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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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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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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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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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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非静止坠落

Summary:

耶和华指示摩西:哀嚎何用?告诉子民,只管前进,举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
然后波涛分开。然后,大海会为子民空出一条干路。

 

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首作。——每个作者都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的。这篇写完之后,我把自己生出来了。
关于处女作/首作的辩经:
话说到底是要用处女作还是首作呢?具体的措辞上。倒是有一些初试啼声之类的词语,但这又不是名词,“初生”有谐音梗,“降生”自带迷之宗教和科幻感,那么“新生”可以吗?因为这个词本身是一个事件,和处女作/首作不同,它包含了一条分界线,它的潜台词似乎在说“今日方知我是我”。没错,这一层含义只有这个词才能传达出来。所以叫“新生作”好了。不过是为什么会在ao3的summary里面辩经。这个人好奇怪啊

Work Text:

张嘉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有些不那么堂堂正正的聪明,也懂人情世故,但他觉得自己看不懂任胤蓬。你不如杀了我,这种话任胤蓬是对他说过,只是那不是多么严肃的场合。

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呢,是在下午和傍晚之间的时刻,房间难得照进一点珍贵的阳光,那颜色让他想起任胤蓬曾给他念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由春天将我的心分开/像是昼夜/像枚橙子那样」。他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他自认很少有这样心软的时刻,于是开口说,我想去看海了。

任胤蓬还在断断续续地打字,我不去。

于是张嘉元就自己去。去之前还给过道里的电瓶车充了电,告诉任胤蓬可以开,过一会儿又折回来说,金鱼记得喂。

任胤蓬终于回过头,笑了笑,说好。

那就是最后一面了。张嘉元是三天之后回来的,他在殡仪馆找到任胤蓬,后者被装进一个盒子里。那么大的一个人,脸颊上不规则的痣,皮肤上比常人要低的温度,手臂会柔软地接纳他。张嘉元熟悉或未曾知道的一切,为什么可以被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呢?他是在这一刻意识到他大概从来没有认识过任胤蓬。但又有些东西是存在的,在他们之间,不可名状。这些东西教唆张嘉元偷走骨灰盒里的一块碎片,灰白色,很难说清来自任胤蓬身上的哪里。

他把碎片揣进口袋,想,不管到哪里,我都带着他。

——《未命名》

 

 

【任胤蓬】

我想死这件事,很难说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什么。反正从结果上来看,我的躯体是开了一个大洞,属于正常人的情绪穿胸而过,留下一些渣滓。

小说写不出来,干点别的总还可以。从中文系毕业之后,我在末流期刊做编辑,每天发邮件约稿,给垃圾文章改错别字。检查半角,全角,打印转主编终审,上版。主编捧着带盖儿的陶瓷茶杯。我穿浅色衬衫,胸前口袋别一支圆珠笔,像个缩小版的主编。

编辑部办公室是一座七十年代风格的两层小楼,我由此猜测这本期刊或许也曾经辉煌过,如今院子里的小叶榕不知道比楼高了多少。沿着小楼侧面往里走还有一栋小楼,那是编辑部的宿舍,早就旧了,有几个单身汉住在里面。我在那栋楼里也住过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忍不住带了一个男人回来做事,第二天同事问我昨晚在干什么,大半夜怪吵的。我说表弟来家里住,手被门夹了,喊疼。当然没有人信。等纸质媒体的末日来临的时候,我第一个被辞退。

没什么可说的。编辑部活得艰难大家有目共睹,迟早有这一天。临走前,我整理好桌面散乱的东西,笔记,文件夹,颜色各异的圆珠笔,水杯,工牌。台式电脑是编辑部的。家里的电脑还是大学期间买的,这几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死机。可惜不能把电脑也带走。

太阳开始落下去的时候,我抱着纸箱走在路上,那次在宿舍社死之后我就搬到这里,这个城中村形成于铁路局和市政府的真空地带,省会取代了这座城市交通枢纽的位置之后,这里就成了老鼠们的容身之所。不远处就是火车站,半夜可以听到汽笛声——像是一个时代回光返照的跫音。

如果是十几岁的时候,我大概会这样去形容。这样去写字连八十块每千字的稿费都换不到。中学生还能给层出不穷的作文大赛投稿,一等奖是硬皮笔记本,二等奖是薄一些的笔记本,三等奖是更薄的笔记本,我用这些笔记本写作文的时候真的相信自己会成为小说家。结果越长大,越封闭,改错别字总还算是本行,在极少数的往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里,这份工作不至于让父母蒙羞,只是再也写不出来,我心里清楚。年少时引以为傲的才华最后滑向出乎意料的方向。

我从出生到现在的人生,仿佛观看一株植物。看它逐渐长大,最后窒息,然后终于意识到植物和世界之间有一个玻璃罩。

这株植物发芽的时候我十岁,当时我在读《红楼梦》。十二岁的时候读到三岛由纪夫,那是一个雷雨的下午,天色介于明暗之间,有潮湿和轰鸣。先读的是金阁寺,然后是丰饶之海四部曲,又在半只脚踏入青春期的时候读完假面的告白。里面,三岛以热情的口吻描述那副歌德·莱德的《圣塞巴斯蒂安殉教图》。“箭射入他青春、健美的肌体,仿佛要以无比痛苦和欢乐的烈焰,从内部燃烧他的肉体”。我现在知道,这样的阅读对一个孩子来说显然是太早了。

那时候我经常沉默,像白纸上面画着的一条直线一样一眼看得到头。揉皱这张白纸的人是我的语文老师,第一次的体验始于口交,最开始是害怕的,但很快就不怕了。很多年后我会读到一本小说,里面那位老师对女学生说,温良恭俭让。多像我的老师啊,我老师的体液从里面流出来,我知道我的身体里从此盛满秘密。

后来我毕业了,没有和老师在一起,对这件事曾抱有隐秘期待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算不算被侵犯。或许,我真的喜欢过老师。

 

在自己身上打钉这件事差不多是半年前开始的。最开始是舌钉,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接吻时曾经舔到对方嘴里的小金属球,那颗金属球在交缠间偶尔磕到牙齿,发出闷闷的脆声。那个人是谁我早就不记得了,唯独记住一枚舌钉的触感。给我打舌钉的是一个穿刺师,看起来比我年长,身上有纹身和更多叫不上名字的钉。穿刺师用三根手指捧着我的脸,叫我伸出舌头,我闭上眼睛,在针穿过的前一瞬间被快感无声地吞没。

星期一我仍然要去上班,只能把舌钉取下,伤口很快愈合。过两个星期我耐不住了又跑去店里,那个穿刺师像是在等我一样,笑着看我说,才来吗?我以为你上星期就会来。这次仍然给我打了一个舌钉,又捏着我的下巴,用指腹擦掉嘴唇上的一点血痕。那天我和穿刺师上床了,就像我和别的人上床一样。打钉也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下次是眉钉,下下次是耳钉,还有乳头上挂着的环。这是最痛的一处。

和他的关系维持得并不久。最后一次做完之后他把我圈在怀里,告诉我别再让穿孔愈合又过来重新打,会留疤。我说,不然我怎么来找你呢?他说你怎么来找我都行。我就没说话。后来我身上的孔悉数愈合,除了两个乳环,但我不再去找他了。

也是在那之后,我发现自己脑海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握住刀的冲动。

 

 

【张嘉元】

见到刀哥那年我19岁,坐着红皮火车从深圳北上到这个小地方,握着块写着一行地址的硬纸壳挨家挨户找到刀哥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相当勉强,事实上是一个棋牌室的隔间,外面七八桌人在打麻将和大字牌,把棋牌室抽得烟雾缭绕,另一群人围着牌桌看。刚走到隔间门口我就看到一张巨大的老板桌,一幅字挂在老板桌正后方,上书:江湖道义。隔间里没人,一个小青年看我停在隔间门口,跟上来叫住我,“哎,说你呢。”他打量我的脸,然后把嘴里叼着的烟拿来弹了弹,问我,“找刀哥?”我说是。

谁介绍你来的?

小宇。刀哥的弟弟。

青年用拖鞋碾灭那根烟,又看看我,说,坐那等着。

刀哥带着一批人马姗姗来迟,阵仗很大,直到在老板桌后面坐定才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护火,在旁人点烟的手背上拍了两下,说,小宇跟我说过你,说你有野心也敢做事。但我们这不养闲人,金融上的业务来钱快,不是天天都有,他们平常都要帮我看场子。喏,带你进来的那个就帮我看棋牌室。刀哥打量着我,你会电脑吗?我说,会。他倾身把烟灰弹在茶缸子里,说,那你以后帮我看网吧。看网吧简单,来上网的一般不会打架,不像棋牌室,要会拉架,还要有眼色,你先从网吧学起。我说好。然后刀哥挥挥手示意一旁的青年领我出门,又叫住我:哎,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张嘉元。

刀哥口中的金融业务是催债。左手网吧棋牌室,右手兼营高利贷,这叫生态闭环。有业务的时候一般是白天,我就骑着电动车去那些人家里,从座椅下面掏出一根棒球棍,砸碎窗玻璃闹出些大动静,然后举着棒球棍指到他们脸上。欠钱的人大多数不怕死,所以我往往空手而归,少数时候会幸运地找到债主的父母,父母是心软的。拿到钱之后可以抽一点零头,一般足够买两星期的烟,大多数时候没有业务,我就在网吧里从早上坐到凌晨。

 

到现在,我盯着这个男人看已经有几天了。这个男人我见过一面,有天晚上在网吧门口,他抱着一个纸箱对我说借过。盯着他看倒不是因为见过他,而是因为他在干的事情太奇怪了。一般来上网的人有像我这样的,也有一看就是学生的,对前者要提防他们在网吧里干架,对后者,我会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身份证帮他们登记。这两种人进了网吧干的事情倒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LOL和穿越火线,最多不过是凌晨的时候趁人少看黄片。黄片网址也有的,快捷方式就在电脑桌面上。但这个男人太奇怪了,他竟然在打字。

盯了几天,我有几次借着修电脑之类的名义路过他,想看看他在写什么,可是看不清。后来有一天他又写到深夜,网吧里客人已经很少了,我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他的肩膀,你写的什么?他吓了一跳,很难说是被我还是被我偷看的行为,我甚至以为他要直接拔掉电源。你看什么?

文档在我面前关上了。我得以直视他的眼睛,里面的慌乱逐渐被恼怒取代。看你啊,你写的什么?小说?

他不搭话,我又说,我也爱看小说。诛仙你看过吗?可好看了。

他看起来更不想理我了。

我倒也不是真的对他写的小说感兴趣,只是觉得他很奇怪。从小宇那件事以后,我对出现在错误地点做错误事情的怪人总会多看两眼。我走回前台,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一串身份证号。我扫了两眼前六位,那串数字前面是他的名字,任胤蓬。

 

 

【任胤蓬】

被期刊辞退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张嘉元。

圣塞巴斯蒂安的欢乐的烈焰,是一根烟,夹在手指之间,他本人则倚在网吧门口侧着脸瞟我。他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不带任何期许的眼睛,那双眼睛瞟过来满不在乎地瞧了我一会儿,很快又看向天花板虚空的一点,随着深呼吸而露出一些餍足的表情。

我对他说,请借过。他说,借啥?

张嘉元是个文盲。

这个文盲长着一张漂亮的脸,眼神像年幼的兽,嘴唇经常性地抿着,像要咽下一些话语作出无所畏惧的样子,脸上写着的却是全然没有受过委屈的人生。爱穿黑色,扣子解开三颗,牛仔裤上面挂着皮带和金属裤链,走起路来就叮叮当当。这一切指向两个方向,漂亮,看起来不像有工作。

然而张嘉元确然是有工作的,他在网吧当网管,偶尔出门讨债。讨债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工作没有了,我就窝在网吧写小说。这么写了一阵子之后我查了一下我的存款,发现这样不行,不仅写不出来,写出来了也养不活自己,我仍然需要找工作。我为自己列出了几个可选项,包括杂志编辑、报社记者、公司文员,面试接连折戟。最后我从一家完全不相干的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听到人力资源主管的评价是:聪明是聪明,就是看起来像个死人,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然后我就知道,我可以暂时不用去外面找工作了,如果连一个主管都能把我看穿。但饭还是要吃,怎么办呢?后来我就去找张嘉元。

那天我特地写小说到很晚,等人快走光了,我走到他的柜台前,箭在弦上,我却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张嘉元在吃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旁边的泡面盖子上漾着一层红色的油。接着他抬头了,他看着我带上点笑容,问,这么晚还不回去?我说,嗯。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接住我的话又问,来点啥,泡面饼干冰红茶,还是加时间?我说,就冰红茶吧。

他从一边的冰柜里面拿出一瓶冰红茶递给我,三块五。我摸摸裤兜把钱给他,说,你从早上八点上班到半夜一定很辛苦吧。他低下头在收银台里找零钱,一边说,还行,有时候确实有点累。我说,要不然,我可以帮你上班?他把两枚硬币排在柜台上,一枚银色,一枚橙色,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缺钱?

我点头。他的笑容不太明朗了。在我读懂表情变化背后的含义之前,他又抬起头看着我,手上拨弄着那两枚硬币,把话接了下去。要是急用钱,我这里有点门路,不多的话明早就能到你卡上。

我说,倒也不算很急。我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说谎了,如果真的不急,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要是不急用,你上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的,我上夜班,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你拿一千五。

我说,那我明天来上班?

行,工资月底结,钥匙待会给你,每天早上八点来开门,安全起见,你身份证得放我这。有事打我电话。

他从登记本上撕了半张纸,写下一串潦草的手机号,署名是元哥。

 

 

【张嘉元】

任胤蓬缺钱。这件事不是从他掏口袋的动作里流露出来的,也不是因为他来找我要工作。事实上网管一个月有六千,我开出来的条件十分苛刻,他接受了,无疑他很缺钱。我一开始还想借高利贷给他,可惜他没要。

虽然钱没借出去,不过事态发展算得上十分良好。任胤蓬坐在前台的那副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为网吧而生的,客人来了他就给人登记充卡,字写得工工整整,还会修点电脑,修不了的时候也知道打电话。没客人的时候他就在那写他的小说。我后来也问过几次他写的什么,他会说上一两句然后拙劣地绕过去,现在我给他发工资,他愿意稍微敷衍敷衍了。

白天的班不用上,我得以腾出更多时间来催债。欠钱的不少都是赌徒,有的是棋牌室的常客,也有些在外面玩六合彩。打牌让人觉得自己下一局就能赢,六合彩让人觉得自己万一赢了就能发大财,说不上来哪种更能烧钱。不过六合彩除了赌这件事本身可能还有一些其他魅力,就比如今天遇到一个奇葩,那人实在没有钱,家里也没什么可让我砸的了,最后他拿出一打六合彩大师特码,全都是过塑装订的,翻开一看,上面印着一堆赤条条的男女以各种姿势抱在一起。我大怒。他妈的这帮人就靠这玩意儿猜特码,活该输到内裤都掉了。

我把特码合集给他扔回去,跨上电动车开回网吧。

没到门口我就知道里面肯定打架了,而且打完了,管这栋楼的清洁阿姨正在善后,从门里抬出来一把歪七扭八的电脑椅。我冲进去,任胤蓬在前台,还是那副样子。我说,怎么打起来了?他说,LOL打比赛了。我说,没问LOL。他又接着说,下午来上网的有两个人支持的战队不一样,一个人赢了一个人输了,赢了的骂输了的战队臭傻逼,输了的那个看不过去,把人给打了。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原本在前台,后来看到那边打起来了,拉架的都是来上网的客人,没用全力,拉不开。我过去一人打了一巴掌,把他们赶出去了。我说,看不出来啊你。

这里是南方,离海只有三百公里,但冬天还是很冷。任胤蓬开了电暖器,橘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团巨大的火。他在摆弄地上的插排和电线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抽完一根烟,对他说,晚上早点关门,我带你去见个世面。

 

我把任胤蓬带到了酒吧,搜寻我要找的人。

要找的人是个留长头发的弟弟。长发弟弟欠得不少,不过总是能在某些时候全部还上,下一次又来借更多的钱。按理说上星期弟弟就该还钱了,到现在一直没动静。虽然晚了几天,但弟弟算是非常好对付的债务人,他有经济来源,又一直在这个酒吧活动,基本跑不了。

这会儿弟弟就坐在吧台边上,看起来在等他的瓶起子,弟弟管他的客人叫瓶起子,其实通俗来讲就是嫖客。嫖他的人有男有女,他此刻大概更喜欢男人,就比如这个时候他跟我打完招呼又开始用眼睛勾我后面的人,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任胤蓬。

弟弟问,这位是你的朋友?我说,跟你没关系,你该还钱了。弟弟粲然一笑,眼神又飘到我后面去,你急个屁,瓶起子来了马上就能还,你催我不如去给我找个客人。

我懒得理他,带任胤蓬出去透了透气,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弟弟跟着个男人走了。

任胤蓬盯着弟弟上的那辆车,又看着我,说,你逼良为娼啊。

我说,先说清楚,我可没逼他嗷,我借给他钱的时候他早就做鸭了。

任胤蓬没说话,也不再看我,过了半晌说,见世面就是这个?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

那要是一个得病要死了的人呢?也要讨回来?

我有点恼怒了,说,我这几年经手过的欠钱的人得有三位数,没一个是要死了的,你在假设什么?

他还在问,如果你碰到了呢?

我说,那就到时候再说。

我们站在酒吧门口,半天都没讲话,冬天的风刮得好冷。后来他坐我的电动车回去,在车上,我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我对他说,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想不想听一点素材。

 

事实上我后来才意识到在他面前我内心深处常常涌现羞愧的感觉。是羞愧驱使我,用各种直接间接的方式向他道歉。

 

 

【任胤蓬】

据张嘉元说,他本来有爸有妈,后来没爸了,再后来妈也没了。

张嘉元的父亲是司机,开大卡车。长途运输是很累的,他父亲有一天晚上开车的时候睡着了,或者只是打了个盹,车在弯道处冲向了一侧的山体,把驾驶室挤成了一个秤砣。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开始和一些人出去联谊,最后把一个老实男人领进家里,对张嘉元说,叫爸。

老实男人在游乐园门口卖棉花糖。张嘉元骑单车放学回家总是会经过那里,每天都看到他在太阳下站着,等待路过的小孩买一串棉花糖。后来有一天放学路上,天上开始下雨,他把棉花糖机收起来,一阵大风没有刮倒他的三轮车,倒把糖袋子刮下来了,各种颜色的糖粒在柏油马路上跳跃四散。他在雨里狼狈至极,弯下腰想要用身体挡住一些雨水,一边用手捧着那堆糖倒回袋子里,糖在袋子里湿答答的。

老实男人住进了他们家里。张嘉元经常会在母亲身上看到一些伤痕,问她她就说磕了碰了摔了,不肯说自己被打了。有一天张嘉元从学校回家,看到地上有血,抄着单车上的U形锁就往老实男人头上拍,然后叫救护车把母亲送进了医院。老实男人脑震荡住院了。母亲流了血,倒都是皮外伤,第二天回到家就跟张嘉元说,我下午去学校给你办个手续,你住校吧。

张嘉元没有住校,他从家里跑出来,偷走了刚办好不久要用来报名高考的身份证和衣柜里的一叠钱,买了张去深圳的车票,一路呕吐着离开了她。

 

然后呢?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风里问。

然后啊,然后你元哥就闯荡深圳,成为街头一霸,晚年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你给我仔细讲讲吧,这个素材还不错。我说。

 

于是张嘉元又继续讲下去。

他在深圳认识了刀哥的弟弟,小宇。张嘉元来的时候小宇已经是近郊一个小港口帮派的首领,只用几个月时间,他就成了小宇身边最好的兄弟。张嘉元帮派生涯的巅峰在他19岁那年,那一年,深圳扩张的脚步到了这里,开发商要把港口打造成旅游胜地,旁边的城中村要变成商业综合体,地都已经买下来了,就等着拆。可是城中村里的人不乐意,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有孩子,比起大房子,他们更想要学区,张嘉元和小宇也不乐意。开发商谈判几次都没有谈下来,而城中村里的人开始用跳楼相威胁。

讲到这里,我和张嘉元到了网吧门口。张嘉元下来把车锁了,说,后来我把开发商找来的人打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走的时候我们忘了关灯,网吧的招牌还亮着,张嘉元的脸沉在一片红色和蓝色的光里。

我站在风里,问他,你说。

 

开发商迟迟谈不下来,又听说这个城中村里面有帮派,就也找了几个街上的混子过来。一群人抄着棍子和农具涌进来,挨家挨户拍门砸窗要帮派出来单挑。张嘉元当时正在小卖部里买冰棍,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小卖部老板的孩子只有四五岁,他问张嘉元,我爸爸又要跳楼了吗?

小卖部老板就是前几天威胁要跳楼的人。当时他在开发商来谈判的当口爬到楼顶,先拉了几条红色横幅,然后开始在楼顶放炮仗和烟花,往开发商谈判的地方丢石头,弄出很大的声响。开发商的人终于朝上面看了,看见他穿一身红色衣服、白色的头巾在风里飘,当场就叫了警察,有几个保镖样子的人带着领导转移,黑色的林肯车很快开走。后来,张嘉元发现老板的小孩在人群里哭,小孩可能以为他爸爸真的要去死。

张嘉元把小卖部的门锁好,在门口捡了一块板砖,冲上去一砖头拍在为首那人的头上。其他混混们围上来,有拉的有打的,张嘉元也不还手,只管打身下为首的人,一拳接着一拳,看见血在水泥地上和灰尘一起沁开。

 

讲述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我问,你把他打死了?

张嘉元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说,人没死。

那后来呢?

后来,开发商愿意给城中村里的人更好的补偿,想要学区房的就给学区房,想要郊区大别墅的就给郊区大别墅。至于我们这帮混混,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只能回来当网管了。

张嘉元讲得很慢,仿佛他是一辆报废的摩托,那场架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飞驰。

小宇也回来了?做网管?

张嘉元深深抽了一口烟,又呼出来。小宇回来了,但没回这里。他走到门口把网吧的灯箱拔了,过了一会又说,行了,故事没了,你该睡觉了。

 

 

【张嘉元】

带任胤蓬去讨债这件事后来是他自己提起来的,他说是因为想看点素材。对这个提议我不讨厌,这里偷电动车的人很多,专偷电瓶,重新买一个要花大几百。带任胤蓬去,好歹还有个人给我看车。

我自己心里清楚电瓶都是借口,我只是喜欢听他讲的故事。从酒吧回来第二天他就跟我讲了他写的那个小说。据他说是一个男人和其他男人的故事,说是一个男的很能读书,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乱搞,而且专搞男的。我评价,原来文化人也挺乱。他又补充,其实不完全是这样,有些感情,可能人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举了个例子,说这个男和一个有老婆的男的谈恋爱,被那个有妇之夫金屋藏娇。这个男的能感觉到有妇之夫是喜欢他的,但后来有妇之夫的老婆知道了这件事,这个男的也没告别,就自己走了。

我对情情爱爱没那么感兴趣,就说,你还写过别的吗。

他说写过。第三天的时候我去网吧接班,看到前台上有一本文学杂志,是早几年前出版的东西,中学语文课上听过的一个名字写在封面上,任胤蓬的名字写在目录里,我翻到那个页码,是一篇古怪的武侠小说。一个年轻人下山去找门派失传已久的秘籍,最后在皇宫门口自刎。

我有点喜欢这个故事,第四天接班的时候,我对他说,行,我带你去。

 

骑电动车往西开可以一直开出这个城市,开进没有边界的甘蔗地。偶尔会遇见一些冒烟的烟囱,一般是糖厂正在榨糖,再往西边走就有山了,今天要债的对象就住在那里面。我把车停在几间平房旁边,从座椅下面掏出我的棒球棍。

任胤蓬紧张起来,按住那根棒球棍,说,你讨债还要打人?

我把他手拨开,放心不是真打,打伤了我还找谁要钱?然后我想了一下又笑嘻嘻地说,要是他们都像你这样以为,我的业务肯定能顺利很多。

我走到房门口,说,你看好了。然后一棍子抡在木门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出来开门了。我说,你老公人呢。女人开始讲方言,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闹得我头疼。我接着问她你老公人呢,她就是不说,试图用门把我推出去,最后我气急了往门上又抡了一棍子,指着她说,你小孩马上就放寒假了吧,你大可以继续不说,我每天都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最好把小孩藏好。女人也不推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任胤蓬一直站在我后面,这时候突然走上来把门关上。他说,她老公跑了,一分钱都没给她留下。

我说,这种话你也信?

他说,信不信的,过几天你再来看看吧。

最后我只能拿那个女人的手机拨我电话号码,听到我口袋里响了一声之后,把女人的手机还给了她。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看到一条河。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把电动车停在河边,走到河滩上面。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又给他一根,他连点烟的时候要护火都不知道,也不懂要怎么配合呼吸,点了好几次才燃起来,刚吸气就被呛了一大口。

我说,以前没抽过?

他说没有,不喜欢这种东西。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女人在说什么。

他说,她讲的话和重庆话有点像,我以前老家重庆的。

我想到今天下午的事情,越想越烦。操他妈的,这帮南方人能不能说中文。

他又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扔进河里,说,你存了她电话号码,今天至少不算没有收获。

天慢慢黑下来,变成极深的蓝色,那根烟在一片蓝色里顺着河流漂了下去。后来我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河里有拇指大小的鱼,游得很快,被车灯照得清晰。我想起以前在营口的时候,冬天常常能看到有人在冰上捕鱼。

你知道在东北我们都是怎么捉鱼的吗?我问他,然后不等他回答我就说了下去。要先在冰上凿一个洞,把渔网放下去,再用拖拉机把渔网拉上来。

就这样?他问。

我低下头,看到鱼被灯光吸引过来,聚集在我们脚边。我俯身用双手握了一捧水给他看,里面有一只小鱼,半透明的身体在白色车灯下闪着光,好像能看到深处的脏器。不过片刻水漏光了,鱼在掌心里微弱地跳。

就像这样。我说,然后把鱼放回河里。

 

 

【任胤蓬】

那天我告诉张嘉元的那个故事,其实是我自己的故事。

有段时间我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他是我在同志论坛认识的,当时是2007年,没有微信,也没有微博,我将要大学毕业。他把我养在他单位宿舍里,那个宿舍基本都租给了外地来的年轻人,而他偶尔上门和我做爱,第一次的时候房间里甚至没有床,他就把我压在铺着报纸的地板上。

宿舍的窗口可以看到一棵柿子树。有一天他跟我做完,从窗口探出去伸手够了一个青色的柿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和我说,柿子还没变红就会被院子里的人摘光,放在房间里,过一段时间它会自己成熟。后来他的妻子就找到了我,我什么话也没给他留下,收拾干净东西就走了。关系有时就是这样,像那枚柿子,我们不知道它丢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它最后烂在了哪里。

我把自己写进了我的小说,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小说里的自己非死不可。事实上在现实里我没有为了去死这件事付出过什么实质意义的努力,除了几年前有一个晚上我吃了三颗盐酸帕罗西汀,然后开始喝酒,我坐到窗台边,想赌一赌我的心脏会不会让我眩晕,把我推下去。

我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写我,仿佛不藏在修辞后面我就没法表达,离开了比喻句我就不够真实。而现在我发现,这种讲述可以为迷宫找到出口,有一双手从下面把我接住在半空中。

不写的时候,我就看《出埃及记》。

网吧还是那样,最近来上网的人变少了,学生在忙期末考,让我一整天都很清闲。有一天,张嘉元让我见了刀哥,刀哥是自己过来的,他听说最近网吧来了新人。这是他的口径,我猜测事实可能是听说张嘉元带着不认识的人去讨债。刀哥进来的时候张嘉元跟在他后面,说这是任胤蓬,大学生,会修电脑,班上得不错,我每个月分他一千五。刀哥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前台,看看我。说,班上得不错你还只分人一千五?小任要是个人才,可以多跟我们接触下,我们有金融上的业务。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刀哥的话里听到了敲打的意味。

有个人在网吧门口徘徊,转了几圈,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女人。她走进来,呆呆地站在他们身后。

刀哥问张嘉元,你客户?

张嘉元说,是。

那女人从腰包掏出一叠钱塞到张嘉元手里。

 

 

【张嘉元】

我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点钱,过了两遍验钞机,一共一万五。刀哥问,她一共欠了多少?我说,到现在有三万,是她老公欠的。刀哥说,行。后来刀哥走了,我转向那个女人问她,你怎么过来的?

她说,大巴,还有,公共汽车。

我说,你没电动车?

电动车卖了,一千。牛卖了一万四。

可能是因为她还了钱,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我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的普通话水平大概就到词语的程度为止。骑到她家花了两个多小时,天已经黑了,我把车停在房子旁边,看到两个小孩开着门在凳子上写作业,橘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她走过去关上门,然后转过来,跟我说,谢谢。

我说,不用说这个,你把剩下的还上就行。

她低头,说,嗯。

我问,他们几年级了?

她说,一个四年级,一个六年级。

我说,你早点还上,别耽误他们读书。

我骑电动车回家拿了两张银行卡,在自动提款机取了现金,又去网吧收银台掏了几张一百块。三个小时后,我站在棋牌室的隔间里,把钱放在刀哥的老板桌上告诉他,钱还上了,这是剩下的一万五。

刀哥说,她哪来的钱?我说,找人借的。

刀哥说,谁借给她的?

我说,不知道。

刀哥看着我,说,你老实说,这钱到底是她还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没有办法回答。

江湖道义四个字,你比我懂,但是人太懂了,就不适合做这行。这是刀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就把我赶了出来,金融业务,网吧,连同我的房子。我的家当只剩下卡里的七十八块钱和一辆电动车。走出棋牌室的时候,我看到任胤蓬站在外面等我。

 

我用最后的家当载着任胤蓬回家,刚关上门我们就开始接吻。是他吻上来,先是转瞬即逝的亲吻,随即退开一点,我看到他脸上的小痣,就像吻的锚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捧住他的脸用力吻下去。他舔过我的唇和牙齿,把我的手按在他领口的纽扣上,我一个一个向下解开,胸口铺陈着青色的血管,纤细的他在衬衫里荡。一只白色的网捕获一阵透明的风。光是这个画面就抽光了我所有力气。

 

 

【任胤蓬】

我年纪很小的时候,重庆喜欢下雨,雨水会把地面连成一片微观的海洋。这时候在雨水里放纸船,船会沿着水流的方向漂走,有风吹过来就瑟瑟地抖。

而现在张嘉元把我抱到书桌上,我像那艘纸船一样在漂。他的手臂圈了一个海洋,又圈得更紧,眼睛在月光下清澈无比。我知道我们此刻都一无所有。后来,我们交换了一个漫长的、清淡的吻,仿佛在补偿彼此作为两个个体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终于打开我,用嘴唇把这张白纸上的褶皱熨成妥帖的样子。

我闭上眼。我的纸船在海洋里漂流,在27岁这年终于沉没。

 

在我记忆里的下一刻,他在日光里醒来,问我在看什么。

我就给他念,耶和华指示摩西:哀嚎何用?告诉子民,只管前进,举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

然后波涛分开,然后,大海会为子民空出一条干路。

 

 

【张嘉元】

我接到那通电话是一个月以后,大年初二。那时我们在任胤蓬的出租房里度过了一个新年,晚上窗外在放焰火,我在焰火爆炸的声音里,听到电话对面的人让我去深圳。

在宾馆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我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坐三号线去龙岗。五十多公里,用了两个小时。出地铁的时候快到中午,天还是阴的,我沿着路走,走到立交桥下面的时候开始下雨。这里的雨下起来就像海浪被礁石拍成的一片雾水,透在空气里。预约的时间还没到。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终于点了一根烟。

然后有个中年男人来跟我借火。我低头给他点烟的时候,看清了他皮带上的警徽。

来看朋友?

我说,是。

我知道他在审视我,他接着问,你做什么的?

我说,我是看网吧的。

那很好。他这样说,然后把头转了过去。

下午两点多,我在深圳龙岗看守所里见到刀哥。

我看着他走到玻璃对面,他被剃光了头发,上身穿着橙色马甲,坐下来的时候手铐和脚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有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最后只对他挤出来一句艰涩的,哥。

刀哥问我,你坐火车过来的?我说是。我又变回了第一次见到刀哥时的样子。

刀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问下去了。你现在在哪做工?

我说,还没找到,年后打算出去找找,可能还是网吧。

刀哥说了跟那个警察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蛮好。网吧,蛮好的。

哥。我说,你能跟我讲讲吗。

刀哥说,从08年开始我就一直让人盯着这边,你来找我之后过了半年多,09年初的时候,法院就判了,打手过失杀人,判了十来年。雇打手的判了四年,就关在深圳,今年春节后放出来的。我早就知道,连他什么时候减的刑我都知道。放出来第三天我就把他捅了,哈麻批。刀哥笑了两声,那个废狗刚出来就开庆功宴,去洗浴中心找女人,半夜在街上醉成一滩烂泥,我谁也没叫,一个人就去了,走到旁边踢他都没反应。

站在门口的警察用警棍敲了两下铁门。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可能是2008年就储存在我身体里的眼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应该叫我的,你应该带我来的。

我弟弟死了,我没得选。 刀哥说,但你不一样,你可以有其他选择。他转头问那个警察,有烟吗?

警察把烟点燃放到刀哥手里。刀哥的手铐铐在椅子的扶手上,他就弯腰下去够过滤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看着刀哥抽完了那根烟。临近三点的时候,刀哥被带走,铁门在他身后咣的一声关上。然后,我听到镣铐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远。

在看守所白色的灯光里,我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确认了小宇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在十几岁的年纪都会和我一样,觉得抬抬手就可以抓住一切——就算不是一切,也是百分之八十,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不会失控。有段时间任胤蓬在看北欧神话,里面有个人叫巴德尔,他一直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直到最后被一株植物杀死。而我在19岁那年才懂得害怕是什么。

那时候我还住在港口旁边,三天两头出门去殴打开发商找来的混混,和住户一起做些抵抗。这么过了一阵子,开发商不再找人来了,直到有一天我出去买烟。那天我突然想抽营口的人民大会堂,这种烟只有几公里外的大超市有卖。回来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跟我一起开进来,我挤进人群,看到小宇趴在地上,他的头颅像一团被捶扁的海绵。原来人的头颅可以这么脆弱。

后来我才知道,混混雇了打手,想打的是我,打手找上门来,认错了人。小宇替我去死。

那年我19岁。奥运会在北京举行,举国欢庆51枚金牌。我坐上红皮火车,握着块写着一行地址的硬纸壳,屁滚尿流地找到了刀哥。我丢下了一切。港口、住户、小卖部老板和老板的儿子、帮派、小宇。

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

 

 

【任胤蓬】

大年初二的晚上,张嘉元接完一个电话,对我说,我想去看海。那时我还在断断续续地打字,我说,我不去。张嘉元就自己去,去之前还给过道里的电瓶车充了电,告诉我可以开,过一会儿又折回来说,金鱼记得喂。我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说好。

张嘉元不在的这几天,我在写我的故事。和我一开始想的一样,在故事里我会去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要在故事里去死,只有这样,在现实里我才能继续活着。我用两个夜晚讲完了我的故事,修改它们又花了一个白天。第三天我去了寺庙,身边都是来上香的人,他们求财富,求金榜题名,求未来一年的平安好运,我用十五块钱买了一柱香插在祭坛上,鞠了三躬,然后在一旁站着等它默默烧完。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张嘉元和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他说他到海边了,我说,嗯。

我把文档发过去,闭上眼睛。

 

张嘉元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睡午觉。最开始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紧接着钥匙掉到地上,门被撞开,他冲进来把我摇醒,确认我还活着。我听到他的声音叫我不要去死。后来我像儿时的玩具那样被他禁锢在怀里。我对他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独自走在一条铺满彩色宝石的路上。我不敢回头,因为除了这条路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不停地走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看到前面有好多人影,我想要追上他们,最后跑了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在飞。我跑到最后一个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人转过来,没有脸,人群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脸,他们的脸是一片光洁模糊的样子。铁轨从我脚下踩过的地方生长出来,汽笛在身后响起,我知道火车正在扳正自己的身体笃定地向我开过来。我禁受不住恐惧的诱惑,又开始飞跑。我能跑过一辆火车吗?我该怎么办?它会把我撞飞,还是碾过我的身体?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撞成了一副螺旋桨,按照物理定律开始加速坠落,像掉进大气层的陨石一样,在空中旋转着解体,我看到下方有一片蔚蓝的海,蓝得就像整个世界倾倒了过来。在坠入大海的前一刻,有一双手接住了我,手的主人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不带任何期许的眼睛。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分离的颅骨已经静静地躺在铁轨旁,映着旁边的那片海,呈现一种蓝和白混合的颜色,仿佛晴朗夜晚里的星星。我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骨头被拆成支离破碎的鱼鳞,两只眼睛和某块石头一块生长,再滚落到其他地方,成为这片大地飞速轮转的记号。最后,有一天,我终于变成一株植物。我钻开了头顶的土地,久违的空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充斥我的茎部。

 

我知道,从此我会在那里正常地开花,正常地被摘走。 

 

 

(全文完)

 

2021年4-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