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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昀勋】向夜色奔去

Summary:

*S9三面羊与S8飞跃疯人愿的混合设定,张二疯×勋类×晨子,有何希尼、大精神、晨教授提及
*张二疯第一人称叙事,请欣赏:当被定义为精神病时我们该如何相遇、相爱、逃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晨子第一次出现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正在和勋类摔跤。准确地说是勋类压在我身上,在我试图把他掀翻时,利用身体的惯性一起在地上打好几个滚。他不想变身时我们就以此为乐,因为精神病疗养院内能用来消遣之物少之又少,而那条走廊太长太遥远,好像怎么滚也滚不到头。

于是晨子第一次出现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和勋类正是以这种姿态出现,灰头土脸地,正正好好滚到他的脚边。

我滚得晕头转向,在地板上坐正,对上晨子有点惊异的眼睛。他那时人是干瘦的,五官因挂不住多少肉而棱角分明,紧张起来目光也跟着乱晃,像在密林中撞上的要仓皇逃脱的小鹿。我没去过密林,可我读过童话,童话中转变命运之人常以这种方式登场,而我们将循着他逃脱的足迹撞入全新的世界。

可惜我们狼狈地坐在地上,全然没有童话主角的神气。但我太久没有见过新的同伴,以至于精神上的喜悦冲淡了我的尴尬。我猜勋类也是如此,他兴奋到都已经忘了自己的手腕还卡在我的脖子上,差点要把我勒到窒息。

我在这种束缚中,还记得给我们新同伴打个招呼:“汪汪汪。”

抱歉,我忘了,我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发病。我所痛恨的秽语综合症会把所有事情搞砸。后来回想这一段,我才意识到对于晨子来说当时的场面应该很糟糕。转入疗养院的第一天,两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连滚带爬出现在他面前,还选择了几乎无法理解的问好方式。

好在那天勋类的状态还算稳定,他意识到我的不对劲,半跪起来搂住我,抬头看着晨子。

“你好,这是我二哥,他是一条狗。”

“汪汪。”

……随便吧,反正控制不了自己。我想开口解释,但大概因为情绪太激动总会被抽动打断,只能寄希望于勋类表现正常点。

“二哥不是故意的,他很好很善良,从来不会伤人的,你别害怕,”勋类试图扶住我的脸颊,缓解我的症状,另一只手举到我头顶的半空,好像指向晨子的方向,“我是奥特曼勋类。”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能把手也举起来,有点滑稽地和勋类平行地举在一起。晨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分别攥住了我们的指尖。

“你们好,我叫晨子。”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手指冰凉,但攥住我的手时我却慢慢安心下来。他手腕上的橙子挂坠晃呀晃,像春末正被孕育的生命力压低的枝桠,与他触碰的我们也就变成了春意的一部分。

晨子,晨子,我在心里念他的名字,他真像一颗小橙子。

 

2

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新朋友了。

自从命案发生之后,甄漂亮精神病疗养院受到了彻查,险些倒闭。后来还是晨教授和老何跑了好多手续,让它得以继续运营下去。晨教授心疼我们,明白我们无处可去,但因为疗养院流传着种种丑闻还担负着人命,大部分只有其他疗养院不愿接收的病患才会送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大多被单独安排在另一栋楼中,被严格监管。新来的院长对我们很冷漠,护士长也是严格又不留情面的类型,我们想念晨教授,但知道他本职工作太忙碌,不敢去打扰他。

大精神在案件开始调查时就离开了。他原本就没有病,色盲的症状在停药后也好转了很多,于是这里只剩下我、勋类和老何。我们是这里的“老住户”,拥有着许多特权。我们知道每天查寝的时间固定,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玩不会被抓到,知道房间门只需要一把勺子就能撬开,知道老何留给我们的秘密基地,和他会我们虚掩永远都不会上锁的门。但有时老何也需要工作,不被护士长抓到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勋类两个人。

所以我们很难不对晨子热衷。

起初我们的行动非常谨慎,毕竟第一天的相遇算不上体面。于是我们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观察他,看他在自由活动时间坐在花园前的长椅上,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在追寻着什么东西。他长久地注视着,最后将视线收回地面,落在远处躲着的我们的方向。

他似乎注意到我们,但眼神仍是怯生生的。

小勋今天是社牛状态,发觉晨子的目光之后立马拉着我跑过去,问他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空。”他攥住病号服的衣角,再次仰起头。

我模仿着他的方式向天空望去,一切如常,春末的云厚得像一团陈旧打成结的棉花,让人要被这太寻常太生活化的气息呛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阳光下看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睫毛落下浅浅的影子。他说:“我觉得好奇怪。以前在村子里有人告诉我,等我离开村子可以看到更大的天空,看到和村子中截然不同的景色。可是当我真正离开时,一开始他们把我带到叫医院的地方,只能通过长方形的窗户看到小小一片,如今在这里也一下子就能望到头。”

我说错了,他不是小橙子,他应该是诗人。

勋类将两只手交叠,手指间的空隙比成一个方形,举在头顶上,“晨子,你过来看。”

晨子很乖地把脑袋凑过去,我也好奇地贴上去,看到被他圈起来的方形的天空。勋类将手掌向外拉开,像视频播放框般通过手势缩放,手掌中圈起的天空也随之拉开:“这样就能放大了。”

晨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侧不知道是太瘦的凹陷还是似有似无的酒窝。“所以你真的是奥特曼吗?你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吗?”

勋类立马点头:“是呀。”他一个回旋跳加超级英雄式落地,满怀希冀地看着我示意我配合他“变身”,但对不起,我实在觉得他太傻了,摇摇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装模作样地过来要捉我,我怕他下手没轻没重,转身要躲。一躲,撞到了原本就靠得很近的晨子身上,他居然本能性地伸出手臂挡在我的额头,护住我。

“小狗哥哥。”

我听他喊我,喊得我耳朵根立马热了。这称呼新奇,连勋类也停下动作跟着笑。晨子有种过分的天真,大概认为勋类说“二哥是条狗”自有他的理由。我只好和他解释自己的病,解释不受控制的抽动、怪叫与鬼脸。

“以前我病得很厉害,有时会发出嚎叫,所以我才会说我是一只狗。但现在我症状已经好很多了。”

“原来如此,”他将目光转向勋类,“所以……”

“好吧,我的病叫……”勋类抓抓头发,又看向我:“叫什么来着?”

“边缘型人格障碍。通俗来讲就是有时候他变身是真的要打人,打完还不记得,所以我建议你如果看见他大喊变身的话快点跑。”

勋类凶巴巴地瞪我,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倒是晨子被逗笑,先前护住我脑袋的手臂搭在了我肚子上。我怕这些信息量吓到晨子:“你不要觉得我们太奇怪就好。”

“不会呀。”晨子调整了下姿势,在长椅上留出一整块空,变身无果的勋类很自觉地坐了下来。

晨子好奇勋类为什么叫我二哥,我将曾经大精神、我和勋类的三兄弟故事讲给他听,时不时被勋类打断再补充些细节。

“可惜我们的大哥大精神已经离开了,”勋类咬着指甲,“你是不是也可以做我们大哥呀?”

我疑心是不是不应该用“可惜”这个词,也怀疑晨子可能不比我们大,但还没等我把这些疑惑说出口,晨子先答应了:“好呀。”

笑意应声在他脸上荡开,他低声念我们的名字,“奥特曼,勋类,奥特曼,小勋,小狗哥哥,二哥,二疯,狗宝……”

我想,一定是那天阳光太好了,不然为什么我的脸颊一直那么烫呢?

 

3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在思考晨子到底因为什么住进来。他表现得太稳定,太妥帖,与常规认知中的正常人别无二致,完全不像我将失常写在脸上,不像勋类情绪飘忽不定,也不像大精神当初表现得绝望阴郁。大精神甚至事实上都没病呢。

晨子搬进了原来大精神在的房间,正在我隔壁。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严格遵守疗养院的作息制度,仅在自由活动时间来找我们,乖巧的,从来不会惹什么麻烦。虽然有时候我和勋类在规定外的时间在走廊上玩,会看见他把脸贴到房间门的玻璃上,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我们打闹。我们就冲进他的房间把他也拉出来,强迫他参与这场捣蛋活动,摔得身上脏兮兮。

晨子搬进来小半个月时,我们晚饭后第一次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去找老何。勋类热情地和他讲老何是多么好的人,讲老何很会做陶艺,烤制的技术精湛。但晨子听着听着似乎有点抗拒,最后婉言拒绝。

那天夜晚很不巧,前楼好像出了什么事故,响了半夜警铃,滴滴答答的吵得人怎么都不安宁。我将耳朵蒙在被子中,试图隔开这些噪音入睡,但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除了警笛声之外,似乎有着钝器击打的声音。我翻过身,耳朵贴着墙壁,那声音正从隔壁传来。

晨子。隔壁是晨子。

我熟练地用勺子开了自己的锁,而隔壁门锁被大精神撬了太多次,即使我没怎么撬过也很轻易就打开了。眼前的景象吓了我一跳。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晨子在加固了的铁窗前面,拽着防盗网的铁栏杆用力地摇,那钝器击打的声音正源于他发力时拽动的铁栏杆撞回原位。

“晨子?”我不确定他怎么了,只能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一下回过头,我才发现他脸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他的手仍然紧紧抓着栏杆,浑身都在颤抖。他看着我,张开嘴,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但并没有说出话来。过于肥大的袖口垂在肘部以下,露出他小臂上因用力过度而交错的青筋。

“你还好吗?晨子。”

我试探性向他走过去,他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眉头紧锁着,显然理智已经出走。不过这里是疯人院,丧失理智是最不罕见的情况,我在脑海中迅速回忆贾阿姨送给我的医学书中的内容,他肢体与神情太像书中描述的应激反应。于是我试图用我平常安抚勋类的方式,一边轻轻喊他的名字,一边慢慢靠近他。

“很不巧,这个房间的铁栏杆是加固了的,不然我可以帮你一起把它撬开。虽然我们跳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在终于抱住他后很认真地对他说。

“好痛。”在我拥抱他时他并没有挣扎,但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救救我,我好痛。”

“哪里痛?”我自认为没用什么力气,不敢放开他,却也不敢太用力地去抱他,只好虚拢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突然松开铁栏杆,非常用力地抱住了我,那搂住我脖子的一下几乎要让我窒息。

“很痛,浑身上下都很痛,哪里都好痛。救救我。求你。真的不是我杀的人。”

他拉住我的手腕,放到他的腰侧,从他的病号服底下伸进去。我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那不是正常皮肤光滑的触感,而是像一块干瘪了的橘皮一般,疙疙瘩瘩,纵横交错,大概是重大事故后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疤痕。

他抓着我的手腕,一路向上摸去,伤痕的触感像要划伤我的指尖。我触摸到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结合他提到所谓“杀人”的话语,我脑海中一下子闪过很多可怕的场面。

但这些疤痕应当是愈合好的,按理说现在应该不会再痛。恐怕他所说的痛是心理作用,我被他抓着手腕,摸过他的伤疤,轻声安抚他,“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会过去,好吗?”

我哄着他,连拖带拽地把他哄到床上。他依旧抓着我的手腕,似乎这样能够缓解他的不安。我就只好躺到他身边,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隔了一层雾,好像根本没认出我是谁,只是在他无助的时刻很需要有人能够陪着他。他这会儿没在颤抖了,情绪平静了一点,只是哼哼唧唧地说他难受,又说他真的没有杀人。

他呓语般重复着这几句。我分辨不出来他哪里难受,只好替他揉着他的眉心,将他紧锁的眉头慢慢揉开,看他的表情终于舒缓下来。我好困啊,盯着他直到他安稳睡着之后,我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脸上,他的手臂则紧紧环绕着我的腰。我们以这种非常别扭的姿势睡了一整晚,甚至我一醒来就体会到被压着的酸痛。

他在睡梦中眉头还是紧皱的,我试图触碰他,习惯性想去安抚,但我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就醒了。睡眼朦胧中,他辨认出面前是我,又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姿势,一下子将搭在我腰上的手收回。

“别害怕,你昨天状态不太好,”我对他说,“我很担心你,所以我过来了。没发生什么。”

“谢谢你。”他显然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但对我很信任,立马说了谢谢。

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门从外边被勋类打开了。可恶,我还是第一次恨他也是懂用勺子撬门的人。

他丝毫没理会我和晨子别扭的姿势,扑在了床边,语气好真诚,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给他一拳:

“太好了,二哥,原来你在这里!我去你房间找不到你,去老何那里也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

神经病。我被他紧紧抓着胳膊,连动都动不了,哪怕他说得再真挚,我只觉得我是房间里唯一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了!

“你不能盼我点好吗?就算你在房间里没有找到我,不能是我情况突然好转出院了吗?”

“你说过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的,你要是走肯定会喊上我啊。”

合着把我架这儿了。我对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说不出重话,又听到晨子被我们对话逗笑。他看这会儿像缓过神来了,侧躺在窄窄的床上,看着我们。勋类这才意识到我出现这个房间的不合理性。

“晨子昨天不太舒服,所以我会在这儿陪他。”我赶在他提问前开口。

“啊,晨子,那你好了没啊?”勋类的身体与关切的目光一起贴过去,贴得太紧,快把我从床上挤下去了。

“没事啦。”晨子试图一笔带过。昨晚那惊恐而失措的面容和此刻交叠,幻化出无数个来自过往的影子呼啸而来。

 

4

我偷偷去找了老何。老何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对新来的晨子的情况只能讲个大概。他说晨子被送来的时候病历上写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据说他在外边也没有亲人,于是就被送到了这里来。

老何是那样温柔的人,在听完我讲的晨子近乎失控场景时同情快从眼神中溢出来。他还没开口,勋类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小屋。在听我和老何把故事又讲一遍之后,勋类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应该是烧伤?”

等等,我盯着勋类,你怎么知道的?

“是因为奥特曼无所不能。”我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又要开始摆pose,我在这种时候对他说话从不客气,伸手要阻止他的变身进程:

“好好说话!”

老何立马把我们拉开,“二疯,勋类,不要闹。”

“因为我记得我讲起你会烧制陶人的时候,他变得好像不太高兴,”勋类被老何一喊,乖乖解释道,“而且二哥说他身上的疤……”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眼睛眨巴眨巴:“原来你们在这里呀。我想喊你们一起去吃饭呢。”

勋类的话说了一半,被卡在嘴边。我和老何都因背后正在讨论别人心虚,气氛有点微妙,但晨子好像浑然不觉,两只手向前向我们伸过来,“你们在说我吗?”

——后来晨子和我们说,从第一天我们一同向他伸手时,他以为这是城里特殊的礼仪。此后无数次他同时向我和勋类伸手,抓着我们走在路上,满心认为自己适应着城市的规则。他讲给我们他的故事,讲他从小在与世隔绝的村庄长大,那里禁止白色、警惕外村人,鲜少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因此他关于外部世界的一切了解都由我们构造。

但至于离开村落和受伤的原因,他讲得有些含糊不清,只是说因为误会被抓起来,村子起了火,后来他被好心人救出。他如今也不知道村子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当年的真凶是谁,但始终记得有人告诉他要看看这个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呢?疗养院的天空只有正正方方的一片,并不会像勋类比划的用手框出的屏幕一般可以放大拉开。

他将村落的名字写给我们,“羊不哭”。他专注地写字时我正盯着他的眼睛,思绪回到他第一次出现的场景。他的目光如无声的神谕落下来,我和勋类则是执的使徒,坐在祭坛旁为他的指尖抹上羔羊血避难。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他的想象总是飘来飘去,祭坛上的羔羊是其一,密林中仓皇逃脱的小鹿是其二,汁水饱满的橙子是其三,此外还有其四其五其六种种。新鲜感与探究欲让我对他每个特征都好奇,从而滋生出过度的发散。

我将这些流漫陆离的比喻讲给勋类听。勋类显然不善于想象,我以为已经将那些与晨子关联的喻体解释得足够清晰,可他还是问我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在我眼中是这样。或许因为我更想他成为我的同类,这样就可以和他更贴近一点。”

“可是你是狗诶,小鹿、橙子、小羊……你说的那些也不是你的同类啊。”

我被他的不解风情气个半死,“那也比奥特曼强。而且你变身还要我帮你掀斗篷呢。”

这对坚信光的少年简直是莫大的打击。勋类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我都已经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他突然开口:“为什么我们不能都是人呢?”

我的天啊,说得太有道理了。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勋类虽然情绪有些古怪,但正常状态下说话总是有理有据的。

语言无法表达我的顿悟,于是我给了他一个过度热情的拥抱。因为用力过猛我们差点又在地上滚起来,他及时把我扶住,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们不能都是人呢?”

我知道他已经不是在提问了。这个问题我们心中本就有答案,只是常常意识不到而已。

因为在这里待久了,我们确实常会忘了自己是人。

 

5

许多以往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忽然向我涌来。我和勋类虽被迫困于此地,但墙外的世界本身对我们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们被外部世界极力排斥着,近乎陷入濒死的绝境,直到我们打心底里接受在这里生活,接受被自己的不健全,接受自己作为精神病人的定义。

但其实我不疯。我的认知从来都是正常的,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而已。

那些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被久久忽略的感受,都像尘封的过往故事一般,伴随着晨子的出现,再次涌入在我的世界中。

弄清楚晨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后,我陷入了新的思考,只是我如今的思绪混乱多变,像夏初疗养院花园里疯长的草。这里植被茂盛,密不透人,我和勋类、晨子常躲在这里边,哪怕有时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干。

晨子仍执着地注视着天空,似乎渴望找到问题的答案。有时他会向我们提问,问题总关于疗养院外的世界,生活的秩序与规则。我和勋类有着全然不同的经历,这些经历似乎就叠加在晨子的眼中,总让他充满好奇。

我们讲学校、讲疾病、讲被排斥的生活,讲城市、讲音乐节、讲微乎其乎的幸福时刻。我和他详细地讲了大精神曾带我们策划的“出逃”,我毕生难忘的随着音乐摇摆的人们和躁动的鼓点。人们像发了疯似的在欢笑着,好像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可是,我无比确信在那时他们是开心的,或许会比任何其他时刻都要开心。

晨子听得入神。他对村外世界的认知仅局限于旧友的只言片语,因而对我们说的任何事都坚信不疑。

偶尔护士在楼外查跑出来玩的病人,我们躲在这草中,沉默着,一声不吭。只要我们不说话,就没人会发现我们。我们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从此化成了一颗草籽、一阵风、一滴眼泪,被我们接触的土地无比包容地吸收进去,然后永远被遗忘。

安静时的勋类变得有点像哲学家,手臂撑在膝盖上,额头撑在另一边手臂上,活像思想者的雕像。护士走远时我抛出这个话题,晨子就问我什么是思想者?在他原来的村落里边,哲学、文学、艺术、科学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我便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只言片语给他,我不精通,但总会让他瞪大眼睛。

我想这一点都不公平。晨子那么好,可他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在现代生活中快成为理所应当的事物。他只是在闭塞的村庄里,被人锁在房间里,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之后,又被关进医院,再送到这里。

晨子啊,性格温柔的、平和的、对命运近乎逆来顺受的,可在牵涉到所谓“外界”时又保留了近乎澄澈的天真。我们三个人并肩躺在草地上,他的眼睛和夏夜的星星一般亮,闪烁着,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真正的外面的世界。”

不是医院,不是精神病疗养院,是他仅在我们口述中得知的世界。那里光怪陆离,充满未知与吸引力,而在理想状态中我们该像一颗草籽、一阵风、一滴眼泪,成为世界中不存在违和感的东西。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在疗养院住的最久的人,我理应知道的。但我想,我们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出去了。大精神是我印象中唯一一个离开这里的人,可他本来就没有病。而我和勋类都是被抛弃在此处的异类,被抛弃就意味着不被接纳,如果想要离开,那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让自己变成会被这个社会被接纳的人。

这一点我始终没学会。

我不敢跟晨子说,生怕碾碎了他那唯一一点微小的愿望。但我会在和勋类摔跤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语气轻飘飘地将这一切告诉他。

勋类还压着我呢,眉毛却皱起来:“你说得不对。”

“我们早就接纳了你,你也接纳了我们。大哥、晨子、你和我,我们都能互相接纳,为什么别人却接纳不了我们呢?”

他再次发表堪称哲学家的言论:“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有病的不是我们,而是这座疗养院之外的人?”

“别傻了,正常人可不会在大半夜跟人在走廊上摔跤,摔得浑身是土。”

“可是我们也不会陷害他人,将别人的罪过交给无辜的人承担,让他在大火中受伤,然后被当做精神病送到这里来。”

勋类在乎晨子,就像在乎我、老何、大哥。我从来都知道的,在晨子轻描淡写地讲那些苦难时,勋类将所有担忧和愤懑都写在脸上,他如此直白地在乎着我们所有人。这对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是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勋类具有敏锐的知觉与赤忱的心,他根本就不是多严重的精神病人。

在勋类的话语中,我想到我触摸到晨子的皮肤,那些皱皱巴巴、带着痛楚的疤痕,想到那些火,那些带着恨意为他留下伤疤的事物,过于强烈而无法言明的情感也向我涌来,一如我近来扯不清的思绪,一如窗外初夏疯长的草。

 

6

晨子仍浸泡在希望与对外界的求知若渴中。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们:“爱是什么?”

好问题。我和勋类自认为能够解答他提出的大部分疑惑,唯独这件事我们谁都说不清。

于是晨子去到书中求助,在疗养院的图书室中把捐助的书籍翻了个遍。他挑着描写亲情、描写爱情、描写任何触动人心的情感的句子念给我们,在描述中也逃不脱亲吻、触摸乃至缠绵的互动。他格外爱读那些情感冲突、关系叙述,和似乎仅在小说中存在的、一生一次绝无仅有的友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对那些虚构的事情表示惊叹。晨子说他印象中没有父母,通俗地讲就是孤儿。或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人给予过他丰厚的爱,因而他对书中描绘的情感怀揣着热情与向往,宛若一块从在容器中冻了太久的冰,即使冒着融化的风险拼命吸收着任何能触碰的热量。

而偶尔,我会对晨子是孤儿这件事情感到庆幸。这真是一种非常卑劣又残忍的情绪,卑劣到我不愿承认,又始终怀着这种侥幸。原因很简单,他是孤儿,就意味着他不会离开我们,就像曾被家人抛弃的我,就像因灾祸失去父母又被当作众矢之的勋类一样,毫无离开的底气与可能。

是的,我真的很怕很怕孤独。

我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再体会一遍曾经被毫不犹豫地留在疗养院门口时的难过,可这种情绪却在我生命中重演过很多次。当我看着贾阿姨死去的时候,当我目送大精神离开的时候,当不得不与曾经在精神上支持着我的人挥手告别,我却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

我和勋类对此事绝口不提。平日里我们总是在拌嘴,勋类会骂我说,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我居然是开心的情绪,总是不盼着他点好。我也会骂他说找不到我时居然会想着我是不是死了,而不是我好转离开。可是我知道,当我发病时勋类会过来拥抱我,用手扶住我的头,努力将我不受控制的肢体摆回原样,替我向身边所有人解释说我不是故意,连我们第一天见到晨子时也是。

从前我病得很重,在重重打击之下我几乎要自暴自弃,那间或发作的抽动愈发强烈,甚至接连不断。想到这些我总是忍不住要流泪,清醒地意识到贾阿姨死的时候我也在流泪,送走大精神后我也在流泪,勋类就过来将手贴到我满是泪痕的脸上,我看到他也在哭。

他哭得抽抽搭搭,却对我说:“二哥,不要哭。”

他说,二哥,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很没用。

他说,二哥,你想离开这里吗?

他没有收到我的回应,一会儿给我擦眼泪,一会儿给自己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又用他哭得红红的眼睛看着我:“二哥,你也会离开我吗?”

我在心里骂他傻。不是我不想回应,我连控制自己的肢体都做不到。我常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发作时只能重复着那些刻板的动作。但我意识清醒,等发作期结束后我终于能将手也贴在他脸上。他哭起来五官皱成一团,实在算不上美观,我想我哭起来应该也不怎么好看。我们真是两个傻子。

“我不会,”我开口时先被倒流口腔里的眼泪呛了一下,“我又怎么该离开你呢?”

——晨子啊,你问我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会说可能那天阳光真是太好了,我的脸颊好烫;我只会等待发作期结束,再一遍遍说我不会离开。这和书中描写的不一样,我们没有那种波澜壮阔的冲突、起伏、阴晴不定。他们说我们不被爱折磨,不被爱感召,因为我们是精神病人。

所以我从来都怀疑所说“爱”的真实性。

也许勋类说的话是真的,一开始被关在这里的是正常人,而外面才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

某天,在初夏徬晚暑气尚未消散时,晨子说,他在书中读到太多关于爱是什么了。他将概念细数,说爱是渴望相互理解的感受,又说爱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触动,把在书中读到的内容一一都告诉我们,在结尾时却垂下目光。

“可是,我还是不太懂。”

比如爱人需要触摸,爱人需要亲吻,爱人需要肢体的接触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恋人把爱放在话语里、放在动作里、放在微小的行为中,可旁观者读来却始终无法明了那是什么样的体会呢。

“你要不试着亲我一下?”我听见勋类说。

真是个混蛋啊。我在心里骂他。晨子在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中愣住。勋类在草地中翻了个身,支起身子,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要试一试吗?”

晨子撑着身子坐起来,还在犹豫,我也跟着坐起来。我甚至都不想阻拦他,只是阴阳怪气:“怎么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就没有说过让我亲你一口啊?”

“你也没问我爱是什么啊?”勋类半撑着身子趴在草地上,托着脸颊。

我被他堵得一时没说出话,看着晨子俯下身,闭上眼睛,轻轻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气氛安静了一秒。勋类点了点他另一边脸颊,示意我:“二哥,你要来感受一下吗?”

“滚。”我骂他,他却得了逞似得过来拉我,又说或者亲亲我也可以。我们拉扯了好半天,勋类才突然想起来这系列动作的正题似的,转向晨子,问他是什么感受。

晨子只是看着他笑,转过来盯着我,忽然搂住我的脖子,亲了我一口。很轻很轻的吻,带着温热的感觉,像一只蝴蝶飞过来,在我皮肤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这是爱的感觉吗?”晨子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如果这是爱的话,那爱好软,好温暖。”

 

7

我不记得我现在多少岁,18岁,19岁,还是20岁?当我进入精神病疗养院之后,时间便不再流逝。我的人生曾长久地处于停滞阶段,因而在本该理解所有情感的年纪,我却对于爱的定义,一概不知。

我曾拥有过家,可终究因这让人难为情的病被取代、被抛弃;我曾经拥有过来自于陌生人的鼓励,可又都随着冰冷的尸体消逝。

所以我不懂,我一直告诉他们,我不懂。

而在这个我已经记不清的年纪,我再次获得了对爱的感受。它对我来说很简单,很具体,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一个不得不完成的心愿——我要和勋类、和晨子一起离开这里。

即使我曾恐惧、排斥疗养院外的世界,即使我们是不被接纳的人,但既然这是晨子的心愿,既然晨子对那个世界如此好奇,既然他与我的生命等同重要,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惧怕呢?

我先将这个想法讲给勋类听,我们一拍即合。这件事需要精密的、细致的筹划,所以我去找了老何求助。老何有些许担忧:“我不反对你们出去。可你们出去以后怎么办呢?”

我说不知道。也许我们会能在外面立足,也许我们会被人再次送回这里来,但最重要的是我要完成晨子的心愿。这就足够了。

他叮嘱了我们很多事情,又说或许也可以去求助晨教授。我们精密计划,反而是和晨子说起时,他有点迟疑。他说当初好心人把他送到这里来,自己私自逃出去是否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说,去他妈的期望。

勋类在嘴前面比了个手势,意思让我少说脏话。

我说没关系的,我们马上就要成为真正的“人”了。

这听起来太爽了。成为真正的“人”。

我们将逃离的日期定在8月23日,没错,是我生日的前一天。盛夏的暑气即将消散,那疯长了一个夏季的草或许将在孕育出新的草籽时迎来生命的衰败与重生。我们约定在十一点钟在走廊上见面,也许等我踏出大门时,恰好可以迎来我的不知道多少岁。

大概是21岁,因为那天勋类说他好像20岁,记得我比他大一点,那总该是21岁。这一年我21岁,或许不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因为我即将迎来重生。

我们的行李很简单。勋类只想带着他那几个陶土小人。我们去和老何告别的时候,他为我们捏了一个新的,于是现在勋类的盒子里有五个——从前的大哥、二哥、勋弟、老何,如今还有晨子。因为担心晨子会应激,勋类去捏陶人时并没有告诉他,但做好后他将本体涂成橙色,让晨子在底部亲笔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我将大精神留下的病服从床单底下翻出来。按理说他离开时这件衣服要被回收的,但他当时耍了点小心机,谎称丢掉了,留给了我。我一直将这件病服小心地藏在床单中,上面全都是他当时精神绝望时画下的画。后来我们知道他根本没有病,他只是充满天分的艺术家,在这近乎囚禁的绝望中成为了想要追寻死亡的人,那衣服上油墨味也是一种自由的气息,像是他对我们的祝福。

我不知道关于自己要带什么走。

也许该带上那张我们在音乐节时留下的照片。我给晨子展示时让他也在照片后留下了自己的签名。上次讲起音乐节时我们情不自禁开始哼歌,晨子也跟着哼出曲调。他唱歌真好听啊,可他居然连音乐都不知道。我想如果他本该像无数普通小孩一样长大,本该早早懂得爱的定义,或许也会被发掘天赋站上舞台,被无数的目光景仰着。可是命运的捉弄啊,不饶过他,也不饶过我们。我和勋类是在基因里注定的破碎,天生的异族者,而晨子则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十点钟,护士最后一次查房。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床对面的时钟,时间正随着机械的轨迹一点点流逝。在这最后一个小时,我忽然记起,临走前,我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要带上我的日记本,而在最后一页我要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从晨子第一次出现在那条走廊尽头开始,我们如何被折磨、如果被排斥,我们如何触碰、如何认知爱、如何被感召。

我们如何相遇、相爱、逃离。

如果没人读到也没关系,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或许会去找晨教授,然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再继续读医学相关的书,也许我能真正成为一个医学者;也许勋类能够意识到自我的存在,能够被接纳的小孩;也许晨子能够去任何他想看的地方,去看他的世界,哪怕作为小时工,作为没有身份的人,也许他会在几年之后再被召回村子,得知关于他的真相;又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还没跑出多远就会被人发现,我们再被疾病折磨,被送回这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夜晚,我们将带着仅有的行李——几个陶人、一件衣服、一张照片、一本日记,与必定要完成心愿的决心,像穿过我和勋类第一次遇见晨子时,那条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的走廊。我们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穿过老何的小站,搭上陌生的通向未来的车。

也许未来会一片坦荡,也许未来是一片囚笼,也许未来是我们会再回到这个方方正正的天空下。但至少此刻,我们因为这唯一的愿望被紧密连结,怀着赌上生命的决心与终于得知的爱的感受。

——直向夜色奔去。

 

Fin.

Notes:

*奇怪的是,我在看完《飞跃疯人愿》后,脑海中总会浮现他们在夜色中狂奔的场景,情不自禁想起歌曲《夜に駆ける》同企划小说《塔纳托斯的诱惑》。虽然读完小说后发现原文是完全的反向,一种解脱式的向死亡的坠落,但还是不自觉地写成了被爱与生感召的故事。怕以后重看被当作黑历史,我其实很少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这句话。但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希望你也喜欢~

*附一段《塔纳托斯的诱惑》我很喜欢的片段

每次当你准备要自杀的时候都会与我联系,其实并不是想让我救下你。

你其实,是想带我一起走啊。

我的「死神」,其实就是她啊。

凉爽的夜风吹过。闷热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出发吧」

「嗯,走吧」

两人紧紧地牵起了双手。

为了逃离这个世界带给我们的焦躁感,

向着夜空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