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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庆宫外，单孤刀一把火烧掉了七庙的神主、御容。今晨，他的太常主持大典，将新帝的七世祖考迁入这巍巍宫宇。依制，即便是天子也应亲自奉此礼以彰孝道，单孤刀没有。他只是观礼。南胤皇族历世的姓名是封磬写给太常的，他并不熟识，也无法生出真心诚意去应对。如无意外，在他单孤刀的山陵崩后，被奉入宗庙与史册的也不会是“单孤刀”这三个字。南胤皇族不姓单，也不会给皇子起这样凶险的名字。
他倒是更有兴致来点这把火。实在是痛快得意，尽管大臣们说这样并不合适。合适？他起自江湖，断不出读书人嘴上的是非。左右他已做了天子。
眼见昔日受尽朝拜供奉的诸帝木主遗容化作了灰，单孤刀心绪仍不能平。他吩咐下去，回宫，摆驾禁苑西角的一处幽馆。
名为幽馆，实为囚室，只是为迎驾所需而布置在此。三队侍卫日夜不息地守在院外，单孤刀仍嫌不足，要万圣道的好手暗中盯防。馆中服事的医馆与女使，亦经他亲自看过，都是合家住在京城的良家子。他自然知道自家师弟的本事，又岂止是剑术通神而已？
最初他就对李相夷说过：“师兄放在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有家室牵累。师弟心善，莫教他们为难才好。”
那日李莲花毒发得厉害，抱着被炉还抖得不住，闻言沉沉看了他一眼，无话。
单孤刀搜罗珍药秘方为他调元续命，倒也有些效力。单孤刀满意地看见李相夷在桌边坐着，一盘点心用了不少。他没记错李相夷的口味。半生注目，此人的种种琐碎习惯他已不能忘，这是无关爱恨的。
内室里的人跪拜他，然后退下。只李莲花不动，兀自拈着半块糕点。
“师弟身子不好，我宽宥你，许你不拜。不过师弟记着，如今你我之间已是君臣了。”单孤刀掸了掸衮袍的衣袖，“师弟的嗅觉可还灵敏？嗅得到我身上的烟气吗？今日，大熙朝的列祖列宗也都灰飞烟灭了，你可死心了？”
“王莽立九庙十二宫，照样一代而亡。”李莲花把糕点送进嘴里。他一动，手腕上延伸出去的铁链便泠然撞响，“你的政令出得了都门吗？也敢论起君臣名分。”
“师弟怎么也学起腐儒口气。”单孤刀并不生气，他没指望从李相夷这里听到什么好话，只是阴沉一笑，“只要师弟一日为我阶下囚，在这一室之内，我便是君，师弟你便是臣。”
他站在门边推动机关，锁链拽动囚徒的四肢与躯干，使他双膝跪地。李莲花顺从机关的力道，免得摔落在地上平白受伤。
“其实师兄连王莽都不如，连亲生儿子都起兵反你。”
“我还会有其他儿子的。”
单孤刀走到近旁，伸手抚摸他的脖子，又顺着领口探入。他耗费许多金银与心力，并非白养着这个人。看着李相夷幽囚病痛固然是快事，但总不及亲身品尝来得实惠。十年光阴，少年剑神耗成一把支离病骨，连这等荒唐事也推拒不得。数次之后，默然承受而已。
“若求嗣子，师兄自当早立三宫六院，”李莲花别开脸去，倒笑了，“师兄不年轻了，如今有千秋万代的打算，怎好在我身上虚耗精神？”
“师弟这话，可做个千古贤后了。可惜你将死之身，纵使深谋远虑也不能亲眼目睹了。”单孤刀感到手掌下的皮肤仍是偏冷，便想着怎么再从这病体中榨出些温度来。
“我还有多久可活？”
“少则三月，多可半年。”单孤刀把医官的话原封不动地给他。至于忘川花的事，他觉得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
“我是将死，师兄的命数也未必长于我。”李莲花喘了一声，又克制下去，“我死于这缠绵之毒，还勉强称得上寿终。你来日兵败，落得怎样死法可难说了。”
单孤刀闻言，心中一动，无端生出一愿来。至于对方话中飘忽又深彻的恨意，他虽知晓，却也愿作不晓。
“相夷这是要与我同死。”伪帝捧起身下人的脸来。他举目无亲，只有眼前这个人昔年誓过生死与共，，“师弟此愿，发得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