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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护病房里。呼吸机面罩被女孩微弱的气息笼罩了一层白色,随着她呼吸的浮动时浓时浅。遮住女孩憔悴但姣好犹存的面容。
“黎深... 我准备好了” 现在,到了你们告别的时间,你准备好迎接死亡了。你的眼眶逐渐湿润。
“对不起” 眼眸低垂。这样的结局,从三年前易初拿着女孩的病例出现在他办公室,他冷脸拒绝的那一刻起,他就意料到了发生的必然。
“黎深,我知道...你不需要道歉。” 你微笑着看着他,拂过他湿润的眼角,你知道他不会为了救你而践踏自己的信仰,黎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很为他开心。
正确的选择,午夜梦回,泪痕交错的时候,黎深自己都恍惚,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要想拯救苍生,这是必须的牺牲。 医学就是在牺牲和试错中行进的” 易初义正言辞到,哪怕他知道芯源介入治疗会引起变异,失败品可能沦为流浪体。易初也执迷不悔。成为能阻挡死神的上神的诱惑,足以让他继续。“当年课题实验第一次成功时,你还记得大家有多高兴吗,那简直是神留给这个世界的密语,我们就是被神选中的聆听密语的人。你难道不想她成为,被神眷恋的人吗”。一些人想成为被神眷恋的人,而另一些人,则想要成为神,比如易初这样的人,黎深腹诽。
“况且,做了那么多动物和失败的人体实验,牺牲已经发生了。动刀子的人是杉德医疗,是我,不是你,这样也不能撇清你的罪恶感吗?这项研究无论如何都会被推进下去,就算这项手术,第一个成功的人,不是你,早晚也会是别人。与其拯救别人,为什么亲手不拯救自己爱的人?你现在拒绝,只会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等杉德下一次成功,你会后悔的!” 易初的要求听起来再简单不过,他只需要黎深的一双手,一双为神的降临接生的手,他只需要黎深动手,证明这一次,推开一个新纪元的大门。易初坚信自己早晚能找到这双手,只不过黎深的手,是离神咫尺之遥,最近的一双手。
是啊,罪与责,到底如何界定。假设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发生,做一个递刀子的人,可以免去罪责吗?纳粹集中营地里,一个手上没有沾过一滴人血的无辜的年轻炊事兵,需要接受军事法庭的重判吗?那些纳粹缴纳赋税的德国人民以及他们的子孙呢,现在需要为了祖先的罪行,在一个犹太人面前忏悔吗?
他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医院信仰而在坚持,还是为了他那不值一提的愧疚感而逃避,亦或者只是缺乏“犯下罪行”的勇气。况且,他所追求的信仰,在广袤无垠的宇宙尺度里,真的是正确的吗?
...
你的身体逐渐变得漂浮,浑身的器官开始被最后的肾上腺素所安抚,尝试泯灭席卷而来的痛感。你的眉头逐渐紧绷。
黎深握着你的手感受到了,你在接近死亡了,他握得更紧了。
“疼吗?需要我再推一点吗啡吗?” 黎深含情带泪的双眼望着你。
“嗯” 你颤抖着声音回答他。
黎深起身,无声的呼了一口长气,他的另一只手依然握着你,只不过站起来去够你的药剂,加大了缓缓流入你的血管里的吗啡的剂量。
女孩最后一次对他的爱人说了:“黎深,我爱你”,便缓缓闭上眼。黎深在你的额头落下了最后一个告别的吻。你的温度在黎深的掌心里一点点流失。几乎每日见惯了生死的黎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生命逝去的具象化不是心跳监测仪里逐渐下降的数字,和心跳归为直线的图形,也不是散去光泽的瞳孔。而是爱人,在他的掌心,逐渐一点点失温,直到降到比他的Evol还要冰冷——这便是死亡了。
......
下着小雨的墓园——
一把透明伞下站在一个穿着灰色风衣,背影高大的男人。他一只腿屈膝,半跪着,给那块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墓碑前,轻轻地放下一束茉莉花。
与旁边那块空白的墓碑不同,这块墓碑上写着:———, 2026至2052。生前是一位优秀的临空市猎人, Evol是共鸣。在她流连过的人间,她最喜爱射击,曾经获得深空最佳猎人射手奖章。她拥有一位叫黎深的年轻爱人,是她的医生,也是她的丈夫。她享有了26年的光辉岁月。
男人的眼里没有悲伤。只有,几乎和从前看见他心爱的女孩一样的,温柔含笑的眼神,只不过笑意不再抵达眼底。
早在一年前,在你和黎深举办了一场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婚礼的几个月之后。你在迟来的生理期中,发现你怀孕了。生殖科医生和黎深了解了你的情况之后,说:“如果你们想要孩子,这可能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你面对即将死亡的结局,你还会选择生下一个新生命,留你的爱人和后代在人间吗?
黎深不知道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你会不会在他找到破局之法之前病情恶化。黎深的意见很坚决,他不想拿你的身体冒险。他想要你尽快药物流产这个孩子。你当然不想,你知道自己也许三年两年之后会离开,甚至更早。你一直没说出口,但黎深心照不宣的事是——你还很留恋这个人间。一个属于你和黎深的孩子,是你留在这个人间的最好的方式。几次的争吵之后,你终于妥协,黎深给你递过了一杯热水,眼睁睁看着一粒mifepristone——终止妊娠的药丸在你眼神盯了许久之后,终于闭眼狠心被你服下。然后是四粒mifepristone被黎深的手指放入你的下身。三个小时之后又含住最后两粒药丸,半小时后被你吞咽下。做完这一切,黎深什么都没有说,你也一夜无言,黎深把你抱在怀里,轻轻地柔抚你的头发,直到你的小声抽泣持续了两个小时后,逐渐变成了无力的睡意。
从墓园回来,男人回到了那个,因为你的离开变得毫无生气的灰色色调的家。玄关处的鲜花还是你进发病进病房之前从花市买的,久久没有人照顾,现在已经变成了玫瑰干花,花朵耸拉着脑袋,随意搭在些许发霉的花瓶瓶壁之上。黎深看着那一束干枯玫瑰,失神了几秒,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把你残留的痕迹抹去,这束干花,也许会一直放置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知道它分解为灰烬。
黎深在书房坐了很久,他还贪恋关于你的一切味道,一切回忆,突然他想要翻一翻孩童时期和你青梅竹马时留下的几张照片。他在书柜里翻出一把钥匙,然后开锁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一个白色的信封被一朵茉莉干花封笺。黎深心脏一颤,喉咙一紧。他轻轻地揭开了那段封笺的小茉莉。
男人的手指撑起了信封,微微倾斜,掉落出的是一张生殖医院的名片, 还有一张你的冻卵的单据。日期是一年前。
难怪一年前药物流产之后,你和黎深“冷战”了一个月,你说希望他给你一些个人空间,让你独自冷静消化。经常早上和晚上一个人出门,你说你要散心。你总是准点出门又准点回来,黎深便没有阻止。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你在生殖医院留下了你促排之后的十几颗健康卵子。
名片的背面,你的笔迹写着:“如果我的死亡让你实在痛苦,那就让新的生命陪你重生。” 你希望他能从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你的影子,你想要一个柔柔软软的小孩,替你抱住他,抹去他的泪水,说爸爸不哭,我陪着你。
黎深手指在名片上不舍的摩挲,然后重新把名片和单据塞回信封里,把茉莉笺封用食指按回原样。然后轻轻地放回原地,推上了抽屉。
与其让一个有着你的眉眼和基因的新生命,带着你的那一份对人间的留恋活着,黎深宁愿自己带着你的那一份活着,让他的双眼带着你的留恋,看遍这人间。
哪怕他这样要承受无垠的孤独,蚀骨的痛苦。
玄关的处掉落的干花被黎深一片片仔细收集起来。在下一次见你时,他把它们带去了你的身边。在你墓园的草地上撒落了那些干枯到几乎一碰就碎的花瓣。离开时天空又落起了骤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打散了那些散落在草地里的玫瑰花瓣。黎深没有带伞。他任淅淅沥沥地雨水在脸颊上划落。雨水仿佛有些温,又有些咸。
回家的路上他特地经过了你之前时常回去的花卉市场。透明的花棚顶内,光线突然变化。黎深抬头,乌云吹散,下起了太阳雨,顷刻之后,雨停。远处两条彩虹逐渐在蓝天之中显现。黎深终于笑了。
把视线收回,他的手不落犹疑地伸向了他面前远处的摆放的几只饱满挺立的向日葵。
如果你在的话,此刻你一定会买太阳花。
......
......
黎深从午夜中惊醒,刚才的梦境太过于真实——这已经是他做这个失去你的噩梦的第无数遍,他知道,这是他,当年如果做了另一个选择之后的结局,是他一直以来深藏心中的恐惧。他侧身望着你沉静的睡颜,你微微隆起的小腹随着浅浅的呼吸声一起上下起伏,轻轻地抚上了你的发。夜已经很深很深,窗外远处是一层层山峦。月光把一片茉莉花田照出幽幽的清香,一缕缕飘进了屋内人们的鼻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