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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所谓文明社会的生活节奏,当然,给他造成困扰的并不是如何精准地表达欣喜、赞赏、谄媚、暧昧极其背后复杂的人情世故,更不是如何操纵家用器械和被保密协议层层包裹的诸多仪器————那种浮于表面的生活技能的习得对于他来说就像丢给开智的孩童一盒积木,任何一个茨冈尼亚人都能无师自通地理解它的运行逻辑和正确的玩耍办法:毕竟,全寰宇的人们都知道他们是天生的骗子、小偷和交际花。
那种适应是精神层面上的,伴随着一点延迟的痛感。第一真理大学的入学宣讲主讲人扬言自由、平等、公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理念——砂金可以以自己为例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反驳:自由、平等、公正显然是文明社会培养出的理念,人类唯一与生俱来的理念只有生存。就像拉帝奥常说的那样,他无法向蠢材解释何为蠢材,人们也无法向奴隶解释什么是自由、平等、公正。
——如果奴隶能够理解什么是自由、平等、公正,那么他至少从精神上就不再能构成奴隶。
“我可能很难向你解释那种心情,”砂金说,那双成色特殊的眼眸露出一点无机质的色泽,像是一双装备了传感器的义眼,“你知道的,我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像一个学者一样严丝合缝地阐述论点显然不是我的专长。”
我的专长是讲故事,砂金说,毕竟讲述一个理念、一个故事是一位金牌销售的核心素养,现在请我们的拉帝奥教授想象一棵从沙漠里移植到雨林的仙人掌。提问:仙人掌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缺水的?
从出生开始?拉帝奥兴致缺缺地陪他唱双簧。
好吧,那换一个说法,砂金笑了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仙人掌才会有自己生活在一个缺水的环境里的意识、从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本可以生活在一个不缺水的环境?仙人掌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本可以不用做仙人掌?
答案很简单——从移植到雨林的那一瞬间开始。
砂金并不介意公司出版他的传记:《石心十人——砂金:揭秘星际和平公司高管从奴隶到富翁的崛起之路》,狠狠收割一笔“粉丝”的韭菜,反正卖出的利润他也有提成,只是他对该传记里塑造的人物形象实在是不敢苟同:也许是为了过审,他被塑造为一个天生具备反抗精神、自强不息、即便在奴隶窝里也向往星球之外的世界,并最后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站稳了跟脚的励志性质主人翁......以谎言为食的生物一定会对着这本书大快朵颐,砂金可以勾连的关键词有很多,但一定不包括励志自强。
“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的确向往过星球之外的世界,”砂金说,但那是一种非常幼稚、非常原始的向往,和中产人家的孩童向往彼得潘的永无岛、疲惫的成年人向往一个好梦无忧的仙境一样,它仅仅是不切实际的诸多荒诞幻想的一部分——它既不构成志向,也不提供动力。
他也从不至于具备天生的反抗精神:无人教导的孩童只能通过原始简单的逻辑来认知世界,比如:“吃苦就有概率吃到饭,而吃苦的机会需要通过竞争获得”。当然,“概率”、“竞争”这样的词语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过于书面化了,他没读过书,所以他的内心活动可以用更接地气的表达方式:“怎么怎么样(具体怎么怎么样此处省略),就可能能活。”至于反抗——那是一个需要长时间发酵的高难度想法。
自尊、自爱自然也是一个需要被人为教导的理念——这点显然那位假面愚者没有充足的认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人格侮辱会对他造成伤害,而实际上,被人说出真实的遭遇原来是一件需要愤怒或羞耻的事是他步入文明社会之后才有的概念,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很正常的打招呼的方式。
因为这种脱节,他融入文明社会的心路历程不得不说有点糟糕。
好吧,可能不止是有点,砂金想,应该说是,非常、非常得糟糕。
1
“因为我得努力识别出有些话在文明社会的语境里是冒犯,”砂金眨了眨眼睛,“你听说过无痛症吗?他们总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因为他们总是意识不到自己被伤害了,所以不懂及时止损,显然,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并不利于更好地践行存护命途。”
拉帝奥的耐心似乎终于有些濒临告罄:“......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
“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可能并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恋人,哦别这样,拉帝奥,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砂金保持着恰到好处微笑,他们现在正在第一真理大学的露台,露台下的人们正热火朝天地举行一场“特殊人类行为及物种展览”——拉帝奥带的研究生们的毕业酒会,喝醉喝嗨的广大学生群体在发现教授的“离席”之后放飞自我,进行了包括且不限于阴暗地爬行、阳光地奔跑等举动以释放积攒多年的压力,场面群魔乱舞,手臂与腿起飞,砂金在心底饱含同情地评价:这个世界的学生终于癫成了难以言喻的样子。
但不得不说,拉帝奥百忙之中精心准备的告白配上了这么一个背景板,实在是有些滑稽,虽然砂金觉得以拉帝奥恐怕给他几百个仓库都装不满他能得到的“崇高道德的赞许”的个人道德水平,他并不能干出诸如告白失败迁怒学生的行为,但是砂金还是庆幸这些孩子们已经毕业了。
如果这帮学生博士还选拉帝奥他只能说自求多福。
“维里塔斯,我的确谈过很多任情人。主动告白和被动告白的都有,分手和被分手的也都有,所以我绝不是个感情小白——也并不是准备不解风情地你想亲吻我而我却在和你聊童年创伤,”砂金抿了一口清酒,似乎是准备拿来润润喉,“只是,你知道——
他话音一顿,“和我谈的对象——和我,都是逢场作戏的人。对于我们来说,因为谁也没准备把谁放在心上,字面意义上的交深言浅,彼此都只是下班派对的一部分,所以——大家都很随便,但是你并不想加入我的下班派对不是吗?
“你并不想加入我的下班派对、也并不想在赌场成为新一轮的助兴筹码,你甚至会希望我少参与派对、最好戒赌。你也不会那么想容忍我次次带着女伴出席宴会,并在必要的时候进行亲密接触——拉帝奥,我信任你,你信任不信任我这点存疑,也欢迎你质疑我口中的信任,但是无论怎么说,亲爱的拉帝奥,我视为同伴的人不多,而我不喜欢欺骗同伴的感情:至少在不必要的时候不欺骗,无论是出于利益角度还是感情角度。
“所以,我的同伴,给你一个来自赌徒的忠告,你可以表面上云淡风轻或歇斯底里,但务必在实际上谨慎下注。”
然而拉帝奥似乎对他说的这些恍若未觉,他似乎只是审慎地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知道了,然后说出来的话像一个十足的恋爱脑:“你并不直接表达拒绝,采用的语句是谨慎考虑——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并不想拒绝我,但是你又不希望和我的感情以悲剧的结果结束,也并不想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劝我再做考虑?
“那么我给予你一个来自学者的忠告,在实验开始之前,你可以尽可能地搜集资料、判断风险,但在你下定决心进行实验之后——不要轻易推翻自己的决心。”
无论如何,至少今夜拉帝奥的研究生们保住了自己的脑袋免收心情不虞的拉帝奥教授的粉笔攻击。
当然,现实并不是赌博,也不是实验。赌博往往是一瞬的输和赢,而长期的实验里研究员都有下班时间:爱情不是一瞬的输赢,谈恋爱的人们也不能说不好意思我下班了,明天我上班再爱你。
哦——对于曾经的砂金,他和他的旧情人可能确实拥有约定的“下班时间”。
学会“爱”拉帝奥教授显然成为了砂金下班时间的难题,首先从最基础的礼物就开始伤害他的脑筋——如果是那些心照不宣的莺莺燕燕,他大可直接打一通电话,定下最贵最新的永生花,或者跑车、包包、定制礼服、名酒,这就是砂金长久以来践行的爱情模式:以世俗人情为标尺,以展现给外人看为目的。
但是显然他并不适合给拉帝奥赠送跑车、包包、定制礼服和名酒,拉帝奥不感兴趣。他当然可以以戏谑的目的赠送这些,他从来很爱看拉帝奥出洋相,在平时找乐子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而且一定会特别标注要送到第一真理大学,真理医生的课堂上——但,现在他是要准备一份正经的,属于情侣之间的礼物。
真伤脑筋,砂金想,他能不能去请个爱情顾问?
显然他没有爱情顾问,只有倒霉的亦敌亦友的好同事托帕,而托帕显然对他的德性心里有数,直接将他的求助鉴定不掺一丝真诚的秀恩爱——你瞧,“同伴”总是靠不住,有时候还会出言贬损,好像他是个可恶的故作忧虑的恋爱脑,这么一通电话只为炫耀他们如胶似漆,显然、绝对、当然,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显然并不重要,他还需要接着苦恼礼物问题,和拉帝奥谈恋爱就这点不好,拉帝奥太了解他,花言巧语在这位教授面前不顶用。他用心没用心准备礼物,状态是好还是不好,拉帝奥从那坨石膏书里一抬头,眼神往砂金身上一瞟,那眼神就像自带x光线,各种鬼胎统统现形:商业社会的逻辑是假的可以说成真的,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在真理医生面前的砂金,则结结实实体会着假东西在识货的人面前真不了。
拉帝奥的人并不无趣,但拉帝奥的兴趣对于普罗大众确实乏善可陈。苦恼的砂金终于成功选到了还算满意的礼物——在踏入第一真理大学后却看到一位女骑士在亲吻拉帝奥的手。
坦白来说,仅从视觉层面上考虑,砂金想,一位身材窈窕婀娜多姿的女性身着修身的骑士制服,半躬身牵起一位肌肉猛男的手吻手背,这个场景还是蛮炸裂的。
2
拉帝奥是一位严谨的学者,严谨的学者在面对个人感情生活时也秉持着严谨的作风。在察觉到自己对砂金有好感的可能之后,拉帝奥对自身激素水平等多项指标进行了严格的检查,在排除了包括且不限于药物作用、未知精神毒素、吊桥效应等多种可能后,严肃地分析了这一感情的成因,在自己制作的感情生活的诊断书上确认了肇事者的姓名。
综合考虑各方面风险和可能出现的后果后,他谨遵主治医师(也是他自己)的医嘱,开始思索如何对砂金进行体贴的追求。
后来得知此事的砂金对此发出锐评:“教授,幸好您没有制作标语、确定行动方针、列出行动计划,就该行为开一个拉帝奥多个人格的头脑风暴会,并就每次会议做出摘要,还做日报、周报、月报——不然我会误认为自己是你的个人感情公司的甲方,并告知你第五次第六次的追求行为都做得不错,虽然我还是更喜欢第一次。”
拉帝奥用沉默而幽微的眼神看着他。
砂金被看得有点发毛,他迟疑了一下道:“......你没有这么做,对吧?”
拉帝奥继续用幽微的眼神看着他。
“首先,形式主义并不能提高行为的效率,我对贵公司的管理方式的部分内容不太苟同;其次,我并不是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不过我的确在这件事上独自开了头脑风暴会议,并且我并不为之感到羞耻,相反就结果而言,我对此感到骄傲;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追求你这件事并不是一种经过计算的谋利行为。我不否认我确实会不自觉的裹挟私心,但更多时候,我的想法更贴近于牺牲部分自身利益以更好地实现你的利益。”
正在喝水的砂金被这么一通直球呛住,差点没顺过来,生生被呛出了眼泪。
言归正传,那个研究生群魔乱舞的夜晚实在并不能责怪拉帝奥教授。按照他以往的习惯,他不会无故缺席毕业酒会,也不会中途离场——他只会直接离席,给他的学生留足私人空间,某种意义上,拉帝奥对自己的学生充满人道主义关怀,大部分时候物理,少部分时候精神。
但砂金曾经戏谑他的忠告一语成谶:泛滥的人道主义关怀容易“反噬”自身。
有时候反噬的方式可能也相当滑稽。
当时拉帝奥身着礼服,手里准备着两份礼物,一份是代表世俗意义上浪漫的花束:该品种最初的花种来自一个业已毁灭的星球,第一次被发现时盛开于一对爱侣相拥的骸骨;一份代表朴素的心意:拉帝奥用搜罗来的猜想砂金兴许会感兴趣的石料,雕琢而成的人像工艺品——如果砂金拒绝了告白,花束可以丢弃也可以转卖,工艺品上并没有镌刻真理医生的姓名。
而他看向砂金,顺着砂金的眼神往他精心布置的露台上往下看时——他确实差点没控制住戴上石膏头的冲动。
博识尊在上,他分了一丝神想,我有厌蠢症,但我很难定义楼下那帮学生此刻是否能被归类于人类这个物种。
但——一切抓马的故事往往都拥有美好的结局,字面意义上应该勉强算得抱得美人归的拉帝奥教授在礼节性地向纯美骑士告别之后,转身看到杵在原地的砂金之时,无端、不,有端生出了一丝丝属于庸人的暧昧幼稚情愫:砂金目击这场吻手礼会不会吃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