,仰头看他。太阳晃得我眼晕,视线里死啦死啦越爬越高,影影绰绰地成为一个会发光的影子。
我低下头,只怕我的眼睛快要被晃瞎。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死啦死啦正拎着他的捕网走过来,里边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看不太清。
听禅达人说,把知了翅膀剪掉,倒进烧热的锅里烘,差不多了铲起来放碗里,撒上点盐巴拌匀就能吃。
“你说这禅达人吃蝉,也不觉得晦气啊?”我是有点儿无聊了。
“你说你孟烦了一天天地发白日梦,不觉得晦气啊?”死啦死啦没看我,打量着被困住的知了。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的确晦气。于是我问:“怎么收拾这玩意儿?”
他瞪我一眼:“就一只,吃了也撑不死你。”
“我也没说我要吃啊?”我有点儿莫名其妙。
他没理会我的不满,把丝袜从马鞭上解下来,在口子上打结系紧,递给我:“这玩意儿活不了多久。去,找个地方给放了。”
“我?”我更加莫名其妙。
“不是你还是我啊?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死啦死啦一面推搡,一面把丝袜塞我手里。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转头瞪他,却撞上一双悲悯的眼睛。
我哑然了。这样的眼睛让我猛然想起从缅甸回来那会儿,南天门,日军进攻的间隙。死啦死啦说,秋蝉叫得很响,命也很短,在这种阵地上,我们的命短过秋蝉。
我看了眼那东西,它这会儿倒是老实了。我拎起丝袜晃悠几下,它仍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不知其死活。我带着它往树林走,伴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肠子道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死啦死啦蹲在窝棚门口发愣,时不时往门里瞅两眼。傍晚太阳落山,阳光连带着把他那身暗淡的行头也涂成了金黄。我想到北平那些深宅大院门口镇宅的石狮子。
死啦死啦发现了停在半道上的我。他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刚要开骂,估计是想到屋里还睡着的那位,又闭了嘴,特不耐烦地冲我挥几下马鞭,赶苍蝇似的,属实没一点儿原主的风范。我见他无处撒气,乐得不行,做了个鬼脸,转头走了。
拐进林子前,我回头望了望我们的阵地。离得太远,死啦死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猜他又在那门口蹲下了,守着他的师座。
这一片都是杉木,很高,叶子还绿着。光线细碎地透进来,在昏暗中刺痛我的眼睛。我蹲在树下,把知了抖搂出来。这是个精细活儿,我小心翼翼,生怕扯断它被丝袜勾住的几条小细腿儿。
我,孟烦了,对人没几分耐心,对这连畜生都算不上的小东西倒细致入微。我很想笑,可又想哭。
我把知了放在树下,从手边捡起个小树棍戳它:“走吧,走吧。能活多久是多久喽。”
知了睁着眼睛,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我等了一会儿,用树棍和手指头刨了个小坑,把它放进去。大概是蹲了太久,起身时我眼前一黑,摇晃了几步才缓过来。
走出林子的前一刻,我听见背后传来蝉鸣。它没死,它还活着。
我慢悠悠地晃向阵地,远远就能看见窝棚前面那个小黑点,一动不动。我走近了点儿,死啦死啦仍在发愣,一副失了魂的表情,心不在焉地捏着马鞭在地上圈圈画画。
门帘突然被掀开,死啦死啦的魂儿又回来啦。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笑嘻嘻地凑过去,一边把这俩小时里被他折腾得灰头土脸的马鞭往同样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擦。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外套无疑也是虞啸卿的。
死啦死啦低眉顺眼地奉上马鞭,顺便偷眼瞧虞啸卿脸色,脚下忙不迭拿鞋底蹭地。不得不承认,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就算睡上十个小时也绝无虞啸卿这样的精气神。他立得像支刚淬火的长枪,和我那畏畏缩缩的团长对比分明。
虞啸卿接过死啦死啦手上的马鞭就往他身上招呼,冷着脸呵斥他怎么不叫醒自己。死啦死啦胡乱地躲避和求饶,却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一向乐意看死啦死啦被虞啸卿收拾的好戏。在这阵地上除了虞啸卿也没谁治得了他,反之亦然。我咧着嘴笑,直到死啦死啦一把圈住他师座的腰。
虞啸卿短暂的僵滞后看似不耐烦地拿马鞭抽死啦死啦的屁股,让人放开,瞪视的双眼却藏不住纵容。那对他来说更像是个你进我退的游戏,他和他的对手势均力敌,且乐此不疲。得,是我失算,这两人何止火柴擦磷面。
整一下午,我不知第几次意识到我的怯懦,并且被它刺痛。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去见我的父母,去见小醉,去学着像死啦死啦和虞啸卿那样,继续自己俗不可耐的生活,往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
我回阵地时夜色已经降临。祭旗坡空空荡荡,离开的还没回来,留下的也不见踪影。这里的夜晚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我无所事事,从空地的这头晃荡到那头。感谢埋头看路的习惯,我瞟到一块泥土斑驳的地面。那是死啦死啦傍晚蹲过的地儿,那时候他相当古怪。
于是我蹲下来瞧。就着月光,我艰难地辨认出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归,树,马,蝉……”
——归人望独树,匹马随秋蝉。
我几乎在拼凑出诗句的瞬间想到虞啸卿,这让我多少有点儿毛骨悚然。不知道死啦死啦把他自个儿当作马还是当作蝉,是树也说不准。不过对面山顶上已经有棵鬼树,正磨尖了牙,等着啃碎我们,估计到那时候归人也没几个啦。
我又想了太多。我把这颗想太多的脑袋归因于肚子太空——虞啸卿说得对。
但是管他呢,我起身,打算去给肚子里着落点儿食物。没走几步,我又退了回来,用我那条好腿支撑着身子,颇为费劲地替死啦死啦完成他未完的工作:用鞋底抹掉那些让人看了心碎的字。
我觉得不对劲,可我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我应该留下那些字作为取笑死啦死啦的把柄,但他发愣时空洞的表情和土坑里睁眼的知了一起在我眼前飘荡,重叠又分开。我知道我再无法开出恶毒的玩笑。
我干得很认真,认真得根本没注意到远处晃晃悠悠过来一人。
“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孟瘸子!”远远地从土坡上吼来一嗓子,是死啦死啦。我抬起头,他正在狼奔豕突,难得地有点儿紧张兮兮。
死啦死啦脚步还没停下就猛推我一把,我失了重心跌坐在墙边。他迅速瞄了眼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神气活现了,挑起眉毛看我——他很奇怪我竟然没有反击。
“说话啊。”死啦死啦试探着踹了我一脚,“叫你去放生那玩意儿怎么样了?”
我很想用尽我所有的学识和语言,酝酿出尖酸刻薄的缺德话,无关痛痒的废话也行,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蝉鸣充斥了我的耳朵。
我很想告诉我的团座,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