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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流出富陵湖后,部分向南入江,部分北上穿过淮阴城西郊,供养着城中老老少少,也包括淮阴少年韩信。
韩信总是很饿。寄食的人家每日只给一口饭团吃,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夜里常常饿得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小腿又抽筋把他痛醒。实在饿得没办法,韩信只好带上钓竿去城下碰碰运气。他几乎钓不上鱼,不过偶尔有好心人看他可怜给一点东西吃,他才觍着脸一日一日地去蹭。
可也没让韩信蹭太久。从前的几个混混儿也去钓鱼,认出他来了,围着他抢他的钓竿不还,更把鱼都惊跑了。韩信只能走更远的路去没有人的河段钓鱼。
如今已经过了中秋,天气一天天凉下来,再过一段时间鱼就很难浮上来了。水底冒出的气泡大而少,韩信捏紧钓竿。那应是一条大鱼。风停息,涟漪渐渐散去,水面平静无波,一道白色的影子映在河中。
韩信转过头,赫然一头高大的白毛野狼,就站在一步之外。韩信瞪着眼愣了一会,才“哇——!”地手脚并用蹿起来。也顾不上腿脚都坐麻了,胡乱选了方向逃命,没跑几步,脚软得险些栽倒。他不敢回头,前方正是一棵大树,便连忙使出浑身解数爬了上去。
韩信抱着树干朝下看了看,那白狼并没有追他,只是在河边走动。这头狼样貌古怪:白狼十分罕见,淮阴是从来没有过的,听说只有西北雪原才有;可不止于此,这狼的背上浮着两个气团一样的东西,也是白的,但跟狼的毛色又不同,狼走到哪便跟到哪,像鬼一样如影随形——韩信揉揉眼睛——怎么看着状似人手?
韩信困在树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得逃走,但渔具和兵书还在岸边。说起来,他分明侦察过这附近没有野兽脚印,才选在这里的,怎么会遇到狼呢?
这么耗了一会,白狼开始捉鱼。韩信从不知道狼会捉鱼,可那白狼伏在岸上,一个猛子朝河里扎,可不就是在捉鱼吗?也不知道它捉到了没。不过很快,白狼又离开了,倒也没冲着他来,而是朝着更上游去了。韩信盯着那个白色影子彻底走远,才赶紧爬下树去捡自己的东西。
他看到自己的鱼篓,吃了一惊。里面竟然扑腾着两条青混子,肥大的鱼腹上各有一对血窟窿。韩信环顾四周,岸边的湿土上没有任何爪印。
韩信回家吃了鱼,才久违感到果腹。楚地多巫,他并非不懂,可他实在太饿了,能叫他填饱肚子,也顾不得是不是巫了。他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早起来,可寄食的人家没为他留饭。他又被赶走了,只好再去钓鱼。
那白狼一定不是普通的畜生,但也不像鬼怪。那段河岸是他好久才找到的好地方,他不愿意放弃,就是大着胆子也要去探探。韩信专门提了剑,到了远远一看,白狼果然在河边徘徊。
韩信手搭在剑上,小心翼翼地走近。白狼好像早就看见他似的,原地卧了下来,尖尖的下巴枕着前爪。这是一个挺和平的信号吧,事实上从一开始狼就没有对他展露过攻击倾向。难不成狼也会阴阳虚实的战术?
白狼就那么眯眼趴着,看着韩信靠近、试探,寻了处干净地方放下背囊,又看了看它,一直到放好钓竿,手也从腰间移开了。白狼这才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激得韩信又是一惊一乍。
白狼匍匐而动,目标是河里。只见水花激荡,便又叼上条噼啪甩尾的大鱼。白狼甩了甩水,朝韩信走了几步,盯着他看。韩信心惊肉跳的,须臾才反应过来,连忙拿来篓子从狼口中装上鱼。
白狼一口气给韩信抓了两条鱼。鱼已经咬得半死了,河底带上来的腥味无比刺鼻。韩信半跪在地捧着鱼篓,手还是抖的,那狼比先前哪一次远看都更要壮,硕大的狼脑袋跟自己脸贴脸,尖利的犬牙近在咫尺,轻轻一合,自己就能命丧当场。韩信还不及惜命,闻声一看,白狼甩干身上的水,又跑到他身旁不远卧下了。
韩信五味杂陈,对白狼标标准准行了个礼,自作主张地喊了称呼:“多谢狼君。”又抓起一条鱼试探地伸过去:“您不吃吗?”
白狼看了他一眼,偏开了头。韩信只好又行一礼。他想这狼如果真饿了,他韩信就在这里杵着呢。附近没有动物的残骸,也不知道它吃的是什么。
韩信从白狼口中蹭吃一蹭就是数十日,就地生火烤着吃,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淮阴的秋天冷得很早,天一冷,河里的鱼都藏起来了,一身秋膘的兔子之类成了狼的新猎物,不过最后也都进了韩信的肚子。
狼除了捕猎之外都趴在韩信身边,精壮的身躯压在草上,声音都是实心的。韩信最初还有些暗怵,时间久了,疑心便也渐渐散去。无论怎么说,一边受人恩惠一边暗中提防岂不是小人行径?
白天越来越短了,韩信家里点不起灯,得珍惜日落前的时光,便就地靠在树下读他那残破的几卷兵书。白狼的身体一直是凉的,但毛摸起来很暖和,就着火堆的余热,深秋也不觉得难熬。韩信早已笃定这狼不是凡物了,它没有呼吸,也不会心跳,所以第一次那会儿韩信才没能发现它靠近。
孙子的兵法他已经烂熟于心。小小的淮阴,平坦少山,不足他揣摩,韩信只能常常在心里排兵布阵,一遍一遍体味其中的言简意深。
天高云淡,韩信的目光沿着悠悠淮水投向天际,不觉出声:
“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白狼耳朵一抖,打了个呵欠。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客绝水而来,令半济而击之。”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入冬之后,连绵阴雨,韩信有一阵子没去河边。屋里阴冷,他外出想找点短工做。路过家羊肉铺子,竟围了不少人。韩信瞅了一眼,稀奇,人家把挂的羊头卸了,改挂狗头。韩信正要离开,耳尖听到那家老汉炫耀说,今天吃狼肉!
原来,天冷食物不好找,郊外的野狼夜里进乡,叼走了不少牲畜。损失大的几家屠户一合计,抄家伙上山掏了狼崽子。狼崽子的肉,可比狗肉香多了。
韩信一听,急急忙忙凑上前看,人家一见是他,喊道:“韩信!你也想吃狼肉?你有钱吗!”
大伙都哄笑起来,韩信嘴唇紧抿,扭头就走。
整个淮阴城外都变得灰蒙蒙的,天是灰的,草是灰的,灰色的雨落下来,连淮水也失去了光泽,几乎叫人迷失方向。韩信找了好久,才在林子深处发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白狼在树根蜷缩成小小一团,枯叶败草沾了一身,竟只有幼犬一般大了。韩信抹了把脸,是看到那两团鬼手仍形影不离地盖在小狼身上,才敢确定这就是他的狼友人。
白狼双目紧闭,白色的睫毛抖了抖,没能睁开。韩信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他太理所当然了,未曾想过即使如此奇物也并非无坚不摧。韩信半跪下来,用衣服下摆包住白狼抱在怀里,心一横,转身向城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