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01
Words:
9,25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0
Bookmarks:
3
Hits:
235

【岩及】魔王已死

Summary:

岩泉不曾料想到,自己總有一天會獨自在一座矮丘上替那魔王掘墓。

*發想自FHQ的不嚴謹(?)奇幻AU,人類岩X魔王及

Notes:

*20240401岩及日快樂(?)
*死亡BE,OOC一定的

Work Text:

岩泉一早已習慣了汗水。倚靠在鏟子上,他望著自己辛苦挖出的坑洞,因為連夜的長途奔波與挖洞所造就的疲憊——也因充斥胸腔的憤恨——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汗水沿著他的臉龐一滴、一滴流下,混著淚水。

他老是搞得自己渾身汗臭味。在平時訓練的時候,而在穿著厚重盔甲上戰場的時候更是如此。在深夜醒來的時候也是,不過那汗是冷的。及川不同,及川徹不會流汗。於是,他便曾藉著好奇的名義,理直氣壯的在岩泉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時,湊過去舔拭了他的汗珠。面對一臉驚愕的岩泉,他只會若無其事的咂嘴幾聲,咕噥了句,不好吃耶,鹹的,並傻笑著躲開岩泉的拳頭。佯裝著惱火的樣子,岩泉那時只想藏起自己的困惑與恐懼。嘴上嫌著難吃,藏在及川眼底的卻是飢渴。

岩泉無法理解某部分的及川,正如及川無法理解岩泉為何在運動完的時候、在天氣太熱的時候、在暗自心驚膽戰的時候,全身上下會冒出那種鹹鹹的、名為汗的液體。不過及川仍然得出了一個結論。他會從岩泉背後突然抱住他,將頭埋上他的肩,滿足的吸著玩伴的汗臭味,用當時尚稚嫩的嗓音歡快說道,雖然是有點鹹鹹臭臭啦,但小岩還是滿香噴噴的呦!

而今想起,岩泉不禁背脊發涼。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多麼懷念被副毫無溫度的惡魔身體擁抱的感受,以及他磨蹭著自己、極為拙劣的幼稚撒嬌。如今及川的身體比當時更冰冷了。岩泉穩住了呼吸,踉蹌走向稍早前被自己暫且擱置在一旁的布袋。他試著解開綁住它開口的繩子,手卻不住地顫抖。

他以前也常笨手笨腳的,卻沒有一次像這回這般,令他感到如此手足無措、如此無助。幼時的他屢屢挫敗於自己與他人的實力差距,不懂為什麼他們辦得到的事他都行不通。當戰爭的號角自遠方響起,見到前輩們操練時變得肅穆的神情,聽聞大家煩惱的低語和悲悼的啜泣,他憂心自己無法打倒可惡的敵人、幫上這群悉心將自己撫養長大的恩人。

可那時至少還有個及川來安撫他——即使他的安慰技巧實在有待改進。以一個人類寶寶來說,小岩已經算很強了!有次他這麼嚷。岩泉反而疑惑起了「人類」二字的意思,而長有犄角的男孩支支吾吾的敷衍了什麼,就是跟我們不太一樣的生物啦,又拉著岩泉去看看哪種武器會更適合不具魔力的他。每當岩泉揮汗訓練至深夜,不遠處總是有個更加專注、更加賣力的操練著致命魔法的及川默默陪伴著他,等練得太晚、被岩泉硬拖去休息了,再嘰嘰喳喳個沒完沒了。

如今岩泉耳邊剩下的噪音只有自己漸緩的抽泣聲。好不容易解開了繩子,他仰頭長嘆了口氣。他此刻所見的夜空和當年即使已筋疲力竭、仍要吵說這群星星像老鼠還是貓咪的兩個孩子所見光景,別無二致。甩了甩頭,定下心來,岩泉那雙仍抖個不停的手終於取出了布袋的內容物。而當他模糊的視線望向了曾名叫及川的屍塊,他隨即反射性地將其拋下,轉過身不可抑制的吐了起來。

發自內心的噁心感與隨之而來的嘔吐曾經長存於岩泉的生活。印象中的第一次作嘔,恐怕是在他的整個世界開始傾斜、顛倒的那夜。出征完返家的慶功宴,岩泉本正大啖著難得豐盛的、鮮美可口的肉,同袍們偶然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頓時毀了歡樂的氣氛,以及岩泉在這座城堡曾有過的任何安寧。他們是如此歡喜、不帶任何惡意的叫嚷,噢,大豐收啊,這次這批人類還真美味!

岩泉記得很清楚,自己是如何輕輕放下刀叉、愣愣地問對方那是什麼意思,牠又是如何在和夥伴們緊張的互換眼色後結巴解釋,而多年來縈繞在岩泉腦中的「人類」二字是如何在轉瞬間有了意義。那二字代表了牠們成日揚言要報仇雪恨的、岩泉前一天才殺了好幾個的、外貌和他更為相近的仇敵,也代表了岩泉一。他拔腿就跑,眼裡含著淚,一躲進某個隱密的角落,便放任胃裡同族的不成形遺體統統自嘴巴傾洩而出。

蜷縮著,啜泣著,這種時候他並不是很想聽見路過的好友們的閒聊。但牠們沒察覺到附近躲著那個自己正談論著的、受驚的人類少年,高談闊論著適才說溜了嘴,違令洩密給陛下玩物的那倒楣的傢伙會遭受何種懲處?——陛下的玩物。那些多年來一同受訓、不久前還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同伴們,背地裡只把他視作這個嗎,某種玩具,只是個天真愚蠢的人類小丑。岩泉仍糊里糊塗、憤憤不平的這麼想著,而牠們口中的大王陛下正是在此時朝岩泉的藏身處大步走來,貌似還未被知會稍早的意外,和平常沒兩樣,興高采烈地打招呼。仍縮在原處,岩泉抹了抹臉後才轉頭。喂,及川,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了。下意識的,他沙啞的質問出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喉嚨殘留的苦澀仍舊濃厚。

及川那雙血紅的眼眨都不眨。「備用糧食。」

那是岩泉第一次和及川打了一場真真切切的架。他沒用武器,牠也沒下咒,只是兩個少年之間一場赤手空拳、亂七八糟的架。單純,天真。沉浸在那陳腐的回憶以及刺鼻的屍臭味中,岩泉茫然的拿起及川的手。他的指尖拂過那遭人砍下的屍塊的五指。他還記得那些爪子般的指甲在那晚扎進自己身上的疼痛,卻更清晰的憶起同樣一雙手溫柔的牽起自己的觸感。
及川更小的時候,曾因為怕刺痛了他而私自剪去了牠們才擁有的那些尖銳指甲,牠們身為魔族的特徵。就因為這種蠢理由?我們以後真的要聽命於那種心軟的小鬼啊?聽見了那些私底下的閒話後,岩泉莫名其妙的發起努來,跑去痛斥了及川一頓,事情才回歸原狀。或許及川為他受過的委屈比他以為的還要多吧。

這麼說來在那震撼的一晚之後也是。岩泉怒瞪了倒坐在地的及川最後一眼就搖搖晃晃的走了。他照樣練著日益精進的劍術,即使現在數尺外不再有個夥伴陪練至深夜。他依舊跟著大夥兒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儘管如今他不再搶食珍貴的肉食。

跟及川冷戰是很不好受,但岩泉在心中發誓,他才不要先低頭道歉呢。他也不會去違抗魔王以變得冷淡的口吻道出的命令,只會以不屑的神情鞠躬,挑釁著說出,遵命,陛下。這勢必會引來流言蜚語,岩泉不在乎,他只管打他的仗。

反倒是失去了這備用糧食的牠乍看沒事,細瞧,卻出了些異狀。久而久之,及川的雙目不再清澈,底下還多了黑眼圈。牠變得消瘦又憔悴,還頻頻失神,偶爾堅持要親上戰場時也是。一次牠險些受了重傷後,岩泉向同事們再三打探才得知了真相。及川在那之後便停止攝取了魔族的一大力量泉源,人類。愈強大的惡魔對人肉的需求量會愈大,陛下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性命不保。牠們告訴岩泉時貌似十分苦惱,不知是擔心牠們的大王,還是擔心岩泉聽了這消息後會做何感想。牠們多慮了。

一個鐘頭過後,及川房間的大門被冷不防地踹開了。手持一盤新鮮人肉、怒氣沖沖的快步走來的岩泉完全沒受到阻攔。吃啊。岩泉瞪著那眼巴巴望著自己與手中的食物嚥口水的惡魔,朝牠逼近了幾步,在牠面前放下那盤香氣逼人的熱食。吃啊,呆瓜川,愣著幹嘛,會冷掉啦。

及川的目光最終是定在了活生生的那隻人身上。牠凝視他的神情絕對不是在看什麼糧食。其實岩泉並不曉得是誰先抱住了對方,又是誰先忽地哭了起來——反正哭得比較凶、比較醜的那個肯定不是他。抽咽著,及川語無倫次的替自己過分的玩笑道歉,等岩泉推開了牠才狼吞虎嚥了起來。他看著牠吃飽喝足的滿足模樣,臉上漾起了笑。那一刻,岩泉心中的暖意壓過了腹中的反感。

……所以他不是什麼鬼備用糧食。他不可能是的,岩泉說服自己。不過直到今日,手、腳、身……支離破碎的及川已被一塊塊的安放至土坑裡的棺材裡頭了,岩泉仍納悶著同一個問題,那個答案呼之欲出卻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簡短問題。喂,及川……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了?略帶怨恨的嘀咕著,岩泉從布袋中取出了他尋得著的最後一塊及川徹。

經歷了稱作鑽研、解剖的凌虐與時間造就的腐化,岩泉此刻直盯著不放的那張臉自然遠不如往日俊美。端詳著這怵目驚心的景象,岩泉笑了起來。真是難以置信啊,他竟然還能以超然的態度分析起這顆變形的頭顱:眼球不知去向,一隻角被人粗暴的截斷了,噢,還有那對唇……哈,它再也不會開闔了,無法再次回答岩泉的疑惑。

嗯,不是玩物亦非食物,難不成,是工具啊?繼那次歷時最久的冷戰,及川對待失而復得的岩泉的態度的確有了微妙的變化。平心而論,牠的改變不只如此。在同伴們屢遭屠殺、接連戰敗後,這才剛開始真正掌權的年輕魔王似乎多了份成熟滄桑。在牠最要好的夥伴與牠疏離的不到一年間,及川不知不覺徹底變了。牠施行的策略更加精明狡詐,對待與自族不共戴天的死敵,人類,更是愈發殘酷。但當牠坐在那張華麗王座上時,那少年瞥向岩泉的神色隱約像在求助。

岩泉當然看在眼裡。白天,無論從及川嘴中吐出的一道又一道的命令為何,他使命必達。身為惡魔方唯一的人類戰士,潛伏去敵方暗殺的機會多的是,而即使是在戰場上的正面對決,岩泉也毫不遜色。質疑為何要浪費資源扶養一介人類棄嬰長大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至於夜晚,曾無動於衷的道出命令,派遣岩泉執行一項又一項殘忍任務的同樣那雙唇會吻遍他一寸又一寸的肌膚。只要那惡魔想,牠那一口尖牙隨時能撕下岩泉的骨肉。但最終及川的嘴往往只會呢喃著一句又一句的胡言亂語直到入眠:我只有你了啊小岩我其實只要你就夠了你不可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別像牠們那樣子嘛小岩你會一直陪著我哦不可以比我先走哦我不管啦我不能沒有你我……那些隱隱懷著絕望訴出的話語不曾出現過一個「愛」字。岩泉果真像個工具,在伴隨著那一句又一句的告白而來的壓力之下,他自嘲的想。

可那些話仍舊證明了一件大家老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實:就算是以一個工具而言,岩泉一對魔王來說不可或缺。而他勢必得達到這份無比沉重的期望。日復一日,他替眾魔斬除一個又一個的敵人,接受大家的擁戴與歡呼。夜復一夜,他一遍又一遍的從噩夢驚醒,耳畔還迴盪著同族的劍下亡魂的咒罵,再靜靜聽著枕邊人的鼾聲入睡。

噢,那些夜晚至今仍歷歷在目。擦乾了冷汗,他的手會本能的往及川的頭放,拂過牠的髮絲與羊角,呼吸和心跳才逐漸和緩。沉睡的惡魔看起來像個天使。無欲無求,無憂無慮。岩泉不自覺的屏住呼吸。只要他想,他隨時能殺死這惡名昭彰的大魔王,帶著牠的首級逃往故鄉,擺脫終日積累在心底的罪惡與噁心。然後,每一晚,他總會嘆口氣,收回手,閉上眼,跌回無止盡的夢魘。年復一年,他一次又一次的掙扎著。

岩泉變得愈來愈不敢拔劍出鞘。那上頭沾染過太多人的鮮血。儘管他總是咬著牙再次將劍刺穿敵人的身軀,及川是不可能沒發現的。牠開口前似乎愈來愈常欲言又止。……你、還好嗎?岩泉只能避著牠擔憂的視線,吐出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謊,我又沒怎樣,沒事幹嘛突然這樣問啦。到頭來魔王對他的喜愛、依賴與信任是把雙面刃,既是唯一讓他能撐得住的保佑,亦是唯一讓他不得不撐下去的詛咒。岩泉畏懼著手中那把劍,亦畏懼著及川那雙唇。

當年的自己是何其青澀。可是啊—–將頭顱放至棺中,岩泉再次啞然失笑–—經過十多年歲月的磨練,他的腦袋仍是糊塗的吧,否則怎麼會俯身向前、最後一次親吻了那雙腐爛的唇。起身,他幾乎是麻木的看著棺木裡頭,那雖被仔細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彼此卻依然互不相連的一塊塊屍體。胃裡早已沒有東西可吐,眼淚也流乾了,岩泉癱坐在地。他只覺得好累。這份由罪惡積聚成的疲憊,明明不管怎麼樣都逃不掉的。

所以當年的自己又是何其愚蠢,竟傻傻的在兩個同樣糟糕透頂的選項間猶豫。久違的一場勝仗,看著那些包含諸多老弱婦孺、即將遭受處決的俘虜,他吞吐問了大王,一定要、這樣做嗎?牠立刻抬起手來,一揮,魔力在轉眼間刺穿了他們的心臟。以此作為回答,牠看了岩泉一眼便走了。那眼神蘊含了太多種意思,太多種情緒,成了壓垮那瀕臨崩潰的人類青年的最後一根稻草。當晚他摸黑逃往了他長久以來竭力對抗的敵國。

真正的家鄉嗎。那時的岩泉已戰功彪炳,換言之,罪惡滔天。被押解的路途上,一雙雙與他相似的眼戒慎恐懼地盯著他瞧。流言四起,他才知曉了敵方眼中的自己是什麼身分。魔王最忠貞的部下、親信、摯友、愛人……岩泉不置可否,低著頭答,現在的我對魔王來說不過是個叛徒罷了。魔族的一切機密岩泉全盤托出,唯獨省略了及川並非以大王的身分來向他傾訴的真心話。岩泉望著人族國王的眼神空洞,說話倒是宏亮而堅定。你們要把我當人質也行,我不在乎,只不過大概沒什麼用。

出乎意料,他的提議被否決了。長劍被交還到了岩泉手中,衛兵們拽著上有腳鐐的他來到地牢深處,牢房的陰影中躲著個奄奄一息的惡魔。牠是在前陣子的戰事中失蹤的,岩泉甚至在牠形式上的喪禮上掉了幾滴淚。他知道身後的同族正死死瞪著自己,面前那熟識的老戰友也圓睜著眼,直盯著他的神色第一次顯出恐懼。於是岩泉宰了牠。

他們粗暴地拖走死屍、並將他甩進牢裡。他全程不發一語。接連數日,除了每天早晚送來乾硬麵包和水的守衛,沒有任何人來訪。憑著幽微的光線,他能窺見其它房內關著的囚犯。其中有許多是他認得的魔族。牠們就算沒親眼看見他動手,起碼也聽見了牠死前的淒厲哀號。為了迴避舊識不言自明的責難,岩泉就這樣成天躺著閉目養神,卻怎麼也睡不好。窮酸的環境不成問題,出外征戰時早習慣了。可是噩夢降臨時身邊少了一個牠。

至於下次聽說及川的消息,正是他被領出獄的那天。重獲自由的他被告知了好消息時,表現得倒是不怎麼雀躍——他暫時獲釋的原因,除了在獄中表現良好外,主要是近期魔王的表現增加了他這叛徒的可信度。岩泉提供的情報準確無誤,且據傳及川近來變得更為喜怒無常、疑神疑鬼。我不能沒有你。岩泉忽視著胸口的隱隱作痛,低聲下氣地鞠躬,道謝國王大發慈悲,期許自己未來能將功贖罪。

他就這麼加入了人族的軍隊。被鄙視與霸凌固然是意料之中,真正震撼到他的,是魔族的所作所為從這徹底顛倒的角度來看有多麼暴虐無道。話雖如此,人類們對惡魔遺體幹的好事並沒有好上哪去——況且他才不信什麼吃惡魔內臟能補血養氣的歪理。

無論如何,岩泉終究回到了家鄉。這地方陽光普照、鳥語花香,男女老少的軀體和他有著相同的構造,而他們享用的佳餚用的食材可是牛豬雞羊。春去秋來,岩泉畢竟是個優異的戰士,再說沒人比他更清楚敵方的戰略了。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後,同伴們也逐漸對他增了好感。到頭來,反正劍上染的同樣是紅色的血。

可想而知,岩泉的過去如影隨形的糾纏著他,不時猝然從腳邊的陰影竄出、勒得他喘不過氣。不分晝夜的,他因那些無比惡毒、卻句句皆無法否認的辱罵而惶惶終日。他總是避著不去仔細查看戰俘,深怕見到的會有哪些熟悉的面孔,而自己又將如何是好。不過有次,押解一個年幼惡魔的途中,牠竟悄悄塞了份信件到他手中。那甚至稱不上信件,不過就是張紙條,上頭只寫了一句話:「你真的比較喜歡這樣子嗎?」就算岩泉不認得那異常嚴謹的筆跡,也明瞭託付這年幼孩子捎信的會是誰。他咬牙切齒的將那紙撕成碎片,燒了,祈禱沒人看見那紙條,以及他看見紙條後驟變的臉色。

然而並不是只有他倆忘不了岩泉不堪回首的過往。他不曾被分發至會正面迎戰魔王的大型戰事,對此,他毫無怨言。因此,在一場司空見慣的小規模混戰意外的重逢,著實讓這身經百戰的青年心亂如麻。他的身體仍本能般的在一片混戰中劈砍閃躲,卻無法將視線抽離遠方那惡魔貌似在幾年間老了許多、卻熟悉依舊的臉孔。牠的手靈敏的揮動,在一個個艱深魔咒的手勢間急速變化著。牠的嘴唇開闔,聲音自然是被戰場的喧囂淹沒了,但已足夠讓周圍的人們紛紛倒下。牠肯定習得更多惡咒了。

就在那時,及川的目光對上了他的。牠的眼神遠比上次所見要更混濁。只恍神了一瞬,牠立刻道出另一道咒語,霎時間哀嚎四起,周遭不分敵我全中了詛咒。除了一魔一人。前者在使出高強度魔咒後,拖著虛弱的身子蹣跚逃離,而後者明明沒有中咒,卻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了許久,才咆哮著追了上去。

岩泉並不記得更不曉得,自己當時憑著滿腹忽地旺了起來的怒火去吼了些什麼。他甚至不敢問自己是為了什麼才會追著及川不放、直到牠耗盡最後一絲魔力脫身,才癱倒在地上,沉思良久,爬起來後步履沉重的走回去,望著遍地死屍再度陷入了沉思。最後,他作為唯一一名倖存者為那場仗所呈交的報告結論,單單是想趁機解決魔王可惜卻跟丟了。

……那股怒火持續悶燒著,熔斷了他的理智線,將心底那份殘留的眷戀燒成灰燼。於是他終於看得清了,看得清那傢伙有多麼混帳。岩泉前去奏請國王派遣他加入征討魔王的部隊。那個懦弱、冷血、愚蠢、自私、該死的垃圾魔王……他是有從近期愈來愈多前來投奔的魔族口中聽說了,遭牠們離棄的大王過度執著於打仗,施行的暴政弄得民不聊生——但,為了一己之利,(況且那甚至稱不上利,)而背棄了那麼多信任牠的手下?就只因為不願面對昔日的工具?岩泉明知自己為了敵方戰士的死而生氣實在可笑至極。他忍不住。他無法熄滅那日夜滋長的怒火。或許他真正氣的是及川的死啊,那聰明體貼的及川,那堅定勇敢的及川,那信任並關心夥伴的及川早就死透了,如今佔據牠軀體的不過是個該死的暴君。

往後屢次與魔王的交鋒僅是助長了岩泉的憤懟。分別後初次相遇的失態彷彿是場夢,一場比其餘惡夢還來得更虛幻的夢。寥寥幾次,隔著重重人海短暫的四目相接,牠看岩泉的眼神和看其他仇敵的沒有兩樣,空洞、輕蔑、憤恨、純然的厭惡。談判時亦然。及川曾經活著的證明,只有在嚴肅的談判間帶著虛偽笑意偶然穿插的一句,這麼精明呀小岩,真可怕耶?岩泉也僅會壓抑著拔劍出鞘的衝動,無視旁人投來的異樣眼光,繼續正經八百的談話。聽著一個又一個不利於牠方的條件,對面的魔王沉下了臉。……總之,事情顯然進展順利。岩泉立下了更多戰功,愈發受國王重用。而魔族節節敗退。長年累月的戰爭有望落幕。

既然如此,事發當天他應該要一點感覺也沒有的才是。魔族一如往常的違約、挑釁,岩泉慣常的率軍進攻。敵方的軍隊規模比預期的小,且各個渾渾噩噩。不得民心的魔王已失去了頗多部下,有的戰亡了,有的叛逃了,有的只是稍微不順大王的心意即被斬首示眾。岩泉深吸了口氣,在心裡說服自己,此戰不只是為了人民,也是為了無辜的惡魔們。吁氣,他拔出了那把兩種血都染過的劍。

本就處於弱勢的魔族,那天更是因糟糕的戰術和鬆散的軍紀而更加不堪一擊,而魔王儘管一反常態的親自領軍,使出的攻擊卻懶洋洋的,滿是破綻。連續吃下敗仗果然動搖了軍心。這樣正好。不出多久,岩泉便按計畫輕而易舉的殺近了疏忽防守的魔王。牠很快地察覺到了,也不慌亂,反而稱得上從容自在,攻勢倒增強了。

魔力在一剎那從四面八方襲來。五光十色的,一如使出它的那名惡魔,美麗而致命。眼花撩亂但不至於手足無措,岩泉閃開了,在疾風掠過自己的下一刻身後便響起同族的痛呼。他得專注在敵人身上。岩泉穩住腳步,手中長劍沉甸甸的熟悉重量也穩住了浮動不定的信心。擋在他和目標之間的只剩下屍體,附近這區的戰場不知不覺空了,岩泉趁著惡魔施咒的空檔快步衝向前,劈砍而下。牠在最後一刻使出防護罩擋下攻擊,眼裡黠光閃現,緊接著一股劇痛自岩泉腹部襲來,他悶哼幾聲,險些跌倒在地。

惡魔沒有乘勝追擊而是拉開了距離,在對手再次咬緊牙關衝刺向前時重新擺好架勢。岩泉模糊的瞥見那張臉上似乎透著笑意,但在牠的皮膚遭銀劍劃開後因痛楚而扭曲了起來。他倆打得一來一往,岩泉卻始終砍不到牠的要害,在激烈的攻防下牠也無法使出威力較強的詛咒。砍、射、刺、閃,他們太熟悉彼此的招數了,這次對弈就像是以往無數次的練習,只是這回雙方皆意在取對方的命。

腎上腺素流遍岩泉全身上下,耳裡只聽得見劍身砍向屏障的碰撞聲,與穿插於其中的,惡魔喘息間的笑。牠分明是瘋了,可牠的眼神在此刻是如此清明,魔力又是如此熟練的擊向岩泉的手、腳、身,逼得他不是連連閃躲就是得舉盾擋下,無法抓準時機一劍斬下魔王的頭顱。牠牽引著岩泉,使他不得不陪牠跳這場致命的舞,戀戰得不想輕易畫下句點。岩泉的體力照理來說該要耗盡了,他的興致卻越發高昂,將劍握得更緊,不棄不餒的朝逐漸薄弱的魔法屏障奮力一砍。惡魔的半截角應聲而落。牠的神態不受影響,手卻揮舞得更為急躁,電光石火間牠又劈下了一擊,岩泉閃避不及,隨即感受到小腿撕裂的疼痛,盔甲下八成是一片血肉模糊。全身沒有一處不痛的。他腳步一個踉蹌,稍一片刻後又集中心神猛力揮劍——孰料這一砍還真砍下了惡魔的一隻手掌。鮮血淋漓,牠呻吟了聲,靠剩下的手勉強施法反擊,但幸許是因落於下風的慌亂而破綻百出。牠倒是繼續佇在原地,沒有試圖遠離愈戰愈勇的劍士。

岩泉順勢追擊,眼看長劍即將刺入惡魔的胸膛,彷彿慢動作似的,他在那向前突刺的瞬間清楚的看見了:大量魔力急遽湧出,本以為已相當疲累的魔王頓時顯得精神奕奕,赤瞳閃現勝利的喜悅之情,那雙唇在頃刻的微笑後再次張開,吐出了極為恐怖的強力詛咒,剩下的那隻手頑強的指向朝自己攻來那人的要害……比起保住自己的性命,牠選擇了同歸於盡。岩泉躲不了的。但那並非岩泉的心在瞬息間揪緊、下沉的原因。一陣惡寒襲來。銀劍仍筆直的朝惡魔心臟刺去,世界依然呈現慢動作,岩泉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及川在最後一刻將魔力附上了那把刺向了自己的劍。那雙唇吟誦完了施向自己的詛咒,揚起笑,還來不及再說點什麼,便噴湧出了鮮血。紅色的,還不都是紅色的血。在魔王法力的加持下銀劍徹底貫穿了及川。癱軟、倒下,一代暴君就此動也不動。

由死去的惡魔所設下的屏障瓦解,殘餘不多的魔族潰不成軍,眼見首領陣亡後紛紛倉皇逃跑,而岩泉的同胞們蜂擁而入。歡聲雷動。眾人為這場漂亮的勝仗慶賀,幾個人還手忙腳亂的打撈起流了一地的珍稀的魔王之血。最大的功臣反倒僵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喃喃的說自己只是累了、痛了,雙眼無神的望著遭自己殺死的及川。欲哭卻無淚,最後落上遺體的只有汗水。直到人們拖走了屍體,他才肯在同伴的扶持下起身,準備收拾善後。

魔族不久後的投降宣言終於為兩國帶來盼望已久的和平。舉國歡騰,而岩泉以身體尚未康復為由拒絕了多數慶典。在他足不出戶的期間,他的名號已傳遍了大街小巷。岩泉一,剷除魔王的英雄,沒人提起他過去的罪過,包括當年幾經猶豫後赦免他的國王。拒絕不了國王的盛情邀約,他還是去陪喝了幾杯酒。心不在焉的聽著那些素昧平生的大人物熱情的來向他道賀,他說得出口的真心話只有對那濃醇美酒的讚美。國王聽了樂呵呵,於是岩泉得撐著笑容聽他說明,原來這酒正是摻了魔王的血哪,特地釀來慶賀的呢。

岩泉吐了。他趕忙藉口身體不舒服先行早退,一鎖上房門轉身便大吐了一場。吐著吐著他也哭了起來,在酒精的催化下,眼淚終於得以奪眶而出,很快地從低聲啜泣轉為嚎啕大哭,肆意的嘔出、哭出幾個星期來悶在心中不敢面對的複雜情緒。他不懂、不,他懂,他懂了。淚眼模糊的望著地上那灘噁心至極的嘔吐物,他抽咽著。他不懂的是自己當時怎會不懂。那異常隨便的戰略、那輕鬆興奮的姿態、那些不構致命的招式。及川想置於死地的從頭到尾都不是他。他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發現?他的及川還苟延殘喘在魔王體內,卻誘騙了他去親手終結自己的性命。那個該死的白癡,他真想揍他一頓。這樣子成功殺死了魔王有什麼好值得高興的——哈,及川說中了,這同樣血腥的生活他根本就不喜歡。

到頭來,這地方不是他的家。所以當晚岩泉帶著劍與隨手準備的布袋和繩子孤注一擲的潛入城堡和黑市時沒有半點猶豫。一夜間從英雄變作叛徒這種事也不是沒經歷過。及川的遺體四散各處,有些固然是尋不著了,至於找得到的部分他一旦求得便一概收進布袋裡。他不忍看,況且時間緊迫,就算盡可能小心、快速地竊取,免不了還是會被發現。岩泉二話不說,揮劍幾下就解決了。那些蹂躪及川的人悽慘的死狀看了倒賞心悅目,儘管岩泉清楚,自己和他們相比根本有過之而無不及。

滿載而歸,他買了把鏟子和一具棺材,偷偷搭上便車逃離了王城。他也沒喝多少,酒早已醒了,或許也累了吧,這趟險途一路上心情竟頗為平靜。天空星光閃閃,拉車的馬兒不時嘶鳴出聲,岩泉靠著棺木,擠在一袋袋貨物中,在顛簸的路途中闔上眼皮,點起了頭。

半夢半醒過幾個鐘頭,車子猛地停下,岩泉被震醒後才驚覺自己睡了多久,趕緊趁機逃下車,邁向附近的山坡地。他很久沒睡得這麼好了,整個人神清氣爽,幾乎稱得上愉快——接著他想起了自己之所以在大半夜踏上這不歸路的原因。岩泉差點鬆手放開了這堆行囊。他艱難的爬著這並不陡的坡道,不只被忽然顯得沉重的行囊拖累,更因為全身無力、雙腿疲軟。

他只有辦法蹣跚登上一座矮丘的頂。夜色茫茫,他看不清下頭的景色。兒時的及川老是喜歡從高處眺望,他常衝著岩泉笑,向他保證那一望無際的風景早晚都會是他們的領土,侃侃而談著到時候他要如何治理出一個讓同族能過上好日子的世界。岩泉沒有想太多,他倒覺得那時抱持著純粹的熱情談起夢想的他比底下的美景更迷人。

不過就算沒能葬在最高的一座山頂上,及川也不會介意的吧。魔族也許仍為大王哀悼了一會,人類王國的歡慶算得上厚葬嗎。而及川徹實際下葬的此刻是多麼孤寂淒涼,身邊為他落淚的僅有那親手殺了他的凶手。及川半開玩笑地談過自己夢想中的葬禮。他不要什麼奢糜的儀式,不求全國上下為他痛哭流涕,只要岩泉在場就好了。魔族的壽命分明較人類長,可他老覺得自己哪天定將命喪於人類手中。他這話是說得多麼輕描淡寫,滿不在乎。

再多的懺悔也沒有用。以死謝罪不過是自我安慰。岩泉緩慢的鏟著土,感覺被掏空的是自己的心。他拼接著屍骸,拼不回彼此破碎的靈魂。旭日升起,曦光灑上他的永眠之地,封印他的棺木正被一鏟一鏟埋起。這一切感覺好不真實。最後一鏟土被埋了回去,他還有千言萬語想告訴他。他恨他。他愛他。他想他。對不起。對不起。但他聽不見了,再也聽不見了。

拋下鏟子,岩泉胡亂抓起了那把劍。癲狂的乾笑聲再次自口中爆出。啊,算了,乾脆一切都怪這把劍吧,發誓過多少次別再讓它染上血了,還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違約呢。該死,再多一次也沒差了吧,這罪該萬死的劍啊,這次又這麼說服了自己。它殺死的,不是什麼大王陛下亦非萬惡的魔王。他悼念的死者,單單是他的及川徹。

及川已死,陪葬著他的岩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