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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宫城，那个时候你到底借了什么东西？”
“啊？三井学长又不是‘东西’。”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算了这不重要，关键是抽到的词，到底抽到了什么词会让你联想到我？”
“哎呀，我一不小心忘记了。”
“不行，今天想不出来就别回家了。”
三井寿攥着根拖把横在更衣室大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然而宫城根本不理睬他，转身向窗户走去。
“等等等等等等……”三井拿拖把棍儿勾他书包带儿，“是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词吗？说不出口可以写下来啊！你越不想说我越想知道，爬窗也没用，我跟你进家去，我今天住你家。”
宫城大叹一口气：“好烦人啊，早知道就不找三井学长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你知道的，我可是永不放弃的男人。”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词啦。”宫城摸了摸后脑勺的发茬，眼神飘忽，“嗯，我抽到的词就是‘前辈’，所以才去找三井学长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三井像收刀一样收回拖把：“真没意思，看你支支吾吾的样子，还以为至少得是‘最尊敬的前辈’。”
“那样的话我会路过三井学长直奔老大——好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三井寿抱着拖把心想：说谎。
事情还得从前两天的湘北体育祭说起。
以运动社团成员为主力，常规的田径项目之外，体育祭往往还有骑马战、借物跑这种热闹为主的项目，活动前一周开始，篮球部一二年级结束了部活要接着加训或者准备道具，尤其宫城良田，还得作为篮球部队长参加大大小小的例会，日理万机，感想就是老大好强，能把社团带起来的同时竟然还能好好学习。还好他的项目都是跑步，不需要事先练习，据说角田（被迫）报名铅球比赛，现在拿着篮球都嫌太轻了。
最轻松的两个人是三井和流川，一个因为三年级不用参加活动，届时放半天假，另一个压根不参加集体活动。
三井特别得瑟，扬言要去看大伙比赛，你们可别给篮球部丢脸啊。实际上因为只放半天假，顶多围观下午的接力和借物跑。
当天跑去看热闹的三年级人还不少，毕竟高中生涯没剩几次大型活动了，三井到的时候只能待在后排，还好他个儿高，丝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起点的参赛选手。现在刚刚结束4×100米接力，马上要进行借物跑环节。规则很简单，从起点跑到抽签处，抽一张写着 “物品”提示的签，找到符合描述的人或物并带回终点，比谁能最快完成。
宫城跑得很快，几乎在起跑的时候就和其他人拉开差距，第一个扑到了抽签箱前。但他看完自己要借的东西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遥望向观众席在寻找什么。三井看着宫城的视线逐渐扫过来，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隔着满操场喧闹的人群，他们目光相汇。
三井开始思考自己身上带了什么——学生证？这个放在书包里。钱？钱包也在书包里。笔？不对吧，我怎么可能带着笔——摸遍全身三井除了自己啥也没带。
宫城很快穿越半个跑道而来，一边向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致歉，一边挤进他们的位置。三井看他越走越近，不知为何心跳都加速了，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接到了一个妙传，脚踩三分线，抬头便是篮筐，此时此刻手感绝佳，油然而生一股哪怕闭上眼睛也会出手必中的自信，这一球将力挽狂澜，心脏都为此雀跃不已。他回握住宫城伸来的手。
“抱歉，三井学长，借我用一下。”
“没问题，随便用。”
旁边的人纷纷向他们鼓掌，有人喊快跑，有人喊加油，有人喊着篮球部的家伙别输了啊！他们像摩西过红海一样穿过大家，奔向终点。
担当裁判的女孩子，看了一眼宫城的纸条，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高大的学长，脸微微一红，吹响了哨子。
赢了！
三井情绪比参赛的宫城还要高涨，直接举起俩人攥在一起的手宣布胜利，差点把宫城整个人提溜起来。
“说起来，你要借的东西是什么啊？”
宫城似乎没想到三井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有点局促地回答：“秘密。”
2
三井寿于是开启死缠烂打模式。
上一句话还在谈这周的训练计划，下一句忽然问道你到底借了什么；压背的时候举着秒表，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到底借了什么；或者在安西教练说完大家要好好调整心态之后，举手示意喊队长！队长！宫城假装风太大没听到，三井寿一般不喊宫城队长，一喊队长准没憋好屁。三井果然接着说：你不告诉我借了什么我内心难安啊！逼得宫城开始绕着他走，没成想还是被堵在了更衣室。
那么谜底真的是“前辈”吗。
因为著名的大闹篮球馆事件，其实三井作为前辈的身份非常尴尬，好在大家伙儿没怎么计较，除了完全不知道礼仪两个字怎么写的樱木和过于我行我素的流川，其他人姑且用着敬称和前后辈的礼仪。对于宫城良田来说，三井寿的存在更是微妙，有时三井会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过于不计较了，斗殴的时候，宫城有一瞬间仿佛真的想杀了自己。但篮球脑子就是打起篮球来什么都忘了，湘北的7号和14号如此默契，就像自始至终谁都没离开过篮球部。
三井姑且还是有点前辈架子在，表现在很希望学弟来依靠自己。他大部分的撩闲都散发着一股我超厉害快来找我的气息，偏偏宫城不吃这一套，队长一职的通病，总喜欢一个人扛事，所以三井格外喜欢骚扰宫城，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说回宫城到底借了什么东西，按照当时的情势，直奔三年级这边随便拉一个人就好了，何必穿过赤木、木暮他们，费劲巴拉挤到自己身边呢。三井是这样推理的，所以宫城肯定在说谎。
——这么一来不就让人更好奇了吗！
三井摸着下巴思考接下来的战术，转头一看他们的经理正在走廊里和另一个三年级的女孩子聊得正欢。
彩子看到三井，有点兴奋地招招手：“三井学长，看看是谁来了。”
三井有点摸不着头脑，听彩子的语气，他应该认识这个女生，实际上一点印象都没有。但那个姑娘显然知道他是谁，礼貌地点头致意，“好久不见了。”她看到三井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忍俊不禁，“三井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也难怪，毕竟那时你加入篮球部没多久就受伤了。我是社团前任经理，朝仓哦。”
彩子接着说道：“我刚入部的时候朝仓学姐教我了很多，后来学姐隐退准备升学就很少联系了，多亏之前的借物跑让我抽到了‘前辈’这个词，恰好学姐就在附近，我们又有机会聊起来了。”
“你抽的是‘前辈’？”三井想了下，问，“借物跑会有重复的词吗？”
“不会的。”彩子回答，“抽签箱里的词都是我们参赛的人自己写的，每人两个词，不能重复，如果重复的话——比如说有两个人同时抽到‘校长先生’或者‘教导主任’该怎么办。”
“明明是借物跑，怎么有这么多人。”朝仓在一旁轻轻吐槽。
“我姑且还是很老实地写的物品啊，但执行委员长非说要有节目效果，只要是校园里能找到的都行——顺便一说我写了眼镜和秒表，小靖应该抽到了眼镜，他去找木暮学长了。”
“说真的，木暮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出生的时候就戴着眼镜呢。”
篮球部前经理原来是这么一个毒舌的角色吗。三井暗自忖度。
“那么宫城真的在说谎了，这家伙跟我说他抽到的是‘前辈’所以才找了我。”他问，“彩子，你知道宫城到底要借什么吗？”
彩子看起来真的很用力在思考：“根据我对良田的了解，他这样搪塞应该是在遮羞，所以一定是夸奖三井学长的好词哦。”
“‘最尊敬的前辈’这种？”
“哈哈，或许是呢。”
一旁的朝仓冷不丁地发言：“电视剧里的固定桥段难道不是‘喜欢的人’吗。”
不可能吧，宫城喜欢的人是彩子。三井第一反应否定了这个可能，随即想到当时彩子也是参赛选手，宫城就算想找也没法实行，换个思考角度，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是他第二喜欢的人——三井发现两代经理都以一种笑眯眯的表情盯着他，感觉被盯出一身白毛汗。
三井借口逃离了现场，吹到了晚风，才有种回过神来的实感。太阳西沉，坠得天幕只剩一丝余光，楼房和商户已然上灯，虫鸣声聒噪。
三井感受到一丝欣喜，很难分辨是因为这样一个安详的早秋之夜，还是某个偶然的可能性。
3
隔天篮球部没有晨练，三井直接杀到宫城教室门口。
宫城很是无奈：“三井学长，需要我提醒你这里是二年级的教室吗？”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宫城把人从门口拉到走廊窗边：“所以？找我干嘛，不会还是要问那个问题吧，我昨天已经回答过了。”
“但你在说谎。”三井伸出食指晃了两下，“抽到‘前辈’这个词的人明明是彩子。”
宫城别开脸：“这个问题真的那么重要吗，只不过体育祭的一个小事件，无非是‘三年级生’、‘前辈’这种词而已，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会怎么样。”
三井抱臂：“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但你不想回答的行为会让问题的答案变得很重要。”
“哇，三井学长大哲学家。”
“昨天有人说，搪塞是为了遮羞，有没有一种可能，谜底是‘喜欢的人’。”
宫城像被三井的话砸了一下，两秒都没出声，然后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竟是在憋笑。“怎么可能啊，三井学长真是笨蛋！”宫城忍笑忍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了，我说实话，因为抽到的词就是‘笨蛋’，所以不敢跟三井学长讲。可惜花道不在，不然我肯定把你们两个都拉走。”
4
三井寿并不否认自己是个笨蛋。
譬如他向来不愿意听老师的长篇大论，别人问他写完作业了没他问我们还有作业呢，导致期末全科成绩飘红；再者因为腿伤自暴自弃，不仅当起不良还差点把篮球部毁了，一想到曾经荒废的两年三井就觉得自己何等傻逼。
但宫城有什么资格说我，三井忿忿地想，明明大家一起不及格。
不过和赤木交接后，宫城学习明显比以前更上心了，理由是下次比赛之前又不及格怎么办，我可是队长啊。三井问一会儿训练完了拉面走起？宫城答我还要去图书馆学习。三井大惊我们学校还有图书馆呢？如此想来宫城觉得自己是笨蛋似乎情有可原。
但三井寿就是觉得宫城良田在说谎，没有为什么，就像他在赛场上觉得宫城面对深津在退缩，就像他在天台上看到揣进兜里颤抖的手。
当晚他做了个梦，梦里宫城穿过人山人海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说三井学长，我喜欢你啊！梦中三井定睛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操场，分明是结婚礼堂，两边的人都是熟面孔，有篮球部的家伙，有德男他们，还有像肯○基爷爷一样的安西教练站在神坛后面，宣布这对新人结为夫妻。所有人站起来一边喊恭喜你们一边鼓掌。
三井从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E○A最终话的梦里醒来，有点淡淡地想死。
训练间歇，三井帮捡球的安田推车，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当时借物跑的词都是你们自己写的对吧。”
“是的，每个人写两个。”
“这种词不能重复吧，要是两个人写重了怎么办呀。”
“不会的。”安田把远处的球扔过来，准头不错，“我们写完之后会对一下，有重复的就换掉。”
“这么说，大家都知道所有会出现的词？这样听起来就像作弊。”
“也不会，毕竟词很多，根本记不住有什么，况且抽到哪一张也不确定。”
三井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还记得里面有‘笨蛋’这个词吗？”
“没有，因为人身攻击是NG行为嘛。”
安田靖春听了三井的问题，干脆利落地回答，又问：“三井学长还是在意良田到底借了什么东西吗？”
“没办法啊，他完全不肯说。”当然在意，在意到不行，三井回忆起昨晚的梦，感觉再不弄清宫城到底借了什么东西，自己可能要丧失一些人性。
安田全然站在好友的立场解释：“良田不想说肯定有他的理由，或许并不是什么好词，三井学长听了会生气的，既然如此还是不知道为好。”
“但他说谎抽到了‘笨蛋’这个词，岂不是用我听了会生气的词骗我，你有什么头绪吗，安田。”
安田腼腆一笑：“他被逼急了吧。三井学长某种意义上很厉害呢，能让良田没法保持冷静，做出一些上头的事。”他没等三井的回应，继续说，“三井学长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谜底呢，朋友之间有秘密再正常不过，按照电视剧固定桥段，秘密被揭晓时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怎么又是电视剧。三井小声嘟哝。
哔哔——
宫城在远处吹响哨子，休息时间结束了，训练还有一组模拟对抗。
“不过我有个想法。”安田把最后的球放进筐子里，和三井一起推着车走，“如果一定想知道答案的话，干脆把所有的词都收集一遍，应该就能对应上良田的谜底了。可以告诉三井学长我写的词，是‘运动饮料’和‘记分牌’。”
“一共有多少个词？”
“我想想，一共有十个参赛人，再加上后勤，乘以二的话一共二十六个词，如何？”
三井攥住拳头：“小菜一碟。”
5
坊间传闻，曾经在校园里横行霸道的不良少年又开始活动，时不时有二年级被堵在教室门口单独喊出去谈话，一时间人心惶惶。
好恐怖啊。当事人抚着胸口惊魂未定。那群人气势汹汹架着我去走廊，我已经把兜里的两张夏目一张稻造（*注纸币）都掏出来了，结果他们问我有没有参加体育祭的借物跑，我说没有，他们就恶狠狠地瞪我，问我知不知道有谁参加了。我说隔壁班委员长，他们就放话放我小心一点。没办法我完全是室内派啊——
“刚才那个小心一点就别说了吧，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不良。”三井转头提醒身后的小弟们，“还有眼神别那么凶，吓到学弟学妹们多不好。”
小弟们点头称是。
三井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已经收集到二十四个词：秒表、眼镜、运动饮料、记分牌、手帕、校长先生（还真的有人写校长先生啊）、教科书、护腕、钥匙、铅笔、剪刀、好朋友、前辈（是彩子抽到的）、美味棒、纽扣、别针、福泽谕吉（谁会带一万元上学）、啦啦队彩球、零分试卷（我有）、卷发的女孩子、急救箱、领结、SONY DT1、墨镜。仍然没有看起来会让宫城缄口不语的选项。
总不能抽到零分试卷去找我了吧，三井寻思，那确实会让我火大。而且裁判很轻松就判过了，裁判又不知道我考过多少分！
对了——裁判。
虽然三井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但这个人应该也参与了写词，并且是另一个知晓宫城到底借了什么东西的人，也就是所谓“隔壁班委员长”。
隔壁班委员长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编着两个麻花辫，带了圆眼镜，看起来学习就很好的类型。她被一群努力表现和善的前不良团伙围在中间，却没表现出害怕，推推眼镜很淡定地问找我什么事。
“借物跑？”委员长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宫城同学借的东西。”
“我不是东西——算了这不重要，”三井说，“你还记得自己写了什么词吗？”
委员长点点头：“当然，我写了‘教科书’和‘会发光的物体’。”
这下所有的拼图都集齐了，三井把最后两个词写在小册子上，依旧没有想法。他笔尖划过最后一个词，呃，不会吧，如果宫城觉得自己是会发光的……有点肉麻。他向裁判求证：“你还记得会发光这个有人抽到吗？”
委员长揪起辫子，看来这是她思考时惯用的动作：“嗯……有，那个人先拿着镜子来了，我判定不合格，反光和发光不一样对吧。他就跑回教室拿手电筒，所以是最后一名。”
果然不是。三井又把这些选项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放弃自己推理，把笔记摊在委员长面前，“你还记得宫城，宫城良田，到底借了什么东西吗？”
女孩镜片从左到右反射一片光，她快速扫了过去，居然摇头：“都不是。”她从三井手里夺过铅笔和本子，轻轻写了几个字，物归原主，“宫城同学抽到的词，没有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脸有点红，“因为是这个东西啊。”
漂亮的小字，三个片假名，加在其中一个词上方。三井寿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合上本子，朝委员长微微点头，道谢，道别，心里只剩原来如此四个字。安田靖春问他为何要盘根问底，三井是个直觉很强的人，不过已经猜到答案，想反推谜面而已。
三井说：“接下来我要去找宫城。”
堀田说：“好强的既视感，把他捉到天台那天小三说过同样的话。”
三井说：“闭嘴。”
三井又说：“你们别跟来了。”
6
早秋的风温度适宜，太阳暖烘烘地烤着，难怪流川把天台视作午睡风水宝地。三井和宫城两个人就靠着铁网，谁也没先说话，像两只单纯在晒太阳的猫。能一直这么待着也挺好，冬天的天台太冷了，人温热的血溅出来都会冒热气，印象里神奈川从来没有这么冷的时节，甚至飘起了雪。真是奇迹，如今雪化了，曾经拳脚相向的人在一起晒太阳。
三井把他花了一天收集到的线索递给宫城，包括委员长帮忙补充的部分。宫城眼皮抬了抬，无奈地耸耸肩：“三井学长已经知道了吧。”
“啊，全都知道了，也明白为什么你不想告诉我。”
“嗯，这个东西本身毕业限定，我本来打算来年三月再说的。”宫城站直，张开双手朝后倒去，砸在细密的铁丝网上，被稳稳接住，“三井学长这算不算破坏气氛啊。”
三井用胳膊撑着自己，朝宫城的方向倾斜：“对不起，但我很高兴，就立刻来找你了。”怎么说呢，就像宫城坚定地朝着自己走来，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着宫城走去。
宫城到底借了什么东西。三井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宫城校服上的纽扣，第二颗，靠近心脏的位置。
“有借有还。”三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