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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的路燈映著輕盈降落的雪,菅原孝支雙手插著口袋走在宮城的街道上,他半張臉埋在柿子色的圍巾裡,露出來的鼻尖也被風削得泛紅。宮城的冬日並不鋒利,至少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寒冷,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嗡嗡的震動從指尖傳到胸腔,麻麻癢癢的,像心臟裡也充滿了啵啵啵的氣泡,一顆顆地冒出來,然後破裂。那樣微小卻不容忽視的感受。
旭:大地已經到了,等你
等你。多吸引人的兩個字。
猝不及防地,他想起冷鋒過境的十五歲,他們並肩走過的漫長冬日。自主練習結束後收拾體育館,自己總是墊後檢查,在器材室裡點數紅綠白相間的球,分明說了讓人先出去沒關係,抬起頭的時候卻撞進東峰旭的視線裡。
菅原有些遲疑,或著不解,光從高大的少年身後灑進來,那雙漂亮的深棕色的眼睛溫溫柔柔地笑,像流淌的融化的楓糖漿,黏呼呼的心動和額上的汗水一同滴落,滾燙地在前臂上烙下印記。此刻,新芽破土,而他當然不曉得那株藤蔓往後會壓著枝頭狂亂生長,只能憑藉加快的心跳聲辨別朦朧的情感。
「好了嗎?」旭指了指籃子裡的球,菅原點點頭,站起身來,自然地從對方的手上接過自己的書包。鑰匙晃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他抱著胸看旭彎下腰來鎖門,突然很想揉一揉那頭棕髮,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在東峰旭無奈的目光裡爽朗地笑了起來,彷彿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大地說在包子店前面等我們,走吧?」
「嗯!」兩人並肩走著,菅原側過頭看他,「不過旭剛剛怎麼不在外面等就好了,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耶。」
「欸?有那麼可怕嗎?」旭停下腳步,睜大眼睛,一副受到三千點爆擊的表情。
「開玩笑的啦!」他哈哈大笑,覺得對方的反應很有趣,順手勾上旭的肩膀,語氣參上一點柔和,「旭能等我,我很開心。」
菅原銀灰色的髮絲還沾著點水,像波光粼粼的海,頭頂的呆毛一晃一晃。東峰旭學著菅原拍了拍他的頭頂,又覺得尷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怎麼這樣說,我們是隊友呀,本來就應該的,下次也會等你的。」
當時他還不是烏野最好的王牌,他也不是支撐著眾人的副隊長,未來尚不明朗,而菅原孝支只是彎彎眼睛,說好呀,那你不能食言,食言而肥會變胖哦!影子重疊,月光在他們前方鋪出一條路,而他們肩併著肩,彷彿能走很遠。
下次,也會等你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不偏不倚地降落在某塊柔軟的角落,隨著往前走的步伐緩緩沉進心底。高中畢業,他奔離賽場,卻始終帶著那句無心的話。十五歲的他大概無比真誠地相信,這樣一起往前的路真的能帶著他們抵達想像中燦爛的遠方。
抵達了嗎?考上警官的大地不久前才剛升職,旭的才華即將在世界的舞台上綻放,自己考上正式教師後的生活也逐漸安定,還有餘裕能做點想做的事
他想,他們的生命曾經在十七八歲的時候碰撞,因為一顆球的高低起伏而歡呼叫好,賭上前途也要闖進東京體育館的那年,無疑是至今的人生中最亮眼的一顆鏡頭,熱血與青春同時迸發,燦爛到回頭看的時候都覺得刺目;時光翻篇,星軌交叉以後只會越來越偏離,光芒逐漸黯淡,或著說被揉進骨血裡,日子因而顯得平淡無色。
菅原很早就知曉自己不會繼續排球這條路。現實一些,如同月島說的,這段經歷在求職時最多被濃縮成一句「學生時期曾認真參與社團活動」,他也明白自己的天賦能走到多遠的地方,只是偶爾回想起那段閃著光的日子,總會不自覺地感到疼痛。
——合宿時晨光的溫度、換著口味的運動飲料、上場前冰涼的指尖和飛快的心跳,擁抱時感受到的體溫和收緊的雙臂,幾乎是哭泣的吶喊與最後一次鎖上門的心情。不是散發著血氣的、明晰的痛苦,倒像是某種感嘆,遺憾含混不清地在一個人走回家時湧上,溫柔地把他淹沒在回憶裡。
抵達了嗎?
菅原按熄手機,黑掉的螢幕映出一張疲憊的面容。他給不出答案。
也許和老友的聚會能讓他恢復一點力氣。他嘆口氣,不再執著於無謂的問題,快步走進車站。這次約在旭的家裡,離他工作的小學不過幾站的距離,裝滿人的電車裡吹送著暖氣,他把圍巾拉鬆一些,靠在門邊回訊息。
菅原:在電車上了
旭:好,慢慢來
旭真的是很好的人呢。菅原把目光投向窗外,由光點組成的風景飛快掠過,他閉上眼睛,在圍巾下淺淺地揚起嘴角,笑容裡有苦澀也有溫柔。
讓人完全討厭不起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