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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光景,机场到达层出口处人头攒动。崔秀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飞机延误,他哥估计还有好一会儿才出来。
起飞前发过去的短信没收到回复,不知道对方是没看到还是直接无视了,崔秀彬也懒得去猜,自顾自戴上耳机开始播放音乐。
第五首歌快结束时,崔秀彬看见了他哥。
他哥瘦了很多,手上推着两个大箱子,看起来有些吃力。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尽管如此,那明艳的粉色头发还是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慢吞吞地走出来,没有抬头,自然也就没能注意到来接机的弟弟。崔秀彬摘下耳机,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伸手接过行李箱时,他哥才发现他的存在。对视那秒,崔秀彬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了一瞬的诧异,但是很快又归于平静。
——“是你啊。”
时隔两年的见面,没有拥抱,也没有寒暄,只有这样一个半是感叹半是陈述的句子,扁平干燥,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秀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仍然保持着缄默。他哥埋头于手机,指尖不停地敲击屏幕,似乎和谁聊得正欢。
“怎么不回我消息?”上车坐定后,崔秀彬终于开口,话语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沮丧。
“什么?”他哥侧头看他,一脸不知所云。
“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他哥又把头转过去,继续摆弄手机:“哦,起飞前给妈发过短信了。”
答非所问啊。崔秀彬暗自腹诽。
“你头发留好长。”
伴随着引擎发动的声响,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突然从崔秀彬嘴里冒出来,听上去如同某种迟来的问候。
“嗯。”他哥靠上椅背,顺势伸了个懒腰,“因为男朋友喜欢。”
崔秀彬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右脚踩下油门,汽车一路向家驶去。
崔秀彬和崔然竣是重组家庭的孩子,第一次见面时崔秀彬初三,崔然竣刚升高中。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多年,但两人从长相到性格,从习惯到爱好都相差甚远,亲戚朋友也总调侃他们一点儿不像真兄弟。
废话,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崔秀彬每每在心里吐槽,又忍不住去偷瞄他哥听到这些话时的反应。而崔然竣总是报之以微笑,俨然不把它们放在心上。
吃晚饭时兄弟俩面对面坐,崔秀彬撑着头看他哥大快朵颐,心里一边感慨此人胃口还是那么好,一边又因其肉眼可见的消瘦而莫名烦闷。
“干嘛老盯着我看,你不吃吗?”崔然竣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用脚踢了踢崔秀彬的小腿。
崔秀彬摇摇头说饱了,却并没有收回注视。崔然竣不再理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
晚饭之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不过是父母和崔然竣的一问一答,内容无外乎衣食住行等老生常谈的事情,没什么特别。崔秀彬坐在旁边听,偶尔笑笑作为他在场的佐证。
亲子对话一直持续到10点多才收场,父母上床睡觉,兄弟俩进厨房收拾碗筷。
并肩站在水池前时,崔秀彬才发现自己已经比他哥高出近半个头。这段距离在他们分别的两年里悄悄产生,并在此刻以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姿态被呈现出来。
显然,崔然竣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差距,他微微上扬的视线掠过崔秀彬头顶翘起的乱发,又看向他的眼睛,最后回到手中的泡沫。
“吃什么长那么高……”声音闷闷的,像装满了水的玻璃瓶。
这本是一个无需回答的句子,但崔秀彬却故意作对似的认真说道:“家人不在身边时也好好吃饭就能长这么高。”
崔然竣抿了抿嘴,看起来有些郁闷。
崔秀彬乘胜追击:“你怎么不和爸妈说那件事?”
“什么?”崔然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就男朋友的事。”
“干嘛,你很关心吗?”崔然竣反问。
崔秀彬低下头,不再去看他哥的表情:“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空气陷入凝滞,汩汩不息的流水声再次占据主导位置。崔秀彬立刻后悔起刚才的提问,尽管他也知道此时后悔已无济于事。
等到水池变得空空如也时,崔然竣才重新开口,语气意外的严肃:“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回来?”
崔秀彬不明白这个结论何以得出,实际上,相识那么多年,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难以理解他哥的想法。于是崔秀彬摇了摇头,试图和“冷漠无情的弟弟”几个字撇清关系。
崔然竣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冷冷的,像只敏感多疑的猫。崔秀彬想他哥应该是生气了,回家第一天就被弟弟惹得个不愉快,换谁都不会乐意。但最后,崔然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和他道过晚安便回了房间。
时针分针将要在“12”处交汇时,崔秀彬去敲他哥的房门。门虚掩着,崔秀彬犹豫片刻,最后轻手轻脚蹭了进去。
房间没有亮灯,窗子半敞开着。昏黑之中,一点红色的星火正忽暗忽亮,森森然,好似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听到木门的吱呀声,崔然竣将视线从窗外挪进屋内,看清来客后又慢慢转回去,并不惊讶。
“怎么学会抽烟了?”崔秀彬摸黑走到他哥身边坐下。
“只是偶尔会……别告诉爸妈。”崔然竣把烟熄灭,往旁边靠了靠。
借着窗外的光线,崔秀彬才发现他哥换上了睡衣,粉色条纹的两件套,是他们还在念高中时一起买的,现在显然已经不合身了,穿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忘带睡衣回来了,柜子里随便找了件。”崔然竣喃喃道,“怎么还不睡,找我有事?”
“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那个……对不起,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其实崔秀彬并不确定自己什么时间哪句话踩中了他哥的雷区,但主动道歉总是没错的,他哥心软,应该会原谅他。
“我没事啦,你别瞎想。”崔然竣笑着拍拍他的头,仿佛他还是那个青涩无知的高中生,可以轻易得到任何人的包容和谅解。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了一会儿,等到晚风将残留的烟味都驱散,崔秀彬起身离开房间。
门开,光瞬间挤进屋内,下一秒门又被慢慢推上。崔秀彬看到他哥的身影伴着自己关合的动作由亮及暗隐去,落锁的一声闷响后,那面庞便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崔秀彬竟觉得崔然竣最后投向他的眼神有些落寞。
崔然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走出房间时崔秀彬正准备出门。
“早。你要去哪?”崔然竣晃进客厅,睡眼惺忪地趴在沙发背上看他弟换鞋。
“学校有事,得去一趟。”崔秀彬答。
出乎崔秀彬预料的是,他哥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追根问底,只是在他临走时说了句早点回来,声音很轻,似乎并不想让人听清。
崔秀彬回头,看到崔然竣已经在沙发上重新躺下,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毫无戒备的样子。他在原地怔了两秒,接着沉默地点点头,推门走出去。
崔秀彬觉得他哥是世界上最难懂的人。具体表现在其对于某些小事的执著,十分固执、十分敏感,时常令旁观者感到无奈。
崔秀彬16岁生日那天,崔然竣陪他去电玩城。他们在娃娃机抓到一只卡比兽,巴掌大的毛绒公仔,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很可爱,崔秀彬把它送给他哥作为谢礼。自此以后,那玩偶便终日挂在他哥书包上晃来晃去,直至某天不见踪影。崔然竣为卡比兽的消失难过了好几周,仿佛它是什么过分贵重的礼物,但当崔秀彬提议再买一个时,他又委婉地回绝了。
这或许是个过于极端的例子,可如果翻阅旧账,就会发现类似的事情确实时有发生。每逢这种时刻,崔秀彬总会产生自己才是哥哥的错觉,而他或许永远无法进入崔然竣的世界,无法理解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之于他的意义。
有的时候,崔秀彬又觉得他哥是世界上最好懂的人。正如昨晚他们还在生涩的气氛中令彼此不快,今早他哥就可以若无其事地送他出门,践行关于兄长的温情涵义。
崔然竣是藏不住情绪的人,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崔然竣也是容易动摇的人,只需一点软弱的姿态就能诱他让步。正因如此,崔秀彬总能找到他哥的软肋,并将他们从尴尬的情境中解放出来——至少在那件事之前是这样的。
所谓的“那件事”,发生在崔秀彬成年当晚。
朋友们筹备的生日宴结束,崔秀彬坐他哥的车回家。一路上,他哥都未发一语,安静得有些反常。之后,在料峭的寒风中,在家门口的路灯下,他哥忽然凑上来吻他。
那个时刻,崔秀彬才终于看清海面之下的冰山——原来,他的哥哥并不想做他的哥哥。
崔秀彬忘记崔然竣说了什么而自己又说了什么,他只记得第一个吻很轻,犹如羽毛落在嘴角,还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但当崔然竣再次靠近时,崔秀彬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了将要降临的第二个吻。
接下来的回忆异常清晰。他们一前一后上楼,道过晚安,各自回房睡觉。一段佯装平常的日子过后,崔然竣申请到交换生项目,很快就离开了韩国。
出国前一晚,崔然竣闯进了崔秀彬房间。
崔秀彬的记忆里,崔然竣鲜少会和别人袒露心声,但那个晚上,他把头抵在崔秀彬肩膀,兀自流了很多眼泪。崔秀彬听见他说对不起,声音干涩沙哑,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实在没办法成为你期望的那种好哥哥……我想我还是离开吧。”最后的最后,分别的前夕,崔然竣呜咽道。
崔然竣出国后,崔秀彬偶尔会梦到他的高中时代。那是晦暗与明媚交织的日子,时间在每个昏昏欲睡的下午流逝,却又似乎永远不会抵达尽头。
兄弟俩在同一所高中就读,天晴时崔然竣会骑自行车载崔秀彬上下学。崔然竣的肩膀很宽,崔秀彬习惯伏在他背上打盹,听着他的心脏以比自己稍快一些的节奏涌动,咚咚,咚咚,犹如太阳在喷薄四射。
崔然竣毕业那天,崔秀彬去大礼堂找他。崔然竣的朋友很多,合影的人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崔秀彬本来只打算远远地看看,但崔然竣很快就发现了他,并穿过茫茫人海来和他打招呼。两人那天的合照至今仍夹在崔秀彬的日记本中,照片上,崔然竣搂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么快乐,却又那么让他难过。
崔秀彬难道就没有察觉任何端倪吗?后来他也无数次这样质问自己。
答案当然不言自明。而更重要的是,崔秀彬放任了那背德的感情恣意生长,无视它一步步演变成后来的形态。
至于他们的分崩离析,崔秀彬觉得那是场不可避免的毁灭性的灾难。他想他肯定做错了什么,在下意识避开崔然竣的吻时,在缺席崔然竣的出国送行时,在与崔然竣中断联系时……对此,崔秀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远,最终消失不见。
崔然竣回国第二周的某个晚上,崔秀彬接到崔然竣打来的电话,当时他刚刚结束班级团建,正准备打车回家。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陌生的女声:“你好,是崔秀彬吗?我是然竣的高中同学。他在同学聚会上喝醉了,你现在方便过来接他吗?”
崔秀彬赶到酒吧时,崔然竣正趴在包厢沙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他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半截小腿露在外面,褪成淡粉色的头发散开如同枯萎的水草。
一股无名的烦躁从崔秀彬心头涌起。
深夜,街道四下静悄悄,崔秀彬单手捞住他哥,站路边等车。崔然竣泄力靠在弟弟身上,皱巴巴,像被人抛弃的玩具。他肩膀和脊背的骨头生硬,硌得崔秀彬手臂发疼。
怎么那么瘦,他男朋友抱他的时候真的舒服吗,崔秀彬忍不住想,旋即又唾弃起自己的荒唐念头。
吹了会儿风,崔然竣清醒不少,迟到的凉意袭来,他下意识往崔秀彬怀里缩了缩。
“知道冷还穿成这样?已经入秋很久了,多少尊重下天气吧。”崔秀彬边搂紧他边念叨,“这也是你男朋友喜欢的?”
“什么?”崔然竣抬起头来看崔秀彬,似乎并没有听懂。
“我说:你男朋友喜欢你留长发穿裙子吗?”
“啊……”崔然竣噗嗤一声笑了,声音黏黏糊糊,“骗你的啦!居然真信了,好傻。”
什么骗,骗什么?是男朋友喜欢是谎言,还是男朋友本身就是谎言?崔秀彬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愿追问下去。
“谢谢你来接我,给你添麻烦了。”短暂的沉默后,崔然竣再次开口。
“知道会给别人添麻烦,下次就少喝点吧,酒量本来就差。”
崔秀彬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刻薄,但他哥破天荒地没有回嘴,只是轻声说“好”,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这令崔秀彬感到异常陌生,他想他们真是分开了太久,久到两个人都变成胆小鬼,因为对方的一点反应就战战兢兢。
“妈说你进了大学以后一直不谈恋爱,她想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接受。”突如其来的责难,令崔秀彬忍不住侧目朝向正在说话的人。
崔然竣自顾自继续道:“爸叫我劝劝你呢。大儿子已经是gay了,二儿子再不交女朋友,他们肯定很伤脑筋吧。”
“都和他们说过了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啊……”崔然竣反复品读着这句话,像在努力领会其中的涵义。
就在崔秀彬以为这段对话将到此为止时,崔然竣的嘴唇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软而凉的嘴唇,还残留着些许红酒的味道。
两人保持着唇瓣贴合的姿势,没有谁试图打破这寂静,直至马路对面的信号灯由红变绿,崔然竣才缓缓后退结束了它。
“为什么不躲?”崔然竣问。
“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如果那样做的话你会很伤心。”
崔然竣沉吟片刻,转而笑道:“那我要是说想和你上床,你也会同意吗?”
“哥,你喝醉了。”崔秀彬把崔然竣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眉头紧蹙。
“也许吧……但无所谓啊,你就当我发酒疯,反正明早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的,不是吗?”路灯下,他的双眸如永不结冰的湖水,澄澈、平静,闪烁着粼粼波光。
最终,崔秀彬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酒店房门被推开,发出类似哀鸣的声响,他们一前一后跌进屋里,宛如两个刚从商场逃跑的玩偶。
房间没装空调,脱衣服时崔然竣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崔秀彬只能搂紧他,一下一下揉搓他光洁瘦削的脊背。
他们在干燥的空气里接吻,零零散散、支离破碎的吻,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融化于唇齿之间。高烧似的异热自耳根升腾,蔓延至崔然竣的两颊,因醉酒而出现的酡红被染得更深,连带着右眼下的泪痣也醉醺醺。崔秀彬趁机伸手往下探,掌心抚过大腿内侧一整块柔软的皮肤。崔然竣随之颤栗起来,喉咙里溢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呻吟。
被进入时,崔然竣流下了眼泪,崔秀彬惊慌失措,问他是不是很痛。崔然竣胡乱摇头,但还是哭,泪水顺着脸颊乱七八糟地滚落。
崔秀彬忽然回想起崔然竣出国前的最后一晚,当时他也是这样在自己怀里哭泣,仿佛有淌不完的眼泪、说不尽的遗憾。
而今两年已逝,时间却仍似停滞了一般,没能带来任何改变。失去也好,得到也罢,结果竟都是同样的痛苦,崔秀彬想这实在不公平,却又无法不向残忍的事实低头屈服。
第二天打车回家时天已大亮。崔然竣靠在崔秀彬肩头,目光对着仪表台上的摆件放空,缄口无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他俩一眼,笑嘻嘻问是情侣吗,语气理所当然。
崔秀彬低头,看到崔然竣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日光穿透挡风玻璃射进来,照得他异常苍白,令人联想起橱窗里了无生气的瓷娃娃。
凉风灌进车内,吹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崔秀彬将视线转向前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