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握紧握把,长崎素世深深吸气,扣下扳机的瞬间,击锤后拉再回弹,紧接着枪口冒出火光,耳膜失去对声音的感知,蜂鸣声替代了周围细碎的嘈杂。鲜血溅洒在年轻Alpha脸上。仅仅不到半秒,面前哭喊求饶的竞争者向前直直摔在地上,血液从胸口的空洞流淌开来。她不适地退后一步,没能避免鞋尖染上鲜红色的染料。
看着面前还在抽搐的尸体,长崎素世向身后转头,若叶家的家主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但也没说什么。他举起手,马上有仆从过来清理已经完成的试炼,还有一个老人——她认识这个老人,是若叶大小姐的保姆——恭敬地递上一把钥匙,用来打开大小姐的房门。
若叶家的府邸很大,大到没有人带路,长崎素世不可能知道方向,也非常小,小到漫长的路途好像眨眼就能走完。
站在房屋的门口,她仍然没有成为若叶家家婿的实质感。妈妈不太同意她的选择,但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即使她只有十四岁,完全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成年人在前一晚扶着她的肩膀告诉她,如果她后悔了,妈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会帮她逃出来。但她尚且沉浸在爱的鸠毒,和妈妈说她不会后悔,她想成为若叶家未来的代理家主,她可以站在若叶家大小姐的身边,妈妈也不用每天为公司的事务疲累,这是一件对谁都好的事。所以她打开门,走入被草木香气浸透的房室,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血管里用于抵御本能的药物在渐渐失效。走到房间的中心,坐在床边,小心地拭去若叶睦额头上的冷汗。
双腿皮肉中的骨片还在依靠数块钢板维持形状,被黑布遮蔽的失焦金眸无法判断出来者,“你是谁?”若叶睦几乎是从肺腔里挤出这个问句,比起疑问,带出了更多引诱Alpha施暴的荷尔蒙。
“长崎素世。”她小声地报上姓名,在若叶睦露出理所当然的茫然神色后,牵起已然成为她的妻子的Omega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然后是嘴,向下的下颌,往后的双耳,用触感为若叶睦画出自己的轮廓。
第一次见到若叶睦,是在若叶家举办的宴会。那时候妈妈的公司出了一点小问题,无关质量,仅仅是人际上的沟通失误,就足以让一家新兴企业遭遇灭顶之灾。解决的方法也很随意,去找了背景不太干净的中间人,缴纳足够的“活动金”,问题迎面而解。她当时已经能够理解善恶,在愤怒不合法律的万能公式之前先意识到不守规则的人能获得更多。
于是她们被纳入了庇护伞下,成为污垢的一份子参与了歌舞升平的宴会。像她这样的孩子不多,就算有,也有从小建立起来的交际圈,稳定的图形无法被外部打破,看着妈妈歉意的表情,主动提出宴会里有点无聊,想出去走走。
愧疚的妈妈当然会同意,素世从名利场脱身,在外圈的花园兜兜转转,用辨认花卉消磨时间,见到不认识的花再拿出手机拍照查询。不知不觉一路向里,走到林子深处,明明觉得来时只有一条路,回去就多出来好几条岔口,转了几圈都找不到出口。她有些着急,又觉得不能给妈妈打电话添麻烦,只能靠着右边一条一条尝试,却陷得越来越深,最后甚至连光亮都找不到了。
月光被树叶切割成无数小块,深一片浅一片散落在大理石砌成的道路上,不时有暗鸦从枝头起飞。当时她才九岁,再懂事也还是孩子,噙着眼泪自己和自己犟气,还在坚持想靠自己找出答案,最后却只能蹲在路边压抑哽咽。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素世紧张得不敢回头,故事里的狼都是等落单的人回头的一瞬咬开喉管,但她的故事不是为了恐吓孩童不要出门的现实向寓言,而是早就放在书架由着落灰的童话书,总会有人发现迷宫里的小小旅客。
被稍大的手掌牵起时,素世还是不敢相信居然真的被解救了。当然不至于幼稚到以为是什么精灵或者仙女,在黑黝黝的林子里握着手电筒,还穿着防灰土的雨衣,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园丁。她偷偷抬头去看好心的救世主,但看着也太小了,救世主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好像也是小孩,却沉稳得多,而且……
察觉到视线的救世主侧过头回看她,被抓包的素世只觉得血液都在往上涌。
“怎么了吗?”救世主轻声细语问她。
“没、没什么。”她正过头,背手用冰凉的手背平衡发热的脸颊,讲不出口卡在喉咙里的“你真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宴会的灯光从拐角倾泻,她希望能走快一点,早早回到妈妈身边,又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好能和不知姓名的救世主多呆一会。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见色忘义,还不清楚为什么。
站在光暗的分界线,救世主松开她的手,“回去吧。”
恋恋不舍收回还带着暖意的指尖,她问对方:“你不一起过来吗?”
浅色的救世主摇摇头,“还没有到时间。”
在人影退回黑暗中时,长崎素世想了很多。关于早就不相信的童话,关于缘分,关于精灵和仙女。她有想过开口问问对方的名字,又怕问句会打破缤纷的气泡。追根究底得到的不一定是想要的,很多故事停在中途才是最好。
她把秘密的邂逅藏在心里,神色如常回到人群中,恰好看到正在张望四周寻找她的妈妈。隐去部分会让母亲不安的遭遇,素世坐在某张可供妈妈随时看见自己的座椅,把玩着自己的指腹。神秘人的体温已经消去了,她忍不住回想指根处的薄茧和相贴的手心,似乎掌心还能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
懵懂的憧憬积累在心尖,她开始期待能有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应不应该再见到救世主。妈妈是求助了坏人才解决矛盾,若叶家是坏人,而救世主是若叶家的人,但人家又对她做了好事……几种论证叠加在一起,好与坏的定义在脑中来回。她还没想出说服自己的答案,妈妈就走到身边,告诉她该回家了。
和妈妈应好,素世跳下座位,却看到大家反而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她好奇地向后转头,看到了一群面色狰狞的保镖,保护着中间的什么。妈妈推着她的后背催她快一些离开,于是她也乖乖加快脚步,可能在瞥见浅色的发丝时停了一下脚步,但还是马上跟着妈妈,走出若叶家的会堂。
轻车熟路在复杂的走道中选择正确的方向,她已经不会迷路了,只消十分钟就能走完头一次磨蹭了一小时的路。在走道的终点,凉亭下支着数个花坛,上面是形状经过精心裁剪的盆栽,浅色的背影正在专注地修建枝条的形状。
公司和若叶家一时脱不了干系,她一次次来到若叶家的宴会,每一次都在若叶家的大小姐出场时离开,母亲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但从留在那里的人都气势汹汹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妈妈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离场。她没机会接近她的救世主,转而想了其它办法,在第五次迷路后,救世主给她画了一份难懂的地图,又牵着她走了好几次,素世才将抽象的线条变成易懂的图像记忆在脑中。
在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预先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试音,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友善又可爱,等声线调整成适合的音色再拉近距离。
“睦姐姐,”有些太过矫揉造作,放松喉部肌肉的同时挑起话题,“盆栽是不是比上次少些?”
“嗯。”睦给她让出一些位置,再把口袋里的糖果递给她——素世不爱吃糖,但她能装作自己爱吃。
“因为快发情期了吗?”
这是一个冒犯的问题,但当提问者只是尚未分化的十三岁小孩时,冒犯就融化为普通的关心。
“嗯。”睦放下手中的剪刀,摘下手套,素世及时递上了一块方帕,睦和她说了谢谢,闭上眼睛擦拭额头的汗水。
还没被标记的Omega每个月依靠药物度过为期三日的发情期,药物便捷、安全、且高效,除却使用量在慢慢增大外,没有任何副作用。若叶家还不着急为睦寻找伴侣,黑道大小姐幼时意外童星出道,所有人都喜欢这张漂亮干净的脸,如果睦太早进行嫁娶,会引起外界不必要的关注,这对躲在影子里的若叶家没有好处。
这时候长崎素世已经长得和若叶睦差不多高了,只差一点点,大概一个指节的高度,在前一次见面时还要仰头,数月的小腿疼痛抽长,她得到了和若叶睦接近平视的权力,却仍然没有勇气看向金睦中自己的倒影。足够的时间教导她摸清喜欢的轮廓,面目依旧模糊不明。她从数次宴会中别人话语的片段里拼凑出若叶睦的形状,在框架下肆意用想象涂抹色彩,明明有当面询问的机会,也有几千几百种方法隐藏探寻的真心,真正坐在若叶睦身边时,只敢趴在石桌上透过绿植偷瞧认真的脸。
“我听说你有一场新戏,好像是特效电影。”
“嗯。”睦第三次回复相同的短音。
简短的应答稍稍熄灭了素世的热情,但青春期最不缺乏的就是热情,单相思的本质是自我欺骗,即使她也有睦并不喜欢也不讨厌自己过来的自知,睦只是不在意她在这里,当作迷路的孩子,甚至四年多来都没叫过她的名字,总是以“你”代称,也许她还比不上那盆剪坏的盆栽在睦心中的地位,可素世还是能一次次把自己推向睦的方向。因为世间塑造的愚直的喜欢总在劝告众人努力就会得到回应,可有些回应就是深渊的虚空,看不见一点希望,但她还是每回都往若叶睦的小凉亭跑,看漂亮的Omega在不同的植株上倾注注意,不会漏给她一个平等的眼神。
“你大概会拍多久的戏啊?”
“三个月左右。”
对面明显消沉下来,若叶睦眨眨眼睛,把裁下的枝叶扫在一起,“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快分化了,如果我分化成Alpha,是不是再也不能过来见你,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如果你分化成Alpha的话,是。你家里人有Alpha吗?”
“应该没有……?好像都是Beta。”
“你也大概率不会变成Alpha。”
“可如果,万一呢?万一我就变成Alpha了呢?”
“为什么想做Alpha?”剪下一支开着小花的树枝,挂在棕色的发间,睦揉了揉她的脑袋,俨然依旧将她看作孩童。
因为只有Alpha才能真正和你在一起,而Beta只能永远的坐在朋友与孩子的席位。她没有把真正的想法说出口,太有侵略性,此刻她正是凭着自己烦腻的身份留在睦的身边。“因为Alpha很厉害。”用了一个通用答案。
睦没有回应她,把注意再转到绿叶中。
这是时常发生的情况,睦不愿意回答她了将话题停下来,虽然大部分时候素世也想不通为什么睦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不过这也不会影响她下一次过来,睦仍然会和她互动,难以判断促使对话停止的原因是否真的重要。
快到妈妈要着急的时间了,素世站起身和睦告别,睦轻轻“嗯”了声,当作回应。突然想到了什么,素世转过身,“可以告诉我,每一次宴会的后半场,都在做些什么吗?”
睦从植株后歪头,“选定联姻的对象。”
在睦不会看见的阴影里拽紧衣角,她装作天真继续提问,“可是从我第一次见到睦到现在都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选出来吗?”
“有过,”她向素世招手,将走出几步的孩子又唤回来,“不合适。”从口袋里又拿出一颗糖果,过于甜腻,是她绝对不会喜欢的口味,但她每次都会收下。
“为什么不合适?”
睦温和地笑起来,替她捋过掉下耳畔的鬓发,“你什么时候生日?”
“……五月二十七。”
“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素世摇头,“在我生日之前你们还会举办宴会吗?”
“大概还有一次。”
“联姻的对象会是你喜欢的人吗?”
“不重要。”
握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得发痛,“如果我能成为Alpha,我可以参加后半场吗?”
说出来了。心脏在胸腔咚咚作响,真心不经粉饰从嘴里流出,纯真直率的情感为春日未落的夕阳染上暧昧的粉色。她鼓足勇气将视线从鞋尖转到睦的脸上。
期望看到的是什么?是认同吗?或者惊讶?那时候她的演技还不够精湛,喜欢的细节早在方方面面暴露无疑,这只是一个揭露的开口。
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浅笑着抚摸她的发顶,告诉她长高了,该回家了。
媒体铺天盖地宣传睦的事故,火焰转瞬就点燃了拍摄片场,因为是深夜,巡视人员也疏忽大意,等到大家发现不对劲时火光已经蹿上了顶棚,为了拍摄而暂时堆积的大量易燃品成为火焰的帮凶。好在伤者不多,被列在新闻头条的脸只有睦,并非因为睦的名气,安静的明星不算什么顶流,只是因为事故过于惨烈,只是因为支架正好砸下,只是因为睦没反应过来及时避开。
当晚不少人在网路上讨论唯一的重伤患者,素世在电视的采访中理解睦的伤势:大概再也不能站起来,好在脸没事。
她为睦没有生命危险庆幸,也为那些所谓的评论员对睦的轻蔑愤怒:为什么要祝贺睦的脸没有事?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睦可是一辈子都要在轮椅上了啊。
“毕竟Omega只要有张脸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我想会喜欢若叶小姐的人也不会期望她能做什么家务,能不能站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吧?”电视里的中年人哈哈大笑,屏幕外的素世蓄积了满腔的愤怒,敌视将他人的苦痛作为玩笑的外者。
若叶家暂停了三个月一次的宴会,因为宴会的主角仍在医院昏迷。她不知道细节,她没有资格去了解细节。
与睦分开的第五个月,她分化了,在生日之前,妈妈刚好在外面应酬,她在汗水和热度中昏昏醒醒,高热烧得脑子起幻觉,仿佛看见睦又在摸她的头,伸出微凉的手牵着她走出怎么也走不明白的迷宫,像第一次见到睦一样,需要昂头才能看见浅金色的眼眸,可现在她大概比睦还高了。但有没有长高都没有意义,睦不可能再站起来看她,睦不会再发现她的变化。
若叶家的邀请函送过来时,妈妈毫不犹豫地撕碎了。比起有利可图的合作,一个可控的代理继承人对如今的若叶家更重要,可她还是会希冀这里能有一丝一毫睦的意愿。妈妈尊重她,才会允许她来到这里。
主座的人说着什么敢开枪比能开枪重要,只需要扣动扳机的胆量,端上来的枪支却是一真一假——无法决定最终答案时,总会去依仗运气。她捂着嘴把干呕咽回去,宴会上的闲谈没有少听,被收拾进蛇皮口袋的孩子是与若叶家交好的家族,她对这些错综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若叶家主或许希望死的是她,但她运气更好,亦或者因为她更弱小,更好控制,或许这场以生命作为筹码的游戏,庄家一开始就在为肯定的结果出千耍诈。
直至她亲眼看见睦,才知道那场火灾对睦的伤害远比报道更糟。双腿经过十几次手术才修复好形状,眼睛尚不能见光,也绝无可能和正常人一样看见轮廓分明的世界,甚至可能永远生活在黑暗里。睦可能再也不能看见她,一意识到这件事,眼泪就涌上眼眶,大滴泪水接连滑落脸颊,流淌过睦的手背。
她们互相赠予了糟糕的初夜体验,她哭起来没停,还需要被发情期和伤痛双重折磨的睦好声好气安慰,但年长者也只能做到安慰,她能从睦急促的呼吸感觉到对方也在害怕。缓过来一些,因为紧张也没进去,在外面弄脏了睦同样还在做手术恢复的侧腹。在本能之前有什么接连让她丢脸,明显感觉到睦在撑大人样子时反而哭得更厉害。
一边哽咽一边擦拭小腹往下大腿以上明显的手术缝合痕迹,肚子上好一些,大腿完全被伤疤盘踞。她反复问睦会不会痛,睦摸着她的后背说没事的。
最后也没好好做完生理课教导的内容,在颈后用力咬下自己的齿痕就算越过过程的胜利。混合着血液的后腺组织液流进嘴里时,睦在她的身下发抖,标记完成后她又问了一次睦是不是觉得疼,睦无言地摇头,麻烦她去取一支抑制剂来隔断尚未得到处理的发情期。
澄黄色的液体注入睦的静脉后她又开始流眼泪,睦问她怎么了,她问是不是因为她做得太差,才害睦还得打针。睦沉默了一阵,蒙着黑摸到她还在挺立的腺体开始抚慰,只是简单的上下却能让正值青春期的小Alpha痛得脸色发白,甚至不得不为了自己的下半生幸福拿开睦的手。
“我也做得很差。”素世又拿了新的湿巾为她的手心做清洁。
两个被潦草绑在一起的生命并肩躺在床上,睦明天又要回到医院,还有好几场手术要做。视野一片黑暗,即使把保护眼球的黑布摘去也只有朦胧的光感,至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段,不需要把止痛片当饭吃也能保持清醒的意识。
“我已经成为了Alpha,你会喜欢上我吗?”素世在她身边小声说,“还是我不该分化为Alpha?”
房屋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睦摸索着握上她的手心,“你……”代称沉寂在草木的清香里,睦呼了口气,平静地宣告事实:“我们差了七岁。”
“可我已经分化了!我现在不仅仅能参加什么下半场!我现在甚至是你的Alpha!”素世竭力列举自己已经变成大人的证明,淡薄的花香随着情感汹涌,看见睦被她的信息素逼得皱眉时又松下肩膀,低着头道歉,“但我真的已经是大人。”即使素世自己也知道,年龄的沟壑不会因为她的成熟缩减,睦眼中的她定格在会因为迷路而蹲在路边偷偷抹眼泪,不管她再怎么改变,再怎么成长,睦都不可能看见她未来的样子。睦心里的她永远都会是个孩子。
意识到这点,素世躺回床上,靠着睦的手臂。微凉的指尖擦过素世的额头,睦用触觉定位她,最后在她的眼前张开手掌,遮蔽吊顶的光线。“啪。”光亮熄灭,她把睦的手拿下来,握着睦的手掌。这一回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睦的脸,睦再也不可能发现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