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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樱木来说,是出于合租人的基本礼仪也好,是惯性使然也罢,他在打招呼的同时并没有期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他把钥匙塞回裤兜里,右手重新拎起刚才为了腾出手开门而放在地上的几个购物袋,提着大包小包,螃蟹似地侧身挤进过道,还不忘灵活地用脚背勾着门沿带上门。
玄关的正中横着一只篮球鞋挡住去路——是他自己的,被他轻轻一脚踹到了一旁。
一室户的学生公寓面积不大,从玄关到半开放式厨房不过几步路,但布局呈现出一个90度的拐角。因此当他挪腾到冰箱面前,才发现几个他出门前还不存在于这个家中的大塑料袋散落在料理台上,将将跃然眼前。
不是吧?樱木愣了一下,心中浮现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拉开冰箱门,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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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4月1日。对樱木来说是普通而乏善可陈的一日。
当然,从另一层意义上——不是指愚人节这种对大学生来说过于幼稚的节日——今天是樱木的生日(显然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多少该是一个富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但并不意味着樱木会把这一天过得特殊一些。
他在这个街区唯一一家私人营业的汉堡店兼咖啡屋打工已经两年了,今天雷打不动地被安排了上午和下午连着两个shift。
汉堡店有点年头了,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可多年来能屹立不倒,全仰仗物美价廉。色彩不再靓丽的圆形霓虹招牌悬在店门口,临窗设着一排红蓝条纹相间的沙发卡座,人造皮革的表面上已经有了斑斑驳驳的裂纹,带起一股扑面而来的80年代风情。
营业时间是每天上午8点起,被排到早班的人要提早一小时去做开店准备:摆放桌椅、打扫卫生、协助店长备餐等等。坏处是早起,好处是可以多领一小时时薪,还能蹭店里一顿免费的员工早餐。
对樱木来说早起不是问题,练球时他起得更早,因此在上午没课的日子里他总是自告奋勇去早班。他力气大,干活也勤快,尽管一开始英语说得磕磕巴巴的,帮着客人点单时闹过不少笑话,但还是博得了店长的初始好感。做到现在越来越纯熟上手、游刃有余,已经是可以带新人的老员工一枚了。
这事干起来可没听上去的那么轻松。出于“能者多劳”的岗位需求,汉堡店打工需要同时身兼侍应生、收银员、帮厨、清洁工等数职。拜其所赐,在刚来美国的那半年里,樱木的口语水平和厨艺水准并驾齐驱、突飞猛进。他甚至在汉堡店聘请的兼职咖啡师因病休假的半个月里,自学了咖啡拉花这门手艺,现在也已经像模像样的了——就因为这,在咖啡师销假后,老板给对方少排了一半以上的班次。
据说那位意大利裔的咖啡师因此一直对他怀恨在心,只是怵于他的块头才没有寻衅挑事。
但这就不是樱木关心的事了,毕竟他的时薪在那之后又连续涨了两回。
上午的活儿普遍来说比较轻松,对咖啡有品质要求的白领精英不会轻易选择来汉堡店踩雷(老板已经发现为此装模作样地雇个兼职咖啡师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自10点起,附近的客人(多半是熟客)就会陆陆续续地涌入,嗷嗷待哺地接受老板的投喂。接待这些老伙计不是难事,只要记住他们各自的“固定菜单”,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些小费。
等忙完午餐的高峰时段,樱木就有机会坐下来,花半个小时吃完他的工作餐:一个Mac Cheese,配一杯饮料:有时是可乐,有时是激浪,运气好时还可以是草莓奶昔。
不过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喝奶昔了,就连可乐也得是无糖的,甚至只能灌白水。
下午通常总是不间断地有人来,睡到3点才起的夜猫子、错过饭点的社畜、提早放学的小鬼头和他们的父母,客人形形色色,樱木也没有什么可以偷闲躲懒的机会。就这样,一眨眼时间来到了4点。
樱木解开身上的围裙,店长打开收银机拿出现金以支取他今天的薪水、顺便还将一袋准备好的临期汉堡肉排递给他——这原本是晚班员工才有的福利,但作为店里不可或缺的全能员工,他也得以享此殊荣。
“那我就不客气啦。”樱木咧开嘴道。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烟屁股在店长嘴角一翘一翘地,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忧愁:“以后你想薅我的油水也没机会了。”
樱木没说什么,笑着挥了挥手权当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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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找出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话,或许,今天也是一月两度的超市采购日?
樱木把汉堡排扔进车的货箱里——来到美国没多久后他就发现,在这里所谓的公共交通就是一坨狗屎,没车寸步难行。半年后他和他的“室友”合伙在车行买下了一辆二手福特皮卡,那几乎花光了他勤工俭学攒下的积蓄。不过樱木很坚持这一次是自己赚了,因为这辆车差不多一直是他在开,对方只是时不时地搭顺风车罢了。
呃,也可以说他是在花钱给人当司机。到底是谁亏了?
Anyway,总之他驱车来到了本地的生活超市。幸运的是打折已经开始,更幸运的是这时还没有大批主妇涌入。樱木雷厉风行地在超市里转了一圈,面色铁青着从冰柜里捧出成打的三文鱼和鸡胸肉,在路过烘培区域时忍不住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甜蜜的、饱含糖份的空气,眼中流露出渴望的光芒。
毕竟今天是……怎么就不能破一回例……
然而,就在他打算将罪恶之手伸向新鲜出炉、裹满粉色糖霜和生奶油的蛋糕时,某个触霉头的家伙突然从他脑海里跳出来对他指指点点:
“这是你现在该吃的东西吗?大白痴。”
樱木做贼心虚般地缩回手。仿佛在跟自己的想象较劲似地,他重重哼了一声,推着购物车飞速远离。
两个成年男大学生兼运动员,半个月能消耗的生活资料非比寻常。樱木推着堆成山的小车去柜台结账,看着收银员双眼无神、行云流水地拿起商品、扫条形码、放入塑料袋中,来回往复的动作让樱木也跟着神游天外:
今天在超市里耽搁的时间稍微有点久……来不及先去附近的球场打一会儿球再回家了,难得天气这么好,还想试试昨天在电视转播的NBA比赛里看到的那一招,真可惜啊!
那个假动作是怎样来着?先后撤半步,再向左晃……?眼神呢,要不要用眼神误导对方?啧,记不清了,回去再盘一盘录像吧!
……啊,说到这个,昨晚的比赛在第四节刚开始就已经失去悬念,所以后来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看球上了。记得好像是自己先去抢对方手里的盐味爆米花,双方推推搡搡争夺不下,一不小心把爆米花洒了满身,紧接着气氛就变得不对劲了,最后他们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胡搞瞎搞了起来;沙发窄过了头,他还被迫换了好几个姿势,硌得浑身哪里都痛……他的侧腰是不是又淤青了,混蛋……
不对,打住!要想的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盘录像带怎么样了?在回到卧室前,最后有人记得去按停止录制的按键吗?
……反正那个人不是自己。
……谁能告诉他,录过了头的录像带会变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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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过了头的录像带并不会如何,录像机也没有因过热而爆炸,樱木到家里的时候,它早就定时关机了。
有事的不是录像机,而是樱木目前正瞠目结舌地面对着的冰箱:
原本已经空了大半的冰箱内部此刻居然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地倾轧着彼此,竟还能维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随着樱木拉开门,非常应景地,一小袋胡萝卜丁和青豆的混合包装从不堪重负的支架上坠下来,砸在了樱木的脚背上。
这可不是什么田螺姑娘之类的天降好事,而是某个家伙的杰作,只有这一点樱木非常确信。因为他很怀疑世界上还能找到第二个会把盒装麦片和清洗剂一起塞进冰箱的人。
也不是说对方就完全没有独自去过超市,但以往都是家里临时缺了什么,在樱木的指示下让他顺路捎带回来。今天天上是要下红雨了,臭狐狸竟会自个儿主动跑去超市做采购?
他们大部分的课表时间相同,但自选选修课时,樱木报了运动康复课程,而狐狸却选了个什么……现代流行音乐鉴赏?估摸着他是以为能在课上边听音乐边睡大觉,结果开学第一堂大课就被教授告知,考核分数的权重有40%落在期末的论文里——补充,三千字论文里。
樱木当时恶狠狠地挖苦了他一番。
总之,这导致了他们在日程安排上有些微的不同。樱木特意腾出一整天的时间去打工,而狐狸今天下午还有一节课。早晨他出发时,对方还在床上睡得死沉,樱木想不出他有什么必须要出门的事由。
怪事。樱木心想,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的指令自主行动起来,开始收拾那混蛋留下的烂摊子。
到底自己还是两人之中更加有生活常识的那个。很多事,说是惯性使然也罢,说是习以为常也好,就那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日复一日,然后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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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顺其自然,就是这个词可以被用来解释很多事。
和流川选择同一所大学留学是顺其自然;既然又到了同一个学校,那么为了互相照顾,也为了方便练球,住在一起也是顺其自然的;一室户的公寓原本只有一张双人床,在有空去购置新床之前,两个人暂时在一张床上挤挤当然也很顺其自然;后来床睡得不错,再加上发生了一些更加顺其自然的、此处不可描述的事,双方都觉得这一张床足够两个人睡,买床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那就更是顺其自然的次方叠加了。
不过这中间还是有一个小插曲值得一提。
起初因为奇怪的自尊心作祟,樱木并不乐意跟臭狐狸搬到一起,而流川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热衷于促成这件事。他在廉价短租房里落脚了一阵子,边读语言课程边四处找合适的出租屋。直到有一天,他为了去取几本篮球杂志和英语参考书,第一次来到了流川居住的学生公寓。
公寓楼外竟长着一株樱花树。
透过流川家所在的三层楼的窗户,粉色的堆雪近得触手可及,甚至轻易便可折下一枝花枝。
樱木怔住了,一瞬间他有一种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我还以为美国没有樱花呢。”他喃喃自语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见到它。”流川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原来樱花在这里也能开得很好。”
于是,大部分是因为这株樱花树,一小部分是因为流川家的电视和录影设备,绝对没有任何部分是因为臭狐狸本人,樱木在一周之后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搬到了这里。
而此刻,在与樱木所处的厨房一窗之隔的地方,新一季的樱花仍旧盛放着。傍晚时分的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送来点点暗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5点45分。
流川差不多该到家了,所以樱木开始准备晚饭——今天的晚饭是他的打工日定番,现成的汉堡肉排,只要放在炉子上煎一下,很方便,所以给狐狸多做一份只是顺手而已。
……有不是顺手的时候吗?樱木边把从超市里买的汉堡面包、生菜、番茄、腌黄瓜和切达芝士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洗了洗手准备切菜,边心有旁骛地想。
作为两人之中更加有生活常识的那个,他同样顺其自然地肩负起了提供双人份生活资料的重任。食物是头等大事,他平时吃得很简单,而流川则更好养活;偶尔有那么几次他会想要给自己做点和食调剂一下口味,做一人食或二人食从流程上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更节约食材,于是就也便宜了狐狸。
流川对这一切倒是接受得理所应当,不过他很有自觉地接过了饭后洗碗这项工作——这多少打消了樱木心里小小的不爽。他并没有为此特别感谢或夸赞过樱木,但相对地,起初樱木的厨艺还只是勉强过得去而已的时候,流川在餐桌上也一直很安静,没有发出过任何挑剔的声音。
樱木是后来才慢慢发觉这一点的,因为他观察到流川在吃饭的速度上会有所区别。
一开始他看着流川在对桌吃饭的样子,会有些好奇这家伙以前一个人独居时,究竟都靠什么喂饱自己。后来他知道了,不外乎是外卖披萨,健身奶昔和蛋白棒,燕麦片,白煮鸡胸肉等等……相比起那些,樱木给他做的每一顿饭简直都是对他的一种恩赐了——这句话是樱木自己在心里添上的。
所以,在他们分开之后,臭狐狸又要怎么办呢?
以及除了吃饭以外,一些其他“顺其自然”的事情,他们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再习以为常的日常也好,再一成不变的轨迹也好,都并非牢不可破。况且那已经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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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晚上6点超过5分钟,这间公寓的另一位租客、樱木的室友、本篇同人的第二位主人公,总算姗姗来迟。
樱木正在煎肉排的间隙里把面包放上烤盘,在另一个炉子上稍微加热,因此只是含糊地用“嗯哼”应了一声,不知道他听见没有。不过并不重要。
流川走到隔离开厨房和客厅的长吧台外,运动背包被他随意地扔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樱木抽空回头瞟他一眼,见他头发是微湿的,外套的袖子拉到手肘处,就知道他是下课后去了健身房,又刚洗过澡。
“别光杵着。”樱木说。他一心多用,往旁边盛满罗马生菜、芝麻叶、苦菊和紫甘蓝的大号玻璃碗里象征性地淋了点油醋汁,然后将碗塞进流川的怀里,示意他拌沙拉。
流川乖乖拿起沙拉匙搅和起来。起码他能做好这点小事。
他们交换了几句稀松平常的闲聊,和篮球有关的事,和比赛有关的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流川问今天有没有来自经纪人的新消息,关于下个月的选秀和之前训练营的,樱木说没有。但他们都知道那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已经有好几支球队在陆续接触他俩。
最终的结果还没有确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对他们感兴趣的、向他们抛来橄榄枝的,都是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地方的球队。
毕竟也没有哪支队伍会精神失常到在同一年内押注在两名日裔新秀身上吧。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樱木的汉堡排煎好了。四块汉堡排,他用铲子把其中两块叠在加热后的面包上,铺上之前准备的配菜,撒了点胡椒但不加任何酱,最后盖上顶层的面包;另外两块撒了点盐放在一旁,戴上隔热手套,捧着烤盘走出厨房。
流川把沙拉碗放在餐桌上,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冰镇的气泡水。
一缕夕阳的余晖掠过树影映射进来,落在被樱木拉开的木质餐椅上。
他们面对面地坐下,开始用今天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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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而樱木则是有些饿了,顾不上说话,先一口气吞了半个汉堡,一时间室内只留下清脆的咀嚼声。
天光逐渐黯淡下来,樱木在心里琢磨着咽下嘴里这口东西,就指使流川站起来开个灯。
过了一会儿,流川吃完了他的汉堡,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便不动了。樱木打量着他盘里还剩下一块完整的肉排,奇怪地问道:“你不吃了?不吃给我。”
“樱木,”流川的视线穿过昏暗的暮色锁定樱木,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有一丝暧昧不明,“生日快乐。”
樱木正在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拢在一起,捏住从汉堡里掉出来落在餐盘上的内馅,要往嘴里送。流川的话使他愣了愣,那看起来想必是个有点滑稽的动作。
但要说意外的话,倒也并不。
“你还记得啊,臭狐狸。”他慢吞吞地说,像是心不在焉,“不觉得现在才说这个有点太迟了吗?我生日都过了。”
“不是4月1日吗。”
樱木把双手插在胸前,神气活现地扭开脸,下巴一抬,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本天才,在日本土生土长的堂堂大和男儿,生日当然要按日本时间来算!现在都已经是4月2日了!”
“你怎么不每天都在美国过日本时间?大和白痴。”耳边传来流川不以为然的声音。
樱木撩起一只左眼的眼皮看向他:“所以你今天自己去超市大采购了?”
流川默不作声,樱木当作他默认了。
“都不给我买个蛋糕什么的?”
“你不能吃蛋糕。”
就知道臭狐狸会这么说!樱木气呼呼地想,简直跟自己想象中的倒霉样子如出一辙!
但流川是对的。他这阵子在刷体脂,对糖类和碳水类忌口得很严苛,流川甚至小题大做地把家里的多数酱汁和抹料全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是我每个月一次的放纵日!”
“你上周三才刚过过吧。”
“那是3月的,你这笨狐狸!今天已经是4月了!”
无理取闹未果,樱木索性把手一挥,掌心向上摊在桌面上,递到流川眼前。
“那么,生日礼物呢?”
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们都没有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的惯例。能像今天一样心平气和地道一声生日快乐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樱木记得有一年生日他跟流川大吵了一架,好像还动了手。比起生日快乐,不如说是生气快乐。
是以他很笃定,臭狐狸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不想流川无言地看他一眼,竟径直站起身来离开了餐桌。樱木大惊失色,“喂!”了一声想叫住他,还以为他真要去别的房间搬出什么礼物来。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只听啪地一响,餐桌上方的吊灯被打开了。
柔和的橙黄色光线应声流泻而下,樱木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随即他感觉自己摊开平放着的右手掌心中似乎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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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薄的、柔软的、在他粗砺的大手中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是一只粉色的纱质网袋。隔着若隐若现的布料,能看见里面裹着十数粒和杏仁非常相似的乳白色核状体。
“……”樱木没能反应过来。
“生日礼物。”流川已经坐回了他原先的座位,见樱木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难得好心地为他多解说了几个字。“樱花种子,在超市门口的园艺店买的。”
“……哈?”他只能发出单个音符。
“……和窗外那株是同一品种。”
“……可以吃?”半晌后樱木犹豫地问道。
流川的嘴角显而易见地抽搐了一下。
“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了吗,大白痴!”他没好气道,“当然是拿来种樱花树的。”
“种?”樱木还是满脑袋问号,“种在这里?”
流川缓缓地、浅浅地吐出一口气,但看他的神情,那不完全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在开口前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问过店员了,栽种樱花树最合适的时机是在12月。无论你最后会去哪里,把它一起带走,到新的城市种下试试。”
樱木眨了眨眼。
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是这样。可对他来说,流川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好懂的人,
他似乎总能从流川寡淡而平直的话语中准确地捕捉到他想表达的、真正的含义。嗯……怎么比喻才合适呢?如果说人人都是一本独一无二的书的话,那对他来说……阅读流川就好像在阅读一本自己正在书写的日记。
——他相信流川同样也是如此。否则对方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洞悉自己当下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又用一种更加无懈可击的方式,就像一次精妙的传球那样,抛向他的掌心。
樱木垂下眼,凝视着手中的花种,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系住袋口的丝线:“不过,万一养不活……”
流川毫不迟疑地打断他,声音低柔但沉稳。
“它在哪里都会开出漂亮的花,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句话莫名让樱木的耳根都跟着发起烫来,他不太确定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如果任由这股热潮蔓延下去,自己当下就会在狐狸眼前闹个大红脸。
“那、那本天才就不客气了……”他喃喃地嗫嚅着,就要合拢掌心,把花种收起来,却被流川的手指抢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我要一半。”
“………………哈?!”这家伙的脑子是秀逗了吗?刚才还有那么点小感动,狐狸尾巴连一分钟都捂不住,这就露出来了啊!
樱木赶紧抓住花种,把手往自己怀里抽,但被臭狐狸牢牢抓住不放,两个人隔着餐桌开始人肉拔河。“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吧?!哪有人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一半的啊?!”
“我付的钱,我当然有权利支配。”流川也同样理直气壮。
“别开玩笑了!”樱木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到,不禁抬高音量大声嚷嚷起来,“樱花就是我,我就是樱花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流川说。
还没等樱木开口反驳他,流川就紧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我也……”他不自然地顿了一顿,下定决心般抬眸直视樱木的眼睛。“喜欢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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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凝视着灯光下流川的脸庞。
对樱木来说,这是一张司空见惯了的、绝对称不上完美无瑕的脸。他承认,有那么几个极其、极其偶然的瞬间,也会有类似于“这狐狸原来长得还挺不赖啊……”的念头像火花般一闪而过,但大多数时候,他并没觉得这张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脸庞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现在,哪怕是一树樱花就在他眼前的这一刹间盛放,也不过就是如此光景了。
原来我……
仿佛在突然之间变得炫目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樱木的眼皮发沉,脸颊滚烫,他在不知因何而起的高热中头晕脑胀地想。
原来我也还会有只是看着这家伙的脸,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得像是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时候啊……
简直就好像第一次上场那样。
或许是他的心跳声已经大得像雷鸣一样,被流川听见了;又或许是他促乱的脉搏早就将讯息泄露给了流川搭在他腕间的手指。总之,望着对方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神,樱木明白想要逃走为时已晚。
消极的防守战术行不通了,那么,不如采取更大胆的速攻吧?
“……有句话想问你。”
“说。”
樱木紧张得要命,喉咙干涩到几乎开始发痛。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虽然我不觉得你这混蛋是那种,低劣到会跟不喜欢的人上床睡觉的类型……”
这显然不是流川想听的开场白。他漆黑发亮的瞳仁里笼上一层不悦的阴霾,眉心微微拧起,连攥紧樱木的五指都加重了几分力气。
“难道你是这种类型?”
“当然不是了!”樱木下意识地高声驳斥道。
那足足花了几秒,才让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他的回答究竟意味着什么。红色的浪潮顿时在樱木整张脸上炸开。
糟了,得先发制人!
“等、等一下!”不等流川有所反应,樱木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由于右手腕仍旧被对方死死握住,因此只能用左手威吓般地一拍桌面。“先听我说!”
流川仰起脸望着他,双眼咄咄逼人地紧咬住他不放,但樱木也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力和局促,他一字一顿地征询道:
“说什么樱花。其实你喜欢的……是我吧?”
出乎他意料,流川的神情变得精彩至极。
那些从未有人得以一见的,混乱的、错愕的、懊恼的、无奈的流川,如同另一本隐秘的日记终于得见天日一般,一览无遗地在他面前摊开。
除了半张开嘴的表情显得有点呆以外,这只狐狸看上去和平日里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掩藏在黑色碎发下的耳壳也跟着漫上了一层鲜艳的粉色的话。而最后的最后,在樱木气势汹汹的逼视下,这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家伙,竟然破天荒地率先移开了眼神。
他别过脸,用手掌支着下颚,被巧妙遮挡在手指下的嘴唇发出含混又有些泄气的声音:
“……大白痴,不觉得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也有点太迟了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