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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渊国大殿。
守护国的新王双手平放于身侧,静静躺在大殿正中央的一口棺材里。虫渊的新王也在这里,跪坐在另一人屈起的双腿间,反手放出蛛丝,牵引放在一边的棺盖往下盖,仿佛要将他们两人一起活埋。
基拉无声注视着杰拉米的动作。棺盖落下,杰拉米慢慢趴到他身上。黑暗逐渐吞噬和笼罩他的世界,隔绝日光和外面的一切景色。棺盖嵌入凹槽时,棺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画面再熟悉不过。
就像临死前的走马灯一样,他陷入了过去的回忆。
“早上好啊~”
随着棺盖开启,低沉优雅的嗓音与灿烂日光一同涌入漆黑封闭的棺材内部。基拉被久违的光明刺了下眼睛,忙抬起手臂遮挡。
刚刚那一连串地震似的剧烈晃动让他的头在棺壁上磕了一下,直到现在脑子里仿佛还有余震。但这不影响他听出来那句是个男声,吐字时语调带着某种独特的抑扬顿挫,尾音上扬,像是表演戏剧一样充满感情。
如果这人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玩,应该很适合出演旁白这样的角色吧。
“你是……”
基拉坐起身,视线撞上一张诡异的面具脸。
之所以说诡异,是因为那面具不像玩耍或祭典时戴的赏心悦目的样式,而像是某种诡异生物……面具表面泛着金属的冷光,如同禁锢着什么的牢笼,或是人们未知的危险武器。
面具挡住了整张脸,就连理应露出来的眼睛也看不见。面具之外的部分,则被一件灰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竟然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注意到,那片肌肤白得发光,和人类的手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人类之敌,虫渊——我要是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原来是虫渊。
基拉眼神一凛,勾起半边嘴角,瞬间换上属于邪恶之王的神情。
“哼,杂鱼将无一例外被本王击溃!”
他扶着棺材边缘正准备翻身跃出,对方却似乎有意与他作对,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突然从背后袭击身体,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整个身体被猛地向后扯。
“你这家伙……!”
基拉大叫着摔回棺材里,屁股疼不说,后脑勺还撞上了黑木棺壁。他晕乎乎地低头看去,却发现捆着他的竟然是一圈圈……丝线。
“放开我!我们堂堂正正地战斗!”
丝线银亮的表面在太阳下煜煜生辉,仿佛以碎光编织而成,虽然纤细,但——他咬着牙挣扎扭动,使出了浑身力气也无法将丝线扯断。
完全挣不脱!这样根本就对付不了眼前的敌人,只能像那些在极其隆重的节日时才能见到的、被五花大绑在后院的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阳马、姬野、神乐崎、璃塔小姐……你们都在哪里啊?!
他没来过现在所处的这条街道,周围也一个人都没有,但至少还在守护国境内。既然这样,等同伴们找到他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至于他计划失败的当众复活,还有挑战拉库雷斯……
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什么结论,眼前白影一闪,只见蜘蛛假面男竟然也跟着跳进了棺材!
“你……?!”
对方不由分说地摁上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棺材里。
但这具棺材可不是为两个人设计的。
就算同伴们为他准备了一个相对较大、方便活动的棺材,但这里面要容纳两个人也实在太拥挤了。蜘蛛假面男坐在他身上彻底压制了他的动作,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从这个角度向上看,似乎能从蜘蛛面具的缝隙里窥见里面那人的真容。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明明看起来是人类的眼睛——恰好折射了钻进面具缝隙的一线阳光,因而显得有些通透,如同凝固在岁月中的琥珀。
“我知道你的故事,基拉,从一开始我就在阅读和记录你的故事。”那人笑吟吟地说。
什么意思?他听得一头雾水。
“你把我抓到这里,是要杀了我夺取力量吗?”基拉竖起眉毛瞪回去,即使处于劣势也毫不示弱,“你不会得逞的,我的同伴们会来救我,我相信他们!”
“哦哆,真是让人感动的友情啊。”对方听起来毫无惧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摊开手做了个夸张的感叹动作,不知那张脸上又是怎样的表情,“不过,他们还需再等一会儿才该登场,现在是属于我和你的时间。”
基拉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动作,神经紧绷,警惕对方下一步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无论如何,至少要撑到同伴们找到他才行。
他感受到摁在肩头的手向下移动,衬衫布料与白金色手套相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五指指腹与掌根贴着身体,力道不轻不重,仿佛什么生物在他身上爬行,叫人不寒而栗,从他的肩头下行至锁骨、小腹……
突然,那只手蛇一般钻进衬衫下摆。
这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基拉张着嘴巴愣了几秒,然后才开始挣扎。
“你要做什么!”
由于他一直用力挣动,手套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更重地擦过皮肤,粗糙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把腰往后缩。事实上,他当然没有退路。
“——这个伤口。”
白色衬衫之下,对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胸口中央的位置。因着衣物的遮掩,除医生之外本应无人知晓的,一条线条凌厉而稍有曲折的浅褐色痕迹埋伏在那片柔软皮肤上,从胸腹延伸至肚脐下方,昭然揭示了这具身体曾被割开又缝合的故事。
“诶?”基拉愣了愣。
伤口?
啊,应该是决斗裁判时被拉库雷斯打败,坠下山崖,在那时留下的伤口。虽然姬野说避开了要害,但也不是能够轻易痊愈的、不足挂齿的小伤。愈合之后,有些可怖的伤痕便如同反叛的罪印一般留在身上。
不过,似乎他天生体质就比一般人好,受了伤也能很快自愈,所以对受伤这件事本身总是不太放在心上,这个伤也差不多被他遗忘了。他忙着击退虫渊,也一直在想如何打倒拉库雷斯,没心思去关注自己身上的伤疤。
那人语气不紧不慢,颇有耐心:“伤口离要害如此近,你可是万分惊险地和死亡擦肩而过啊。当时觉得害怕吗?恐惧吗?”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当……”
当然会害怕和恐惧啊。
他还不想死。孤儿院的孩子们需要他,守护国的人民还无知地陷在拉库雷斯暴虐的统治中。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即使拥有皇室血脉,在王宫外作为平民长大的自己与拉库雷斯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他的反叛就像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但为了打败拉库雷斯那所谓的正义,这是他自愿选择的道路。
基拉瞪圆眼睛,以邪恶之王的气势扬声道:“……本王是邪恶之王,不死之身!恐惧当然无法阻碍本王的道路,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于本王心中!哈哈哈哈!”
闻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闭了闭,轻轻地摇头。
蜘蛛假面男俯下身,更近地凑到面前,他下意识侧过头往旁边躲。一股淡淡的金属味道和不知从何处散发的冷香涌进鼻腔。因为离得近,对方的呼吸从面具的罅隙间穿过,气流轻拂他的皮肤,他能感受到那是有温度的。
“你觉得恐惧是不好的吗?应该被排斥,被厌弃?”
“谁会喜欢恐惧啊。“他皱着眉,理所当然答道。
“那么,恐惧是敌人吗?”
基拉不明所以地看着蜘蛛假面男起身踏出棺材,回身一指,身上的束缚便奇异地解开了。
“对死亡的恐惧铭刻在人类的身体中,代代相传。它记录了人类的先祖在原始世界中如何趋利避害的生存经验——换言之,它是故事的传承者,只是给人带来不好的感受罢了。”
——对死亡的恐惧是不好的吗?
那个问题重新浮现在基拉的脑海中。
棺盖合上后,外界的光线、气味、声音也都消失了。黑暗仿佛已经与空气融合,将一切的一切同化为暗与虚无。但基拉不想承认,自己其实还能在这浓稠的黑暗中看到一些东西——比如自己抬起来环上杰拉米后背的手,比如杰拉米幽亮的双眸。
杰拉米趴在他身上,手臂绕到颈后让他枕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没有心脏的那半边胸腔便被对方的心跳填满。
这其实是无奈之举——虫渊国对死去的国民会直接土葬,死后归于万物是虫族的习俗,而他们想找一个棺材的临时决定做得太仓促,一时间只能找到这个通常情况下用来容纳一个人的棺材。
他们安静、缓慢地呼吸,张开双臂彼此拥抱。
棺材里的“死后”世界狭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除了他们,一切都在流动,一切也都已凝固。
“杰拉米,”基拉把脸埋进杰拉米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明白你当初说的话了。”
杰拉米轻轻地嗯了一声。
“因为害怕死亡到来,所以人们拼尽全力生活,珍惜自己有限的生命。对死亡的恐惧让人们学会保护自己,知道自己活着,记得自己是谁。恐惧,其实不是不好的东西。”
“我不知道……无法死去的我,还算是活着吗?被宇虫王创造的我,还算是人类吗?”
两年后的他读懂那句话时,也彻底失去了恐惧死亡的机会。
杰拉米感受到青年人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脖颈,以及一点漫开的湿润痕迹。他曾经预想过,基拉死后自己又会变回一个人,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咀嚼亲笔记述的他们的故事。无法与挚爱以及同伴们一起长眠地底固然遗憾,但他从未后悔和大家相遇,和基拉相恋,更没想过让基拉为了他去追求长生。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刁钻的、毫不讲理的方式满足了他,哪怕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此时此刻,总是照亮他、予他慰藉、对他微笑的太阳黯淡地沉落在他怀里。脖子上湿漉漉的感觉还在蔓延,声音细小而压抑,好像在下一场太阳雨。
他搂紧基拉微微颤抖的脖子,心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为什么这个温柔、无私、单纯、善良的,孩子一样的青年要经历这些呢?
这实在太突然了。
而他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因此在成人之后,发现自己的生命似乎已经凝固在某一刻时也并不那么意外。他不是没有为此感到难过,但后来他意识到,这便是统领一切的罅隙之王的使命,罅隙永远存在、永远不会彻底弥合,所以他要用不断之丝连接一切,变成一座永恒的桥。
杰拉米习惯了用永生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直到心跳长久以来的平稳被基拉打破。燃烧的、明亮的、跳跃的红色让他的生命重新开始流动,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能和一个人在时间的河流里并肩而行,一起老去,一起拥抱死亡。
而不是和自己一样被死亡抛弃。
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以驱走那本该明亮的双眼中的阴霾。所以他才提议,两人一起躺进棺材体验对他们来说称得上是奢求的死亡。
他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基拉没被压住的发尾,正要开口,基拉却先从他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由于蜘蛛的血脉,他在黑暗中视力很差,但他能辨认出那双眼睛里晶莹的水光。呼出的热气扑在脸侧,他猜基拉的脸上正慢慢绽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笑。
“……不过,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杰拉米了。以后杰拉米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也不会再孤独。所以,这应该是件好事呢。”
明明是这种时候,却还在为别人考虑……
“你啊……”杰拉米叹了口气,心脏更加苦涩,有如被毒酒浸透。
他有时会想,他的爱人如此美好,几近完美,奇迹般地诞生在两千年后,简直就像是天神在人间的化身。只是没想到,宇宙中真的存在操纵万物的宇宙之王,而基拉真的是他的造物,昔日的感叹竟然成了讽刺的伏笔。
现在他又想,基拉分明是人类,会哭会笑、会坚定勇敢也会迷茫无措、受伤了会痛会害怕的人类。
这些看不见的伤口,只能用爱和时间来治愈。
没过多久,基拉肩膀的颤抖停了下来,黑暗中恢复安静,只剩下规律的、交错的心跳呼吸。
基拉稍稍侧过脸,抬手擦了擦眼泪。想到能让独活于世千年的杰拉米不再孤独,他就感到许多慰藉。况且,再怎么消沉下去事实也不会改变,宇虫王的危机还没解除,他们有很多事要去做,不能一直只为了自己伤心。
突然,杰拉米握着他的手腕,把手从脸上移开。
他眨了眨眼。
天鹅绒般的、温柔而怜惜的吻在黑暗中试探着落在脸颊,随后是湿漉漉的眼尾,沾湿了微凉的唇。
“杰拉米……”
他凑过去,在那两瓣薄唇上尝到了一丝咸味。
又咸又苦,一点也不快乐。基拉皱了皱眉,不想再让杰拉米尝到这个味道,于是很快地转过脸,用衣袖擦干了眼泪。
“基拉,”杰拉米的语气罕见地认真,他平时能说会道,但今天才说了个开头就顿住,“我……”
“什么?”
“基拉,你当然是活着的、会流泪也会笑的人类。”
被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使用了更委婉的说法。
“……作为故事的传承者,我会永远记录你的故事,永远记得你是谁。”
杰拉米看向基拉的方向,遗憾于自己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也在心里做好了对方再次困惑不解地说听不懂的准备。
但基拉只是不善推理,对人心和情感的洞察之敏锐却胜过许多人。他把脸颊贴上杰拉米的侧脸,小狗一样亲昵地蹭蹭,语气温柔:“谢谢你,杰拉米,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哦哆……”杰拉米弯起眼睛,松了口气也红了耳根,“这次终于听懂行间了吗。”
“我听到的,是杰拉米的心,是它告诉我的哦。”
基拉的脸颊肉软软的,热乎乎的,蹭得他的脸也有些发热。
在两千年的记忆中,让他感到心安的,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短暂记忆的底色,一直是风雪与寒冷。但基拉给了他全新的感觉——青年的身体和心灵都温暖如火焰,照亮黑暗,也从不会把人烫伤。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意识解开了守护国国王外套底下的几颗扣子,熟练地探进衣服下摆。
虫手的冰冷让基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但他没有躲开,而是隔着外套覆上杰拉米的手背:“杰拉米是觉得冷了吗?“
“或许是那样……也或许不是。”他摩挲着青年人温热的肌肤,突然想到用指尖在上面写对方的名字,于是就这么做了。
“诶?什么意思?”基拉又一次感到云里雾里,“杰拉米在干什么呀,感觉有点痒……”
杰拉米没再解释,只是眯着眼睛笑:“你来猜猜看。”
他不会说出口的是,自己尤其喜欢基拉的肌肤的触感。基拉的童年大部分时间在孤儿院长大,当然没有一具娇养出来的身体。然而,不那么光滑、甚至有些干燥的小麦色肌肤,因劳作和战斗锻炼出的恰到好处的肌肉,在他看来更有生命的活力也更具吸引力。
基拉被弄得忍不住想笑,索性用力抱紧他,让他的手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动弹不得,终于不能再作乱。
“说起来,我刚刚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基拉疑惑道,“好像从那时候起,杰拉米就喜欢贴着我取暖?”
“哦哆……”
想起初见时那场被自己破坏的葬礼和复活计划,再到现在他们一起躺进棺材,他猝然发觉,这仿佛是一段冥冥之中的命运巧思构想出的呼应。
至于为什么会那样做,或许是他在旁观基拉的故事时便已不自觉对这份温暖倾心吧。
杰拉米狡猾地不承认也并不否认:“你的体温确实比我的要高得多呢,像个小火炉。”
他们又抱了一会儿。杰拉米闭着眼睛,语气近似呢喃:“……好安静。”
“嗯,这里很安静。或许这就是死亡吧——但是,我的心却安静不下来。一想到等着我们去拯救的民众,我就没办法安静下来。”
“说的是呢,”他睁开眼微笑起来,心知对方已经恢复如常,“看来不能再偷懒了。”
“我们出去吧,杰拉米。”基拉的语气再次变得坚定,让听的人也不自觉感到安心,“我已经想清楚了,无论我是什么,我都要拯救大家,只要大家能够幸福,我就会幸福。”
“嗯。”杰拉米重新整理好被他弄乱的外套,摸了摸基拉那头疏于打理、蓬乱而有些打结的短发。
“无论你是什么,你就是基拉啊。”他的嗓音温柔如水。
于是收获了年纪小的爱人的小声抗议:“不要摸我的头啦杰拉米……”
两人合力推开顶上的棺盖。
最先感受到的,是经冰雪折射后偏冷的光线,不远处呼啸的风雪声,接着涌进来气味新鲜的寒冷的空气,冻得他们握紧了与彼此相牵的手。
他们相视一笑,携手从“死后”回到“生”的人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