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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玉把枪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配枪,最普通的M60转轮手枪。只有五发子弹。
“用起来很简单,直接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没有更多子弹了吗?”
“是啊。”
幸田没再说话,他抬起头,双眼盯着一旁的墙壁出神。
根据情报,仅是十文字房间门口的护卫就至少有四人。除非发生奇迹,不然幸田大概连十文字的毛都碰不到就会被抓住。在那之后,假如他没能死在当场,就会被那群疯子以不知道什么手段处刑。
儿玉的鼻翼翕动。这一切正合他心意。
十文字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儿玉的存在,所以他是死是活对儿玉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剩下的还有太田、手岛、绪方,他们只知道事情的一面——儿玉向他们展示的那一面。与这些人不同,幸田是最危险、最聪明的那个,万一他被搜查本部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但同样的,他也不能死在公安的软禁之中,那只会让当下的闹剧更加难以收场。
被亲手创造出的怪物碾碎——还能有比这更适合幸田敏一的死法吗?
“我要走了,没什么问题了吧。”
“你过来一下。”幸田向旁边挪了挪,示意儿玉坐到沙发上。
“我还有事要做,没工夫陪你浪费时间。”
“不用很久,你先坐下。”
儿玉毫无必要地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了幸田旁边。幸田突然靠近过来,儿玉下意识地抬起小臂去挡,然而幸田只是抱住了他,双手紧扣在他身后,如同遭遇海难的人抱住浮木。
明白他没有别的意图,儿玉把别扭地夹在中间的手臂抽了出来。他做出抚慰的姿态,按住幸田的后脑,手掌包裹住死人般乳白色的后颈。新闻报道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从电视中流淌出来,那声音中的绝望,抑或是幸田的绝望淹没了整个房间。
他们第一次搞到一起是在熊本的事情之后。儿玉一直觉得幸田的态度暧昧,对他越界举动的抵抗从来都是软绵绵的。于是他在某次会面中作出试探,幸田像只不设防的猎物,任由他做了一切。在快感的浪潮的冲击下,幸田装模作样的拘谨不堪一击,他总会死死搂住儿玉,犹如现在一样。
幸田在这几年之间剧烈消瘦下去,凸起的脊椎硌着儿玉的手,抱住他就像抱着一具有体温的尸体。
SAKURA教给他掌控人之欲望的一切方法——威胁,利诱,承诺。性。全部都是儿玉的拿手好戏。绑住幸田比他想象中还要容易,一点甜言蜜语就能让他不停降低自己的底线。事到如今,甚至心甘情愿听从他的话去死。想到这里,儿玉忍不住嘴角上扬。
幸田终于放开他,儿玉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看出情思的痕迹,但他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儿玉撇了撇嘴。
“你在看什么?”
“樱井君在这里。”
他不耐烦地起身,幸田接着说道:
“有留也在。”
儿玉顿住了。
幸田也许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只是一味地说下去:“我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太田慎平告诉我说,是有留去警告十文字他会被逮捕。那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于是我想起了那通电话。
“只可能是你。有留会被抓住都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想报复我。”
儿玉感觉到血液直冲入大脑,让他头晕目眩的同时咬紧了后牙,恨不得把幸田掐死在这里。他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双手。
“随便你怎么想。”儿玉放下话,转进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池洗了把脸,抬起头,那张和洋相似的面孔在镜中湿淋淋地与他对视。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有留会死是因为他自己大意。儿玉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情报传达给十文字的,总之被那个疯子反咬一口,如今结局已定。
儿玉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收回去的时候手帕从手中滑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水池下的柜门缝中似乎夹住了什么东西,那质地让他有些熟悉,却抓不住思绪的来源。于是他拉开柜门。那是一条绳子——由衣服布料撕开、一段段布条头尾相连系起而制成的最简陋的绳子。材料是幸田原本穿着的那件衬衫。
儿玉定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弘树和弟弟相差了十岁。如果让他在青春期零碎的记忆中挑挑拣拣,那么其中许多有形的碎片便是旁观父母如何将襁褓中的洋抚养成人。看着家中添了一个孩子,幼时的弘树想象这也许和养了一条小狗的感觉差不多。每当父亲讲起圣经里的故事,洋就会像圣诞贺卡图画上的小狗一样专心致志地听着。
洋的性格和弘树截然不同,他庆幸不会在弟弟身上看到自己无知童年的影子。小时候的洋有时会对他献殷勤,弘树便像给小狗扔飞盘一样对待他。那种信任被放在他手中,纯粹到仿佛在叫喧着要你将它打碎一样。弘树上大学后就搬了出去,每次回老家时弟弟都仿佛树苗一样又拔高一些。
“爸还在给你讲圣经吗?”弘树问他,那时洋正躺在榻榻米上看哥哥送他的漫画。
“是啊,我觉得有点无聊。哥哥真走运,没听几年就换成我替你听了。”
真走运——弘树也这么觉得。仅仅因为早出生十年,他就获得了选择的权力。足以毁掉洋的权力。
弘树在父母二人面前正坐。
“警察学校?”父亲的表情没变,只是皱起了眉。
“没错,我已经通过笔试,在准备面试了。”
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母亲先开了口:
“你父亲还是希望以后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代替他继续布道。”
“洋对教会还挺感兴趣的,他比我更能胜任吧。”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母亲未说完的语意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弘树继续说:“罗马书里也写着,做警察也是在当‘神的用人’呀。”
父亲听到他的话,长叹了一口气。弘树知道他们心中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
用不了几年,洋就会坐在他现在所坐的位子上,感受到自己的命运被父母抛出的提议缠紧直到窒息。他们会将这件事包装成选项摆在他面前,因为父亲对洋的软弱有十成的把握。洋也必定能看穿这自由意志的假象,但他运气太差,心肠太软,别无选择。
洋的尸体是教堂的工作人员发现的。等到弘树请好假、回到老家的时候,弟弟脖颈上的勒痕已经被遮盖住,面目平静地躺在棺材里了。在那之后的短短两年内,弘树又站在教堂中同样的地方先后看过了平静的父亲与母亲。
洋的脸和有留的脸重叠着。他不会再见到有留了。
真走运——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甚至还有退路,对手岛和绪方的复仇虽然偏离了他的计划,但也已经万事俱备。儿玉蜷起手指,握紧拳头,感到强运与才能都被握在掌中任自己施用。但凡缺少其中一项,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也许他不会遇到幸田、只能怀抱复仇计划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也许他会成为那个卧底在教团的倒霉鬼,也许他会是那个无法说出“不”的儿子。
真狡猾——就让软弱的人说去吧,他才是能笑到最后的那个。
儿玉深吸一口气,取出柜子里的绳子,走出去,丢到幸田面前:
“不想被绑到明天的话,就别再打这种主意。”
幸田望了他一眼,眼珠愈发涨红,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细线。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吗?”儿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幸田,“因为你不具备统治你的小王国的能力。”
幸田低着头一声不吭,仿佛在拒绝整个外部的世界,将所有感官都主动缩进了身体的躯壳之中。儿玉不吃这套,他蹲了下来,直视他痛苦满溢的双眼。
“就算你装模作样地指责我,也没办法抹消一丝一毫自己犯下的罪,因为它们归根结底都是你自己的错啊。”
儿玉拍了拍他的脸颊,替他拭去不存在的泪水。电视里依旧播报着难以置信的惨剧,此时在他们两个听来业已是无意义的噪音。
“别再想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不会再见到幸田了。
幸好儿玉弘树看不到鬼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