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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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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01
Words:
19,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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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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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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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Goodbye,princess

Summary:

瞠单性转,非原作背景,但还是校园
三分之二神瞠,三分之一春瞠
总之瞠同学生日快乐!

Work Text:

下午的课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瞠就趴在这阳光里,脸贴在桌子上,安静地休息。

昨晚兼职那边人手不够,店长拜托她能不能晚一点回去,留下来帮帮忙,她本来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影响第二天的课,但想起店长平时对自己的照顾,又看着对方恳求的表情,她最后还是没忍心拒绝。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凌晨三点,她带着一身的困倦翻墙回了宿舍,没睡多久,就又到了要起来上课的时间,即使是一向充满精力的她也不免有些疲惫。

她刚在桌子上趴下没多久,感觉自己即将要睡着,就听见同学叫她的声音:“瞠?快醒醒。”

瞠在心里叹了口气,猜想又是谁的羽毛球挂在树上了,要她帮忙去摘下来。她抬起头,却看见同学站在她课桌边上,脸上带着点调侃的笑容,压低声音对她说:“你的王子大人来找你了。”

“我的王子?”

瞠被这称呼弄得愣了一下。很快,她明白了对方在说谁,这下她彻底清醒了,连忙红着脸,不轻不重地推了同学一把:

“什么呀。别乱说……”

她小心地瞥了一眼门口,确认对方应该是没听见,松了一口气。

“本来就是嘛。”同学跟她关系不错,继续开玩笑道:“大家可是都抢着想做被白峰同学请上去演公主的那个幸运观众呢。你别得了便宜还装作没有,不要的话,下次记得让给我啊。”

瞠觉得自己头都变大了一圈。她扶着额头,有点无语地说:“不是都跟你们解释过了,只是因为他第一次演这个剧,有点紧张,怕跟不认识的人演会失误……”

“意思是你跟白峰同学很熟了?”同学故意做出那种挤眉弄眼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他跟你不在一个班,还总是来找你,肯定是很喜欢你的,你可要抓住机会呀。”

瞠知道她也没多认真,高中生正是喜欢拿这种事打趣的年龄,越解释反而越说不清,于是她逃跑似地站起来,捂着脸,半夸张半真心道:“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哎呀,我不跟你说了。人家还在外面等着呢。”

她没再看同学的表情,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春人就站在她教室门口等她。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的他看起来明显有点激动,没像以前那样靠在走廊栏杆上慢慢等她出来,而是在班门口转来转去,还不停地往教室里张望。看到他这样,瞠赶紧两步越过教室前方挤挤挨挨的同学,问春人:“小春?怎么了?”

见她终于出来,春人紧闭着嘴,打量了一圈周围吵闹的学生,想了想,抓住瞠的手,把她拉到没人的拐角处。

这动作让瞠吓了一跳。虽说他们也认识一年多了,关系确实不错,但春人总是会顾忌着她是女生,不会对她做太过亲密的举动,每回并排和她走在一起,也会跟她保持一点距离。瞠心里清楚这只是春人单纯的好意,怕给她带来什么不必要的传闻,再说了,如果自己不是女生,说不定都不会和小春认识吧……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问春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听到春人急切地对她说:“我找到瞠的妈妈了。”

“诶?什么?”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瞠忍不住惊呼一声,把几个走廊里聊天的学生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春人对他们摆摆手,示意这边没什么事。那几个学生对他们凑在一块也没太多惊奇,只是打量了他们几秒,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聊自己的天了。

瞠愣在原地,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几乎要过载,完全没注意到春人的动作。

我的妈妈……?

春人是绝对不会拿这种事跟自己开玩笑的,瞠很清楚。难道他真的找到自己的妈妈了?他是怎么找到的?对方长什么样,住在哪里,这些年里过得好吗?他们有……找过自己吗?

许多问题堵在她喉口,让她一时间一个也问不出来。

 

她和春人认识没多久,对方就听说了她是弃婴的事。这倒也不算什么秘密,学校里的同学大多都知道,他们会把看完的漫画送给瞠,或者是课间时递过来一个饭盒,说这是家里人做的,让瞠也一起尝尝。

春人也会这么做。但他似乎比别人更在乎瞠一些,从他听说瞠这件事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对瞠说,他想要帮瞠找到自己的父母。

瞠嘴上说着真的吗,心里却对此不抱希望。十几年过去了,即使不提找到他们是多困难的事,就算真的找到了,但如果他们愿意认回自己,当初就不会丢下她,不是吗?

但她也只是说着“太麻烦小春了”,“我没关系的”,没有一次能真的狠下心来彻底拒绝春人。再觉得不可能,她也依旧控制不住自己,还是会对拥有一个家这件事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如今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她却感到害怕起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他们真的会像她从未离开过那样爱她吗?也许她的家人其实根本不希望她回去,只是被春人找到,他们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这份认知让她轻微地颤抖起来,春人敏锐地注意到,立刻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是你哥哥听说了我在帮你找家人的事,主动来找我的。”他对瞠解释,“他看起来很年轻,是个温柔的人,听说你在学校过得还不错,他可高兴了,一直对我说谢谢……”

哥哥?

原来自己还有个哥哥。瞠忍不住在脑海里猜测他的长相,会和自己长得很像吗?还是说他们一个更像爸爸,一个更像妈妈呢?

上课铃在这时打响了,掐断了瞠的幻想。

“你哥哥说他下午放学会来接你回家,他会跟班主任说的,你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宿舍住了。”

“好的,小春……”

春人又告诉她自己会陪她一起的,让瞠别太紧张,瞠点头答应,却依旧因此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瞠站在校门口,远远地望着这个靠在车门上抽烟的陌生男人。听见春人的声音,他很快地抬起头皱着眉辨认了两秒,似乎是觉得在高中生面前抽烟不太好,于是他对春人和瞠微笑了一下,很快地把烟掐了,朝他们走过来。

他看起来和自己长得并不是很像,瞠在心里下了判断。比起她,倒不如说这个人长得更像春人,看起来性格也和春人差不多,都留了长发,文质彬彬的样子。瞠定定地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哥哥,她再次胆怯起来,于是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把身体靠向春人的方向。

“别害怕,瞠,他是你哥哥呀。”春人看出她的紧张,小声地对她说。

他似乎还想对瞠说些什么,但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对春人点点头,礼貌而疏离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长得很高,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正好垂落在瞠眼前,又站得离她有点太近了,于是他低下头来,耐心而温和地向瞠自我介绍:

“我是神波诚二。你的哥哥。”

他的视线和瞠的撞在一起,露出一个和缓的微笑,似乎是在尝试着安抚她:“我来帮你拿书包吧?”

看她愣在原地,望着神波的脸一动不动,春人轻轻地,把她往神波的方向推了推。他用的力度很轻,只是示意,但瞠却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撞到神波身上,又慌忙停下来抬起头,对她失而复得的哥哥下意识地说:“不……不用了,那个,我自己背就好……”

“……”

糟糕,是不是不应该对他说拒绝的话……瞠小心观察着哥哥的表情,在心里忙乱地思考。如果坚持说不要,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讨厌他?可是刚见面,就让人家帮自己拿书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摆架子?

她还在纠结,神波却已经放过这个问题,点点头,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对她说:“车就停在那里。”

“嗯……”

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成年人的手握起来和春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和女同学们的差别更大,她低下头,视线撞到两个人交握着的手,又连忙移开,紧紧盯着地面。

神波倒是没在意她的动作。他没有看瞠,而是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春人,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微微弯下身子,另一只手落在瞠的发顶,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像瞠想象中的哥哥那样温柔。他轻轻地对瞠说,语气柔和得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好了,我们现在回家吧?”

回家……

这个词和哥哥手心的温度一起,在瞠眼睛里蒸腾出沉重的湿意。她急切地点点头,很快感觉到自己被哥哥牵着,往她无法想象的未来走去。

 

 

哥哥给她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后座,又帮她把车门关上,才自己坐进驾驶座。

瞠在这从未有过的关怀下手足无措,她紧张地环视着四周,又透过微暗的车窗观察外面。过了几秒,她才迟来地担心起自己动来动去或许会让哥哥觉得不太礼貌,连忙把手放在腿上端正地坐好。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发现自己连书包都忘了放下,赶紧从书包的肩带里钻出来,望着后视镜,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小声地喊:“哥哥……?”

“嗯?怎么了?”

神波很快地应了一声。他把车倒出来,开始载着瞠朝回家的方向开去。瞠从后视镜里瞥见他小半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睁大眼睛,试图捕捉对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又是怎么确定我是你妹妹的?我们……要做个检查吗?”

“不用。”神波只是对她说,语气不容任何人置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妹妹了。”

 

哥哥告诉她,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在她刚出生没多久时就离婚了。爸爸爱上了别的女人,于是丢下了妈妈,还从他们身边带走了她——很显然,他最后连瞠也一并丢下了。

瞠愣愣地点头。爸爸和妈妈对她来说都是太过遥远的词汇,她提不起什么感受,只像在听小说里的悲情故事,但她不敢表现出没兴趣的样子,只能哥哥说一句,她就应几声,告诉对方自己在认真听。

说完了爸爸的事,他又对瞠说:这些年里妈妈一直都很想她,失去女儿的痛苦对她来说太难承受了,所以情绪会有些不稳定,希望她不要因此害怕妈妈。

怎么会!瞠抓紧了裙摆,连忙回答道。

哥哥把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回头看了瞠一眼。瞠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哥哥才终于在瞠紧张的视线里点点头,放过了她,重新转回去看着前方。

——毕竟,她都是为了你才会变成这样啊。

 

 

瞠下了车,怯生生地跟在神波身后,看见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们。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家里的灯已经全部被打亮了,照得整个家都灯火通明。灯光让这个女人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她穿了一身长裙,坐得笔直,黑发绸缎般从肩膀处垂落下来,瞳孔也是深黑色的,美得像瞠在美术课本上见过的那些名画。

看到瞠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狂喜,又似乎正在被某种埋藏了太久的痛苦折磨,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瞠奔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喊她,宝宝。

瞠被这突然的亲密动作微微吓了一跳,妈妈的眼泪和头发一起落进她脖颈,这个女人瘦得惊人,手臂比瞠更细,看起来一折就断,但她却又用着瞠无法挣脱的力气抱住她,埋在她肩头痛哭。瞠的手放在她后腰上,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可怜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妈妈对不起你,还好你健健康康地长大了,还能再让我见到你……

瞠抱着她,像抱着一捧美艳的枯骨。妈妈的怀抱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但仍旧让她的心脏开始颤抖,这种从未降临在她身上过的,有妈妈的感觉实在太过甜蜜,她不禁眼睛一酸,跟着妈妈一起流下泪来。

瞠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回抱住妈妈,柔声安慰着她,说对,我回来了,您不用再担心了……

妈妈终于抱够了,又松开她,一寸一寸抚摸着她的脸颊和手臂,像是在用手确认自己的女儿确实已经回到身边,又像是想知道她在这么多年的分别里究竟长成了什么样。瞠被她抬起脸,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抚摸,从来没有人这样亲密而细致地触摸过她,这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又害怕任何一个动作被妈妈理解成抗拒,伤害到这个可怜而脆弱的女人,于是她只是小心地站在原地,喊:“妈妈……”

母亲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她像是被这句呼唤操控了身体,愣愣地看向瞠的脸,泪水又重新在眼眶里汇聚起来。瞠真害怕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狂喜,她赶紧拉住对方的手,把她扶到沙发上,又喊了一句,妈妈。

女人再说不出任何话,重新大哭起来。瞠不知道她瘦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悲伤,她看着妈妈被泪水沾得湿透的脸,升起一阵同情,眼前这个女人比独自长大的自己看起来似乎更可怜,她不在的日子里,对方究竟被思念折磨得经受了多少痛苦呢?

另一种喜悦悄悄地挤开同情,在她心里生长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了起来,似乎不会再哭了,她用带着泪光的眼睛望着瞠的脸,像是要记住女儿的长相一样,然后慢慢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

瞠半跪在地上,看见她的笑,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这才突然想起家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回头去看,发现神波早就不在他刚回来时站着的那个地方了。

哥哥呢?瞠正张望着找人,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背后传来:

“天已经黑了,她还没吃晚饭呢,我们让她先适应一下,好好休息,好吗?”

她猛地转过头,发现神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妈妈身边,正耐心地低下头,跟妈妈说话。

妈妈似乎很听他的话,听到神波这么说,她连忙打起精神来,又万分抱歉地对瞠说:“都怪妈妈,你能回来,妈妈一下子太开心了,竟然忘了你还没吃饭……”

她自责的表情让瞠感到一阵心痛,正要说没事,倒是神波先开口,打断了妈妈的絮叨:“好了。我们现在去吃吧。”

“反正她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向瞠,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又继续用柔和的声音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瞠看着哥哥盯着自己的眼神,下意识对他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来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赶紧和哥哥一起,把妈妈扶到餐桌边上。

 

妈妈什么也没吃,她只是坐在瞠对面,手撑着脸,用慈爱的目光望着她。瞠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饿了,但被她这么一直盯着,又实在有点吃不下去,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视线一撞上,就听见妈妈问:“宝宝,学校的食堂是不是很难吃?在学校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她的眉头皱起来,黑色的眼珠被睫毛遮住一半,似乎又要被悲伤浸没,瞠连忙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她:“没有没有,学校同学都对我挺好的,食堂也不难吃,真的,妈妈,您别担心。”

倒也不完全是为了安慰对方,她的确觉得自己在学校并没有什么辛苦的。对比起受尽委屈的小时候,高中多少有对她好的老师和同学,也有宿舍可回,大家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愿意照顾她,出去玩的时候总是变着理由不让她出钱,而且……而且她还在高中交到了小春这个好朋友……

想起春人,她这才反应过来下午和哥哥一起回家的时候忘记跟春人说再见了。这让她迟来地愧疚起来,明明是春人那么努力才帮她找到的家人,她却一高兴,什么都忘了……

一双冰凉的手就在这时从餐桌对面伸过来,猛地抓住她的,把瞠狠狠地拽回现实。

是妈妈。她似乎不太相信瞠的解释,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她,把筷子都打翻在地上,瞠下意识想去捡,却被她抓着,一时间动弹不得,她正想着该怎么办,又听见妈妈急切地对她说:“宝宝,要不我们不去上学了吧?”

不去上学?这怎么行……妈妈认真的表情让瞠慌张起来,连忙求救般看向哥哥。

神波坐在她们边上,优雅地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注意到她恳求的视线,他像是想了一会刚才妈妈在说什么,把汤喝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妈妈,她想去上学就让她去吧。我每天去接送她就好了,不会把妹妹再弄不见的。”

“可是,我在学校还有宿舍……”

“那个退掉就好。”哥哥平淡地说。

“……”

妈妈听着他们的讨论,为难起来,看看哥哥,又看看她。瞠看她犹豫的样子,怕她坚持要自己退学,连忙先放下住宿的问题,对妈妈说:“我,我还是比较想上学……”

见自己得不到儿女的支持,妈妈只好松开瞠的手腕,重新坐下,长长地叹气:“要是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瞠只好再次向她保证不会这样的,才让她重新露出那种梦幻的幸福表情,继续看着自己吃饭。

 

妈妈的悲伤和爱都太过沉重,全部压在她身上,这从未有过的甜蜜负担让瞠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她在沙发上陪着妈妈一直聊到深夜,被妈妈又用目光和掌心爱抚过无数遍,才终于看见她开始显出点疲惫,眼睛闭上几次,又像是想起女儿还在面前,猛地睁开来。

“您想去睡觉吗?”瞠小声地问,在心里祈求着她说是。

妈妈点点头,又摇摇头。

瞠有些为难,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好在神波又及时地出现了,他从瞠这里接过妈妈,把已经闭上眼睛的她送回卧室,才对瞠像下达解散命令一样说:“你去洗澡睡觉吧。”

他和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脸上没有笑意,语气也冷冰冰的,这让瞠有点害怕,她胆怯地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听到她的问题,神波愣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温和起来:

“怎么会这么想?你做得很好。妈妈今天一定很开心。”

“可是……”

哥哥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微笑,语气却略微有点不耐烦起来。瞠不敢再说话了,她乖乖低下头,跟着哥哥往里走,听见他说:“这里是你的房间。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我就住在你边上,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哥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敲门。”

瞠顺着被哥哥推开的房门往里看,吓了一跳。整个卧室墙面都被刷成了粉色,地垫像云朵一样靠在床边,墙角和床上摆着一堆玩偶,吊灯的水钻垂下来,被哥哥伸手按亮的灯照得闪闪发光,看起来简直像公主的卧房,梦幻得让人晕头转向,和家中其他地方的装修一点也不协调。

哥哥看她愣住的样子,对她解释:“这是妈妈知道要接你回来,一样样亲自在网上挑的。”

瞠呆呆地望着房间,几乎要掉眼泪。比起这些东西是多么贵,又是多么华丽,她更在乎它们所代表的妈妈的心意。想到有人满怀着对自己的爱,一点点用它们填满整个房间,她就觉得特别想哭。

“书包给你放在那了。”神波指了一下床边的小柜子。她的书包就在那,带着点洗不掉的笔迹,软趴趴地靠在墙边,看起来和这个房间极不协调。

“有空给你买个新的。或者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个贵一点的也行。你自己去买吧。”

瞠有点舍不得这个用了四五年的旧书包,不过哥哥都这么说了,她当然只能回答:“好的,谢谢哥哥。”

神波对她说了晚安,帮她把门带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很快,瞠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关门声,大概是哥哥已经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了。她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地打量四周,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急了,幸福像小行星一样坠落到她身上,让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有家人的感觉比她孤独时的每一次想象都还要更好,她抱着腿,把自己在椅子上蜷缩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让被爱动摇的心脏跳得慢一些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时睡着的,第二天上学,闹钟响时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直到神波来敲门才猛地清醒过来,应了一声好,从床上跳下来,落进洁白的地垫。这柔软的触感让她又愣了一下,这才真正意识回笼,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再住在那个狭小的宿舍里了。

哥哥很快按着她说的时间把她送到学校。瞠想起昨天的事,趁着还没上课,她连忙跑到春人班上,朝教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喊:“白峰同学?”

等春人出来,瞠连忙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小春,打扰到你睡觉了,不对,我是想说,昨天丢下你就跟我哥哥走了,真对不起……”

她有点语无伦次,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闭上嘴,抬头去看春人的表情。

“这有什么。”春人已经清醒了,微笑着摇摇头。

他又关切地问:“昨天怎么样?你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挺好的……啊,不过我爸爸妈妈好像离婚了,所以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家。”

“抱歉,我不知道……”

“我没关系的啦。他们离婚的时候我可能才刚出生没多久吧。”

虽然也不是什么都挺好的……瞠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但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能对春人说的,于是她只是对春人开心地笑,比了个得意的手势:“妈妈很爱我。”

“那就好。我昨天还特别紧张来着,想给你发消息,但感觉你应该也没空看,就忍着没发。”春人的视线慢慢朝一边飘移开来,“我还怕他们接你回去的时候是一个样,真回了家又是另一个样呢,要是让你受了委屈,那我真的会后悔死的……”

“没有没有,妈妈和哥哥都对我挺好的。说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小春才好呢……”

“不用啦。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了。”

说完,春人自己也笑了:“抱歉,这话好像说得有点太……”

“不,我知道小春是真的这么想,”瞠抓住他的手,急切而真诚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谢谢你,你太好了……”

她像许诺一样,郑重地对春人说:“我一定会幸福的。”

 

瞠回到自己的班级,准备开始上课。她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悄悄撞她手肘,问:“听说你真的成公主了?”

“什么?”瞠还以为她们又在说上星期的表演,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还在说这个事,都过去一星期了……”

“什么呀,不是说那个。”同桌说,“我看到你哥哥了。”

她用笔敲敲桌面:“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真好。”

“诶?”

“你哥刚才在办公室跟班主任聊天,我去交作业,正好撞上了。他好像在给你办退宿的手续,还说让班主任多照顾你什么的,班主任平常对我们那么凶,在他面前竟然那么客气,真能装……”

同桌语气一转,羡慕地说:“我爸要是突然告诉我其实我们家里有几个亿就好了,那我明天就不来上学了。”

瞠想起昨天餐桌上妈妈的话,打了个寒战。她连忙说:“不,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同桌看她真着急起来,连忙拍拍她肩膀,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让瞠不用解释:“恭喜啊,瞠。找到家人了。”

瞠在这真心的祝贺中再次感到一丝甜蜜。她低下头,轻轻笑了,说:“谢谢。”

 

高中生藏不住事,瞠被亲生家庭认回去的消息还没过两节课,认识她的所有人就已经都知道了。瞠在学校一向人缘好,每个人见到瞠,都像她的同桌一样替她高兴,对她说:“真好啊,瞠,终于找到家人了……”

瞠一个个对他们说谢谢,心里却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找到家人当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每个人都在祝贺她,就好像从此她就要走向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只有幸福的生活……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她想起妈妈无止境的眼泪,还有哥哥藏不住的冷漠语气,本该幸福的心情一个上午过去,却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或许是我太贪心了呢,明明大家都说这是很好的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哥哥像约定的那样,一放学就来校门口接她了。

瞠本来还打算跟同学们留在学校多玩一会,谁知道刚约好人,哥哥就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她只好对同学们说了抱歉,急匆匆抱着书包,往校门口跑去。

哥哥坐在车上等她。她上了车,把门关好,就听见哥哥说:“以后我都会这个时间来接你,你一放学就收拾好东西出来,如果老师拖堂,就发消息告诉我。”

“可是……”

哥哥没理会她的挣扎,只是继续说:“兼职我也帮你辞掉了,没必要做那些,你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上完课就赶紧回家,周末也别出去玩了,妈妈在家里会担心。”

“好的……”

瞠不敢再说什么,她只好闷闷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妈妈每天都像她回家的第一天那样,坐在沙发上等她。她总是让瞠趴在自己怀里,温柔地捏捏她的后颈,又向瞠问起她在学校的事。今天和哪几个同学说了话,中午吃了些什么,哪个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了,她不在妈妈身边时身上发生的一切,妈妈全部都要知道。瞠最开始还认真地一件件诚实回答,直到妈妈为对话里出现得太过频繁的一个人名皱起眉,问她:“这个白峰同学……跟你又不是一个班的,你为什么总是跟这个男生在一起呀?”

瞠的心脏被她这句话猛地捏紧。她在早秋的天气里打了个冷战,连忙说:“哈哈,也没有啦,就是…就是……”

她一下没想出来怎么解释,倒是神波在边上帮她解了围:“哦,这是帮我们找回瞠的那个小孩,瞠很感谢他,所以最近总是跟他在一块。”

他看瞠一眼,问她:“是不是?”

瞠连忙点头:“对……”

这半真半假的谎言让妈妈信服了,但她依旧皱着眉,劝瞠道:“虽然确实应该感谢人家,可是,谁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呢?要不我们让哥哥给他送点什么吧,还了人情,然后宝宝你就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小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瞠想替朋友辩解,但又担心这辩解惹怒妈妈,只好暂时先服软道:“我错了,妈妈,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偷偷看哥哥,期待哥哥为自己再说两句话,告诉妈妈,和谁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她不能这样限制她……

但神波完全不看她。他只是抱着手臂站在边上,说:“妹妹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后不会再跟那个小孩玩了,您就不要担心了,好吗?”

瞠还能再说什么。她扯出一个笑容,对妈妈说,嗯,我会听话的。

 

 

半夜,瞠被一阵尖利的惨叫声吵醒了。那叫声太过瘆人,瞠还以为自己掉进了哪个恐怖片,吓得坐起来抱紧被子,很快,又听见惨叫声变成了嚎啕大哭的声音,在深夜安静的房子里不停回响,让人脊背发凉。

是不是发生什么案件了?想到妈妈还在家里,她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伸手去抓床边的手机,刚把屏幕按亮,门就被人打开了。

是哥哥。他把瞠房间的灯打开,表情平静,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看见瞠脸色惨白的样子,他也没安慰妹妹,只是问:“你要干什么?”

说完,他皱起眉,又指指自己肩膀的位置,提醒瞠:“衣服。”

瞠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蕾丝睡裙的肩带在刚才的动作中滑落了,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呀”了一声,脸都红了,赶紧把肩带拉上来。被这么一打岔,又有哥哥陪在自己身边,瞠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颤抖着嘴唇,说:“我……我想报警来着,出什么事了……”

她还没说完,女人的惨叫声再一次从门外传来。门打开后,她的声音更加明显了,听起来凄厉而饱含痛楚,几乎要刺穿两个人的耳膜。

这回瞠听清了,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她对面的房间。

对面……

神波不耐烦地回头看了外面一眼,又对她说:“报什么警?那个是妈妈。”

“什么?”

猜测被这样轻飘飘地证实,瞠忍不住惊呼一声。

“她一直这样,被那个男人搞得发疯了,又找不到你,一天比一天像个疯子。”神波给她解释,“放她自己哭一会就好了。现在你回来了,她应该会慢慢比以前好一点。”

这解释没有让瞠感到轻松,反而再次害怕起来。但她害怕的不是妈妈,而是面前的这个男人,什么叫哭一会就好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妈妈的痛苦那么无所谓?

神波看她愣愣的样子,又继续对她说:“好了,知道了就睡觉吧。别再想着什么报警了,你要把妈妈送进精神病院吗?要让她被绑起来接受电击,像个囚犯一样吗?她可是为了你才会变成这样,你就这么恨她吗?”

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像是逼问,全是瞠不愿意面对的事。

瞠在他的一个个问题中飞快地摇头:“不……我不会这样做的,哥哥……”

她尽力平复着呼吸,控制着脸上的肌肉,找了半天才找回正常微笑的感觉:“我知道了……我没事了,我现在就睡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妈妈摔碎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神波啧了一声,经过这一晚,他似乎也懒得再在瞠面前扮演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的温柔好哥哥了,随意地对瞠说:“那就好。睡吧。”

可能是担心瞠害怕,他没关灯,只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留瞠一个人呆呆坐在这华美而空荡的房间里。瞠说是要睡,但她现在哪里还睡得着,她听着外面持续的惨叫声,直挺挺地躺在被子里,就这样睁了一夜眼睛。

早上,神波看她一脸困倦的样子,问她:“害怕得没睡?”

瞠摇摇头。她说了一半实话:“我不害怕妈妈……”

神波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深究她的话:“嗯,我知道,你说过你不会害怕她的。毕竟她对你那么好,是吧?”

我害怕的哪里是她!瞠在心里想。她脸上却一点不敢显露,只是快速地把早饭吃完,像往常一样乖巧地说我准备好了,哥哥送我去上学吧。

 

 

又到了星期六,妈妈临时起意,说要给她买几件新衣服。瞠想起柜子里那些她一天换一件都能穿好久的裙子,试图拒绝:“不用了吧,已经有很多了,而且我平时上学都穿校服的……”

“上学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吗?”妈妈听见她的话,意料之外地愣了一下。

瞠没想到她不知道,也愣住了:“对的……”

“我就说我的乖女儿怎么总穿那几件衣服,都是学校不好,连新衣服都不让人穿!”妈妈突然激动起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去上那个学,呆在家里不好吗,家里什么都有的呀……”

瞠害怕她下一句又是要让自己退学,赶紧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说这个了,妈妈,不说这个了。我去买点什么衣服比较好呀?”

妈妈在她紧张的注视下终于停下来,她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思索:“我……得去看了才知道,妈妈带你去买,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好吗?”

“我带她去就好了,您身体不好,逛街很辛苦的。”

神波站起来,说。他拦住妈妈,让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微笑着弯下腰,告诉妈妈:

“我会照顾好她,不会把妹妹再弄丢的,您放心吧。”

 

两个人出门去商场,瞠在她已经熟悉了的车上一路都坐立不安,难得在周末被准许出去玩,她却一点雀跃的心情都没有,问神波:“为什么不让妈妈跟我们一起?”

“你觉得她像是能出门的样子吗?”神波反问她。

“我……”瞠噎住了。过了一会,她又问:“可是,难道她只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吗?那样太可怜了……”

“你觉得她可怜?”神波淡淡地说,“也是,那个女人确实挺可怜的。但你要是真的那么同情她,为什么不退学在家一直陪着她?”

“……”

“在她面前乖一点,顺着她就行了,别让她总是发疯,背地里你做了什么,她也不会知道。”

他把话讲得很直白,也没了在妈妈面前那种温柔的声线,说:“你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吧?每天放学回来,给她编那些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不容易吧,编了多久?”

“你该感谢她不能出门的。但凡她能出门,肯定要闹着去给你开家长会。”

“你知道我在学校里的事?!”瞠根本听不进去他后面的话,问。

她没控制好音量,也没叫哥哥,惹得神波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才没那么无聊去管你每天做了什么。你不会以为自己的那些谎言天衣无缝吧?要不是妈妈有……”

神波停顿了一下,还是没在外面说出那个词:“换个正常人,早就发现你在骗她了。”

“……”

瞠感到一阵寒风吹过她的骨头,让她的牙关打颤起来。压在她心里许久的问题终于被她忍不住拿到台面上,她问神波:

“我真的是你妹妹吗?”

神波没回答她。他踩了刹车,看都不看身后的瞠一眼,解开安全带,说:“到了。”

 

在商场,瞠遇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春人正在店里试一件外套,看到瞠和神波,他连忙把衣服放下,开心地向前走了两步,向她打招呼:“瞠?瞠,这里。啊,神波先生,下午好。”

“小春……”

看到许久未见的朋友,瞠先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但这种欣喜马上又被不安盖过去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神波,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那个熟悉的微笑,对春人说:“白峰同学。下午好。”

瞠小心地看看神波的脸,又看看春人的,突然意识到他们似乎都在等着自己说些什么,于是连忙对春人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你也来买衣服吗?”

“对,”春人说,“你哥哥带你出来买衣服吗?”

“嗯……”

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春人抢先说道:“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挑?我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很有信心的。”

瞠听着这话,忍不住又看神波一眼。想和小春一起的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犹豫了两秒,试探道:“买衣服很麻烦的,得试好多件,来来回回一个下午说不定就过去了……”

她嘴上说的是麻烦春人,其实是在暗示神波,坚持陪自己买衣服可是很累的,你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

神波听出她的意思,在她头顶笑了一声。

“我知道,没事的。主要是也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不来找我,我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肯跟我说,今天见到你还跟以前一样,我就放心了。”春人毫不在意,轻快地说,“我肯定能给你挑到适合你的衣服,怎么样?要一起吗?”

瞠被春人说中心事,一下子有点惊慌。她还没说什么,神波倒是先在她背上拍了拍,许可道:“你们两个小孩去玩吧。要回家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

“你哥哥都这么说了。”春人笑着,再次征询她的意见,“可以吗?”

瞠点点头。见她同意,春人说着“我先把衣服还给店员,等我一下”,连忙跑进试衣间去了。

瞠站在原地,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忍不住去看神波离开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电梯口,才转回头,对着春人露出一个微笑。

 

 

春人给她挑的衣服确实很漂亮,比妈妈放在衣柜里的每一件都更适合她。瞠摸着衣服上精美的暗纹,在心里猜测着价格,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不用再担心钱的事了。她忍不住苦笑起来,如果不是被认回去,她连站在这里和春人一起挑衣服的资格都没有……

春人拉着她,又请她喝了珍珠奶茶,吃了小蛋糕,问她这段时间在家里过得怎么样,妈妈和哥哥对她好不好。明明才看到神波那样温柔地对她讲话,他却坚持要听瞠自己说,手撑在下巴上,微笑着看她,就好像她说的话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那样。

换在两个月前,春人这样对自己,她肯定会又感动又害羞,说不定还会激动得哭出来。但此刻,看着春人的表情和动作,瞠却只想起妈妈坐在餐桌对面时望着自己的眼神,一阵反胃感涌上来,她勉强忍住,艰难地开口道:“跟之前一样吧,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好了。”

“怎么太好了?”

“感觉我妈妈管我管得有点太严了。”她想起春人刚见面时对自己不再来找他玩的埋怨,连忙向对方解释,“我妈妈要我一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让我出去玩,非要我一直呆在家里,哪都不让我去,所以……所以我才没空来找小春的。不是因为不喜欢小春了……”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把妈妈描述得太坏了,赶紧补充两句,为妈妈说话:“可能是好不容易找回我,她对我有点太过保护了,应该过段时间就会放我出去玩吧……”

“可你都已经回去一两个月了。”春人不认可地皱起眉毛,“你哪里是在家里坐得住的性格,他们这么关着你,肯定很难受吧。你有试着跟她谈谈吗?”

“说过了,不过……反正没什么用。”

“你哥哥呢?他怎么说?”

“他站在妈妈那边,也让我别出去玩了。”

“那他们就是对你不好。”春人笃定道。

他担心地看着瞠的眼睛,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看起来很为她发愁的样子。

瞠一下子停住了。缓过来后,她拼命地向春人解释:“不是这样的,他们对我很好,妈妈给我买了很多东西,我的整个卧室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她真的很爱我,总是抱着我,还会给我唱歌,哥哥也是,他每天都送我上下学,班上同学可羡慕我了……”

可是春人听完这些,还是继续摇头。他问瞠:“你幸福吗?如果你觉得不幸福,不管他们做了多少,那也是对你一点也不好。”

“我……”

瞠突然说不出话了。

每个人都觉得她得到了这么多,肯定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同学用羡慕的语气对她说真好啊,我也想要个哥哥送我上学,老师劝告她,说瞠,你家里人真的很关心你很爱你,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好好学习回报他们……

可是只有春人,只有他会坚定地对自己说:他们对你不好。就好像即使哥哥和妈妈把全天下的宝藏都堆在她面前,所有人都羡慕她,但只要瞠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春人就会摇头,告诉她,他们对你一点也不好。

瞠桌子下的手紧紧攥住裙摆,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了。她真想向春人倾诉,把这段日子里的不安和折磨全部都告诉春人,再在他面前大哭一场,让他用演舞台剧时那种温柔的语气安慰自己,把自己从这个可怕的地方救出去——

会半夜尖叫的妈妈,什么事都试图掌控她,想把她锁在自己身边的妈妈,可是她又是那么可怜,让瞠每次只要看见她的脸,就不忍心对着她说出反对的话。还有她的哥哥,不,或许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妹妹,他只是想找个人来帮他应付那个发疯的女人,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旦她试图反抗,她说不定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扔掉,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孩……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已经答应过春人她一定会幸福。她不能食言,不能让春人陷入后悔与自责。

瞠低下头,装作吃蛋糕的样子,把委屈咽回去,然后笑着对春人说:不是的,小春,我很幸福。

 

 

妈妈给她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瞠的衣柜和首饰盒都被塞满,她像是在打扮自己的洋娃娃,给瞠戴上这个项链,那个头饰,好像要把小时候亏欠女儿的一切全部在短短几个月内一并补回来那样。

瞠总是微笑着低头,顺从地让她在自己头发上拨弄。自从那天和春人见过面,她变得更加乖巧了,妈妈说什么她都应着,实在没办法口头上糊弄过去的,她也学会了向这个家里真正的掌权者撒娇,说哥哥,我不要嘛,你快帮我劝劝妈妈。

神波心情好的时候基本都会帮着她,偶尔也会劝妈妈两句,让她出去放放风,像是某种对她扮演好女儿这个角色的奖励。妈妈依旧不愿意让她离开家,只有神波承诺自己会全程陪着妹妹的时候,她才不太情愿地答应。

瞠在家门口换鞋,系鞋带的手动作到一半,下意识回头朝沙发上看,妈妈果然端正地坐在她坐了无数年的那个位置,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依旧美得像画,但这场景在现在的瞠眼里只剩下可怜与可怕,让她忍不住想要逃离,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窒息。

她狠下心,把头扭向另一边,跟着神波离开,把妈妈一个人留在一片死寂的家里。

 

第一次和神波一起出去时,她把门一关,就立刻对神波说:“你不用跟着我,等要回去了,我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进家门就行。”

说是不用,其实是不愿意。她要去找春人,但她总觉得不能让小春停留在这个男人视线里太久,谁知道万一哪天瞠惹到他,他会对妈妈,甚至对春人说些什么?

神波摇摇头。他挑起眉,说:“不行。”

“为什么?我会乖乖回来的,不会在外面玩太久,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不需要你陪着我……”

“你不会以为我有兴趣参与你的浪漫早恋吧?”神波对她比了个停的手势,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不,我跟他不是……”

神波一脸不关心的样子,再次打断了她的解释。

他对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觉得你是高中生了,但她不觉得。不管你多大了,在她心里,你都是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哪怕你以后上了大学,哦,我是说,如果她愿意让你上大学的话,也会是这样。”

明明该是充满温馨与爱的话,听在瞠耳朵里,却变成了别的味道。她僵硬地跟着神波走到车库,刚在车上坐下,就听见神波的手机响了。

神波像是早知道有人会打这个电话一样,按了免提,问:“怎么了?”

手机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在免提的回音下,她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像是人发狂时的呓语:“妹妹呢?妹妹在哪里?我的宝宝,我可怜的宝宝,她是不是不见了?”

神波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耐心地对她说:“她就在我边上,我们正准备开车出去,别担心。我知道,不会把妹妹弄丢的。”

他把手机向后座伸,示意瞠说几句话。瞠接过来,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1,对电波那头说道:“我在的,妈妈。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不是每次都回去了吗……”

她不小心瞥到镜子里自己的表情,被吓了一跳。瞠从来不知道自己脸上也会有这种神情,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冰冷,厌倦,不耐烦,就像她的哥哥一样。

这下她什么心情都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了。妈妈似乎又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但她只是机械地应声着,说嗯,好,我知道了,终于把电话挂断,重新把手机还给哥哥。

神波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只是问:“去哪?”

瞠其实哪里都不想去了。但她已经约好了春人,只好把手机上的地址给他看:“这个地方。”

见她露出万念俱灰的表情,神波倒是反过来劝她:“好不容易出去玩,开心点。”

他又像是漫不经心般地补充:“在你的朋友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家庭,对我们都有好处。”

瞠想笑,但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比起兄妹,她觉得自己和神波更像背地里的合谋者。为了控制面前这个女人,不让她发疯,她的孩子们都学会了怎么对她撒下一个又一个谎,好让她在这为她量身打造的梦境里乖乖地呆着,不去给任何人添乱。

 

 

瞠对妈妈和哥哥说了晚安,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上。她站在大大的梳妆镜边,看着自己被首饰和化妆品打扮得异常美丽的脸,妈妈最近喜欢上了给她化妆,她闭上眼睛,被妈妈按着脸,感受到小小的毛刷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如果是用这幅模样出去和人约会,她有信心让班上的任何一个男生喜欢上自己。妈妈也这么对她说,她捧着瞠的脸,说宝宝,你真好看,你要一直这么美,才没有人会丢下你,你知道吗?

但她只是盯着镜子看了半晌,然后把头发拆开,把项链和耳环一一取下,脸上的化妆品也全部擦掉,终于变回她从前的样子。

她的裤子全部被哥哥收走扔掉了,妈妈不喜欢她穿裤子,她喜欢自己的小公主穿得比谁都华丽,以此来证明她对自己的女儿比那个丢下她们的男人好无数倍。瞠把校服又翻出来穿上,她想了想,把校服的裙子扎进南瓜打底裤里,又把头发在脑袋后随意地扎了一个高马尾,走到卧室窗边,探头往下看。

春人知道她一直想跟自己单独出来玩,但她家里实在是管得太严了,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今天白天,他终于给瞠发了消息,说自己买了摩托车,让她晚上偷偷从房间窗户逃出来,他会在楼下想办法接应她。

卧室在二楼,离地面不算太高,何况瞠在回家做洋娃娃之前上树掏鸟窝,爬到篮球架上帮同学把卡住的球弄下来都是常事,爬个二楼可以说是轻轻松松。瞠的心情被这条消息一下子点亮了,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期待着白天快点过去,和妈妈一起看童话书的时间在期待中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么难熬,她觉得自己等得快要发疯了,才看见手表终于指向十一点,一辆白色的小摩托车从家楼下的路边驶来,对她的窗户闪了两下灯。

春人从摩托上跳下来,踩进绿化带,抬头望着瞠,对她温柔地笑,做了个舞台上谢幕的姿势。瞠想起看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敏捷地爬上窗台,转身,抓着窗沿往下堪堪吊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又熟练地松开一只手,用脚去够一楼墙上那点镂空的雕花缝隙,然后踩着它一跃而下。

她跳下去的时候怕真的把春人撞翻,甚至还有余力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落点,在春人面前轻巧地落在地上,和他伸出的手刚好擦身而过。

春人有点遗憾。他帮瞠拍掉在墙上擦的灰,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等她把裙子重新从打底裤里拽出来:“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嘛。”

瞠笑起来,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撒娇般地说:“但是我需要你带我走呀。”

 

两个人坐在摩托车上,春人的车原本只设计给一个成年人驾驶,但对高中生来说挤一挤倒也能坐得下,瞠的手被春人拉着,环在他腰上,紧紧抱住对方,把脸贴在春人背上,为这次出逃感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过去习惯了没人管的日子,不管是宿舍还是孤儿院的门禁都能轻易逃掉,反正不管几点回来都不会有人等她,自由得很,从来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和朋友见一面都得偷偷摸摸的,要防着的人还是她的妈妈和哥哥。

想到家人,瞠突然一个激灵,不对,春人他和自己不一样……

她这才想起来收到消息时自己太激动了,不管是去哪里,还是春人那边要怎么跟爸妈解释,她全都忘了问,只回了句“好!!!”,就这样从半夜到窗台上翻下来,跟着人飞驰在深夜的公路上。

她连忙问:“你爸妈知道你跑出来的事吗?”

“知道的,”春人的声音被风从前方吹到她耳朵里,“我跟他们说了今晚可能不回去了。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就算我没告诉他们,他们也最多骂我一顿,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好……”

和春人的父母不一样,妈妈从来不会骂她,即使瞠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她也总是只用着她深黑色的眼睛看着瞠,脸上写满悲伤,一直到瞠承受不住她的视线,向她道歉撒娇,她才会软化下来,摸摸瞠的头。

可是她的爱让瞠好难承受。想到妈妈,瞠就感到一阵痛苦,她倒宁愿妈妈和春人的父母一样,和所有同学的父母都一样,不给她买那么多东西,会批评她,会责骂她,也会放她自由。

说来也奇怪,被妈妈用那些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东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像偶像剧里的女主,可此刻,坐在春人的摩托车后座,穿着她用手洗了好多次的校服,头发毫无形象地被风吹得在空中飞舞,她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像穿越进了偶像剧。

空荡的公路上只有两个高中生乘着摩托在楼宇间穿行,月亮静悄悄地挂在天上,地面上和自己一样的小影子一闪一闪,瞠觉得自己在这浪漫的梦里变成了真正的公主,整个人都像掉进蜜罐,晕乎乎的。贴着春人后背的脸颊开始发烫,她害怕被春人察觉到,连忙坐直了,让夜风吹散她脸上的热度,大声问春人:“我们去哪里呀?”

“秘密。”春人笑着对她说。

 

 

春人在海边停下车。海浪一下一下撞在防波堤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瞠翻过护栏,爬上防波堤,看见脚下漆黑的海水泛着浪花,黑洞一样,让人忍不住生出跳下去的冲动。她不敢看了,转头喊春人:“小春。”

春人也跟着爬上来。他这次没有犹豫了,而是直接牵住她的手,柔声问她:“漂亮吗?”

瞠被他握着,用力地点头,忍了又忍,才没有丢人地哭出声来。这几个月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和春人并排在防波堤杂乱的石堆上坐下,感到比天使的微笑和小鸟的歌声更美好的东西正陪伴着她。

如果能在一起就好了,永远地牵着她的王子的手,不论面前是恶魔还是地狱,又或者是悲惨的命运,她都不会再害怕了……

瞠觉得有什么在她心里像面前的海浪一样翻涌着朝上卷,她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这样好像在约会啊……”

“嗯?”

春人回过头来看她。他没有放开瞠的手,笑着说:“好像是有点。”

“不过没关系,没人知道我们一起出来了,这次肯定不会像之前演舞台剧那样,被别人一直拿来开玩笑,让你困扰的。”

瞠呆呆地看着他。

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让春人有些疑惑。他想了想,收了笑容,又望着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能跟瞠谈恋爱当然是很荣幸的事,不过,瞠对我并不是那样的心情吧?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并不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瞠……”

春人在为自己考虑,这个在过去无数次让她心里泛起甜蜜的认知,此刻却像一下子把她按进深海里,让她彻底朝着水底沉去。

不,她早该知道,春人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才这么做的,他只是太善良了,就像他没办法放着一个没有家人的女孩不管那样,他也没法放着一个被关在家的女孩不管。他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可怜女孩都会这么做,而瞠,有了妈妈和哥哥密不透风的关心之后,她已经没信心比其他女孩看起来更可怜了!

她觉得浑身发冷,海风咸涩的气味充斥她的鼻腔,让她几乎觉得自己真的正在水中缓缓下沉。

她还有什么呢?只有妈妈对她的爱是永远只会给她的,虽然那份爱让瞠几乎无法呼吸,但它是真实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哪怕是哥哥,也没办法从她身上抢走的……

春人疑惑地喊她,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瞠?”

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牵着春人的手也松开了。意识到自己低劣的心思,她连忙慌乱地整理裙子,准备重新坐回春人身边:“啊?不,我,我刚才走神了……”

 

凄厉的女声就在这时划破海风,喊着她的名字:“瞠——!”

 

瞠猛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春人的摩托车边上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是她坐过无数次的那辆,视线尽头,她的妈妈正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踩着高跟鞋朝她走来。

眼看着她快走到防波堤边,神波才叼着一根烟,慢慢地下了车。他几步追上妈妈,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我跟您说了妹妹一定在这里吧。别担心,妹妹现在就会跟我们回家,对不对?”

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的,难道只要她逃去的地方还在这个星球上,她哥哥就有办法找到她,重新把她关回地狱里……

神波的手在妈妈肩膀上拍了拍,像是提醒。妈妈不再发出尖叫,而是用她苍白如死尸的脸和大大的黑色眼珠望着瞠和春人,她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来,显露出其下单薄的身躯,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瞠下意识想后退,又想起背后是海,一时间动弹不得。

神波让妈妈在路边等着,向两个小孩走来,轻松跨过防波堤,不动声色地给瞠披了个毯子,揽着她往回走,对她假作关心:“海边很冷,下次出来记得多穿一点。”

毯子把瞠和春人隔绝开来,她在神波的手心里颤抖着,听见他用家长的姿态向春人道别:“谢谢你陪我妹妹出来玩。当然,下次如果能跟我们说一声就更好了,不然她妈妈会担心的,你说对吗?”

瞠已经再没任何反抗的力气了,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神波拉着,回到公路上。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春人一眼,对方依旧站在防波堤上,担忧地望着她。见到她回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便对瞠轻轻摇头,又微笑了一下,表示没关系。

瞠的心在流血。她不着痕迹地甩开神波的手,越过妈妈,抢先钻进副驾驶。她不愿和妈妈在后面挤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臂上的肉里,把自己在座位上缩成紧紧的一团,一动不动。

毯子看起来和妈妈的风格截然不同,大概是神波自己的。这让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猛地把毯子扯下来,扔到后排去。

 

一上车,妈妈就绝望地大哭起来。瞠听着她的哭声,心想神波大概跟她做了什么约定,答应带她出来找自己,但条件是不能在别人面前崩溃。她觉得这一切都好残忍,对妈妈好残忍,对自己也好残忍,于是咬着牙,倔强地一言不发,紧盯着窗外。

妈妈终于哭得差不多了,她逼近瞠,抓住瞠的椅背,哀哀地问她:“宝宝,我们对你不好吗?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我们都能买,为什么你总是想着要去外面?”

瞠知道自己这时应该低头认错,告诉妈妈她对自己很好,向她保证再也不会偷偷跑出去了,然后再求一求哥哥,让他帮自己说两句话,哄一哄妈妈。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去欺骗这个女人了,她不肯回头,死死盯着窗外,说:“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给我买的那些!我只想要你像个正常的妈妈一样爱我,对我好,而不是永远想要把我锁在你身边,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一辈子都留在那个房子里吗?”

她知道自己这话会伤透妈妈的心,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像个浑身是伤的小动物,只想着给靠近自己的人狠狠地来上一口,好让他们再也不敢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

“正常?”

妈妈听了这个词,再次尖叫起来。她痛苦地说:“宝宝,你在说什么呀,妈妈和哥哥哪里不正常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了哪个坏人的话,又要跟着他离开我?!”

她急促地呼吸着,看起来几乎马上就要晕过去:“是不是刚才那个男生?你喜欢他,像那个带走你的男人一样,为了一句喜欢,就要把妈妈永远丢在家里?”

“求你了,你就永远呆在妈妈身边,不好吗?妈妈不像他们,只有妈妈会永远爱你的,那些坏人,我早说了不该让你去上什么学,就是因为外面那些人,才害得我们分开了十几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哀嚎,尖利地刺着瞠的耳膜,像每一个夜里让她睡不着觉的悲鸣。瞠死死捂住耳朵,打定主意不再听她的话。

见她这样,妈妈更加着急起来。她的眼球飞速转动着,像是又想出了什么折磨瞠的好点子,细蛇般冰冷纤瘦的手从瞠背后划过,死死捏住瞠的手臂:“一定要谈恋爱的话,你跟你哥哥在一起不行吗?”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平静下来,声音虚浮,用着哄骗她的轻柔语调,试图劝她听自己的,像极了有外人在时神波的语气:

“宝宝,不要丢下妈妈不管,难道妈妈和哥哥会害你吗?我们是一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就和你哥哥结婚吧,不会再有比我们更爱你的人了。”

“上学有什么重要的?妈妈和哥哥会养你一辈子的,我们这么爱你,你就乖乖地呆在家里,做我们的小公主,不要再跑出去了,好吗?”

瞠听着她的疯话,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她看向神波,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把两个快要疯掉的女人往家里带,准备重新把她们关起来。

后座上那个女人还在劝她,瞠感到一阵反胃,她连忙把车窗打开,大口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这个可怜又可怕的女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往瞠的脖颈上套上绞索,每个星期她都会有几天在夜里精神失常,让瞠不敢闭上眼睛,甚至还会理所当然地对她提出乱伦的主意,让她和大自己十几岁的哥哥结婚,就为了让她哪儿也不去。

而她的哥哥,这个自称是她哥哥的人,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对方有血缘关系,他先是看着妈妈一天天变得精神失常,又看着自己也快要被这个家逼疯,可他竟然对这一切都像现在这样如此无动于衷。或许他从来就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他直到今天都没有带瞠去做过亲子鉴定!

可是这是她的家,她这辈子唯一拥有的家,她的妈妈那么脆弱,脆弱到瞠对她说一句重话她就好像会马上去死,但她又是那么爱瞠,每天都会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摸摸她的头发,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叫她宝宝。这个疯女人只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离开这个家,还有谁会像她一样对待自己?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瞠找了半天,才从座椅和车门的缝隙间找到它,她打开聊天界面,看见春人给她发来一个表情包,又问她:“没事吧?”

“到家跟我说一声,虽然你哥哥和妈妈都在,但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你妈妈……她是不是,有点奇怪?你在他们身边,真的开心吗?”

瞠好想哭。春人的消息还在弹出来,他永远是这样,像童话里的王子,善良又温柔,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受伤,却还是守在她的窗台下想要接住她,似乎只要她回一句自己不开心,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救走。

可是她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她掉进了恶魔的家庭,被恶魔嘴里的爱迷惑,现在她也不正常了,如果她再靠近春人,春人也会和她一样,慢慢被这个家变成疯子的!

她抬头,发现神波在看自己。现在她也不在乎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了,她的眼泪终于在这折磨中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一颗一颗。她忍着痛苦,用力敲打手机屏幕,没有的,妈妈真的对我很好,我很开心,小春你不要多想……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没力气再去看春人回了些什么。

 

三个人好不容易回到家,瞠累得什么也不想说,她没理会妈妈的呼唤,自己进了房间,把门锁上,又把自己泡进浴缸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对她说:“你发圈掉车上了。是你那个小男朋友和你一起逛商场时送的吧?我扔你床上了。”

瞠已经懒得问神波为什么进了自己反锁好的房间。她猛地从浴缸里坐起身,带起一片水花,朝着门外恶狠狠地大喊:“别动我的东西!”

“我只是给你拿回来而已。”神波的语气也变得不高兴起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用刻薄的声音一点点往瞠心里扎:“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正常吧?我告诉过你了,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确定你是我的妹妹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声称是你的哥哥,见第一面就要带你回家,正常人都会有所警惕,多少问几句吧?可我随便说了几句话,你就感动得一塌糊涂,连朋友都忘了,马上要跟着我走。”

“你觉得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的妹妹?世界上哪还有比你更适合做我妹妹的人呢,倒是你,你才是从来没在乎过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哥哥吧?这个男人是谁都好,只要他能爱我……”

“我……”

神波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辩解:“我知道你那个时候肯定看出来我是装的,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你还是跟过来了。是你自己要来的,你想回到过去的生活,我也没有对你说过不会放你走——正常人遇到那个疯女人早跑了,但你就是缺爱到连那点虚假的爱都舍不得,是你自愿留在这陪她演戏的。”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她是真的爱你,把你当成她女儿,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要是你真的能离开,那从一开始你就不会到这个家来,不是吗?”

瞠听着神波的话,感到尖叫的欲望从她喉咙里涌上来。她真的尖叫了,鱼一样张开嘴,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和那个疯女人一样的,悲痛的喊声。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神波又转变了语气,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柔地对她说:“好了,别这样。反正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留下来又有什么呢?总比出去外面害别人要好吧?”

他又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亲爱的妹妹,你不会是想今晚约人家出去告白,结果被拒绝了吧?如果是,那他真是逃过一劫了。”

“毕竟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只是喜欢他对你好,对吗?谁对你好,你就会跟着谁离开,丢下其他人,像他们从未对你重要过那样。”

“不是这样……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就是这样的人,妹妹,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正常过,你生来就是属于这个家的。”神波说。他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仿佛镶了一层毛边,雾蒙蒙的:“晚安。”

 

 

瞠病倒了,请了三天的假。妈妈高兴得不得了,甚至试图亲自给她煮粥,瞠怕她一个不小心乱动到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只好强撑着头晕起来,让妈妈去休息,自己在厨房做午饭。

春人知道了她没来上学的事,担心地给她打电话,问她:“瞠?听说你生病了,是那天在海边吹感冒了吗?对不起,都怪我太激动了,没提醒你多穿一点再出来……”

瞠拼尽全力忍住咳嗽,深呼吸,说:“没有没有,是我后来回家的时候太累了,不小心在浴缸里睡着了,结果就给冻感冒了。”

“这很危险啊。”听见她如常的声音,春人松了一口气,又关切道,“下次你设个定时闹钟?泡太久对身体也不好的。”

瞠闭上眼睛。她说好,我下次会的,又说妈妈在叫自己,她得过去看看,很快把春人的电话挂了。

她放下手机,转头,发现神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样,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见她看向自己,也没问她在跟谁打电话,而是用她无法抗拒的温柔语气,问她:“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去做。”

妈妈在背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脸上是欣慰的微笑。瞠在这虚假的温馨家庭戏码里感到一阵头晕,她扶住桌子,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用甜甜的声音说:“刚准备做呢,哥哥,你回来得真及时。

她又问:“哥哥,等我病好了,我能继续去上学吗?同学很关心我,如果我突然退学了,他们肯定会觉得有点不正常吧。”

神波笑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幽默的笑话那样,笑了好几声,才回答道:“当然可以。但你要每天早点回来陪妈妈,别让她担心。”

“我知道的。”瞠点点头,转向妈妈。她在女人身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手心,“妈妈最爱我了,一定会答应我让我去上学的,对吗?”

“宝宝……”妈妈摸摸她的头发,新买的发卡在她耳后闪闪发光,“只要你不离开妈妈,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

瞠笑了。她现在笑起来温顺,乖巧,甚至不会张开嘴,再没有学校里爬上爬下的假小子的影子,像极了一个精致的洋娃娃,是妈妈喜欢的可爱小孩该有的样子。

她柔柔地说:“我知道。我会一直在家里做妈妈的小公主的,所以您不要再伤心了,就在这里等着我放学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