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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睹親朋好友們連番露出那種「想大翻白眼又覺得不太禮貌,只好盡全力忍耐下來」的扭曲表情之後,水戶洋平才終於願意承認他最近的狀態有些偏離自己人生至今所秉持的生活準則:簡而言之,心態浮躁得有點誇張。但他仍想保留為自己辯護的權利,畢竟前陣子他做出的決定對任何人來說都重要到足以改變生活中的一切——對,慣性把事物誇張化也算浮躁的一種表現。
正如水戶洋平在十幾歲的時候沒怎麼奢望自己所承載著不合時宜的心意的心臟能被穩當地接下,他甚少想過自己會成為誰的重要他人、每天早晨在同個人的枕邊轉醒、真正在某處安定下來;但也正如成為職業球星的櫻木花道像接住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傳球一樣,托住水戶洋平早已平靜無波的心,慎重而激動地,僅用一句話就讓那顆心被攪動得亂七八糟。從此以後他像被拉進另一個平行時空,每天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而目前讓他訝異的是,生活中的粉紅泡泡密度竟然可以變得比熱戀期還要高。
「有誰要解釋一下洋平幹嘛突然變這樣嗎?」最後一個抵達睽違兩個月的飯局現場的高宮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麼,「我以為你差不多要冷靜下來了耶。」
「你白癡啊!」
「別問他這個啦!」
因為另一半臨時有事不在場所以不打算收斂的水戶洋平想著前陣子宣布婚訊(未來式)時的自己在親近的人眼中到底是什麼模樣,邊選擇性無視抱著頭的大楠和野間,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實我們前陣子一起去看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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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櫻木花道開始當職業選手之後,他們就很少回到櫻木家去了。籃球明星隨隊四處征戰,隊友與球隊關係者早已習慣櫻木那位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水戶君偶爾會出現在飯店大廳,一開始美其名送宵夜、人剛好在附近所以過來聊幾句,但兩三年以後,事情已經演變成水戶洋平坦然得連編個理由都覺得沒必要,向隨隊球經露出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後轉頭就往櫻木花道房間鑽。
水戶洋平沒有特別向誰提起,但他拎著一袋健康食品在飯店房間內的地板坐下來的時候偶爾會想,自己果然還是有點懷念躺在那片破舊的榻榻米上,伴著空空如也的啤酒瓶與被壓爛的香菸盒也能莫名其妙笑起來的日子。
那時候眾人口中最苦澀的事無非曇花一現的戀愛與常見的青春迷惘,但在同年級生裡面看起來成熟得格格不入的水戶洋平早早就認定喜歡櫻木花道算不上什麼痛苦,反正他從來也不想強求什麼,而保持這樣的心態帶來的後續發展也很不錯,多年過去,他們還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然後櫻木花道就在漫長休賽期的某個冬季夜晚一如往常的不請自來,帶著滿身雪花按響了水戶洋平的門鈴,卻一併吹響了讓他們無論從什麼層面、以什麼角度來看都太過頭的朋友關係正式終止的哨音——或者說是延長戰開始的哨音更為準確。那天晚上站在門口的水戶洋平驚訝地發現: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是讓那個櫻木花道緊張的場合,這可很久沒有過。於是他的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像他很久以前陪著眼前的人練習投籃練得太勤的某個午後一樣——直到他聽見對方宣布自己終於贏得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長跑。
基本上,水戶洋平跟著櫻木花道一起走進他們早早就鎖定的物件時就是在想著以上這些事。但著實不能怪他,那一晚跟這一天的場景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差不多一樣寒冷的寒風,以及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幸福感。
面色和善的仲介在他們身後將門輕輕帶上,而水戶洋平看著櫻木花道發出代表滿意的咕噥聲並大步走進寬敞客廳的背影,暗自決定了接下來的分工:由花道檢查房子,而自己負責跟仲介周旋。水戶洋平絕對不屬於粗枝大葉的範疇,但他對於一個空間應該怎麼樣才能更宜居這件事上與常人的標準有著微妙的落差,有許多他覺得做到某個程度也過得去的日常家務,就常常落得被再三叮囑未果的櫻木花道突襲造訪後痛施頭槌的下場。
閒聊就完全進入水戶洋平的專業領域了,他沒有讓對方發現自己正用視線追著打開系統櫃每個抽屜認真檢查的男朋友,並順利打聽到了附近鄰居的一些基本資料—–聽上去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希望晚上不會被花道嚇到才好,水戶洋平漫不經心地想著。而可能是社交狀態的水戶君給人的感覺實在太放鬆,一來一往的拋接球突然間就擦過了私生活領域。
「今天帶的第一組客人是您們真是太好了,」仲介樂呵呵地說道,「兩位都長得這麼英俊,真是給了阿姨不少工作的動力。」
水戶洋平正想打出常用卡牌快速跳過這段奉承,但這般讚美的話語顯然沒有逃過櫻木花道的耳朵。他從不遠處的浴室探出頭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謝謝啦阿姨,可惜我跟洋平都已經名草有主了!」
「唉呀,好可惜。」她溫和地彎起眼角,「那今天這套房子是哪一位要租的呢?」
「哼哼,其實,」終於檢查完浴室空間的櫻木花道兩步來到了仲介身旁,「是我們兩個要一起住。」
聽著另外兩人開始寒暄的水戶洋平想也沒想就把聊天的權利轉讓出去了,畢竟他深知能獲得長輩真心喜愛的人向來都是櫻木花道。但在他準備走進目前還空空如也的臥室的瞬間,他聽見了仲介抱著單純的困惑所拋出的疑問句,「朋友合租嗎?那要不要考慮有兩個臥室的房型……」
啊。在他連忙轉過身卻只來得及吐出這一個音節的時候,櫻木花道就帶著滿腔坦然與無畏說道,「不用啊,這是新婚房。」
水戶洋平看見對方佇立在客廳大片落地窗前,一頭紅髮被灑落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櫻木花道用那雙飽含滿溢而出的笑意的眼睛看向他,那瞬間讓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或許是補償心態在作祟,即使水戶洋平總是習慣根據當下場合決定最妥善的回應方式,但在他終於能正大光明牽住那雙從十六歲之後就總是轉著籃球、與隊友擊掌、幫球迷簽名的手之後,他便告訴自己在合理範圍內宣示自己對櫻木花道的主權可一點都不過分。可即使水戶洋平發自內心地這麼想,也著實落實了行動,但櫻木花道似乎還是永遠都比他要勇敢一些。
水戶洋平一直都看著他,所以知道。知道這一瞬間的櫻木花道比在下課時間教室角落的窗邊,因為某人講的無聊笑話而大笑的時候還要自在;知道這一瞬間的櫻木花道也比當年在無數個清晨與夜晚,在體育館內貪得無厭地汲取能量以成為一顆恆星時還要耀眼。
此時此刻他們甚至共同身處一個未來要一起共度生活的空間——如果現場只有他們兩個人,水戶洋平認為自己需要並且真的會摀著臉躺在地上滾幾圈——這裡有太多情緒了。相識相知甚至還相愛這麼多年,他不曉得原來自己還能變得更喜歡櫻木花道。如果之後每天都要經歷這一切怎麼辦?現在自己不馬上戒酒戒菸會真的出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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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你別問了,」大楠一臉空虛地把菜單擋在自己面前,「有夠不想看洋平做這個第二次。」
斜躺在沙發椅背上的水戶洋平聞言仍不為所動,穩穩地保持把雙手壓在自己心臟上的姿勢。
「我覺得是這個表情最煩人耶。」野間頻頻回頭看著出餐檯,為了此刻手上沒有任何酒精飲料能緩解整體氣氛而痛苦,「感覺你這傢伙平常要凹花道什麼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臉。」
「什麼臉,」水戶洋平佯裝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現在的表情很普通吧。」
後悔莫及的高宮抱著使命感舉起了手機,「我拍下來問問花道,你到時候就不要心碎。」
「好了,不要再挑撥我跟花道之間的感情了,」五秒鐘前還在演示自己擁有一副敲詐男友用專用表情的水戶洋平直起身子,為證明自己不會敲詐親友而愉快地拍板定案,「今天這餐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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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仲介陷入思考到理清其中關係的十秒間,水戶洋平在腦中列出了一百條關於「我太喜歡花道怎麼辦」的系列問題,可他目前腦袋太過混亂,以至於得出答案近乎變得不可能,幸好,至少這個當下他還來得及採取行動,來回應對方那股被愛意滋養、茂盛得近乎猖狂的有恃無恐。
於是他看著櫻木花道因為自己微微瞪大眼睛,接著加深了笑意朝自己跑來,最後讓水戶洋平的整個世界變成一個來自天才的溫暖擁抱。
——トドメの一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