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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问:“你吃过了?”
贺玄回答:“吃过了。”
花城又问:“吃的什么?”
贺玄面无表情回答:“白话真仙炖水行煞。”
“倒胃口。”花城撇了撇嘴,“本想请你吃饭,既然你已经吃过了——那也要再吃一顿。”
贺玄从满桌建筑图里抬起眼来,问:“何事。”
花城今日化的是一个老妇皮相——脊背清直,银丝净整;裙绽祥云,髻缠彩凤。她伸出枯手翻看图纸,道:“西北岐州有个大厨死了,投奔鬼市,你去看看。”
贺玄看着她。她看着贺玄,挑眉想了想,补充道:“这次不算你欠的。”
贺玄放下炭笔,化出面具,闪身出去了。
他穿过几十个热火朝天的小摊,找到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板棚,棚子周围层层叠叠围着几圈偷听的妖妖鬼鬼,见他过来,一脸兴奋地互相推挤,让出一条路。棚里隐隐传出说话声,是一个女鬼管事正在忽悠那大厨:“……通过考核,在这鬼市里面再换一副舌头和鼻子,这事儿就成啦。”
大厨战战兢兢:“换……换一副??”
棚外众鬼发出一阵哄笑。待笑声低下去,女鬼道:“怎么不行?不少人死后就算留着味觉都没用啦,我观你舌头并没有旁的缺损,成色又新鲜,不少鬼倒贴钱都愿意与你换呢。”
大厨倒抽冷气。女鬼快乐地继续诌道:“嗅觉嘛倒是供不应求,有些鬼还要用鼻子闻着血腥味找野食吃,不过只要价钱开得够高,就算是狗鼻子也……”
贺玄抬手敲了敲木板门,使力不重,以免一下子把这四面漏风的板棚敲塌了。女鬼“呀”地惊呼一声,兴高采烈地道:“鬼使大人来啦?”
说着,就撤了木板门方向的禁制,那禁制其实拦不住太厉害的鬼,所谓“防君子不防小人”是也。贺玄从木板穿进去,按回几个想跟着挤进来的鬼头,在门上又加了一层。
女鬼向他施礼,道:“鬼使大人!”又对大厨道:“你却来得不巧呢,我们鬼市的上弦月使大人刚刚吃饱一顿。但也不是不使得,你就在这里煮面与他吃,若他能吃完一碗,鬼市便租给你摊位;两碗,送你全套锅碗厨具;三碗,你的摊位就能挪到鬼市中心那条大道上去咯。”
贺玄已经自己搬板凳坐了,大厨紧张地瞄他,眼珠在女鬼和“鬼使大人”之间移了几回,似乎是下定决心,道:“我……我做。”
棚外鬼怪们听闻,又是一阵兴奋的乱喊乱叫,大厨双手抖了一下,苍白发青的脸都像是要滴下汗,咬着牙齿搬出面粉罐和水罐,在案板上和弄起来。
白水沸腾,面条下锅,调理面汤时,那大厨老实取了平常规格的、与人脸一般大的面碗。
这大厨的生平并非秘密,已经被棚外嗡嗡的鬼怪们八卦了个干净:此人自小在后厨学徒,红案白案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在而立之年忽然一场大病,病愈之后就变得舌不能尝、鼻不能嗅,做饭菜抿不出咸淡、闻不出生糊,只好离开厨灶,既失了谋生的一技之长,又为治病散去不少钱财,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几年后便郁郁而终了。
而此人,不,此鬼来到鬼市的机缘则是,生前曾经放走过——在这个细节上众鬼怪们颇有分歧,有的说是鸭子精,有的说是鲤鱼精,还有的说是被野道士抓去做灯笼的小鬼,林林总总几十个版本——总而言之,放走过一个沦落后厨的鬼怪。那鬼怪先于他十几年投靠鬼市,多年后重游故地,听说恩公落魄,于是在深夜大厨半梦半醒时,趴在床头絮语:“恩公不妨去鬼市一游,或许可以解除您的困境。”
那大厨心中挂念家人,即使翻来覆去听了一耳朵鬼市的好话,甚至悄悄打听过鬼市的所在,终究在生前没能成行,直到死后才来。
第一碗端上来,贺玄把脸上面具掀起一条缝,挑起一筷头面条。
厨艺是表面,深层的考核还有观其气息是否太多怨气戾气,精神状态是否不稳,其心志能否在众鬼怪环绕下不变色不崩溃。这几条都没有旁边那女鬼管事考不出来的,血雨探花闲的专门叫他来办。
贺玄无声快速地喝完面和汤,一亮碗底:“再来。”
三碗过后,那大厨从此就在鬼市的大道上开张了。
“那大厨和小鬼怪都好。”谢怜感慨着,问:“他如今就在这条大道上么?我倒是没有注意过。”
花城手中木筷转了一圈,道:“只怕要叫哥哥扫兴了。”
谢怜连忙道:“我怎么会被三郎扫兴。只是三郎这话,莫非那大厨已经不在了么?”
花城挑起一筷面条,转着把面条在筷头旋成一团,却没有吃,道:“哥哥果真神机妙算。那大厨在鬼市做了七八十年,执念得偿,某日把摊子收起来之后就消散了。”
他两个正说着,从旁边桌伸出一个按捺不住的鸡头,叫道:“喔喔喔大伯公和城主大人您二老请看!虽然那大厨没了但他放走的那个精就在隔壁喔喔喔喔喔喔喔——”
花城对鸡头微笑道:“滚。”
那鸡头一个激灵,转回自己桌前,叫道:“喔喔喔喔喔喔城主大人骂得好!”
谢怜忍俊不禁,抬头看看隔壁摊子,是……一家炒板栗店。
那店主脸色青绿,身披褐袍,外套刺甲,一边卖力翻炒,一边高声与顾客争论道:“我自己长出来的果子还能有坏的?你看我这脸色!一等一的健康!……”
谢怜转头看看花城,笑道:“原来是栗树精呀。莫非是……”
花城也笑道:“哥哥猜得没错,正是柴火。据说当时差一点就进灶膛了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