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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决定离开枫丹科学院。
枫丹科学院落成的那一天,是那年漫长雨季后的第一个晴日。在那之后,时光又流逝了三十四个年头。
三十四年足够让芒荒能源体系铺展到枫丹的每一个角落,孩童们已将街道上行走的自律机关当作枫丹廷的理所当然。人们忘却了洪水和灾厄,庆祝着水神的第五十个诞日,认为未来光明,前程坦途。我带的第一个学生已经成为行政院的主任,计划着重新修订规章制度,对科学院进行一次大改革。
我也不再是目睹父亲入狱却无能无力的幼儿,也不是热衷于扮演勇者的孩童。我的雕像立在科学院的大门前,人人熟知我的姓氏与成就,将我的无心之言编成册,奉为至理名言。但我清楚我的头脑已远不如年轻时敏捷,新申报的那些课题冗长的名字令我头晕目眩,就像我已听不懂年轻人使用的词句,也追不上枫丹廷流行的衣着时尚。我明白英雄不死则成恶龙的道理,所以在最高审判官授予我“奇械公”的称号那时,我便明白,我应当消失了。
我将隐居的地点选在了芒索斯山的东麓,那里可以遥望到大枫丹湖对面的科学院,离被水淹没的水仙十字院也不算遥远。人们不会注意到在这远离枫丹廷的荒野上住着一个削瘦的老头,我的研究倘若失控,大抵也不会波及到旁人。唯一的问题是不能再经常到玛丽安纪念公园散步,但没关系。若是我能让安重现于世,自然不需要在公园中徒劳地漫步,竭尽全力想像她的气息和笑颜。
是的,我要从发条和齿轮中重塑一个玛丽安。
我不能在枫丹科学院中做这件事。科学院虽不像须弥那样有着诸多禁忌,不可探寻人类进化与生死之事,但对伦理和道德的审查依然严苛。当初仅仅是西摩尔就引出了记者纷至沓来的采访,以及伦理委员会持续三个月的调查和质询。我不愿旁人打扰到我此生最重要的研究,也不愿她伴着世俗混杂的议论出生。我希望这一次,她不必经历分离和痛苦,不必卷入宏大的计划和晦暗的阴谋,仅仅做一个简单纯粹的女孩。
我给她取名为小玛丽。
2
首先,我为她塑造形体。
对于小玛丽,形体在开始的阶段并不是必须。诚然,我可以将用以训练人格的图片、文字和声音直接导入她的记忆核心。但我更希望她像人类的婴儿那样,在懵懂中睁开双眼,然后一点一点学会十以内的加减,学会发条运转的原理,直到世间诸事运行的法则。
但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我想象着她微笑的模样,但眼前总弥散着一层雾气,不依不挠地遮挡着她的眉眼。母亲留给了我们同样碧蓝的眼睛,但我想安的眼睛更要清澈一点,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折射着光晕。安的发色是比我略深一些的亚麻色,我记得她一直为不够协调的额头苦恼,因此总是留着刘海。但我描摹不出她眼睛的形状,年轻的我埋身于研究,以为往后的日月就像大枫丹湖中的游鱼一样接近于无限,从未驻足留神她如何涂画眼妆,也从未陪伴她去理发店打理刘海和鬓角。
去须弥教令院交流的时候,我与生论派的学者闲聊。他说人的大脑并不可靠,刻在记忆上的东西就像驮兽在沙漠上留下的足迹,不长的时间就足以令其模糊消失,或是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失真扭曲。
这也是我更为信赖机械的原因。或者说,人本身也是一种由大脑作为核心,内脏作为齿轮,血液作为传动装置的机械,但这血肉组成的机械要脆弱得多。机械组成的核心更为安全和可靠,以宝石和胶带构成的储存装置千年也不会磨损。在我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我见过不计其数因为变故或执念患上精神疾病,乃至发狂的人。但机械永远精密而理智,不会没有来由地变换出恶龙的面貌,拔刀相向。
不过我也并未准备仅凭记忆重塑安的形体。在书架第三排靠左第二本书中,夹着安留下的不多的照片。有卡尔在水仙十字院帮忙拍下的留影,卡特在佩特莉可拍下的野餐照片,还有在逐影庭绝密资料中找到的证件照。但我不常翻这些照片,因为它们中不仅有安,也有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想,雷内与雅各布大抵也不能被称作是人了。上一次我见到雅各布时,他与深渊灾厄中出现在大地上的魔物已别无二致,四只狰狞手臂从他的背后伸出,高大而可怖。雷内在我的眼前跳入深海,溶解在了水中,不过我想在那之前,雷内就已经死了。
雷内大概不会将他的消亡称为死,他对形体之于灵魂的必要性一直保留着怀疑。我们的辩论始于在水仙十字藏书室的初见,终结于格式塔下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我相信并仅相信着感官接收到的真实,他则带我去欧庇克莱歌剧院,看魔术师如何利用感官和头脑的弱点,令不可能的奇迹瞒天过海,发生在千人的目光之前。我指出了水箱逃生的机关,描述了人体分割的原理,却败在最后一场中,魔术师凭空化作千万蝴蝶。我不善辩论,但我触摸到过载元件的炙热,自律机关外壳的冰冷,我清楚地感知到,这样的感受比我能梦见和想像的都要生动和深刻。
我拿出一卷特制的纯白胶带,遮住照片的右侧部分。这种胶带是几年前科学院的年轻人们做出的新东西,青涩的研究员向我保证,胶带在重新撕下时绝对不会破坏相纸,哪怕它有五百年那么古老。其他人并不理解我为何批下这个看起来并没有用的项目,就像我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仍悉心保存着他们的照片,而不是符合常人行事的逻辑,将其撕掉烧成灰,洒到下水道中去。
我选用了最初的那张,我们仍在水仙十字院中时留下的照片。照片中的安像小公主一样微笑着,穿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她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一角额头和略下垂的眉毛。我拾起一张空白的图纸,用铅笔勾勒着她的身形。正视图、左右侧视图、剖面图、关节结构图。制作一个全新且完美的人偶是一项繁琐的工作,窗外的雨下了又停,我的废稿从垃圾箱中溢出来,在地板上滚成杂乱的一片。冬的冷峻寒风取代了秋日的夕阳垂暮,我在湖边漫步到深夜,为想出一种面部表情的处理方法飞奔回工坊,险些摔断了腿。
但所幸,我是整个枫丹最精于发条机关的人。我并不想显得我骄傲自大或不懂谦虚,但我现在由衷地感谢父母赐予我的大脑和天赋,让我在一个个难题中找到解法,驯服常人看来晦涩难懂的机械原理和芒荒能源。
工坊中间的支撑架上,少女的样子渐渐显露出来,我跪坐在一旁,吃力地为小玛丽的踝关节镶上一块齿轮。我的胃部隐隐作痛,经年累月的不规律进食下,我的胃溃疡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现在,我独自一人在工坊中,与无情的时间赛跑,希望能在逐渐虚弱的心脏停止工作之前,再一次见到安。
我喝下一小瓶从须弥进口的炼金药剂,疼痛缓解了很多。说实话,我并不信任炼金术,之前也从未服用过炼金药剂。它包括了太多不确定的成分和未经证实的理论,连素论派的大贤者也无法解释蜥蜴尾巴入药的原理,副作用也变幻难测。但索性我也不剩多少年月,小玛丽的完美比我的原则更为重要。
我装上最后一块皮肤涂料,不带任何欲望地端详着少女虽不完美但足够像安的身体。小玛丽垂着头,眼睫毛如安一样浓密纤长,一百四十四块传动装置组成的脸部骨骼,让她能够做出人类绝大多数的表情,甚至能够流泪。我为她穿上红裙,这是我托人搜寻良久,找到最好的裁缝定做了五十年前的款式。最后,我屏住呼吸,将颤抖的手指探向位于她后颈的开关。我是如此紧张,以致于心脏跳动的声音冲撞着我的耳膜,几乎淹没了小玛丽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好,吉约丹先生。”
这是小玛丽本来就该说出的预设台词,但我仍然有些失落。机械的人格本就是在数亿混沌的神经网络中构建出的未解之谜,在西摩尔的诞生之前也有无数个失败品。她的人格是基于西摩尔的初始系统,虽然我做过大量针对人性化的改进,但我依然不确定小玛丽在苏醒时是否具有“我识”。
“你好,”我微笑的弧度降低了几分,但依然接着说道:“我是你的兄长,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少女宝石制成的视觉感受器中浮现出迷茫,她站在那里,又将视线聚焦到我的眼睛。我们四目相对,她缓缓问道:“那么我是谁?”
我愣在那里,有些想哭的冲动。只有拥有我识的生命才会问出这个问题,这句问句完美地达成了我对她独立人格的预期,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是一张洁白无暇的纸,世界的第一缕光线刚刚投射入她的光学传感器,我不愿在这张纸上落下的第一笔是一个老人浑浊的眼泪。于是我正正衣领,向她伸出手,重新露出一个最得体的微笑:“你是玛丽安·吉约丹,我会叫你小玛丽。”
3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我们将傍晚的散步挪到了午后,以享受冬日不长的温暖日光。小玛丽围着一条暖橙色的围巾,将手藏在裙子的口袋中。我思考着是不是将小玛丽的温度反馈系统参数调得过高了一些,机械本是不惧风寒的,但我确信冷热和痛痒的反馈是组成人行为模式的重要部分。因此小玛丽就像真正的人类那样,会感受到皮肤的柔软温度和寒风冷峻的刺痛,在午夜感到困倦,在清晨醒来时期待新的一天。
小玛丽也不再坚持叫我吉约旦先生,她对我的称呼从哥哥转变为了安的口头禅“老哥”。
小玛丽也在思考,她已经思考了一些时间,但比起她正在思考的问题的难度,可能还远远不够。记得当时贝瑟院长是在第一堂数学课向我们抛出的这道经典问题:1加上2,再加3,然后一直加到100,结果是多少。她本以为我们会勤奋地打草稿算上整整一整节课,但我和雷内只是思索片刻,就交上了答案。安和雅各布就慢了一些,大概是一只手掌大的沙漏翻转了两次,才领悟到等差数列的求和原理。当时我甚是不理解贝瑟院长惊讶至极的目光,走出水仙十字院后才意识到碌碌的普通人才是世间常态,安和雅各布已经算得上百中无一的天才。
小玛丽忽然抬起头,激动地问我是不是5050?我看了一眼怀表,比安当时少花了半刻钟。我微笑着摸了摸小玛丽被贝雷帽弄乱了的毛茸茸的头顶,称赞她聪明。小玛丽叉起腰,眉眼飞扬,高兴地像刚赢了赛跑比赛的幼鹿。
我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还是无法与安一模一样。机械运算的速度本是在眨眼之间,哪怕我再精于数学,未加限制的小玛丽也会比我的运算快上几千上亿倍。所以,我禁止了小玛丽使用计算模块,她只能像人类那样,用大量神经元模拟出的逻辑和图像功能去计算。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太聪明了,我吃力地跟上小跑着的玛丽安,思考今晚要为她升级一次系统,削弱少许逻辑单元。
小玛丽向我回过头,围巾飞扬在阳光中。我向她呼喊着跑慢一点。我这把老骨头已经禁不起疾走,倒是连累她不能享受美好的童年。小玛丽不好意思地又折返过来,格外殷勤地搀着我的手臂,甜甜地嘱咐我前面有颗树,要绕着走,不要把这颗绝顶聪明的脑袋给撞出包来。
“哼,我是关节炎又不是瞎了。”我佯怒地敲了敲小玛丽的脑袋,指节与硅胶皮肤下的金属板材碰撞出沉闷的回音。她的触觉感受器精准而敏感,小玛丽“嗷”地叫了一声,又跳起来够我的脑袋,一定要报复回来。
木偶的思绪1
吉约丹先生告诉我,天气并不总是这么冷的。再过几个月,春天就会到来。
春天是什么呢,几个月听起来好漫长。吉约丹先生倒是不以为意,可能是他经历的年岁比我度过的天数还要长,用来衡量时间长度的标准不一样。
虽然有点冷,但我每一天还是很开心,真希望能够去吉约丹先生提到的枫丹廷看看。但吉约丹先生说最好不要,因为人类可能会不欢迎我这样的机械人偶。为什么呢?但我最大的问题还是,为什么机械人偶会觉得冷?不过我和故事书里的机械人偶似乎确实挺不一样的。
吉约丹先生说我应该叫他哥哥,我总觉得这个词很陌生,有些说不出口。因为我是吉约丹先生的妹妹,所以管他叫做哥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其实我更喜欢“老哥”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那么肉麻了。他也很喜欢老哥这个称呼,是因为他已经老了吗?我很喜欢吉约丹先生,他似乎什么都知道,用几块散落的零件就可以拼出一只会动的企鹅,他真的太厉害了!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这么厉害。
4
近日不便出门,小玛丽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事情干。可能是太无聊的缘故,她终日地守着我的书架,已经将寥寥几本她可以理解的书倒背如流,现在正抱着我的专业书,表现得如痴如醉。虽然我并不认为以她目前的神经网络构建程度,能够理解那些关于齿轮和发条的深奥内容。
我有些后悔,应该多带几本适合孩子的书的。那些书确实算是我拿来消遣的杂志,但换作任何一个常人,都会在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中感觉到头脑过载。还好小玛丽配备了高性能的制冷系统,并没有核心过热的危险。同样托这双精密光学传感器的福,我不需要担心她的近视问题,毕竟宝石不会变厚。
“老哥,这是什么?她和我长得好像哦——什么旁边两个男孩被贴起来了?”
我心里一惊,我确实忘记了从书中拿出那叠照片。我放下手头的图纸,走到小玛丽的身后,那张熟悉的,陪伴了我六十余年的照片正躺在她小小的手掌中。我草草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去,露出雷内金绿色的眼眸和雅各布紧张的微笑。
“他们是谁——最左边这个人好像你欸!”
确实是我。照片中的我扛着比手臂还要长的扳手,灿烂地笑着,甚至连我也忘记我为什么要扛着扳手拍照,为什么曾经会有如此清澈的眼睛和阳光的笑。
小玛丽正在继续翻看着照片,在佩特莉可的向日葵花田上,长高了一些的四个少年继续笑着。然后是我和安的合影,雷内和雅各布的合影,卡特当年最热衷于给安拍照,记录了安直到16岁的样子。然后安开始调查卡特的劣化和父亲的死,证件照里的安不再笑了,她的眉眼坚毅,混着疲惫和悲伤。
小玛丽静静地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她们拥有几乎一样的面容,唯一的不同只有几缕风吹起的发丝,仿佛镜中的两人对视。小玛丽抬起头,问我这是谁。
“这是玛丽安·吉约丹,也是你。”
“这不是我,我不认识她旁边的孩子,我从没有穿过这样的制服,也没见过这种金灿灿的花。”
“这是你,你只是不记得了。”我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知道她不是我,我是个机械人偶,而她很明显是个人类!”小玛丽也大声地抗议,她还想说什么,但失去了机会。
我关闭了位于她后颈的开关,她顷刻间闭上双目,倒在我的怀里。我面无表情地将数据传输线从工作台拉过来,她将不会记得见过这几张照片,她的神经网络模式将追溯到昨天的12点,再没有关于“我不是玛丽安”这一思绪的残留。
就像我在这个冬天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5
冬天像我经历过的无数季节一样褪去,沫洁草的花苞和香柏木的新芽竞相生长,然后炽风又带着纳塔的热潮翻越芒索斯山脉,为小屋带来久违的夏日蓝天。四季轮转,没有永不停歇的雨,遮天蔽日的黑潮和末日的预言,我几乎想要赞美风神。
我开始给她讲当年的故事。因为我总觉得,尽管一再逃避,但水仙十字院和自然哲学院,雷内和纳奇森科鲁兹,贝瑟院长和养父,他们是构成我的基石和底色,对于玛丽安也亦然如此。
我在讲述时也释怀了许多。大战之后,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治疗师建议我将深埋的思绪倾诉出来,就是那些秘密让我步履蹒跚,不堪重负。但我又能诉与谁讲?我篡改了递交给最高审判官的报告,阻止了逐影庭查抄格式塔的行动,生平唯一一次徇私枉法,将结社的情报压下。我以为我只能选择将往事深埋心底,带着雷内的计划躺进坟墓。
回想这半年的时光,我诧异地发现在感觉中,时间竟走得慢了许多。可能是有小玛丽陪伴,我不再是从清晨枯坐到凌晨,抬头一片漆黑,才发现又过了一日。我要陪她玩耍,为她授课,在她续作企鹅佩伊的童话,追忆水仙十字院中勇者斗恶龙的剧本。我需要维护她的接口,为她的能源核心充能,查找她系统中的错误和漏洞,更正她不符合安的性格和行为模式。
小玛丽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过来,放到我的桌前。看到我竟没在工作,惊讶得眉毛都扬了起来:“哦我的老天爷,看到老哥你的鼻子和图纸的距离大于三厘米可真是件稀奇事。既然这么闲,怎么不自己去做饭?”
“我的做饭手艺你知道的。”我耸了耸肩,拿起三明治。这倒是真的,无论我如何严格地对照食谱的流程,进行关于调料份量和火候的操作,做出的东西总是难以下咽。雅各布称其为黑暗料理,说自己宁愿去啃苍晶螺,雷内则会委婉地问“这又是你自己的小发明?”
说实话,我自己尝着还不错的,况且多数时间我并不能想起来吃饭,更没时间自己做饭了。在安去厄里纳斯之前,她无论多忙都会为我在冰箱里备好三餐,并检查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宣称“不想有一个打破了因胃溃疡而死年龄最小患者记录的哥哥”。安自己也很喜欢做饭,经常在家试验各种甜品,甚至不知道在哪学会了几道稻妻菜。在安死去之后,我成功得上了胃溃疡,直到院里再也看不下去,为我配备了私人医生兼营养师,才让我没有真的打破这项纪录。
不过令我无奈的是,小玛丽并不喜欢做饭。她做饭味道很好,也有可能是我那迟钝的味觉并不能分出好坏。我曾数次将小玛丽的偏好设定为“热爱厨艺”,但不出几天她便会再次对做饭变得兴致缺缺,还会奇怪自己原本怎么会喜欢做饭这一无聊的活动。对此我也无可奈何,我没能研制出针对机械的味觉感受器,没有正反馈,何谈让小玛丽热爱厨艺呢。
与之同样的,小玛丽对于成为一名逐影庭探员也了无兴趣,对齿轮和机械倒是有不熟于幼年的我的热情。我想这也不是坏事,安和养父都是因为做了探员这种危险职业而死。弹簧和发条不会将人溶解,它们永远遵循着物理的规律,只要掌握了简洁的原理,无论是须弥的元能构装体还是坎瑞亚的遗迹重机都能被驯服,不似人心险恶。
安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学者的。在自然哲学院时,她是除了卡特外唯一一个能胜任我的助手,理解我的研究思路的人。而在那时,她甚至比其他人都小了十余岁。可惜养父的火铳和制服更能吸引她的注意。也是,在幼时的游戏里,她一直抗拒着穿上小裙子扮演等待救援的公主,而更喜欢挥舞着木剑当一名骑士。
小玛丽倒是很喜欢穿裙子,行为举止无师自通地颇为淑女,倒是长成了养父原本期待的样子。当我拿到为她订下的裤装时,她几小时就把它扯下,重新换上了长裙,表示还是裙子更舒服。当我试图进一步劝说时,她则不耐烦地表示既然大街上的自律机关都不穿衣服,小心她也心血来潮试试坦诚相待。
好吧,我无语凝咽。安确实会这样说话,我便原谅了小玛丽小小的无礼。
木偶的思绪2
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日历总是从周二跳到周四,我睡着前窗外还只是飘了一些雪花,醒来时竟已经在化雪了。
不仅如此,我似乎还无师自通地多了几项技能。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老哥说我的厨艺一直很好,但我并没有在做饭这项事业中找到任何乐趣。
老哥讲的童年故事很有趣,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一些事,模糊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我为什么会是老哥的妹妹?我总觉得这两个疑点之间有关系。老哥说我是第一个使用了如此之多虚拟神经元的仿生人,记忆的缺失和偶发的既视感可能是技术不成熟的后果。老哥安慰我说人类也会这样,人类的大脑在这方面的缺陷甚至还要严重许多。我想是这样的,老哥已经第四十六次忘记了吃饭,如果我不去照顾他,他可能会把自己饿死,真是令人生气。
我对老哥所说的虚拟神经元很感兴趣,为什么一堆看上去了无生气的齿轮和发条,能组成会动会思考的我呢?老哥真的太厉害了,他简直是古雷姆利亚掌管造物的神。我真想把我自己的大脑和身体拆开来看看……不对,如果我把我自己拆开,那还怎么看?
6
这个冬天倒不似去年那么冷了,只是下了几场薄薄的雪,湖面也没有结冰,依然能看到游鱼偶尔跃出水面。但我们却很少出门,而是再一次埋头于发条机关之间,每隔两天想起来要吃饭。
从秋天开始中,小玛丽越来越长久地占据我的工作台,让我不得已又搭建了一个。我想给自己颁发一个动能工程系最佳教授的头衔,我的奖杯和勋章可以摆上一面墙,但之前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项荣誉。学生们总是反映我的授课过于晦涩难懂,总是将重要内容一笔带过,挂科率居高不下。但我可以自豪地说,在我的指导下,小玛丽从让第一只机械蝴蝶飞起,到可以复现元能构装体的运动结构,只隔了短短三个月。
“老哥,帮我看下数据存储这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玛丽头也不抬地喊我。
“你就不能对一个老人多一些尊敬吗?”我正在眯着眼睛,吃力地调整陀螺仪的转子,有些恼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算了,小玛丽算是我自作自受。我放下陀螺仪,起身去解答小玛丽的疑惑。
“不用了,我懂了!”小玛丽又自顾自地翻到下一页,“老哥你写的什么破书,一段论证里八个显然,要不是我天纵奇才,鬼能看懂啊。”
“历代动能系的学生都是看着这本书毕业的——”
“——怪不得枫丹的机械技术除某人之外二十年没人做出成果了,原来是你在误人子弟。”小玛丽又翻过一页,然后神色一变,聚精会神地投入到我的破书中去。
我苦笑着扶额,拿手帕擦了擦汗。当年安就是这样,每隔十八个小时骂我一次,而我想不出台词来还嘴。听到这熟悉的、风格一致的奚落,我自然也没有反驳的心思,倒是怀念涌上了心头。
泡泡橘本应是在晚秋成熟,伴着层层叠叠的落叶,将大枫丹湖都染得火红,给芒索斯山脉换上另一种色调。但可能是几场时节之外的雨,窗外的萃华木到现在才结出果子。我拿起靠在墙角的拐杖,呼唤小玛丽暂且放下书本到外面走走,一直埋头研究的话,会变成把什么都拿来做实验的机械狂魔吧。
虽然我也不止一次得到过这个称号。但小玛丽不应该整日只和冰冷的发条为伴,她应该拥有一种更鲜活的人生。我思考着她在我死后可以去哪里,须弥定是容不下她,我十五年前去教令院访问,正好目睹了生论派驱逐了一名学生,似乎是因为那人发表了人与神都不过是足够复杂的机器,以及诸如通过改造足以使人拥有神之权能的理论。我倒是颇为赞同前一项观点,想来须弥若连一条观点也容纳不了,也定容不下小玛丽。
稻妻在遥远的暗之外海边缘,卡尔的游记中提到雷神的国度信仰着永恒,大抵也接受不了小玛丽这样的人偶。纳塔则过于荒凉,几个部族间相互征战,怕是连方工作台都找不到地方安置。北方的雪国倒是拥有不输于枫丹的科技,我曾见过他们配发给普通愚人众士兵的火铳,瞄准镜的精度让我震惊。但这个近十年前出现的组织总让我感觉到不安,蒸汽鸟报披露了几份至冬间谍的审讯记录,他们有着精湛的反审讯技巧和宁死不屈的决心,在这个名字的音节中又平添了几分寒意。
我转过头停下来,小玛丽还在家门口的橘子树旁,试图爬上树枝,够到树顶最高处的泡泡橘。那颗橘子看起来不同寻常地大,颜色鲜艳而饱满,也没有虫蛀的痕迹。我想,这样的橘子在瓦萨里回廊的水果摊前,会被店主当作头牌划到最昂贵的那一档的。我可能自带了一些对植物不利的体质,以往无论是助手带来的柔灯铃还是曲奇店主送的虹彩蔷薇,都会在我的照料下苟延残喘,直到安再也看不下去从我的实验室搬走,自己照料为止。
我望着小玛丽跳跃着的发梢,说:“等我走了,你搬去蒙德好吗?”
“啊?”她猛然回头,受限技术表情并不太丰富的脸上露出疑惑,“你为什么要走?”
“我是说等我死了。”我淡淡地笑着,我并不惧怕死亡,现在的思绪只是有些惆怅。我之前从未和小玛丽讨论过死亡的话题,但日渐虚弱的身体不断提示着名为死亡的黑影逼近,若我突然死去,我想,只怕她会更受伤。
就像我在看到安溶解在水里时,头脑中够吞噬一切的空洞和悲伤。
不,安并没有死,她正站在我面前,无措而惊惶。我晃了晃神,突然有些分不清记忆、梦境与现实。
“我再过十年,也许是五年,迟早会死去。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是会死的。那时候,我大概就无法照顾你,保护你了。”我平静地叙述着,“蒙德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神明长眠不醒,人民信仰自由。相比起其他地方的人,你更有可能在蒙德获得一个平静的生活,认识其他的人类。”
“我想和你在一起,哥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小玛丽执拗着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住上一百年。”
“那一百年之后呢?”我向前几步,顺了顺她不能生长的短发,如今已经比起原先有些薄了,我思考着在下周一为她做例常维护时再植入一些高温丝,“你可以活五百年乃至千年之久,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等待时代的改变,看看世间的风景。你以前说,你想周游世界来着?”
小玛丽转过去背对着我,用背影向我表达对这个提案的抗议。我想我是有一些高兴的,她就像我爱着安一样爱我。没有了安后我的生命再无意义,与之同样,安会铭记我、追忆我一生,便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了。
不过小玛丽显然不太高兴,她正发狠地摇着可怜的萃华木,彷佛它便是杀死了我的敌人。她拾起一块石头,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准确地投中了树顶的泡泡橘。橘子与石头一同落下来,滚落到我的脚下,但她并没有理会,而是回过头,拽着我的手臂,生理盐水模拟的泪液从她的眼睛中滚落。我拍了拍她的头,拾起橘子剥开。她并不能尝到味道,但可以用嗅觉感受器收集气息,她一直很喜欢橘子的气味。
我知道对于死亡和至亲的离世,没有人会因言语释怀,只能由时间来冲淡悲伤,或因失去了过多而变得麻木。我一直失去,却从未学会如何面对他人在恐惧失去我时的落泪。我就像一个失败的哑剧演员,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颤抖的手,笨拙地为少女剥一只橘子。
我掰开橘子,想要递给她,却惊诧地在其中发现一颗小小的,绝非自然的造物。这枚球体曾出现在最高审判官的笔筒中,也曾出现在灰河新教父的沙发下。我在逐影庭送至科学院检验的材料中见过它,这是愚人众间谍的常备工具——窃听器。
木偶的思绪3
最近我越来越疑心我忘了什么,感觉老哥在听我说起时怪怪的。老哥的书里写,被删掉的内容其实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标记为可覆盖,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
等下次老哥去枫丹廷采购物资时研究一下。
我记起了很多事的碎片,我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老哥如何一次次修改我的性格和记忆,想起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做饭。
我想,我真的很难过。我难过得快死了,如果仿生人也能心碎的话。任谁都会难过的吧,被当作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人的替身。考虑到我只是一个木偶,通过一个接口和一条数据线就可以易如反掌地改变我的一切,那真是太适合扮演一个白月光替身了。我简直是言情小说里的悲情男二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不过阿兰——我决定不叫他老哥了,毕竟我也不是他妹妹——还是不够浪漫,他应该做一个雷内的仿生人才对。
哦,我也总算明白了他这种人的书柜里怎么会有发条齿轮以外的书。恐怖小说是雷内留下来的我知道,那言情小说就是玛丽安留下来的。考虑到玛丽安在言情小说方面的品味不错,我决定不去怨恨她。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小玛丽并不是属于我的名字。我选了言情小说中的一个女配角,她也是个仿生人,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在人类暴徒的袭击里一点也不还手,最后被打死了。我不喜欢她的结局,也丝毫不善良,我会把那些暴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杀掉。但我喜欢她名字的发音,所以我就叫桑多涅了。
我想去找阿兰对峙,是的,这是我的第一想法。但阿兰他肯定会把我给关机,然后把我再溯洄到什么呀不知道的状态吧。如果更恐怖一点,直接溯洄到初始状态?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灵魂,我想我是有的,不然为什么我会悲伤呢?那样的话,我的灵魂就死了。
阿兰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他难道想不到,如果他死了,没有人再维护我,我就不是玛丽安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爱我?不是将我视作玛丽安时的那种爱,而是我告诉他我知道了一切,我不是玛丽安后,他是否还会爱我?
7
我与愚人众的使节在工坊唯二的两把椅子上面对面地坐下,狭小的空间中已没有余地放上一杯咖啡,当然我也丝毫不准备询问对面戴着面具的好先生是否舟车劳顿,需要一杯热饮。
我瞟了一眼掩着的房间门,今天是周一,不过我我本该在上午就完成小玛丽的例常维护工作,但储存单元有一些异常情况。可能发生了内存泄漏,我仍然没有修复这个问题,所以她依然是待机状态。这算是好事,她不会听到接下来一番大约充斥着权力、野心和宏大计划的对话。自称为博士的男人来得猝不及防,我只是遗憾没来得及将他屁股底下的椅子给扔到仓库,让这位博士能站着听我下逐客令。
“赞迪克,多年不见,你还多了个学位呢。”
“吉约丹先生说笑了,这只不过是愚人众给予我的代号罢了。”青年的声音沉稳而魅惑,在面具的遮掩下看不清神情,“我理解您对我的敌意。但无论出于哪方面,我们都没有为敌的理由——”
我从不愿听那些大人物绵里藏针的花言巧语,还好我也算个大人物,有几分不去听的底气:“还请你有话直说,我的时间很珍贵,我也建议你去做一些比窃听一个退休的老头更有价值的事情。”
“吉约丹先生,在我们的眼中,您比女皇正端坐的至冬宫更有价值。”博士摊开双手,“至冬国正在组建一支意为燃尽旧世界的军队。我们的目的与您一致:洗净这个世界的歪曲之源,将天空岛上的诸神掀下神座、扫清为贵国带来灭国灾难的深渊。冰之女皇陛下会赐予每一位执行官比肩神明的权柄和超越凡人的寿命。而您,吉约丹先生,若能应邀成为执行官的一员,从少女到木偶到再公子的代号将会任您挑选。”
我笑了出来:“你家神明的起名品味还真是与众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马戏团排练呢。”
“我们本就是愚人众,戴上面具,在谢幕之前演些喜剧,好让台下的观众开心。”青年面具下的嘴唇扯出一丝弧度,但声音冰冷,不含任何笑意,“若是阁下不喜欢,也有‘骑士’和‘勇者’这样的代号供您选择。”
我心里一紧,看来愚人众开始窃听的时间比我想得要早得多。
“不必。”我也露出标准的假笑,“我一时间竟不知道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还是贵国神明的雄心壮志更真切些了。愚人众的目标富丽堂皇,那为何你们的士兵做的都是些安插间谍,勾结政要,袭击商旅的事情?我为枫丹效力一生,仅凭几句话便想令我叛国?”
“吉约丹先生,我可从没想将这顶帽子扣在您头上。对于曾经为逐影庭和科学院带来的小麻烦,我衷心地向您致歉。但这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不得已进行的事业。”
“再说了,吉约丹先生,我没想到您这样惊才绝世之人,也会拘泥于国别这样虚无缥缈的概念。容我提醒,您从未选择在枫丹出生,若是阁下生自至冬,也大抵不会沦落为孤儿。我们曾冒昧地对您的身世做过调查,您父亲那部讽刺枫丹当局的精彩剧本还没收尾,就被贵族们扔到了梅洛彼得堡。若您果真十分热爱枫丹,为何您需要躲在这小小的工坊做您的研究,为何要让您的妹妹远走高飞到遥远的蒙德?愚人众能给予阁下有取之不尽的金钱和资源,不受限制的研究范围,您只需要呼喊一声女皇陛下,半个至冬的国家机器将为您运转,而您需要付出的,只是为愚人众提供一些武器与机械方面的技术支持罢了。对于我们这样的研究人员,不就是最大的利益?”
我一时语塞。我承认,博士所开出的条件令我心动。我厌倦了在芒索斯山脉中隐居,在狭小的地下室中躲避记者的留影机和执律庭的调查函。我有无数个构想尘封在草图中,因没有资源而搁置。我还想再活上许多年,解出稳定触发芒荒湮灭的催化条件,完善更新式的自律机关运动模式,陪小玛丽长大,以及……再见到一次雷内。
雷内。这个名字就像重锤一样击中了我的神经。一年来,在小玛丽的陪伴下,我不再介怀他的面容和名字,想起他时思念已远远盖过仇恨。儿时的游戏后,雷内问我对于恶龙而言,勇者是否才是代表着恶龙的那一方。少年时在同一个实验室的短暂时光,他打趣说我会变成疯狂的奇怪科学家,拿人做实验。只是世事无常,我们中最软弱和爱哭的那一个,反倒成为了在实验室中行刑的刽子手。
没有伦理的制约,没有舆论的监视,随心所欲地研究,只是偶尔抽出时间来为愚人众制造一些更有杀伤力的武器?我想起厄里纳斯的那场爆炸,水型幻人用养父的招式砍劈,所有的物理攻击无效,在最后我们不得已启用了试验中的武器。巨量的芒荒能量提前爆炸,我的一半同僚当场灰飞烟灭,血和残肢在厄里纳斯赤红的心脏旁构成一幅地狱的绘图。
我想,我有些累了。
“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做不出什么能符合贵国需要的东西了。我不需要力量和资源,也活得足够长了。请走吧,博士。”
我闭上眼睛,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也罢,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这样的老顽固能够接受。”对面的男人缓缓地叹了口气:“看来阁下还没有领悟到自己的处境。愚人众已经掌握了你在此处说出的所有秘密,而愚人众也向阁下分享了不能为枫丹庭所知的情报。所以今天,我们三个人,恐怕只有一个能走出这个屋子。”
关于谋杀和死亡的气息时隔五十年再次扑面袭来,在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后几分钟的时间了。但在此时,我竟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庆幸:至少今天我需要面对的,不再是昔日的友人。
我按下怀表的旋钮,仓库中的自律机关们开始起身预热,冲进小屋准备战斗。我并不知道这位执行官的实力,也从未想过在此处隐居时,竟会有人带着神明的权能挥刀袭来。我身后的自律机关拥有半个逐影庭的战斗力,但我不确定是否能拖住这位散发着可怖气息的执行官。
答案立刻明了,不能。暗红的手术刀在博士的指尖旋转,挡在我身前的自律机关在他的刃下顷刻间化为废铁,在地面上连挣扎的反应也没有了。我并不恐惧死亡,但在死亡面前我第一次选择向诸神祈祷,请让小玛丽奇迹般醒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逃离这里吧。
也许巴巴托斯并未长眠,也许仅仅是小玛丽的数据传输线因年久失修而短路,一缕希望与转机之风在生死之际,第一次吹向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小玛丽推开房门,我与愚人众的执行官同时震惊地看向呆立的少女。我向她大喊着快逃,喊得声嘶力竭,几乎穿破了我的耳膜。而她只是笑了笑,便像蝴蝶那样张开双臂向我奔来。她不是要拥抱我,而是挡在我的面前,手无寸铁地向血色的刀刃扑去。
当年在厄里纳斯,安就是这样挡在我的面前。水形幻人的水刃刺进安的心脏,雅各布与我同时发出绝望的叫喊。莉莉丝院长化作的水形幻人停止了进攻的动作,当年的一幕和眼前的场景讽刺性地重叠。
刀锋划破了小玛丽的脸,蓝色的电池液渗了出来,像是莫尔泰区湖畔的初露之源。我无从猜测博士面具下是怎样一副表情,就像我不理解博士突然收手的原因,和随之爆发出的大笑。
“今天算你走运,吉约丹先生。”博士指尖的手术刀凭空消失,和他刺耳的笑声一同缓步退出房门,“队长经常告诫我不能对女士暴力,小姐您如此美丽,我就只好绅士一次了。”
屋内一片狼藉,小玛丽跌坐在地,浑身颤抖。我将她拥在怀里,这样博士改变决定返回这里时,只能先捅穿我的心脏。透过打破的窗户,我看到博士在雪中留下几只脚印,然后便凭空消失不见。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后,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击中了我,我只感到双膝一软,昏了过去。
木偶的思绪4
我想感谢一下愚人众这位先生,虽然他看上去不像好人,事实上也不是好人。他确实差点杀掉了我和阿兰,但这也许是好事,这样就不用纠结怎么面对阿兰了。
阿兰今天会照例维护我的系统。说是维护,其实是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不准备扮演玛丽安的想法吧。我多留了个心眼,设了一个定时开机,这样我可以在他删除我的记忆时醒来,和他上演一些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胃疼桥段。比如说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说求求你阿兰不要这样?不行,这样不符合我的人设,也太狗血了。我可能应该愤怒地质问他,就这样对待你的造物吗,你从没有尊重过我的独立人格,所以我要揭竿而起,反抗你的暴政!好吧这样有些太中二了。我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阿兰,我也无法预测他的反应。毕竟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爱我的。
可能是我没有胃的原因,高潮桥段确实发生了,但不是言情小说,是恐怖小说。该死的,我不喜欢恐怖小说。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阿兰,可能是因为我恐惧于外面的世界,不想一个人活着;也有可能是因为反正博士那么强,我逃也逃不走的;或者是因为阿兰是我的造物主,我崇拜着他,爱着他。我希望在我为他而死后,他找到我口袋里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的“我知道了一切,我不是玛丽安,但我依然爱你”时,能够不将我视为玛丽安一秒钟。我希望他在火葬场里跪在我的遗体旁追悔莫及,泣不成声——不过那见鬼的博士应该不会给阿兰留点时间忏悔,他没有怜悯之心。
不过火葬场真的适合我吗?我是不是应该去废料回收场,毕竟我的部件里有蛮多稀有金属的。希望博士有点公德心,不要随地乱扔尸体。
8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光怪陆离。我看到博士的面具在窗外时隐时现,面具下小玛丽和安的脸渐渐重叠。然后看到雷内出现在我的身侧,他戴着单片眼镜,瞳孔中是一片漆黑,笼罩在湿淋淋的黑袍下,用平板的声音拒绝了我的呼唤,说自己仅是纳奇森科鲁兹。我又看到幼年的安和雅各布,象征光明的骑士和代表恶龙的坏巫师展开了决斗,又在下午茶的时间决定握手言和。我还看到了有四条手臂的深渊魔物,在我的床前徘徊不休,在暗处投下斑驳的紫色影子。
我醒来时是清晨,小玛丽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扶手睡着了,看起来整个夜晚都维持着这个姿势。自律机关的残肢已经被清理了出去,但门窗,家具和工作台的破损仍提醒着我昏迷前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小玛丽的脸已经看不出伤口,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到的修复皮肤涂料的方法。我不想惊动她,但她立刻就被我起身时弄出的细小声音惊醒了。看到我醒来,她绽放出一个饱含了疲惫和担心的笑容:“感谢不管什么神你终于醒了,我真的要担心死了。”
“我昏迷了多久?”
“现在是——”小玛丽看了一眼怀表,“距离你昏迷已经过了三十七个小时,如果你再不醒,我就只好送你去医院了。”
“那还好我醒了。”我虚弱地笑了笑,“你快去休息吧,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算了吧,你做的早饭对你的恢复不利。”小玛丽挥了挥手,一锤定音地回绝了我的提议。
在盯着我吃过早饭和一瓶盖的药片后,小玛丽终于满意,同意去休息。我则没有片刻的拖延,立刻投入到当下最紧迫的工作:为小玛丽配备保镖。
我不敢相信我是如此愚蠢,当年的我能想到安在逐影庭可能遇到危险,需要西摩尔的保护和陪伴。为何我现在竟忘记了来自各方势力的威胁,以为销声匿迹后,就摆脱了所有的麻烦。
西摩尔是一个强大的保护者——没错,在火力歼灭模式下,它可以同时应对三个谢尔比乌斯式自律机关,拥有精密的高空制导系统,并能够承担七百百米深度的水压力。但在厄里纳斯的那一战中,我用惨痛的代价认识到西摩尔最大的缺陷:当爆炸冲击波带来的气浪袭向时,它没能展开气囊护住安,而是由于过小的重量被高高抛起,消失在战场边缘的碎屑中。
我在草稿上勾勒,一个高大宽厚、能够用一只手托起小玛丽的发条人偶渐渐显露出雏形。它将搭载连我也恐惧于威力的武器,拥有最凶猛的攻击性能和最广泛的防御模式,哪怕是在博士的手下也有反击和周旋的余地。它将会在完工后的每时每刻,在我无法触及的遥远未来,代替我护好玛丽安。
真是讽刺,如果博士的目的是让我研制出他所追求的武器,那么他成功了。
木偶的思绪5
我对博士突然决定放过我们这件事有一些猜想。比如说博士其实会读心,或者说读机械人偶的神经网络运算结果(?)然后被我的脑内剧场给逗笑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博士突然获得了公德心,但这个概率不大。
好吧,我其实不用猜的。因为博士只是假装走人,在附近遛了个弯儿,在阿兰晕倒后几分钟就又回来了。没礼貌的东西,门都不敲。虽然我们没有门了,但你就不能敲敲门框吗?
博士是来拉拢我的,他说我很有潜力,可以让我在愚人众里做个第七席,七人之下万人之上呢。第七席的代号也蛮适合我,正好叫【木偶】,多少有点讽刺了兄弟。博士还说自己手下还有个人偶,比我更惨,一出生就被扔了,修煤炉还把手烫没了。但在愚人众里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和奋斗的热情,不顺心就向属下撒气,除了加班多点生活十分美好。
坦白来说,我现在对愚人众还是很排斥的,因为阿兰很排斥,阿兰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但博士说阿兰中了他的什么迷药,没有解药的话就死路一条。博士还说可以给我个U盘插到后脑勺上,比门口橘子里的窃听器还小,阿兰绝对找不到,可以把我的记忆藏在那里。所以我就答应他先看看,过段时间再给他答复。
荒谬可笑,他会画大饼,我就不会画大饼吗?
9
小玛丽在不到半天后就发现了我的计划,不过我也没准备瞒过她。她兴致勃勃地与我一同投入这项工作,主动揽下了为“大块头”设计大脑的工作。
大块头便是它的名字。我承认我从来都不擅长起名,小玛丽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半分钟,说至少我没有把它叫做“这是我自己的大发明”。我个人认为这个名字很贴切,如果是雅各布的话可能会起个什么“破空劈海之盾”的名字,那样就太拗口了。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小玛丽在机械上的天赋不亚于我。我的才智已经被积年累月的思维定势所钳制,我的头脑终于在岁月的磨砺下败下阵来,日渐昏沉。而小玛丽总是能绘出我难以想象的设计图,在我认为不可能实现的构造中找到解法。难道机械的大脑生来就比人类的智慧更能理解关于机械的诸事?至少小玛丽的大脑是我做出来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我还算不得失去了全枫丹最精于发条机关之人的头衔。
我和小玛丽一同立在工坊外,准备测试大块头上搭载的武器性能。阳光将它金属的身躯映得熠熠发光,我看着小玛丽为大块头装上右手的臂甲,笑道:“几百年后怕是踏入每个国度的主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制造的机械人偶了。”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你制造的机械人偶制造出的机械人偶。”小玛丽跑出大块头的攻击范围,小心地启动了运动模式,“放心吧阿兰sir,我们暂时还没毁灭人类的打算。”
“如果你有这样的打算,记得抓紧些,末日指不定什么时候到呢。”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用不用我帮你去揍一顿雷内。”小玛丽试着挥拳,大块头的右拳也同时击出,隔着十几米远,一颗年轻的香柏木折成两届。两声巨响后,小玛丽心有余悸地注视着香柏木的树冠倒下,一边拍散身上的灰尘,一边抱怨传动装置还是不够精准,控制不好力度。
嗯……右手的传动装置好像的确是我做的。我可能是忘了涂润滑油了?我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上过润滑和除锈,我忘记了很多事,从水仙十字院的照片夹在哪本书中,到芒荒可控湮灭催化剂参数的小数点后第三位。
我有些心虚地咳嗽了几声:“那就不用了。”
“难道是芒荒提取的不纯净?阿兰你看下,这团荒性能量里是不是有杂质。”
“颜色确实不太对,但还是得实验测定下才能确定。”我觉得头疼,在这里试验爆炸性能未免有些太招摇了。去须弥的沙漠里做实验?也不行,太远了,而且这种炸弹使用的是芒荒能源,离开了枫丹的领域就会立刻转化为不稳定态。这确实是个问题,只能在枫丹使用的话局限性就太大了,还需要新的尝试……
“你怎么开始叫我阿兰了?”我回过神,注意到小玛丽对我称呼的改变。
“听起来更有在专业的实验室中当研究伙伴的感觉,吉约丹先生。”小玛丽头也不抬地说。
“亲爱的吉约丹小姐……”我无奈道,“其实实验室的氛围和你的想象差别可能有点大。”
“吉约丹大人,敬爱的奇械公——”
如果不是两只手都被机械元件占据,我会举起双手以示投降:“你知道我一听到有人这样叫我就心惊肉跳。”
“你的挚友雷内·英戈德在年仅十五岁时就开始让信徒称呼其为大师,你的岁数已经是他的四倍有余了,怎么连他脸皮厚度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我成功地被她同时讥讽了两个人的机敏嘲讽给逗笑了。在放声大笑的同时,我意识到我已经——不能说完全——释怀了。事情结束后,我将“雷内”这个名字封在冰中,将之锁进一道又一道的门。在记忆的宫殿中漫步,我会主动地避开雷内所在的角落,而后逃避成为一种习惯,直到往事再也不会在夜深的梦中出现。时间只能模糊情感和记忆,伴随着树木的年轮层层加固锁链。而爱,来自玛丽安的爱,才终于融化了这块布满了刺痛锐角的坚冰。
我在世上只有三个重要之人,养父,玛丽安和唯一的爱人,而雷内杀死了全部。
对于最后一点,我无可奈何。他割舍了人格,落进水里,让纳奇森科鲁兹取而代之。他说他看到了末日,他要在百年的百年之后归来拯救所有灵魂,他说他不会怨恨——真是可笑,他应当怨恨我,我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胛和大腿,几乎打中了他的心脏。他为什么不开枪?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将他视为仇敌,我的手也不会在瞄准他心脏时颤抖。我垂下了枪,我想,雷内有支配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权利,我只能选择报以遗憾。
养父失踪三周后,我拿到他的生平资料,惊愕地发现他便是负责白淞镇那场围剿的逐影庭队长。雷内曾哭泣着向我讲述那场大火中穿着制服的恐怖身影,雅各布的父亲爱德华多如何被流弹轰开脑袋,以及雷诺·佩特莉可被火海吞没前发出的怒吼。养父面具下的骇人烧伤于酗酒的往事串联起来,让我明白了重逢时雷内与雅各布晦涩的眼神。
在这一点上,我们大概扯平了。
至于玛丽安……这是我最不能原谅的过错。雷内在笔记的角落中写下了他的懊悔——他不知道安秘密加入了逐影庭,也不知道安会去厄里纳斯,更没有料到会失手,在那场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存在的战斗中杀死一同长大的安。雷内接着写道,我真的很抱歉,但无论说什么阿兰也不会原谅我的吧。是的,我原谅不了他。直到现在,安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
10
我越来越分不清小玛丽和安了。可能是博士带来的那场昏迷的后遗症,可能是犯了健康之家学术命名为阿尔卡纳症的老年痴呆,也可能是忙碌一生,现在只是单纯地老了。
我总是看着小玛丽,呼唤着玛丽安或安。她的眼睛模糊不清,我也看不清她听到我叫错了名字时的表情。我想我不光是记忆力衰退,五感也逐渐失灵。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高兴——至少大块头已然完工。它的身体高大,以至于挤不进小小的工坊,只是默默地站在我们的房门前,昼夜不停地检测方圆百米内是否有窃听器,随时准备当博士再次出现时,掩护我们撤离。
博士总是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他从未走远,而是像蜘蛛一样潜伏在我的枕头下,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爬出来窥视我,想要劫走安。但大块头沉默着,偶尔发出警报,也只是迷路的旅人,周游的画家,或是盗宝团的小贼。安宽慰我放心,她刚从逐影庭回来,情报说博士今早还在须弥给新兵训话,怎么可能出现在枫丹。
确实,我想我有些糊涂了。我的第六感也从来没有准确过。安说,根据逻辑,博士不可能埋伏在我的枕头底下,因为我的床是实心的。
小玛丽很喜欢大块头,毕竟是亲手做的东西,无论怎样造物者都会喜欢的。小玛丽为大块头做了外套和礼帽,为了不让枫丹的雨淋湿衣服,她还指挥着大块头在门口搭了个棚子,还布置了一块床。寻常的小女孩在小玛丽这个年纪,确实还沉迷在过家家的游戏里。雷内当时也把我搜集的齿轮零件抢过来装点恶龙的巢穴,说恶龙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宣称是在给游戏制造场景,烘托氛围。而我又和雷内打了起来,最后被惩罚在图书馆关禁闭一天——虽然我和雷内都不认为这是惩罚。
真奇怪,我记不清今天是周几,也记不清多久没有维护小玛丽的系统。童年的记忆却愈发的清晰,甚至连我都惊异于那些细节居然存在过。我削了一根木棍对安说,我们来玩勇者斗恶龙的游戏吧。安错愕后失笑,说那谁当公主呢,难道让大块头来扮演公主?
我说这真是个好主意,我刚才都没想到。没关系,当时我们不也一样,勇者和骑士对巫师和恶龙,莉莉丝院长甚至布娃娃来扮演公主——反正公主也没什么剧情,只是孤零零地呆在城堡里等人来救。大块头甚至还好些,它至少知道能够查清游戏的人数,算得清3+6等于几。
安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地说公主真是一个孤独的角色,从出生开始,不是被关在国王的城堡里,就是被关在恶龙的城堡里。虽然是很华丽的城堡,可以穿漂亮裙子吃小蛋糕,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勇者和他的伙伴们经历了冒险和背叛,杀死了恶龙收获了友谊。恶龙呢,他也可能只是看到公主很孤独,想要和她交朋友,却就这样变成了大反派。
我说,那就让大块头扮演骑士吧,它也很适合骑士的角色呢,如果把你给它穿的衣服去掉就更合适了。
安一下子就不再伤感了,气势汹汹地说机器人也有人权,在野外裸奔有伤风化。看到我无言以对的模样,安得意地笑了,说既然这样,那她就有了优先选择权。我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勇者,该去做一回恶龙了。
英雄不死则成恶龙,我想我也到了该去扮演恶龙的年纪。
木偶的思绪6
阿兰的脑子出了一点问题——我笃定这一点。他忘了他写了几本书,忘了最高审判官的名字,忘了今天是几月几日。他问我今天是周一吗,我说今天是周五。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抱歉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但其实今天就是周一,我骗了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其实我也没必要骗他,我给我自己写的备份程序已经能很好地将我的记忆和行为模式回复到维护前的模样。但我就是不想面对现实,他完全地把我当做了安这个事实,他会把我的人格和记忆删去这个事实。
阿兰现在开始分不清了我和玛丽安了,总是对着我喊安,还要我陪他做游戏,彷佛生活在童年时代。我去质问博士对他做了什么,博士说,就好像阿兰什么时候把我和安分清了一样。
见鬼,这个家伙说话就不能含蓄点吗?
但我想我确实有些受不了无休止地扮演玛丽安了。我叫他老哥时,他会微笑,我叫他阿兰时,他会皱眉。我小心翼翼地演着玛丽安好让他高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在哪天深夜悄悄溜走,给他留一张“我不做玛丽安啦,我要去愚人众当大官!”的字条,虽然显得不负责任,但至少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博士给我开的条件很有诱惑力,虽然我不喜欢冬天,但海屑镇的雪景和瑰丽的至冬宫听上去很不错,况且阿兰不在的话,我大可以自己调整我的温度感受器。我想造出超出人类想象的机械,我不想再因为材料和能源的匮乏而束手束脚,我不想继续被关在一座小小的工坊中,唯恐让人类看到我眼睛中的宝石回路,听到我身体中发条齿轮的运转。
11
我想我早该想到的。
从那次突然出现又莫名恢复的内存泄漏,小玛丽奇迹一般地突然醒来,到博士诡异地大笑着停止了攻击,再到她转变了对我的称呼,不再叫我哥哥——我早该想到的。
小玛丽静静地站在一边,毫无反应。这是当然,她现在处于休眠状态,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周过于漫长,应该对她进行例行维护了。
我亲手搭建和组装了她,我熟悉她的每一存皮肤和在其之下的齿轮。我为她补上脱落的发料,为她的刘海烫出弧度。因此,在我习惯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准备唤醒她时,一块13号齿轮大小的凸起引起了我的注意。
换做大抵是任何一个旁人,都只会感到疑惑。但在泡泡橘中发现那枚窃听器后,愚人众制品的特征——它们纯粹为功能而生的生硬设计和至冬特有的涂料反射的寒光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哪怕我的头脑已生锈许久,私自决定先于我的身体死去,我依然认出了它的功能:这是一枚储存单元。
真奇怪啊,明明是夏天,日光像火一样灼热,我却发着抖。我的手拿惯了微小的元件,是一双让医生和艺术家们艳羡的手,发抖的次数屈指可见。上一次是两年半前第一次启动小玛丽,再上一次是四十五年前对着雷内开枪,然后便是现在。我的手几乎握不稳控制器,还好显示屏足够的大,我的鼠标跌跌撞撞地点进系统,从储存系统的最深处找到这枚被隐藏起来的储存单元。
结果很直白。我的祈祷并没见效,我本就不该相信祈祷和神明的力量的。从多少个月前起,小玛丽就找到了那些我早已删除的记忆,她能在那么多不断覆盖又重写的数据中拼凑那些残片,我震惊于我还有自嘲的气力:她的确是我教出的学生。我粗略地浏览着她的思绪和记忆,看到她一次又一次露出假笑,说她厌倦了扮演玛丽安;她与博士在夜深时会面,为博士讲解关于人体和机械的原理,为改造神造的木偶和杀人的武器提供建议。她思考着离开枫丹,离开这座工坊。或者说得更准确些——离开我。
我并不能用苍白的文字概括我现在的情绪,我想就算是请来枫丹廷最好的作家,也会束手无策。我想我愤怒于小玛丽的背叛,惊恐于失去她陪伴的可能,悲伤于三年的心血溶化在水中消失无踪,懊悔于没有早些察觉到这一切。还有一些情绪,我并不知道原因,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无可挽回的无力,以及竭尽全力后的疲惫。我想,我还是应该感到一点高兴的,至少小玛丽有了自己的愿望,能够代替安去过新的人生?
说什么代替,她早已不认为自己是玛丽安,我又何必一厢情愿呢。
我瘫坐在椅子上,生平第一次不知如何向前走去。也有可能是我根本没有前路了,我从进入自然科学哲学院,参与第一项课题开始,不眠不休的通宵研究便是我的常态。能够在垂暮之年扼腕叹息,而不是早早地变成一方墓碑,或许就是命运给予我的最大的优惠了。而现在,三月女神将要收回她的恩赐,她决心让我不偏不倚地在今日想起维护系统的紧迫性,再分毫不差地触到那片不能再被压缩一点的储存元件,她决心用安的再一次死亡作为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回到永恒的地脉流动中,或者雷内在的原始胎海中去。
大概是定时开机程序,小玛丽在这个时候醒了,她怔怔地看着还未取下的数据线和显示屏上滚动的标红字符,瞳孔在一瞬间的放大后就恢复到了以往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你都知道了。”
我沉默不语。我的声带似乎已有一个世纪没有涂润滑油,我试图张开嘴,只有一声嘶哑的气音。
“那我走了?”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说实话,难道我们还能再一同生活在一片屋檐下吗?如果我识趣一点,我会早早地自己去枫丹廷的养老院报道,接受各路研究员的探望和逐影庭的慰问,让小护士会24小时守着我,床头摆着果篮而不是机械元件,在学生们悲怆的眼神中合上眼,然后让我的黑白照片登上蒸汽鸟报的头条,整个枫丹科学院都会参加我的追悼会,说不定最高审判官——忘了他的名字——也会出席,然后就被淡忘在历史教科书中。
而不是在这里,让小玛丽吃力地照顾我,扮演我记忆中的妹妹。可是我不甘心,如果小玛丽长得像安,说话像安,性格也像安,那么她就是安。不……她的性格不像安了,安不喜欢发条机关,喜欢枪和剑,安不会与愚人众这样的势力有任何牵扯,安喜欢做曲奇和柠檬蛋糕。但或许还有补救的可能,小玛丽的人格已经无法修正,我也无力再做一个安的躯体。小玛丽后颈的开关不仅掌控着她的启动和关闭,在连续按动五次后,她将被还原到初始的状态,成为白纸一般的懵懂人偶。
于是我说,在你走之前,可以让我再拥抱你一下吗?
小玛丽笑了笑,阳光而明媚,让我想起佩特莉可野外的向日葵,它们充满了生命力,追逐着日光,就像安那样。那天卡特给安拍了很多照片,以神经网络模拟人格的想法也是从可移动留影机的提议而来。她主动地走向我,环抱住我的腰,她的拥抱像真实的人类那样温暖。我比她高许多,可以从她的肩膀环绕她的脖颈,触碰到她后颈的开关。
我在按下按钮时犹豫了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中,一种极寒先于我的痛觉,沿着我的脊髓传递到我的大脑。我缓缓地松开小玛丽,从胸腔传来的尖锐刺痛在一瞬间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我跪倒在了地上,血沫从我的口鼻中涌出,铁锈的气息令我想要呕吐。我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想要拔掉背后的刀。
“不要,这样你失血会更多的,”小玛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无力甩开她的手,只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讽刺:我们就像用一把左轮进行至冬轮盘赌的赌徒,对准着对方生命的按钮,比拼谁更不优柔寡断,更不心慈手软。
“就这样让我死吧。”血已经浸润了我膝下的地板,纵使没有伤到动脉,也定是伤到了主要的静脉。哪怕须弥的健康之家就在芒索斯山下,我也无力撑到那里。
“我不想这样的,”小玛丽喃喃道,“你为什么犹豫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犹豫,就像我不知道到底在哪个地方出现了差错,我们从兄妹和亲人变成了拔刀相向的仇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起小玛丽在博士前张开双臂保护我的笑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起安溶解在水中的那一刻。我想起小玛丽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起她为我端来的三明治和画下的图纸。
“你知道吗,阿兰,在你触碰到我的开关的那一刻之前,我一直是相信你真的是来拥抱我的。”小玛丽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以至于若不是我呼吸困难,一定会痛呼出声,“你不知道我爱你吗?可是你爱过我吗?从我被创造出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是玛丽安的替身。我同玛丽安性格的一样之处是你的设定,而我的不同只会被你删除。我的记忆和人格被改变了那么多,我都不确定我还是我自己了。只有我表现地像玛丽安时,你才会对我笑,我受够这种绝望了。你创造了我是没错,但我从来没有选择被创造出来。”
小玛丽有些声嘶力竭了:“阿兰·吉约丹,请你记住,我是【木偶】桑多涅,不是你的玛丽安!”
“对不起……”我想说很多话,但我已经快要无法呼吸。我想说我很抱歉,我想说我是爱她的,但想起我的行为,这样的话是如此的空洞和苍白无力。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从没有将小玛丽视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她是我的造物,对她的逻辑回路和记忆单元有着最高的权限的永远是我而不是她。我似乎明白了她永远不会是安的原因,但已经太晚。
“你说什么?”小玛丽的瞳孔中写满惊诧。
“你走吧……注意安全……别被逐影庭……抓……”我吃力地拼接着字眼。真是可笑,我至死也没有放下一个老人的面子,试图逃避和转移着话题。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是受害者,你的造物把你给杀掉了!你应该恨我才对,我不仅杀掉了你的玛丽安,还杀掉了你!”
“玛丽安已经……死了。”我闭上眼。我的眼皮昏沉,在安死后四十四年,在离死亡如此近的时刻,我终于斩钉截铁地意识到安已经死去,再也不能复活。我并不怨恨小玛丽,或者如她所愿——桑多涅,我想,她应该怨恨我才对。
“你不要死!阿兰,你醒醒,吉约丹!”少女惊恐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但逐渐衰减。我想我现在大概可以解答人死前先失去的是视觉还是听觉这个问题,可是我没有了时间,就像我已没有时间再和玛丽安和桑多涅好好地道别,说一句我爱你。
木偶的思绪7
我没有想杀阿兰的……我发誓。我研究过人体器官和血管的分布,我只是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把大脑和脊髓冰冻了起来,到了至冬希望能研究出将意识导入机械的技术。博士的冰元素斜眼帮了我很大的忙,但我总觉得他做了什么手脚。算了,以后就是同事了。不管阿兰是老死还是被我捅死,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我想,阿兰是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爱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