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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们这一行的,刀尖舔血,朝不保夕。我不打没准备的仗,总想留一手,徐云峰便是那一手。
遇上他是意外,金五名下项目的招标,实际中标的人已经确定了,众和过来走个过场。我猜徐云峰大概也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过他还是来了。来了,但是不想冒头,他坐在边角处;我也不想露面,站在投影幕布的阴影里。
看到他我才明白气质是装不出来的,我这种人,再怎么穿西装,内里终究是个混混,平时和金五那帮人混在一起看不出来,都是癞蛤蟆穿金装,装作人模狗样的。现在有徐云峰这么一个金镶玉的在旁边对比,一下就露出马脚了。
徐云峰体面,精致,金贵。世界上长相如此相像的人能有几个,我想,等哪天金五的刘锋活不下去了,就把头发留长点,多打点发胶,找那种银白的发蜡抹抹,去众和当徐云峰。
当然也得再读两本书,早就忘了的英文也得捡捡。
徐云峰离开金江的时候,我跟他一起走了。
我跟到离众和不远的那条街,我走在街道的东侧,车从我的左手边顺向开过,小平房从我右手边后退;徐云峰走在街道西侧,车从他的右手边逆向驶去,众和的玻璃外墙在他的左手边散发着光污染。
我隔着车辆和街道看他,特意把脚步调整成和他一样的频率,像是我们中间的这条街道将两个世界黏合在一起,我和徐云峰是彼此在另一个世界投射的倒影。
我调查过徐云峰,也欣赏他。他果敢,狠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的手上没有人命,是那种没有开过人荤的野虎——我毫不怀疑,一旦他尝过人血,会像我一样深深爱上那种感觉。
我越看越觉得他与我相似,这条路还有很长,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交汇处我一跃挤入他的世界,将他取而代之。
我幻想了一下徐云峰站在众和办公室看向楼下江面的样子,他会想什么呢?总之不是在算河沙里埋的人腐化到了什么程度。
正当我如此想的时候,马杰出现了。他的名字是我事后查的,先前在调查徐云峰的时候没在意。后来我想,未必是他的名字没在与徐云峰有关的材料里出现过,而是我下意识把他筛出去了。他不像是徐云峰身边会出现的那种人,他太普通,太没所谓。
可是马杰的出现把我的幻想打断了。
他从我这一侧平房下的小摊上买了一份鸡蛋灌饼,横穿马路,走到徐云峰身边。他小跑着凑到徐云峰身边,徐云峰在交会的路口前停下了。我有些生气,因为事情没按我预想的发展,阴狠地盯着徐云峰。他低着头,我只能隐约看到他露出一个表情,脸颊的肌肉向上抬,嘴角扬起来,眼尾轻轻落下,堆起几道柔和的纹路。
太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笑了。
我愤恨地在心里举起一把枪,马杰挡在徐云峰身前,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衫。他是他身上的狙击红点,我要瞄准他、穿透他,杀死他,再杀死他。
我摸不透徐云峰和马杰的关系,明面是上下级,按关系是情人,但是相处的模式太过温情,难不成是在上演真心爱人。
我老板喜欢在他女儿面前玩变脸,有的时候他前一秒刚和女儿挥别,下一秒就去干那些应该被当作秘密永远封进水泥里的事情。他脸上的笑没收回去,看得我毛骨悚然。
徐云峰倒是没有表演变脸的爱好,但……就是感觉一个穿惯loro piana的人突然穿优衣库,有点怪,虽然两个牌子都是主打看不出品牌标识。
他们俩谈恋爱谈得特别普通,逛逛商场,看看电影,吃吃饭,然后再去公园走两圈消消食。我看着徐云峰和马杰在一起的照片,心想是不是我变成徐云峰,也得和马杰去过这种特别普通的生活。要是这样的话,我得提前问问老板女儿普通恋爱怎么谈。
想及此,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随后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坏事。
徐云峰办公室有电脑,还有一个专门办公用的笔记本。众和的网络安全做得不好,很容易就能远程控制。有一段时间徐云峰工作忙,把办公的笔记本带回家,我在那个时候打开了他的摄像头。
然后我看见他和马杰在家里的书房做爱。
他们在桌子后面的沙发上,碍于摄像头位置的缘故,我只能看到他们的上半身。徐云峰做爱并不是很激烈的类型,他的动作频率并不快,但是幅度大,以一种极具占有性的方式把自己深深嵌入马杰的身体里。徐云峰的身体和我类似,肤色偏深,体格偏瘦,腰背弓起的时候后背会露出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耸动着,像是一条消化已经入腹的猎物的蛇。
马杰大半张脸都被徐云峰挡住了,只露出头顶和一只眼睛。他做的时候不戴眼镜,头发乱糟糟,在空气中一翘一翘的。他很容易哭,不像是疼,反而像是爽到了。
马杰做的时候容易把眼睛闭上,徐云峰会很缓慢地舔弄他的眼角。我莫名想到秋葵的汁液,透明、黏腻,拉扯出很多晶莹的线,像是眼泪和精液的混合物,全都变成滑腻腻的东西。
摄像头无法传递出声音,但是我能想像那个房间里的动静,皮肉撞击的声音很闷,马杰的喘息很轻很短促。徐云峰不出声,只在最后借马杰的嘴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叹息。
马杰的皮肤比徐云峰白很多,他的手总是搭在徐云峰肩头,轻轻环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指圆钝一些,看起来不具有攻击性,是像小孩一样天真的肉感。徐云峰有时候会舔弄他的手,他很喜欢舔——我发现徐云峰平时架子端得二五八万的,上床的时候反倒很原始,像那种四处圈地的流浪狗,用一种脏兮兮的方式留下自己的标记——马杰从来不反抗,笨拙地迎合着,如同一个羞怯又情迷意乱的处女,于是连那种笨拙也会变成一种别样的色情。 他像一只绵羊,心甘情愿地献祭了自己去填补徐云峰贪婪的饥饿,在被吞食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倒错的满足。
徐云峰高潮时会把马杰抱得很紧,而马杰的高潮应该已经在更早一些的时候结束了,于是此时他会把手滑到徐云峰后背,轻轻拍着他。
看到这里,一种过电一样的感觉从我的后背传过。我把摄像头关掉,用手粗暴地安抚起发硬发痛的阴茎。
我想过几种对付徐云峰的方式,第一种简单粗暴,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杀了,最好是引他来金江,然后住进他家,之后坐进他的办公室。第二种和第一种差不多,找个由头给他送进去,再找个理由给他弄出来,只不过出来的人是我不是他。这样周全一些,毕竟我和他脾气没有那么相似,有出入的地方就说是进去一遭性情变了,不会露出太多破绽。
也可以把徐云峰关起来。我不怕他跑,他跑不了。但是关在哪,怎么关,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暂时还没想好。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处理马杰。马杰和徐云峰太熟了,我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马杰。比如我们上床的时候,要是马杰突然问我肩膀怎么多了一颗痣,我该怎么答?或者徐云峰的鸡巴长得比我翘,马杰在我身上磨了半天没磨到位置,红着眼睛看我,我该怎么答?
其实处理马杰很容易,我把他开了,再把他杀了,除了徐云峰根本不会有人过问,可惜那时候徐云峰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被拿去浇立交桥或是高速路了。但我没往这边想,我把徐云峰以各种方式杀了很多遍,但是在所有计划里,马杰自始至终都完好无损。
为什么?马杰是肥美柔软的猎物,对我们这种捕食者有天然的诱惑,不是那种馋,而是从心底想要撕咬他、把他拆吞入腹的本能和欲望。徐云峰如此,我猜我也差不多,不然干嘛假象中暴露的场合都是在床上。
马杰在酒局后经常会去江边,于是我提前在那里等他。他喝了酒,没喝醉,脚步不太稳,眼神有点恍惚。他看谁都是一副笑模样,见人先露出两个酒窝。
果不其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把我认成徐云峰。他喝酒之后是喜欢往徐云峰身上凑的,在车里,隔着手挡往徐云峰身上凑。我的窃听器放在副驾座位的缝隙里,收音先收进马杰裤子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知道是羊毛还是化纤,反正摩擦起来带着点电流的嘶嘶啦啦。我在对街的车里隔窗看他们。徐云峰会用手捏住马杰的脸,马杰皮肤白,徐云峰的手真的就像在酒糟上按下去两个小坑,里面有甜甜柔柔的酒,于是他又凑上去舔。
现下马杰不认识我,抱起包往边上挪了挪,眼神迷迷糊糊的。江面上有挖沙船在工作,远远传来隆隆的响声。马杰不了解这种声音,疑惑地看了看天空,问我是不是打雷了。
我告诉他不是。
马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玩心大起,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么,听说有人就被装进沙罐里,埋进江底,直到前两天才被挖出来。
马杰被风吹了个激灵。
他把头夹在膝盖中间,脑袋顶上有个发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池塘里的那种,激不起任何风浪,只能卷着一片落叶悠悠飘荡。我看着他的发旋,突然很想笑,脸一下有点抽筋。我平时笑起来很冷,神经控制肌肉,做一做样子,没有笑意,眼神是死的。现在我是真心实意想笑一下,就跟刷视频看到小猫小狗那样,偶然触碰到柔软的东西,真可爱,真脆弱,笑一下,划过去。结果调动了早就僵化的肌肉,脸颊抽了两下,像中风。
“马杰。”有人在台阶上叫他,马杰闻声看去,我也随着转过头。
马杰站起身,移动的样子像是刚出生的幼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腿脚都是软的,在摔倒的边缘试探,寻着声音和味道摸索过去。
他走到徐云峰身边,亲昵地凑过去,双手虚虚环着对方的腰,像是小船找到了自己的小小港湾。
“你是谁?”徐云峰冷声问我。
“徐云峰。”我说,没有用打招呼的语气。
他戒备地看着我,用手扶了扶靠在他肩头的马杰。他看起来神经紧绷,大概是闻到了我身上不同于江水的腥气。
我看着徐云峰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金江,而是留在这个江边城市,是不是我也会起一个英文名,一辈子不沾荤腥,只有在碰上马杰的时候才有那种很原始的冲动。
“你要干什么?”徐云峰问。
我的脸颊不抽搐了,于是吊着肌肉假笑了一下。我不是话很多的人,话说得越少活得越长,所以我没告诉徐云峰,我想杀他,取代他,住他的房子,然后干他的人。
马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这一刻我之于徐云峰和马杰是个局外人,可马杰之于我和徐云峰也是个局外人。
远处又传来隆隆的声音,不是来自江上,而是更远的地方。马杰悠悠地看了眼天空,然后对我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打雷了。”马杰说。
我看着他脸上的酒窝,有点恍惚,难不成我心底还存有什么柔软的地方,他冲我笑,我也想冒着抽筋的风险笑回去。我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徐云峰。
“别再来金江了。”我对徐云峰说。
徐云峰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随后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
我知道他们这种人看不起我们这种人,old money看不惯暴发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看不惯干脏活的。我不屑地用鼻子出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从老板那学来的坏习惯。
我大度,不和他计较。“就当是礼物吧。 ”我说。
我把U盘扔给徐云峰,马杰靠在他肩上,冲我摆了摆手说再见。
徐云峰的眼神黏在我身上,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冷淡又阴狠,我照镜子的时候时常见到。
我耸了耸肩,手伸进裤兜里,手指捏住了里面的小小硬物。
返回金江的飞机在明天上午,今天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睡前可以喝两杯酒,下酒菜就用口袋里另外一个U盘里的那段视频。
闷雷终于落了雨,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徐云峰正在把马杰塞进车里。
可惜了。我放松地想。应该在江边让马杰也用他那双手拍拍我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