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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林蹲坐在刚能没过他头顶的草从里 , 屏息凝神。从议事厅后门延伸出的小径一直通到这里 ,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 , 让他得以完成突然的袭击 , 又足够醒目 , 将使那个精灵在同僚面前成为笑柄。
猎手需隐蔽、猎手需耐心、猎手需明察。贝烈格教给他的本事 , 他学得很快 , 即便现在他依然年少 , 在明霓国斯近乎永恒的殿堂中如初生婴儿般脆弱。但年少的猎手也是猎手 , 他将为自己的名誉与骄傲出击。万事俱备 , 他只需等待。
被抓住衣领揪起来的瞬间 , 图林尚且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刹那间情势倒转 , 猎手已成了猎物。挣扎着 , 他抓住身下的草和泥 , 想着即便不能立时挣脱 , 至少也要让那逮住他的人和他一般狼狈。但这个愿望同样落空 , 提着他衣领的人大笑着松手 , 让他落回雨后潮湿泥泞的草丛。图林眼含怒意转过身去 , 在认出身后人是贝烈格的那一刻 , 他的怒火熄灭了。唯有输给贝烈格·库沙理安 , 不算耻辱。
“ 这是怎么回事 ?” 贝烈格清朗的声音响起 ,” 国王的议事厅可不是操练狩猎技能的场地。我们该挑个更好的地方。 ”
“ 或者您该挑一位更合适的学生 , 库沙里安。 ” 另一个声音加入 , 让图林攥紧拳头、脸上发烫。怎么偏偏是这个人 ,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
“ 我相信 , 国王的养子在人类中算是佼佼者。不过为什么我们不以人类的标准教育这个孩子 , 却勉强他接受精灵的学识呢 ?” 赛洛斯以他优美的嗓音 , 发出如冷箭一般刺痛图林的评论 ,” 如果他渴望回到更适合他本性的地方去 , 我们不该阻拦他才是。 ”
赛洛斯用目光上下打量他面前的人类少年 , 在与图林擦肩而过时刻意侧身回避 , 却不是出于礼貌。假如贝烈格不在场 , 图林定要用地上的泥巴糊住赛洛斯的嘴 , 让他尝尝应得的教训不可。总有一天 , 他要叫这个卖弄唇舌的家伙不能像这样随便侮辱他之后还能离开。
但这次赛洛斯没能离开。贝烈格一步跨到他身前把他拦住 , 说道 :” 赛洛斯 , 这样轻视这个孩子 , 岂不是与你的智慧不相称 ? 人类与精灵难道不都是伊露维塔的子女 ? 如果说现在精灵的学识超过人类 , 不过是因为我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 , 更年长些而已。要我说 , 如果以精灵的学识教育这个孩子 , 将来他的成就也将不逊于一位精灵王族。赛洛斯 , 你该为轻视图林向他道歉 !”
赛洛斯身为辛葛信任的谋臣 , 并非缺乏智慧之人。他见贝烈格似要动怒 , 立即转身向图林行礼 :”抱歉,殿下, 请原谅我对您的冒犯。 ”
图林正惊异于贝烈格肯替他维护名誉,又因为他绝不信侮辱他的人能因为一次并非心甘情愿的道歉就改变本性 , 于是只朝赛洛斯略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
正如图林所预料,赛洛斯内心中对人类的轻蔑并未因这一次道歉消除。贝烈格侧身给他让路,他走开几步,又转身问道:”库沙里安,这个人类孩子做过什么,竟让你这样看重他?要知道,上一个踏足多瑞亚斯的人类带来的只有灾难——贝伦夺走了国王的独女,更把妖狼引入多瑞亚斯的边境——难道你不怕这个人类也夺走我们的珍宝、带来新的灾难?”
贝烈格答道:”你说贝伦夺走露西恩、带来灾难,那你的眼界未免太狭窄了。贝伦已经向吾王证明了他的英勇,而如果露西恩不愿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又有谁能从我们的公主手中夺走她自己呢?何况以中洲之宽广,在多瑞亚斯的边界以外还有别的土地,那些土地上尚且生存着不肯向魔苟斯屈服的生灵。露西恩与贝伦凭他们二人之力击倒魔苟斯、夺走他视若性命的宝钻,又何尝不是对在中洲肆虐之敌的复仇?纵使今时今日尚且不是与大敌决战之时,任何一场胜利也并非徒劳。我看中人类这个种族,为的是他们身上的希望。至于图林,我自己愿意爱他,与别人无关。”
赛洛斯遭到这一番抢白,一时 哑然 。在转身离去之前,他又对贝烈格附耳说道:“既然是你将这个人类领进环带,他日若这小子招来厄运,那你也难辞其咎。”
贝烈格神色不改,目送他离开。
两个精灵交流他们对人类的看法时,图林未发一语。他低头用衣襟尽可能擦净沾染了污泥的手。本来他打算像个真正的对手那样跳到赛洛斯面前,把泥巴糊在那张讨人厌的嘴上,可到头来却只是脏了自己的手。即使他不解释什么,贝烈格在先前与他对视的那一眼里也早该看穿了他的心思。既然狼狈的是自己,更不必再说什么了。
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贝烈格宽容了他的沉默。伟大的弓箭手今天穿着为朝会和庆典准备的衣服,看上去刚从某场重要会议离开。然后他立刻就来找我,甚至不惜让那双红靴子沾上泥,图林想道。在他早慧的心灵中,依然有某个角落留给这类幼稚的虚荣。像是听得见图林的心思似的,贝烈格握住身旁少年依然脏兮兮的手。
“ 赛洛斯那张讨厌的嘴想必让你很难过。”他牵着少年的手走向议事厅后更密的山林。
“ 如果我硬说不难过,那就是在说谎,”图林答道,“但我比起难过,更多的是愤怒。赛洛斯竟敢这样侮辱我的同族!他享受着环带内的和平的时候,我父亲与他的战士们为我们的家园而战,一去不返。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像父亲那样作为精灵王麾下的勇士与大敌作战,也许那时我们将取得最终的胜利。但贝烈格啊,我心中却有不愿向其他人提及的愿望:我希望我父亲能回到我身边来。如果能再见到我父亲一面,我愿意放弃多瑞亚斯的一切,只换他回来。”
悲伤攫住图林的心,假如他年纪更小一些,或是有机会独处,他一定已经流下泪来。但他是多尔罗明未来的领主,将来要与精灵战士并肩抗敌。在证明自己的英勇之前,他禁止自己流泪。
贝烈格蹲下来,让自己能平视图林的眼睛。他活得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这段漫长生命的最初二十年曾经是什么样子。他最早的记忆不过是奎维耶能湖畔的星光。当他在图林的父亲胡林此时的年纪时,大概依然在只有星光、没有战火的密林中漫步。从金发哈多在世的年代至今的岁月,对贝烈格而言也不过是片刻。人类是怎样的奇迹啊!贝烈格心中想道,即使只给他们片刻的生命,也会有永恒的英勇传世。在这孩子眼中,他看到了与那些著名勇士相同的光辉。
“ 看见那边那棵大山毛榉树了吗?”贝烈格扶着少年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手指的方向。”在日落之前爬到那棵树上去,就算你赢,怎么样,要不要来比一场?”
见图林沉着一张脸,显然没有比试的兴趣,贝烈格揉乱这孩子的头发:”一路上我就在不远处盯着你,要是你能发现我,那也算你赢。这样总算公平了吧?”
图林皱眉,想说贝烈格打扮得就像只求偶的雄鸟,分明是有意让着自己,谈何公平。可他尚未开口,身旁的精灵就蹿进前方的密林中,不见踪影了。图林一跺脚,朝贝烈格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在距千石窟宫殿尚且不远的地方,林木远没那么密,在小径上走着,能看见远处大山毛榉枝头裹着暖融融的阳光。但在森林国度生活几年的经验使图林明白,树梢的日光不会维持太久,若不能在日落前赶到贝烈格身边,夜间的寒气将会比想象中更快地吞噬他。
最后一段道路消失在图林脚下之后,树木茂密的冠顶也遮蔽了他头顶的天空。此时他已不能再靠太阳的方位指引前路,只能通过脚下岩石和身边森林给他的提示来判断方向。另外,既然刚刚在日光底下的时候他都没能找到贝烈格,那从现在起,恐怕只能走到大山毛榉树下才能与他再相见。
他不记得自己带了行李,却发现腰带上有个包裹。图林的手触到这意外之物时,吓得连脊背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但当图林解开包裹,发现里面不过装着一个水壶和几块点心,他跳起来,羞恼地环视四周。只能是出发前贝烈格蹲在他身边时,趁他不备拴在他身上的。究竟谁才是小孩子啊!图林嚼着点心愤愤地想,什么样的精灵,才会乐此不疲地捉弄年纪甚至不到他零头的孩子!
既然贝烈格说他会盯着我,那他就一定会在。但在以多瑞亚斯的森林作场地的捉迷藏游戏里,这种守护,或说是监视,渐渐让图林不自在起来。贝烈格似乎就是森林本身,他无处不在。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摆脱。松果落地的声音是他、桦树枝头的摇摆是他、藤蔓缠绕的阴影也是他。日光每分每秒都变得更黯淡,但这种被紧盯不放的压迫感却越缠越紧。森林像一张网裹住他,森林的守护者以目光缠住他,而图林在这种目光下无处遁形,宛若赤裸。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了。一棵老树的树根轻易地绊倒他。图林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贝烈格,贝烈格!你在哪里?
在他视线所及的上方,浓绿的枝叶交错在一起。这些枝条的背后是尚未消逝的日光。绿意沿枝干下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图林回想起不算久远的过去,自己和盖斯隆还有格里斯尼尔一起,第一次踏足多瑞亚斯的边境。在那里本应当静止不动的森林却旋转起来,脚下积着松针的土地成为旋涡,而冬季的针叶林掀起惊涛骇浪。在图林的记忆里,那是他距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到森林中寻求庇护,森林却近乎将他吞噬。直到号角声响起,一架雪橇浮在巨浪似的山峦之间,打捞起三个近乎丧命之人。
在疲惫与困倦中,贝烈格的形象再次点燃图林心中的火焰。他手脚并用地撑起身体,缩在一棵老树下的背风处休整。等到图林再次打起精神,他发觉自己身处的森林更暗、也更冷了。尽管如此,图林依然庆幸于这次贝烈格不急于在他面前现身。如果是倒在地上,要贝烈格来找他,那才是彻底输了。图林喝光身边的最后一滴水,站起身来。
在日落之前,他仍有获胜的可能。
他靠枝条的伸展判断方向,靠根系蜿蜒的方式确定哪里有水源,靠山体走势决定如何走最安全的路。对林中居民来说,这些都是常识,但其他人都不像贝烈格做得那么好。
他有幸受教于最优秀的老师,图林明白这一点,并清楚他一生都将以此为骄傲。在他出生之前,早已经有别的人做过贝烈格的学生,而在他作为必死的人类离去之后,又会有其他人占据贝烈格身边的位置。在永恒与永恒之间,留给他的只有一瞬。
他赶在夜色追上他之前走到那棵等待着他的山毛榉树下。他看见暗蓝色的天空、巨树蓬勃的冠顶,还有树梢上晃荡着的那双红靴子。
“ 贝烈格!”他挥舞着双手宣告自己的胜利,”我找到你了!”
“ 我的英雄。”在把图林拽上树并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之后,贝烈格这样评价。在作为背景的天空中,星辰刚刚开始显形。
图林抱着贝烈格刚刚塞给他的行军壶,小口啜着低度数的果酒。坐在枝头望去,他看得见议事厅顶层窗口长明灯的火光。但在同一位置回望多尔罗明,视野尽头只有无穷的远山。
他本以为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实际上却还没迈出千石窟宫殿的后院。
图林倚在贝烈格身上,倦意袭来,当他再睁眼时已回到熟悉的岩石穹顶之下。贝烈格把睡眼惺忪的图林从毯子里剥出来,带他到浴室,在那里碰见了结束轮值的玛布隆。
玛布隆看见进来的这一大一小两个野人,皱眉道:”你们两个给我先冲洗干净再到池子里来!”
贝烈格哈哈大笑,把刚刚已经备好的一木盆水兜头浇到图林身上。图林被这一盆水泼到彻底清醒,尖叫着朝贝烈格扑过去。等到两人冲洗干净,看起来都像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
贝烈格甫一撒开手,图林立即跳进宽阔的浴池里。池里的水没不过他头顶,但他这样的孩子尽可以在池水里游来游去。贝烈格挽起湿透的头发,迈进浴池,紧挨着玛布隆坐下。
“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惯着这孩子了吗?”玛布隆朝池水里扑腾着的图林皱眉。
“ 哪里!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不一定在哪片野地里撒欢呢。”
“ 这和年纪可没关系。你看看你,从前你可没有这样关照过什么人——自从这孩子一来,你一回到明霓国斯就和他腻在一起。我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 怎么,你嫉妒了?”贝烈格用一条手臂攀住玛布隆的肩膀,”这孩子可是个天生的猎手。就在今天日落之前,他靠自己的腿从议事厅后门赶到了希利珑!”
在玛布隆来得及回答之前,图林哗地一声从浴池另一端蹿到两个精灵之间,扑他们一脸水。
我看在嫉妒的可不是我吧。玛布隆腹诽。
玛布隆从浴室离开之后,池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图林不再游水,而是安静地黏在贝烈格身边。
“ 据说,天上的星星比日月还要古老,它们是什么时候升上天空的呢?”图林问道。
“ 我从国王和王后那里得到的说法是,远在世界的结构最初形成之时,瓦尔妲创造了第一批星辰,而那是远在伊露维塔的儿女来到世界之前很久的事了。”
“ 也就是说那是在你之前。”
“ 没错,星星们比我更老,”贝烈格任自己陷入回忆,声音也变得渺远,”在最早从奎维耶能湖畔醒来的精灵中间,流传过一种说法:你睁眼那一刻望见的星辰即为你的命运。但这也不过是一个传说。中洲的大地太宽广,当时和我一同醒来的朋友们大多都走散了,于是这种说法也无从核实。”
“ 命运”这个词让他身旁的少年警觉起来。“说说看嘛,说不定这个传说是真的,你当时看见的是哪颗星星?”
“ 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星座。当时我只记得星辰排布的形状,直到很久之后那个星座才被命名:现在人们叫它美尼尔玛卡,称它为天空中的剑客或天空中的猎手。我合理地怀疑有关“命运”的说法——你看,我虽然是个猎手没错,却并非伟大的剑客。有许多精灵能预知自己的命运,但我并没有这类才能。”
“但你有无穷的未来,何况你同样擅长用剑。说不定将来你会成为伟大的剑客。”图林评价道。
“ 贝烈格,”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真羡慕精灵对自身命运的笃定。不知道是人类皆如此,还是只有我自己这样——我的命运似乎真像传言中所说,受到魔苟斯恶意的影响。我想要做的事,等到完成的那一天,却不是我希望的那个样子。我将来会成为精灵王麾下的战士,但假如以永远离开故土为代价,那对我和我母亲、妹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我希望与家人团聚,但我内心深处又怀疑等我实现这一目标的那天,是不是又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真希望赛洛斯所说我会带来厄运之类的话不过是他对我的偏见,而不是实情。要是将来多瑞亚斯因为我而遭遇不幸,那我还不如根本别遇见你,早早死在环带外的森林里才好!”
贝烈格用一条手臂环住图林,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 在某方面有智慧的人不一定具备另一种才能,赛洛斯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我不否认他是多瑞亚斯全境之内学识最渊博的精灵之一,但不论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命运,他都所知甚少。他恶意中伤你不过是出于嫉妒和恐惧——像他这样被环带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昏了头的人,不要理会就好。
“ 何况,即使精灵也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命运,而且精灵注定与世界一体,也将同它一起衰老。说人类的命运变幻莫测、易受外物影响也罢,但据说人类终将脱离世界的限制,经由死亡进入更广阔的自由。这样的命运,是精灵可望而不可即的。何况我有种预感,人类和精灵的命运将要发生更深刻的联结,由这种联结,将会诞生新的希望,超出分别加于两支种族的限制。也许有些精灵天生排斥人类,但我恰恰相反。在泪雨之战与其他无数无名的战役中,我曾一次又一次见证人类的英勇与忠诚。所以,无论你真正的命运如何,我相信你的一生不会只是徒劳。”
贝烈格转过头去瞧时,发现人类少年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熟了。但愿真诚的剖白能穿透梦境,让他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