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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일소청명】在遗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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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明偶尔会觉得华山是个神秘的地方。

周遭树木丛生,在寒冷的冬日里仍然保持着如盛夏般苍翠的姿态,树枝交错层叠,将这一方小院完美地隐藏在其中。若非他为了躲避师兄无意间闯入,怕是再怎么细心也寻不到这奇异之处。

院子不大,也并不荒芜,显然是有人时常打理,正中一座中规中矩的房屋,屋后有池塘,池塘旁孤零零立着一棵枯树。青明走过去绕着树干转了三圈,再伸手去碰,干燥的树皮便裂成碎块纷纷掉落,像是早就死去多年。

他又走回屋前,门窗紧闭,窗棂纹样繁复不失风雅,用的亦是上好的木料,虽然青明不认得,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屋主人的身份生出浓厚的好奇。

青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上了石阶来到门口,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屋内无一丝一毫的响动,按理来说不应如此,自小习武天赋异禀的他至少能察觉到方圆五里内不寻常的动静,难不成这地方确实无人居住?他这样想着,咧嘴笑起来,脑海里闪过的是以后再也不必担心偷喝酒被师兄发现了。

就在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时,身侧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冷气裹挟着某种香气扑出来,让青明近乎本能地汗毛直立,退开三步再抬头看去。只见屋檐阴影下隐约浮现出一张女人脸,五官精致,眉黛若远山,眼波似秋水,偏偏面色苍白,唇红如血,活脱脱一副话本里的厉鬼模样。

可这里是五岳之一的华山,道家弟子修炼之所,就算这里距离主峰有些远,也不是寻常鬼怪能随意进入的地方,更遑论在此生活许久,还能白日里出现在他面前了。

青明皱起脸,眉眼都快挤在一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身体却紧绷着,双手抱紧怀里揣着的酒瓶,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会藏在华山?”

一阵微风拂过,青明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门扇再敞开些,天光将那人的轮廓照得清晰明了,他身形高挑,同瘦削搭不上边,长发凌乱披散,红袍挂在肩头险些滑下去,裸露在外的胸膛纵横几道狰狞伤疤,唯独一张面皮生得好看,雌雄莫辨。他倚在门框上,向青明伸出手,唇颤动着欲要发声,出口却是嘶哑难辨的音节。

“…过…来……”

青明警惕他的一举一动,却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敌意,心头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翻涌着,促使他抬步靠近,站定在那人身前仰头望着他的脸,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从青明怀中拿走一瓶酒,还不等青明出声,他已经取下木塞仰头将整瓶好酒一饮而尽,随后丢下空瓶摇摇晃晃转头进了屋子。

青明大吃一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宝贝平白被人抢了去,尚未成熟的稚童心性使得他骤然火起,拾起酒瓶便朝着那人丢过去,瓶子摔在墙角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毫发无损,只是随意歪了歪头。

青明咬牙切齿,再顾不上许多,直直冲进屋内,整个身体越过门槛的那一刻,忽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脚下一软便要栽倒,他第一反应却是护着怀里剩下的酒。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青明回过神来时正被那人扶着坐起来,这屋中甚是奇怪,他踏进来的一霎只觉疲惫不堪,若非晕倒了自己的酒就会白白便宜那人的奇怪意志支撑着他,他现下说不准已然昏睡过去。

“…感觉…如何了?”

“无碍,嗯?原来你会说话?”

那人声音略哑,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不过也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不需要青明自己意会,想来是许久未开口讲话,直至现在才稍稍适应。青明对这里以及这里的一切分外好奇,也不顾自己脑袋还晕着,揪着那人衣裳便抛出一连串问题。

“这到底是哪?你又是谁?为何在此?为何我甫一进来便浑身不适?”

青明问完,才去看那人,他也不作声,微微抬了抬下颏,再次伸出手,青明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衣领敞开,怀中酒瓶鼓鼓囊囊,险些要掉出来,他既舍不得酒,又无法就此离开,只得愤愤递出一瓶,偏过头去不肯看他一口喝完的样子。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两口酒咕咚咕咚咽下,清了清嗓,这才不急不缓地讲起过去。

 

在他的叙述中,青明得知了一个与世间流传版本截然不同的故事。世人多着重笔墨于英雄本身与他的丰功伟绩,他的出身如何不凡,他的人生如何坎坷,他的结局如何美满,因此听来是千年以前华山带领着中原正派邪派以及塞外势力成功杀死天魔,一切顺利得仿佛理所应当。

无人知晓那些被埋没的、被遗忘的白骨的姓名,无人在意黎明到来前有多少人倒下,无人见过英雄身上斑驳的伤痕。可是那些都是他亲眼见证过的,他自称长一笑,是栖息在华山之剑中的剑灵,华山剑侠将他唤醒,从最初华山扬名到最终与天魔对阵,他看着剑侠所说所做成就了今日的华山,却逐渐成为“传说”。连他自己也被封在剑中,没人想起这里还存放着一把剑。

青明愣愣地听他讲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被千年前发生过的事所吸引,更被那人口中剑侠曾经用过的剑所吸引。

长一笑见他眸光亮晶晶地发呆,趁机顺走一瓶酒自顾自喝起来,青明撇着嘴把最后一瓶也塞进他手里,催促他继续讲。

“怎得这般心急?你是想听故事……还是想拿起那把剑?”

“都想!我的酒可是都给你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才行。”

闻言长一笑倒是不急着说了,抬起指尖点了点青明的额头。他的指尖冰凉,令青明打了个寒颤,愈发对他剑灵的身份深信不疑,索性直接上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快说、快说,我以后也要成为剑侠那样的人!”

青明话音刚落,却见长一笑收敛了笑意,他放下酒瓶,低垂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又说起剑侠暮年不再执着于修炼,他将剑法传给下一代弟子,放任身体自由衰老,想要同他的师兄弟们一起死去,但世间天才哪有那么多,那些弟子虽得剑侠真传,却也发挥不出他的十分之一。

“所以,他便让我等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之人,你之所以不适,是因为此处设有阵法,习剑天赋不高连进我这院子都难……”

长一笑说完,看向青明,眼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期许,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声音略显低沉,“…你方才所说,可是当真?”

青明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晕了,他自幼长在华山,师兄所习剑术他在旁看上几遍便能学会,可惜师父始终不愿多教,他又进不去华山禁地,便终日满山跑,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准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遇上大机缘。今日这大机缘终于送上门来了。

于是青明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先是拍拍胸脯,又向长一笑抱拳躬身,仰头露出个笑脸来:“自然当真!我之所求便是成为这天下第一剑!”

长一笑弯起唇角,拍一拍青明的发顶,室内光线不足,青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他说。

“明日起,你便带剑来此,我会亲自教你。”

 

02.

 

长一笑从睡梦中醒来,外头阳光从窗间斜斜照进来,他记不清上回醒来是何时,只觉浑身无力,缓了许久才从榻上爬起来,定一定神去看外衣上是否长出了蘑菇,又恍然想起此时身处华山,不似江南潮湿不堪。

他起身推开屋后一扇窗,微风拂过面颊,卷走了残留的困意,长一笑本无意去看院中枯萎的梅树,又眼尖瞧见了枝丫顶端不起眼的绿芽,嫩生生的颜色晃得他眼眸酸涩,头脑却清醒万分。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般,屋外传来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上了台阶便停了,似乎没有要推门的意思,长一笑随手拢了拢凌乱的衣衫,摸索半天也没能找到一支素簪,他也懒得再整理,径直将门拉开,垂下眼将小孩紧张的模样尽收眼底。

梅花真美啊。

长一笑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落在青明那双眸子上,明媚又鲜艳的粉红色,在阳光下更像有星光闪烁,璀璨夺目。

他向着梅花伸手,又停驻在半空。

长一笑勉强说服了自己,不可急于求成,不可再犯相同的错误,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百年之后又百年,百年之后又百年,他像一尊不会风化的雕像,立在和煦的春日里,等一个无意闯进来、像他又不是他的人。

 

青明开始每晚溜进小院里跟着长一笑习剑。

他天赋极高,就连长一笑也不得不承认,教给他的一招一式不必过多强调,青明都能准确复现,从最基础的刺、劈,到华山独有的繁复剑路,长一笑稍作指导,青明立刻便能领会到其中蕴藏的晦涩剑意,那剑尖划过之处,隐有花瓣飘落。

长一笑仍是那副慵懒的模样,青明在院里练剑,他就坐在门槛上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比画着示意青明调整姿势,青明最开始还改不了时常偷懒的习惯,长一笑也不多作管教,任由少年双眼乱瞟,偶有几次落在他身上。

青明挥剑,剑身反射莹白的月光照在长一笑面上,他就迎着那道刺眼的光露出笑容来,青明便也跟着笑开,放下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一笑身边坐下,将所剩不多的酒都喝光,惬意地倒在长一笑大腿上,自下而上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看出什么了?”

长一笑低下头,指尖拨开青明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发丝,又推着捋到头顶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说来奇怪,青明平日喝的酒也不少,今日却不知怎的生出些醉意,长一笑的脸在他眼中显出重影,他只能尽量抻直两条手臂去触碰,双手按在他脸颊两侧用以固定。

这下长一笑的脸终于不晃了,青明心满意足地弯着眼笑,手从脸颊摸到眼窝、眉峰,骨骼转角隔着皮肉抵在他手心里,他有些不明白为何男人也能长得同女子一般美,想也不想便开口道:“长…一笑,你…你莫非是、什么鬼怪?剑灵…怎的不像正派…”

青明蹙着眉,苦思冥想,酒精让他的头脑变得迟缓,眼前画面又糊成一片,自然也没察觉到长一笑的沉默。

夜风起,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奏成一支曲,长一笑低下头,冰冷粗糙的指腹抚摸青明的手背,将他的手握在掌中,拇指推着指节摊开,鼻尖贴在指缝里,往少年的手心吻了吻。

青明努力地眨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只是从手指间看清了长一笑的眼眸,是如天上皎皎明月一般的颜色,愈靠愈近,近到他足以看清长一笑眼底自己的倒影,那样熟悉又陌生,好像是他,又好像与他不同。

‘那是谁啊…?’

青明脑海中冒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不过很快便被涌上来的困倦冲散了。似乎有落叶触到了他的唇,少年脑袋倔强地歪了歪,才靠在长一笑怀里沉沉睡去。

 

03.

 

有事可做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只对青明,对长一笑来说亦是如此。

后院的梅树不断生出新芽,只是其过程缓慢,青明一有空便站在树下连连叹息,抚着粗糙的树皮说上一长串话,长一笑站在檐下听了一阵子,无非是些语重心长的说教,那孩子甚至还对着树说:“遇事不要想不开,总是逃避怎么行呢?”

长一笑忍俊不禁,远远喊了声青明,少年便一路小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十几岁的身体尚未张开,长一笑弯下腰去双手托着腋窝稍稍用力就将青明整个抱起来,青明也乐得如此同他亲近,搂着长一笑的脖颈又贴又蹭。

在师兄师弟皆埋头于书案、师父闭关不出的这段时光里,长一笑替他补上了那些亲人间应有的快乐。

 

青明日复一日地练剑,将长一笑教给他的那些心法口诀背得烂熟于心,连出剑的角度也分毫不差。可只是如此还不够,无论是剑修还是其他修行者,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会遇到瓶颈,若是无法突破,也许这一生都将庸庸碌碌,再没有一点长进。这不是拥有天赋和努力就能跨越的,青明自然懂得。

在无数次施展七梅剑仍没有见到梅花的踪影时,他泄了气一般坐在了地上。

青明低头看着自己因练习过度而颤抖的手,掌心、指腹都布满了厚厚的茧,有些已经被磨得破了皮,伤口处血液混着汗液一阵一阵的刺疼,护腕的边缘早已经磨损不堪,腕骨也胀痛难忍。

这是他从前从未注意过的,幼时那小小的信念支撑着他走到现在,也禁不住摧残一点一点损耗殆尽。青明忽然感到了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这感觉就像是他提着灯火走在迷雾里,脚下虽然只有一条路,但是他找不到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终点。

衣襟一紧,青明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他象征性挣扎两下又垂下手脚乖乖按照长一笑的意思站定。

“青明啊,把剑拿起来。”

“……”

青明不情不愿地照做,继续固执地垂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用沉默对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

长一笑也不多言,他手中握着一柄带剑鞘的剑,剑鞘末端抵在青明下颏下方,轻轻一抬,迫着少年仰起头来。青明只一眼便看到那梅花状的剑格,暗绿的剑穗看起来有些旧了,却仍掩不住这柄剑通身散发出的强大气息。

“这是……”青明有些难以置信,原本失去神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暗香梅花剑。”

没得到长一笑的回答,青明也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答案,他兴冲冲地要上前,又碍于长一笑罕见地冷着脸,只能悻悻收回手捡起自己的剑。长一笑右手执剑,左手背往腰后,示意青明向自己出手。

“没人陪你对练,想来进步也快不了,来。”

话音刚落,青明立即紧握剑柄,面上犹豫神色一扫而空,积蓄内力于手腕一剑刺向长一笑的手腕。

唰啊——

剑刃自下而上划破空气,携着风声而来,其势凌厉,目的十分明显。

长一笑面带浅笑,动作却不似正常格挡,剑鞘与剑刃交叉、以下劈式相撞。

铛!

剑尖触地,巨大的力量震得青明虎口发麻,整条小臂都颤抖不止。仅一个回合青明便体会到两人之间实力悬殊,他甚至感觉不到长一笑身上的内力流动,直觉对方只是凭蛮力便将他全力刺出的剑打落。

没有再给青明思考的时间,长一笑提剑袭向青明上臂,挡的动作只慢了一瞬,青明便被推出数步,手臂钝痛几乎失去知觉,他却不敢放松半分,因为长一笑的剑已经直刺他的面门。

嚓!

青明双手立剑也只能让剑鞘偏离半分擦着他的面颊而过,紧接着又是一记横剑扫向脖颈,长一笑出手果断狠辣,若非剑鞘仍在,只怕几招便能取了青明性命。意识到这一点,青明不得不延缓攻势,仰头弓腰险险避过。

可他忘了,剑修不只能用剑,这样将身体弱点暴露出去的动作正是下下策。

果然,还不待他稳住身形,长一笑已经抬腿踹向他小腹,力道比之用剑更甚,青明整个人擦着地面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腹腔胸腔剧震,喉间漫上一股腥甜,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不一样,这与平时的长一笑完全不一样,青明敏锐地察觉到长一笑周身隐隐散发出来气息,那不是修行之人能够拥有的,而是在炼狱一般的战场上、在战争中洗炼出的杀气,这说明至少有那么一瞬间,长一笑是真的动了杀心。

青明不敢去想长一笑是有心还是无意,身体的本能判定此刻极度危险,他以剑拄地借力侧身躲过长一笑的攻击。可躲过一剑仍有下一剑,再下一剑,面对速度与力量无一弱势的敌人,青明能做的就只有以退为进,缓慢调动全身内力流转。

于是,在长一笑如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下,青明逐渐掌握了一些节奏,他看得出长一笑不擅用剑,剑对他来说与棍无异,因此闪避起来也并不艰难。

他的紧张写在脸上,下颌紧绷,冷汗早就湿透了武服,衣料黏在皮肉上的触感令他不适,而这些只是次要的,他的身体痛得快要散架,每一次试图运用内力都能感到五脏六腑被撕扯,血就在口腔中翻涌,他却强忍着不肯露出一点怯意。

长一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饶有兴致地挑眉,眼前的孩子狼狈不堪,唇角渗出的血渍证明青明已经撑不了多久,也许再受伤就会倒下。长一笑蹙眉,其实他并不希望这棵小小的梅花树苗在这里枯萎,可惜,不够坚韧的树苗也长不成他想要的模样。

“明儿……”长一笑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你不想伤我,所以你的剑不稳…你要记得,剑是杀人器,剑生双刃,则出鞘必有一人死,不是敌人,便是自己。”

长一笑抬起手,梅花剑出,千年的时光没有给它留下丝毫痕迹,剑身寒光凛凛,映出青明骤然紧缩的瞳孔。

“看清楚,我是如何取走你的命的。”

倏忽风止,世界噤声,青明眸中只剩长一笑和那把梅花剑,至此,他反而放松下来,沉肩握剑,以往练习过的招式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没用的。’

青明再清楚不过,他没有再闪躲,而是几乎与长一笑同时出手。

锵!

就在剑刃互相碰撞的一瞬,青明的剑尖上,一朵梅花悄然显现,随后是第二、第三朵,成百上千朵梅花组成了一道剑气,直冲长一笑胸口而去。

华丽绚烂的梅花占据了长一笑的视线,迫使他撤力后退,悬剑抵挡。而剑气却并未消散,梅花翩舞翻飞,组成更小更快的刃。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花瓣薄且锋利,掠过长一笑的上身,留下道道血痕。他就站在无数梅花之中,眼睛盯着愣在原地的青明,猛然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面上染血,连唇上也不可避免地被豁开一道,血就顺着唇角淌下去,更显狰狞可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一笑像是控制不住笑,笑得弯下腰去嗬嗬换气,好一会才停下来。这时青明才看清,他脖颈上也留下了数道极深伤口,或许有鲜血从气管呛了进去,才阻止了他继续笑下去。

他将梅花剑重新收起,剑与剑鞘合拢,长一笑身上的伤也跟着愈合,片刻间已同平常无异。

青明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不知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是被长一笑方才的鬼样子吓到,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想张嘴说话便吐出一大口血,含糊不清地念了句什么后径直昏了过去。

 

04.

 

冷。

深入骨髓的冷。

青明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里,黑压压的云将天光完全掩盖,天地一片混沌。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尸体,断肢横飞,刀剑交错,每一个人的死状都极其惨烈,面上还存留着或痛苦或不甘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脑海中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并非现实,可无论是空气中弥漫的腥味还是血液黏稠的触感都格外真实。青明尝试着前行,脚下却似有千斤重一般挪不动分毫,他心有所感,扭头看去,只见暗红的血海泛起波澜,紧接着无数双手攀上他的小腿。

从手到手臂、肩膀,再到整个人都从血水中爬起来,扯着青明的衣裳不允他迈出半步。而等青明定一定神再看,发现那些人的面孔竟然再熟悉不过,他的师兄、师弟、师父和师叔,用失去眼球的、空洞的眼眶望着他,张口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悲恸又绝望。

青明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本应感到恐惧,可是他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无尽哀戚,他们的手在发颤,显然没有敌意。

血海翻猝然卷起漩涡,强大的吸力将近处的几道身影扯下海面,青明下意识倒退几步,这次没有人再拦着他,他们虽然惊慌,却纷纷放开了手,那些血淋淋的手掌覆在他胸前,推着他不断远离,他们的口型分明是在说:

‘回去吧,回去吧。’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青明啊…’

他们无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青明凭空生出强烈的不舍,他不想走,这里有他的亲人,他们是他的一切。他挣扎着不愿被洪流带走,但本就不多的体力很快耗尽,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肆意灌入他的口鼻,连出声的资格都一并剥夺,青明只能在心中徒劳呐喊。

‘不要!’

‘不要!不要——!!’

 

“…不要……!”

青明胡乱挥舞着手从冗长的梦境中惊醒。

长一笑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掌心将他的双手包裹在其中,眸光沉沉,指尖摸在手腕处探他的脉搏,确认了青明已无大碍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又扶他起身,取出一枚色泽纯净的丹药递到他嘴边。

青明耸了耸鼻尖,淡淡的药香带着不甚明显苦涩,他懵懵地望向长一笑,而长一笑却直接抬手捏着他的颌骨关节迫使他张口,丹药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又被长一笑使巧劲推下去,苦味甚至没来得及在他口腔中散开,丹田暖洋洋一片,青明不由自主舒适地眯起眼睛。

“做了什么梦?”长一笑忽然开口,“我见你一直拧着眉,三日三夜都不见放松。”

话音未落,长一笑已引着他自己抬手去抚眉心,那处印着浅浅两道痕迹,平添几分忧愁。

青明仔细回忆着梦中经历的一切,那个梦生动得如同真实发生过一般,从华山众人到天下苍生无一人幸免,他却被死死定在原地毫无办法,扎根在他灵魂中的并非恐惧,而是无能为力。

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屈起指节慢慢攥握成拳,内力涌动的感觉令他安心。青明没有回答长一笑的问题,而是仰起脸坚定又平静地说。

“我想变得更强,”

青明的视线越过长一笑,看向窗外的梅花树。

“我要守护华山。”

梅树枝上,零星花苞点缀着,尖端透出淡淡的水红色,似有花瓣快要从中绽放。

 

院中练剑的身影不再是孤单一个,长一笑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将长发高高束起,松垮的衣袍也换成了利落的赤色武服。他和青明相对、执剑而立,礼节性地抱拳之后,剑光闪过,两人已战在一处。

不同于逼迫青明开悟时那般激烈,长一笑更偏重于引导,剑在他手中不像一柄利器,一招一式柔和如缎,其锋芒内敛,也没教青明占着分毫便宜。

说时迟那时快,青明翻腕挽出漂亮剑花,脚下步伐却失了章法,一步踏错,气息不稳,身形摇晃。长一笑因他这幼稚的错误而皱眉,不过手上动作十分诚实,剑面贴着青明的腰身将他稳稳托住。

仅仅分神这一霎,剑尖已直抵眉心,顺着剑出的方向看去,青明抬起脸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招如何?”

长一笑皱起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这下又扯着唇角古怪地笑起来,“学得很快,竟将人心都算进去了。”

语调上扬,长一笑显然很高兴见证青明的变化,小臂加力灌注进剑中扶起青明,又利落收好,昭示对练结束。而后他才道:“只不过这招对上别人可就不管用了。”

青明收剑回鞘,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懒懒应声,“那是自然,对上别人我还会有其他法子,这招嘛……”

青明眨眨眼睛,拖缓最后一个音节,直到瞧见长一笑挑眉好奇才接着说下去。

“只对在意我的人有用。”

“……”

闻言,长一笑怔了怔,他不答话,只伸手去轻拍两下青明的发顶,正是少年抽条的年纪,身高已经与他上臂齐平,身量又渐瘦,护腰的绑带需得时不时收紧些。

“这般勤快,回去得多吃些。如果我没记错,外头该是四九天了。”

长一笑不甚顺畅地讲话题转开,进屋里取出鹤氅将青明兜头裹住,边缘柔软绒毛贴在青明面颊上,略长些的搔过鼻尖,青明忍不住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他明白长一笑的意思,临近年关,华山总要派弟子下山去采买,往年他是跟着师兄去凑热闹,今年也该他带师弟们了。

“嗯,这回我尽量快些置办,除夕夜再来寻你。”青明整张脸都笼罩在厚实的帽子里,算下来时间不过十几日,他却隐隐担心着。

自从他与长一笑结识,基本上大半时间都待在这院子里,他平日见不着人影,因此无人发现异样。只是年节附近青明总要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第一年忘了知会长一笑一声,他也不曾放在心上,待上元节过去带了些吃食匆匆赶来。可推门瞧见长一笑趴在榻上,似乎格外疲惫,青明顿时不知所措,一连喊了他好几声,长一笑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后来青明从长一笑口中得知,剑灵本身虚弱,需得待在他身边才能时时保持正常状态。他这一去将近一月,长一笑也就清醒了不到三日,便捱不住昏睡过去。

长一笑低头看着青明眉眼间弥漫的担忧,不由出言安慰道:“无妨,莫要心急,来时多带些酒,这般我也能做个好梦。”

青明刚刚酝酿好情绪,听长一笑念叨他的酒止不住唇角抽搐,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了一下长一笑又迅速放下,扭头往院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挥着手。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除夕见!”

目送着青明的背影远去,长一笑慢慢收敛起笑意,院门轻轻地关上了,严丝合缝,将他隔绝在这片安静的夜里。

圆月隐入乌云后,整个小院都陷在阴影里,长一笑沉而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继续在院里逗留,回屋熄了灯,等待那不可抵挡的倦怠将他彻底淹没。

 

05.

 

年前这几日山下集市总是热闹非凡,吆喝叫卖声响成一片,即便天空飘雪也影响不了大家的热情,个个摊位前都挤着人,偶尔还能听见几句拜早年的吉祥话。

青明今日与师兄弟们分开行动,特地换下了代表华山的武服,走走又停停,四下观摩,始终没找到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他撇着嘴细细想,想长一笑那张始终苍白的脸,觉着买盒脂粉也不错;想长一笑指根上淡淡的痕迹,又觉着那里缺几个漂亮的指环;想长一笑胸口消不去的伤疤……不对!青明甩了甩头,自我催眠般嘟囔着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脚步加快,低着头穿行在人群中,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快到集市末尾,人也渐少,这才想起今日的主要目的。青明左看右看,在一处不太起眼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面貌清秀的小姑娘,年纪看着比他还小些,招揽买卖却是得心应手,见青明犹豫着便主动介绍起摊子上摆着的各种物件。

“小公子,来看看嘛,这些都是京城里流行的款式,送心上人正正好呢。”

小姑娘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揶揄,青明还没来得及反驳她的话,便被她递上来的发带发钗篦子给堵了回去。

青明接过,从中挑出一条深红的长带,粗看不起眼,细看却能发现上面绣着繁复精致的云纹,末端又坠着两颗琉璃珠与同色流苏,莫名与他脑海中那个身影相配,当下便爽快付了钱,还心情颇好地多给了两个铜板。

小姑娘眉开眼笑,口中吉祥话也没落下,青明无什心思细听,满脑子想着这下也算是有像样的新年礼物了,他高兴地哼着小曲,顺利赶在正午前到了落脚的客栈,同大家一起回山。

 

年节要用的东西全部备齐,华山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庭院洒扫一新,各个殿阁和山门都贴上了掌门师兄亲笔对联,灯笼高挂,炮仗烟火一切安置妥当已是除夕当天。

青明坐在石阶上盯着日头落到地平线以下,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湮没,他迫不及待地起身,边跑边放声大喊:

“掌门师兄!可以吃饭了——!”

一嗓子将各处收尾的华山弟子们全部聚集到一处,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饺子端上桌,诱人的香气散开来,几日疲惫便一扫而空了。青明见众人到齐,赶在掌门师兄之前拈起个饺子塞进嘴里,将他没说出口的场面话硬生生压下。刚出锅的面皮还烫,他原地蹦跶了好一会,饺子在口中翻滚几个来回还是没能咽下去,索性含含糊糊说了句:“都吃啊,看我作甚!”

掌门师兄扶额,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动筷子了,随后坐下开菜,唯有青明站在一旁急切地吃了几个饺子便一溜烟跑了出去。他自知拦不住青明,只得扬声嘱咐:“慢着些跑,雪天地滑莫要摔了。”

“知道了师兄!”青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青明心中着急,虽然与长一笑分别不过小半个月,可他清楚地知道长一笑现在的情况并不好,他手中抓着那根发带,怀中揣着几瓶师兄珍藏的梅花酿,一路跑到长一笑所在的那个偏僻的小院前。

院门紧闭着,青明靠近时稍稍开了一点缝隙,他抱着酒瓶,用肩膀顶开木门,侧头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冬日昼短夜长,卯时便该点灯了,足见里面那人没有苏醒。思及此,青明不由得更担心,顾不上敲门便直接闯了进去。

屋内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以青明的修为在夜间亦能视物,可这室内尽是蛰眼的烟雾,本该舒缓的熏香气味浓烈到刺鼻,青明毫无防备吸了几口,当下连连咳嗽,他摸索着墙面往床榻的方向找,想喊长一笑的名字却被烟呛得张不开嘴。

正当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时,背后一阵细微的风滑过脖颈,是有人靠近带起的空气流动。青明骤然回头,手肘尚未接触到那人肋下便化去了劲力,他这才察觉到那熏香中似乎掺了别的东西。

一双手臂从身后绕过青明的肩膀,手掌盖住他的眼、口、鼻,长一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轻拥住他,他缓慢地俯身,长发扫过青明耳侧,紧接着湿润的气息撩在颈后,青明浑身一僵,长一笑正正贴着他耳廓颊嗅闻,清冽的梅花香显得格外突兀又令人安心。

“哈……”长一从青明身上找到了最熟悉的味道,他神志不甚清明,只遵循本能凑得近些、更近些,唇挨着青明的耳根,像是落了一个轻到无法察觉的吻。

青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唤了一声:“长…长一笑。”

没有回应,长一笑的手抚过他的面颊一路向下,挑开外衣系带任由衣物坠落,这下凉意彻底包裹住青明,与周遭环境无关,只从长一笑身上传来。青明没头没尾地想怪不得长一笑是那剑灵,连体温都不像活人,又想起礼物还没能拿给他看,便抬手推长一笑的手臂试图与他分开些。

可惜这点不痛不痒的挣扎非但没能让长一笑松懈力道,反倒让他圈着彻底搂进怀里,下颏搭在青明的肩膀将领口衣裳蹭得松散,吻再度印在青明裸露的皮肤上,低温激得青明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听那人贴着他喃喃絮语。

“青明…明儿、明儿……”

“明儿…这里好冷……”

“华山剑侠……”

长一笑的声音飘忽,青明听不真切,可的确是字字句句皆念着他的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青明感到头脑一阵一阵眩晕。他发觉自己忽略了长一笑被困在此处千年,而千年的孤独足以将正常人逼疯,虽然他是剑灵,但思想与人一般无二,长一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