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avid刚刚向他的侦探确认了一则信息。
“先生,让我为您买一杯酒。”David的表情是严肃的,但一道奇异的光已经照进了他的眼睛。没准真是他的眼睛在发光,侦探琢磨着,他离开学校乃至日新月异的商业社会已经太久,但是在仿生人的眼球里安装一盏不过分的小灯或许是模仿人眼生动神采的窍门。它们可能是玻璃的,侦探分辨不出;他在隐秘地观察,他引人称道的高超职业能力在这个美丽精妙的科技造物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但证据就摊在面前这张藏污纳垢的塑料桌子上,生产记录,出厂声明,几种一式三份的文件。这些文件来自一家著名的仿生制品企业,埋藏在公司几乎无穷无尽档案中,形式上看完全合法,除了订购人的名字与合同模糊而可疑的描述,没有任何瑕疵。
侦探思考起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的可能性。没有人有理由这么做。
实际上David点了两杯。他好奇地打量着陷入某种飘忽思考的侦探,轻轻酌饮杯中之物。现在他已经确定,酒精带给他的反应只是一种电子幻觉,但一切似乎并无改变。他延续的存在,没有理由被这些纸张扰乱。媒体们挺喜欢报道一些科学家致力于寻找与证明仿生人同真正人类各个层面差异性的最新成果,他关心过这个话题,甚至曾利用这个话题打造过热门专辑。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显得浅薄无聊。David注意了文件上的日期,那个时间点正落在那段创作期中,而无论是他的记忆还是那首歌的最终成品,瑕疵都从未显现。
“那么,先生,‘我’去了哪里?”几分钟后,David失去了他的好奇心,推了推他的雇员,“继续工作吧,亲爱的。”
他巧妙地运用了他的眼睛,那双被几百万人认为具有惊人魔力的眼睛。
David,或者说那个继承了David名字的异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他有许多比回家更好的选择。
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像从未见过光明一样使用着自己的眼睛。他不是,他不再是人类了,在感受恐慌之前他首先呼吸到的是自由。他不再是他了,没有人类体验过这样令人目眩的轻松。
现在,未来又重新成了一个重要问题。
要回头未免为时已晚。Lou看着他的伴侣。只要保养得当,这些仿生制品几乎等同不朽;微不可查的细纹恰到好处地装饰着他的眼角。设计师向他保证,假使真正的David活到三十三岁,他的面容就会是这样,偏差的概率很小。当然,种种意外不被计算在内。
“他那双眼睛就来自一个意外。”
设计师无谓地撇了撇嘴:“你最好保证它不再受类似的机械损伤,如果发生一些难堪的差错,大家都不好办。”
“割开它的皮肤会发生什么?”
“不一定。”设计师并不喜欢和外行人谈论技术细节,“维修很贵。记忆重写也很贵。”
这是David的三十三岁生日,来了许多朋友,但都没有停留很久。Lou买来了一束真正的花。在穷困潦倒的年轻时代,他憎恨这些人工栽培筛选的植物残躯。但他的想法已经改变很久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另一个人。”
“是的,那时候你认识的是一个名叫Ziggy Stardust的仿生人。”
像所有追忆往昔的爱侣一样,他们都笑了,接着亲吻了好几次。
David明确地知道,眼前这个和他亲吻的男人,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文件上有他的签名。不是那个为人所知的名字,而是那个被他抛弃、隐匿的名字。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或许David,那位真正的David本是这场骗局的共谋或幕后主使。是他要抛下一切改名换姓,只因他不想再要这个名字所对应的一切生活。这是合理的,或许已有十五位冠着不同名字的David生活在世界各地,他们成为汽车修理工和僧侣和任何人,不断定制替代品,不断出走。对所有人和所有David来说似乎都是公正的安排。
他看着Lou,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猜想。
几个小时前的轻松感已尽数消逝。David强烈地感受到某种来自内心的冲动,他无法离开这里。他也无法在Lou的面前完成剩余的猜想。
晚上他做了梦,这是一个冗余的设计,他想。
“问题是爱。”梦里Lou说。他记得这是第一次到美国的自己,在梦里他看到的那场演出,主唱就是Lou Reed本人,再没比这更旖旎的相遇。
仿佛间他觉得,自己已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
Lou走进他的工作室,一些记载了失败尝试的稿纸散落在书桌和地板上,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晚间的欢宴对这里的气氛毫无干扰或改善。他不会说出来,但厌恶的感受已萦绕已久、确凿无疑。两次,他试着坐下来写些什么或弹些什么,没有结果,只有思绪渐趋繁乱。一部电话在墙上,在他手边。三个小时里,Lou接起了它一次,已经不抱希望的经纪人公事公办地记录了他的拒绝,然后道了再见。
“你必须完成合同,然后你必须去巡演。”对方仿佛言说着真理。
这一年,热门排行榜上尽是些他陌生的名字。虚拟艺人正快速占领市场,它们精巧、可控、更适于推广。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为一位虚拟巨星制作多具身体,同时在四座城市上演。出于生意人的审慎,他们还没有这么做,不过Lou认为,这是迟早的事。
Lou想起了伴侣的眼睛,主体部分是用某种新型高分子材料制作的。一个加密的地址殷勤地向他发送广告邮件,几个月前他说,更新的材料已经上市,升级改造价格优越。不过,他认为David的眼睛已经足够逼真了。
时间流逝,秘密本身的晦暗似乎正在褪去。最初的半年,那些作为事件的确凿证据的定期邮件无疑是最可怖的禁忌;但在某天之后,邮件里蛊惑性的广告用语与故作姿态的科学描述的怪异结合突然对他起了作用。他收集这些电子宣传页,这并不奇怪,他想,和囤积大量宜家产品或一万张唱片的极端恋物癖没有任何分别。他的搜罗自然也不止步于此,像个色情狂,图像与文字介绍渐渐塞满了他的存储器。
他甚至找机会参观了仿生制品的生产车间,整个过程非常洁净。
但在所有经历与收藏里,Lou最喜爱的始终是David目前使用的那双眼睛。与它对视,模糊的喜悦每每油然而生。那是两颗他从分子层面了如指掌的优美椭球体,人的天性是倾向沉溺于安全,他当然是清楚的。
“那段时间我突然顺利地戒了毒。”David突然说。转折点是可见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好事都挤在了一起,光明乍现,对他和Lou来说都是。那是一段优美的旅途,他们坐火车,欧洲缓缓被抛在他们身后,他在纸巾上涂着简笔画。他对朋友们说,换环境是好事,是真正有帮助的。
“当然,当然,这肯定是一个迹象。”侦探嘟囔着。调查并不顺利。一个摇滚明星在媒体和粉丝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替换为非人,这样的离奇事件一定有不得不发生的理由以及完备的筹谋。又或许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谁知道呢。他始终克制不住地观察他的主顾的冲动,迄今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你认为David Bowie还活着吗?”他的主顾发问。对于指称“自己”的名字,他似乎仍觉得扭捏。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一定过着一种严格的隐居生活。至少我没找到任何不合理的偶遇记录。”
“他可能去了所罗门群岛,他可能进了随便哪种宗教的隐修会。”
“如果他——如果你,可以为了什么目的忍受那样的生活。”
沉默重重地压下。这是早晨的城市,所有人都匆匆把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商店的玻璃窗上,看起来投入而茫然。渴望一走了之是这个世纪最常见的幻想症,但迄今所有尝试都失败告终。实际上如今人们甚至已经不再试图这样做了,他们都清楚。
“问题是Lou。”许久之后,David挑明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侦探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你是否还需要我?”真相时常是无用的,现实与侦探小说的区别就在此。
但他的主顾已将他识破。David只是直视他:“你查到了什么?”
侦探打开他的公文包,示意里面空无一物。他说:“我只是知道,完美的复制品一定需要完美的原件,而策划这件事一定需要预谋。”
对上眼神,侦探知道他的客人听懂了。
David Bowie已经死了,死于谋杀。
“他为什么要杀死‘我’?”David悄声自问。
几年来,他们过着算得上稳固的家庭生活;郊外的高级住宅区,维护良好的房子,生活平静、富足、安全。这种转变不算突兀,他同代的朋友与同行们,多多少少正转投或试图转投类似的温柔乡;人们的观点默契地转变,没有一丝僵硬。何况Lou的身体状况也不再允许他过从前那种生活了。
Lou比他想象得还要热心。或许这正是Lou曾努力想要摆脱的中产阶级家庭的恒久影响,他与设计师的讨论巨细无遗,时常亲自修改方案;他想要宽大的地毯,灯光的色调必须恰到好处。当然他们也拥有了一间优秀的家庭录音室,唯一的遗憾是他们没能在这里再完成一次合作。David的事业非常成功,或许是商业上的成功阻碍了合作的发生,不过他总是乐观地预计,他们之间的合作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
侦探问,你还要回家吗?
他先是想,为什么不呢?那个地方确实让他感到安全,包括Lou。但他知道侦探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现在看来,Lou是个危险人物。
Lou一直算是个危险人物,他想。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这类危险对他有非凡的吸引力。当然,这是孩子们的通病。他必须承认,在这座房子里生活有时使他窒息,或许是因为他是转变得不够彻底的那个——但总体来说一切融洽,他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家里,他进行长达几个月的巡演,录音期和工作伙伴们泡在一起几天几夜。重要的是他爱Lou,长久得令他自己讶异,因此终归他会回到这里,所有不满在结果上可以全数忽略不计。
David还是坚持回家,他说为了避免Lou的怀疑这是必需的,而且他也应该在家找找线索。
侦探仿佛很不赞同似的,不过,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他的客户。
Lou没料到David会在这个时间回家,不过,他一向是这样随心所欲的,因此也不足为奇。有一次,他在凌晨四点醉醺醺地翻窗而入,重重摔在了卧室地板上。Lou从梦中惊醒,几乎以为昨日重来。但David只是伸手要自己的伴侣将他扶起,满脸纯真的快乐。
他短暂地错觉,如果他不握住那只手,David就将再次缓慢地停止呼吸。
下午他都待在录音室,邀请了两位乐手,几乎只是为了搪塞焦躁的经纪人。暂时,他没有什么足够成熟的想法可供磋磨。(有时,他不由怀疑自己才是被替换成仿生人的那个。)不过,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这件事,对于David如日中天的声望和商业成功他也不感嫉妒。他知道自己曾经不是这样的;他也不再对David经常的缺席感到不安了。
健全而安定的表象充斥着这里。生活变得简单了。他的人生被截然分作两段,回忆从此不再有意义;但在某些层次上,他的David却几乎没变,他始终能透过此刻看见一连串往昔的痕迹。这正是错误的征兆,未来正在某处威胁着他;他心知肚明,不思不动。必须是这样,必然是这样,一些境遇具有着强迫性的神力,比之命运并不为过。但他决不能反抗,恰恰相反,他唯一的希望是,这里确是故事的终点,他们将在山上的城堡里永远幸福。
David轻快地席地而坐,抱着一把尤克里里,像个摆弄新鲜玩具的孩子:“我可以加入吗?”
他没有反对,乐手们也欢迎。
David的尸体被留在了设计师的工作室,Lou对后续处理的情况一无所知。在设计师提供的所有周到服务里,必要的静音是最好的一种。
David说他发现了线索。
侦探深深地叹了口气,很久以来,他已经不再做这样的工作了;但David坚持说这件事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报酬的数目不是问题。于是他还是来了,翻进窗户,拆开机箱。稳妥起见,他拆走了整个主板,然后给David发了简讯。
这只是住宅区,他在约定的路口等待汇合。
“我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冷不丁,他的主顾来到了他身后,“你知道吗,刚刚我们几乎要写成点什么了。”
“对不起。”侦探说,尽管他没有道歉的理由。
David很快就哭了出来。他想这是可笑的,曾几何时,这个人还在为可能的全新生活雀跃;原来即便是对David Bowie或仿生人来说,爱的形状也并无不同,它操纵人的思想,像某种寄生虫。
David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笼统地说,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这是一起谋杀案,一件严肃的事情,尽管它几乎不可能上法庭。况且嫌疑人是他的最亲近的人。
他从未怀疑Lou对自己的感情。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几年后连最保守的媒体也对他们缄口不言。用一个分毫不差的复制品替代真品,这个举动意义何在?人们需要赝品总是因为真品的缺失。
或许David Bowie的确死于意外。侦探对这个想法不置可否。制作以真人为模版的复制品需要非常新鲜的尸体甚至是濒死状态的活人,没有充分的准备,这样的条件不可能达成。
“你不可能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恰好在电话本上找到一个做这种勾当的人的号码。”侦探说。
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侦探承认,但他那时的眼神几乎是怜悯。
一切妥当已经是几天后,时间全耗在了找合乎要求的可靠技术人员上。David隐隐期待着来自Lou的消息,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电话也没有新闻。
他从不知道他的爱人拥有一整个秘密的世界。
但真正的最后一枚钉子是侦探敲下的。
“对你来说或许一个好消息。”他按着David的肩,已经带着安慰的力道,在真相最终揭晓之前。
这是Lou和那个加密地址的最初的一系列邮件来往中的一封。
不知为何,Lou没有清空邮箱,或许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隐瞒的希望。David想起自己本该问问破译出来的密码是什么。
“……它会像你的幻想一样爱你,这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思想改造,因为爱本就是一种非理性……”
甚至未曾被提出的问题都有了严丝合缝的答案。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再需要你了,先生。”David说。
Lou不见了。
先找上门的是Lou的经纪人,然后David回家去,一切看似如常,餐桌上甚至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但Lou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想他已经死了。”几年后,侦探说。
“我想也是。”
“你还爱他吗?”
“那只是一个插件,一个病毒。”David说,即便他曾经痛苦,如今也几无痕迹,“假使真正的David活到三十岁,他一定不会继续爱Lou。”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不无伤感地回答,“我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