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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密歐

Notes:

开头有少量雷格西哈鲁剧情,不影响主cp关系或阅读。
有超级少量对漫画番外的剧透。有几位推动剧情的原创角色。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因為我缺少了可以使時間變為短促的東西。】

「最後,在這份文件上簽字。」面前的司法部長把最後一沓紙張疊到他面前,沈著的聲音正下達指令,手指上婚戒的磨痕閃爍著零散的光。
路易停頓了一瞬,抬起頭重新端詳對方:中年赤狐,血統純正的棕紅色皮毛,狹長又智慧的眼睛,鼻樑抵著昂貴的金絲鏡架。眼神鎮定地專注於手中泛舊的文書,並沒有看他。
路易沈默著,在這位父親的舊友身上看到了肖似逝者的影子。

對方盯著路易停滯的筆尖,抬頭直視年輕動物的眼睛。部長沒有催促他,而是緩緩取下眼鏡捏在指尖,露出了鮮有的符合年齡的疲憊神色,「我有點像歐格瑪,對吧?」
「以前的朋友們都說我們年紀越大越相似,明明二十年都沒見過幾面啊。」赤狐摩挲著鏡架,嚴肅表情出現一瞬的柔和。
「這個眼鏡,還是把你從黑市帶走的那天他送我的。」

路易透過單薄的鏡片讀到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微妙字行,內容似是而非。
「關於這件事,父親生前有跟您說過什麼嗎?」

「沒有。」 赤狐捏了捏鼻樑重新戴上眼鏡,又恢復了嚴肅莊重的樣貌。「你父親的事故太突然了,我也是拿到遺囑才知道他早就打算把這件事託付給我。」

「簽吧,這件事情二十年前就該了結,現在被翻出來說明背後不可能那麼簡單。」對方語重心長地把文件又向路易推近一分。
「尤其你父親之前又開始調查這件事,涉及到了我這裡的手續,現在又扯上了你的黑道組織。有我在,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他沒有說話,紙上劃下的鄭重筆跡圓潤地收了尾。部長妥貼地整理好這沓判決,雙手交疊在封袋上,春風透過窗櫺拂過他們身邊,溫暖明媚的氣味闖進房間。而對面這隻年輕赤鹿在全黑色的肅穆西裝中情緒低沈,價格不菲的領針凝固在呼吸下方。部長看著沈默的他,嘆了口氣。

「你就要結婚了吧,路易?」
「就算沒法不擔心這件事,也別像當年演話劇的時候那麼上癮,年紀輕輕就死氣沈沈。去找些朋友聊聊吧。」

*

昂貴鞋跟磕碰在司法部大廳平滑的大理石磚面上,精緻禮盒貼近褲線摩擦出細微的織物聲,赤鹿停下腳步站定,拎起部長贈送的伴手禮仔細端詳,父親生前和未婚妻現在經常光顧的店舖名稱映入眼簾。
他想,也許自己是該和誰聊聊,隨便說些什麼或者只是坐著,不喝酒只喝蔬菜汁,也許只是些蒼白的安慰和沈默,又或者再進一步,能得到一個擁抱。只是假想這樣做,他也許就能短暫尋求到類似於寧靜的某些東西。
可他唯一想要見到、能夠傾訴的動物已經沒了可能。他親手將大灰狼推向了其他動物,也固執地拒絕了許多次邀請,如今的摻雜了新仇舊恨的複雜事端,更不能將這隻義無反顧的正義的動物捲進來。
而目前這些的瑣碎帶來的巨大壓力像一團迷霧,感受又太纖細,新鮮時他沒有說出口,現在更成了未被開啟就過期的水果罐頭,外表完好無損也沒了再撿回來的必要。

尤其他透過禮盒的邊緣望去,年輕的大灰狼正站在資訊處和工作人員交談,嬌小可愛的侏儒兔從對方身後繞出,耳朵歡快地搖動,正說著什麼。
於是這一切更加沒有必要。

*

「雷格西,我們等下去看園藝會吧~今年春季有很多名貴的新品種呢~」
侏儒兔等待了很久,在交接快要完成的時候終於蹦跳著來到他身旁,興高采烈提出約會建議。

大灰狼低頭應答她,攤開警局需要的任務資料,皺了皺眉。

「有雜交的鬱金香,還有好壯觀的紫藤和芝櫻!錯過了可要再等一年呢——」

「對不起,哈魯。」大灰狼出聲打斷了興奮的女友,他在字行間隙中捕捉到赤鹿的名字,他心不在焉地研究著資料,「這個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
「所以約會可能要下次再去了,實在是抱歉。」

他向她的位置彎下腰誠懇地道歉,卻被遠處地板上的反光點閃了眼,抬頭捕捉到赤鹿通過玻璃門的情緒低落的背影。
「路易⋯⋯前輩。」
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呼喚對方的語句還沒成型,語氣卻在離別中漸弱。
自草食祭以來對方的無數次拒絕湧上腦海,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這喚醒了他最初在美術組投下燈光追逐對方身影的記憶,而他現在就如舞台上只能等待邀約的羅密歐一樣捕風捉影。隨之而來的還有停下搖擺的尾尖。

純白的兔子看著這一切,興奮的耳尖慢慢耷下來,片刻安靜後輕聲呼喚大灰狼,勉強換上體貼笑容寬恕了他,
「那,沒關係的,這次我就自己去吧~明年雷格西你一定要陪我哦~」

雷格西點頭道歉並與她道別,趕了幾步騎上摩托車時,只捕捉到了鹿角財團揚長而去的汽車尾燈。

*

【愛太粗暴、太專橫、太野蠻了,它像荊棘一樣。但愛也是一件溫柔的東西,要是你拖著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為難它了。】

路易指尖的菸草還沒燒完,獅組成員們裝扮得形態各異圍繞在他身旁,生意夥伴在對面與舞娘們調情,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嘈雜環境中,他透過臉上的半扇狼面具盯著零星的火光心不在焉。

「那麼,這次就還是按照往年的比例,五五分成,」戴著羊面具的老虎漢克幹了一杯酒,開口打斷了路易的思路。「你找我這麼急,應該也是有了新的進展吧。」
路易抬頭,鎮定地看著老虎明顯已經在嗑嗨的邊緣,「本來貓薄荷這種東西就是硬通貨,雖然沒法正式流通但大家都在用,」
「政府那邊我來搞定。這批貨你扣下一成,算獅子組今年給你的壽禮吧。」

漢克愣了一會兒,隨後看著赤鹿開始狂笑,「喂!你是老頭子嗎?還用壽禮這麼古早的詞,我又不是要入土了!」
「算了算了,你的好意我收下。今晚我買單,你來了變裝酒吧就去好好放鬆一下吧!」老虎將空杯拿起來看向舞池,玻璃的稜鏡折射得五顏六色,不正經地吹了個口哨,「今天新來的妞都挺不錯的嘛,你也不要掛著一張失戀的臉,去試試看吧!就是這個高個子的雌性看起來好奇怪⋯⋯」

路易吸了口煙,本想拒絕他的提議,耳朵卻擅自捕捉到熟悉的腳步聲。他順著漢克的視線望去,一隻體型高大的狼裹在詭異的粉色低胸連衣裙裡,頂著半扇鹿角面具,身後墜著零碎的飄帶。

於是路易被這口煙嗆住嗓子,急忙吐出來咳了半天。

*

雷格西今晚是有生以來第二次穿女裝。
警局的任務是潛伏進變裝酒吧打探消息,同事們美其名曰「完全地隱蔽」,強行徵用了未下班的雷格西,幾個單身漢警員在儲物箱裡淘金一般挑出了結構最複雜的裙子,甚至還套了一個鮮豔的腕花給他。
現在他無所適從地站在舞池中間,穿著奇形怪狀的裝束,即使在這個以極強包容性聞名的酒吧裡也異常顯眼。大灰狼頂著鹿角面具渾身僵硬,他想,潛伏的任務大概是砸了。

在他嘆氣的檔口,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彷彿是給被拒絕的那些邀請們的遲到回覆。
「這位美麗的⋯⋯茱麗葉小姐,」對方賦予他充滿戲劇的名字,「有興趣和我跳一支舞嗎?」

大灰狼轉身望著對方,衣冠楚楚的赤鹿還穿著那套他只捕捉到背影的純黑西服,領針上的寶石映著酒吧的曖昧燈光。他無數次錯過的路易此刻終於來到他身邊,優雅的貴公子正努力憋笑,眼睛透過面具認真又狡黠地望向他,伸出手掌傳遞著溫柔的邀請。

他想,這該是他得到的來自路易的第一個「邀請」。從前路易向他提出的大部分都是要求,後來變成了直接赴約,到了現在已經只剩拒絕。
而他此刻亂七八糟地出現在異端場所,身份性別全部錯亂,卻迎來了彷彿永遠不會到來的邀約,正如戲劇裡羅密歐與茱麗葉命運般的相遇。

雷格西愣怔地看著對方,尾巴自主搖擺興奮起來,四肢優於大腦地將手放進對方掌心並溫順地被牽到不顯眼的地帶,隨著對方開始了探戈舞步。

*

「你是來出任務的吧?」
赤鹿的呼吸貼在他頸側,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音量愉快地發問。

「啊?」雷格西撫著路易的肩膀被緩慢的踏步引導著後退,他們雙手合在一起,心臟如此貼近,他嗅到對方身上青草和柑橘調的氣息,是思維宮殿裡最下方抽屜裡珍藏的,他最愛的氣味的集合。
赤鹿耐心又有些生疏地陪著他,大灰狼不禁沈浸在自邀約開始的虛幻溫情中,這一刻才如夢方醒。「哦,是的,要完全隱蔽才行。」

路易換了站位,站在他臉旁笑起來,「你穿成這樣也太胡鬧了吧。」
牽著他的手沒有鬆開,赤鹿扶著他的腰與他共同向前踏了兩步,「要是我沒來救你,在這種地方你會有麻煩的啊⋯⋯」

雷格西僵硬地道謝,被路易帶著小小地轉了個圈又做了個僵硬的滑步,隨後又回到最初最貼近的舞步姿勢。在酒吧吵鬧的浪漫音樂裡,路易更放鬆地摟得他近了一些,沒有再開口,彷彿救他只是為了專心地同他跳這支舞。

大灰狼感到他若有似無的沈默像一根纖細的絲線牽引著自己,按耐不住先開了口,「我今早在司法部樓下見到前輩你了,你看起來很不開心。我追上去的時候你已經走了。」

「是嗎⋯⋯」
大灰狼的臉側貼在鹿角旁,他感覺到路易的動作僵硬了一瞬,隨後恢復正常,沒有回到放鬆的姿態,也沒繼續這個話題。
他手上的腕花和赤鹿的肩膀摩擦著發出細小聲響,另一隻手和對方掌心交疊。雷格西向後徹了一點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路易也停下舞步看著這隻奇怪卻又顯得有些迷人的大灰狼,他們現在的距離和親吻無比接近。
大灰狼看著淺褐色的瞳仁裡滿是自己的倒影,他想,這樣不夠。即使只是幾個舞步的距離,即使他看起來這麼放鬆,也還是無法對自己坦承講出真正的困擾的癥結。

於是他直接變換姿勢,手掌順著路易的肩膀向下攬住赤鹿的腰線,欺身向前壓迫對方後仰到半空中,隨著舞曲終結拗成了舞步裡經典的下腰動作,質問一樣地開口:
「前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路易懸在半空中,這個姿勢和距地面的高度讓他無法全身而退。而眼前的大灰狼又一如既往地用蠻力壓制著他,提出的問題如此溫柔又專橫。
令他跌入深淵的纖細情感隨著新登場的悲傷舞曲呼嘯而來,推著他沈入水底。他窒息之前呼出的氣泡自胸腔至淚腺全部升騰上來,幾乎要衝破眼眶。
而眼前這隻大灰狼破開了未知的洶湧澎湃的海,哪怕不清楚原因只靠直覺,還是兀自固執地伸出手試圖將他打撈上岸。

赤鹿的思路在仰視姿勢和削減的呼吸中凝固了,舞池邊緣出現了他必須躲避的黑道動物的喧鬧聲,所有時機都意外地攪拌起來混成一團。他想,我能說什麼,我該說什麼。
說這一切是因為你、因為父親、因為財團和獅組、還是因為我即將到來的婚姻。

背後的原因千絲萬縷,重擔的束縛日檢墜沉。可這一刻他搖搖欲墜,對方充滿倉促和輕率地出現在自己眼前,成了在自己心甘情願的唯一的稻草。

他想,算了,這些已經足夠我費盡全力去戰勝理智。
即使遺忘這一刻需要二十年。

他放開與對方交纏的手指,扶住對方的脖頸用盡力氣起身,親吻上對方近在咫尺的唇齒。

*
【我夢見做夢的人總是說謊。】

大灰狼愣住了,在理智做出反應之前他已經擁抱著對方直起身,喜悅的情感抽條成無數枝神經在他腦內炸開,像春風像夏夜,像他們經歷過的曖昧瞬間的集合,美好的形容詞蝴蝶一般扇翅飛來蒙蔽了他的所有感官,又輕柔緩慢地退潮而去。

他停下來望著對方的迷濛雙眼,他想,我可以憑這一刻撫平所有被拒絕和離別的痛。那些以前的、現在的,也許還有未來的。
對方此刻就在他眼前,在他懷中,於是他們彼此痛苦的複雜原因也不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對方不再搖搖欲墜神色戚戚,並且自己也可以從今開始陪伴並分擔掉那些無邊的至暗時刻。

感受到赤鹿繞在他身後正在綁瑣碎飄帶的雙手,他想著,也許自己並不夠體貼和周全,因為自己沈浸在現在,一時忘了還有更多事情等待解決。他看著路易低垂的睫毛,下定決心日出就去結束還在進行的蒼白的戀愛關係,隨後再回到對方身邊鼓起勇氣提出最正式的邀約。

他想得太過專心,以至於被突如其來的判決打得措手不及。

赤鹿甚至沒有抬起頭,在他懷裡冷靜地說著,「我要結婚了。」

*

「日子訂在這個週末。」
赤鹿機械地說出殘忍的計劃,堅持著沒有眨眼。

他想,吻是止痛药,是缓冲带,是降落傘⋯⋯但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就像古老戲劇故事裡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只能逃脫世俗的枷鎖,卻沒去戰勝。
而他想要的唯一的愛情此刻正心碎地擁抱著他,於是他更不忍延續愚蠢的私心,繼而把對方捲進深淵裡。
他想,仇恨也好、鬥爭也好、犧牲也好。獨自承擔總比切斷對方光明的命運來得更加務實。所以他必須更加堅定地開口,哪怕讓自己成為徹底的渣男。

「你回去吧,」他沈著地敘述謊言,「在這裡大家都沒有身份,所以剛才的事也不必太在意。」

「前輩——」

「你不是還有任務要做嗎?」路易徹了兩步與他拉開距離。「不能讓其他黑道的動物看到我在這,所以用你做了擋箭牌。」

路易轉身走向出口,大灰狼向前一步試圖拉住對方離去的身影,卻被突然出現的獅子組成員們團團圍住阻擋了去路,與當年在獅組露台上的月夜如出一轍。

路易整了整衣物,只側頭留給他一個背影。「雷格西,你繼續回到光明的世界吧。成為Beastar,領導動物們,也不必再來見我了。」

「對不住了。」
他年輕的羅密歐踏著纏綿舞曲的結束音,只留下了和無數次錯過時一模一樣的背影。

*

【你即使不用這個姓名仍然是你。姓名本來是沒有意義的,玫瑰要是換了名字,還是會同樣的芬芳。羅密歐要是換了名字,他的完美也決不會有絲毫改變。我願把我整個的心靈賠償這一個身外的空名。】

大灰狼想不通。
過去的一切在他腦中持續放映,昨晚的氣氛還縈繞著他。那些真摯的擁抱承諾和相互交付命運、熱烈親吻和在自己懷抱裡的放鬆姿態,離去時絕望又深情的坦然眼神⋯⋯那怎麼可能不是愛呢?
可路易為什麼又要否認一切。

「你到底要發呆多久。」
雷格西被一卷文件直擊在頭頂,打斷了他的嘆氣,黑色的惡魔上司雅付亞站在他身後抬起了紙筒,恨鐵不成鋼地皺眉看他。

大灰狼嗚咽著從桌面上爬起來,揉了揉頭頂,生無可戀地望向年長的上司。

雅付亞盤算著遲遲沒有進展的案件,又目睹了年輕警司沒有幹勁的樣子,怒火逐漸升騰。
「現在是上班時間!這個案子還沒結,剛升職正是最忙的時候,你還有空想別的?!難道失戀了嗎!」

雷格西停住整理零散線索的動作,握著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耷著耳朵幽怨地看向他。
上司愣住了,甩甩耳朵繼續下去,「就算是被真愛拒絕了也要給我把案子辦完!」

他徑直拍下一沓資料,無視大灰狼越來越低落的情緒,「把這個看了,然後週五之前給我找出新的進展!找不出來就回家和你真正的外公撒嬌去!別留在我這礙眼!!」

大灰狼揉揉耳朵瞟了一眼,突然豎起尾巴,那根若有似無的絲線此刻變本加厲,墜著他的心臟逐漸沉入水底。
字行間零碎的信息與最近的黑道動向讓他草蛇灰線地串起所有線索,推斷出荒誕又鋌而走險的唯一可能性,最後繞回赤鹿奇怪的表現上。
他想起赤鹿急忙離場時出現在落座在酒吧二層的高大鳥類,隨後路易合作的老虎被幾隻長著翅膀的動物推搡著帶到對方眼前,又在喧鬧中被帶離酒吧。

他下定決心一般突然站起身,捏著幾張紙莽撞地跑出門,撞倒了沿途的雜物和路過的幾個同事,追著魔鬼上司背影的方向全力奔去。

*
「你來得也太早了吧?」
爽朗的聲線在耳後響起,打斷了他仰視巨大十字架的沈思瞬間。負傷的老虎漢克架著石膏手臂,一瘸一拐地慢慢向教堂中央的路易走來。

「嗯。」
他低聲應和,靜待著對方在他身邊站定。貓科動物的放蕩不羈稍微收斂,正好奇地模仿著他,一同凝視神聖的象徵。
他想,站在這裡的該是兩個動物。就像他之前拒絕的草食祭本該進行的走向。
但這些莊嚴的、永恆的、類似承諾的瞬間裡,他身邊卻永遠都是老虎。

「你說,神真的能代表光明嗎?」老虎失去了短暫的耐心,先開了口。

「也許吧。」
赤鹿獨自收起纖細的悲哀思緒,換回公事公辦的語氣,「貨帶了嗎?」

「喂!我可是剛因為你被打了啊!」他的合作夥伴開始發怒,「你都不打算關心一下嗎!」
「還故意選了打我的動物負責的教堂來見面,找晦氣嗎!」

路易看著合作夥伴虛張聲勢的模樣,講出馴服貓科動物的暗語,
「這頓打挨得不值嗎?」

老虎嘆著氣擺了擺手,幾隻形態各異的動物將小巧的黑色保險箱放到他們面前,裡面滿是深色的精細方塊,座椅上的獅組成員們聚到講桌認真核查起貨品的質量。

「大家都是貓,我還能騙你們嗎?」漢克皺著眉不滿獅組的行為。

「老大,這批貨沒有問題。」獅子富利將一枚方塊放到路易手中。

路易用手指捏起它端詳,順著視線望去,規矩的形狀剛好嚴絲合縫地對應了十字架中心的鏤空,合襯了歐格瑪車禍的牌照,解釋了陳舊身世文件中的神秘符號,也是險些摧毀他黑道組織的罪魁禍首。
年輕的赤鹿不禁苦笑著感嘆,「哈斯特不愧是神父啊,這個懸念還真是煞費苦心。」

老虎望著又陷入深沉的赤鹿,無比嚴肅地開口,「路易,你真的決定了嗎?」

赤鹿用單音節應答了他,甚至沒有轉頭。

「我知道你沒有牽掛的親屬,杏希也只是對外的藉口。」漢克繼續說下去,在停頓後引用了一個最致命的戲劇比喻,「可是羅密歐啊,你為什麼是羅密歐。那晚和你跳舞的茱麗葉,你要讓她獨自飲下你復仇的苦果,失望著直到死去嗎?」

赤鹿愣怔了一下,在這個瞬間,多重警笛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教堂沈重的古老木門被突然踢開,形態各異的警員們持械將交易現場的黑道動物們包圍,激起的漂浮微塵盡數灑在他身上。

而他的茱麗葉披著天光姍姍來遲。

*

雷格西穿過破開的木門,循著從老同學多姆處得到的消息,穿著對方打造的硬朗裝束,對上了赤鹿躋身在兇狠的猛獸中望向他的眼神。
光唯獨打在路易身上,巍峨的鹿角在純白的大理石牆壁映襯下更顯得驕傲,正如學院裡舞台上的無數瞬間。

他向著自己要牽扯和挽留的對象信步走去,每一步都更加堅定和急切,最後順著長長的距離奔跑起來。
大灰狼想,我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他。哪怕他不該是路易,不該擁有複雜的仇恨。即使被拒絕多少次,我也要來分擔他黑暗的命運。玫瑰換了名字依舊是玫瑰,羅密歐也永遠是羅密歐。
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我最終到達他身邊,哪怕是他自己。

於是他熱烈莽撞地來到赤鹿眼前,用盡力氣將對方收進懷抱中。眾目睽睽下自顧自越摟越緊。
而路易根本沒有掙扎,窩在他懷裡漸漸放鬆。良久沈默後終於嘆了口氣,劍歸入鞘地埋進他頸側,繞過槍械和華而不實的肩背帶擁抱了他。

*

「憑什麼銬我不銬他!我要投訴你們!!」
老虎漢克盯著手腕上空無一物的路易,高舉著自己被套上手銬的石膏手臂大喊大叫,幾個警員正合力推搡著他向警車前進。

路易盯著他全力吵鬧的樣子笑了,想著他受傷還這麼有精力,估計也完全不會耽誤計畫。
轉頭看到他年輕的警司正耷著耳朵望著自己,明明剛才那麼勇,現在卻一臉委屈地不說話了。
他想,大灰狼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犬科動物。不過,給這隻狗狗一點獎勵也無妨。

於是他開口叫住漢克,看了一眼無辜的雷格西,低頭牽著雷格西雙手按住自己的兩隻手腕,形成一個被銬住的手勢展示給老虎,炫耀著開口,「手銬我也有,我反而羨慕你那個呢。」

他轉回頭望著雷格西,年輕的大灰狼衣冠齊楚,系著和他同款的領帶,此刻他們站在教堂前被微風吹起衣角,他的茱麗葉睜大眼睛正等待著他未出口的話語。

於是路易舒展了眉眼直視對方,宣誓一樣認真地繼續下去。
「畢竟你那個過兩天就能擺脫,可我這個要銬一輩子啊。」

年輕的大灰狼又電風扇般搖起尾巴,眼含熱淚向前親吻赤鹿的側臉,補全了這個遲來的並不正式的儀式。而目睹了一切的老虎更加憤怒地吵嚷著被塞進警車,被帶走前扒著窗口對赤鹿伸出一對中指。

*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悲哀的後果,都不及這一刻的幸福。神明將用聖潔的言語把你們的靈魂結為一體,不再有遺恨。
充實的思想不在於華麗的言語,真誠的愛情就是無法估計的財富。」

哈斯特神父站在講桌前手捧聖經向這對新婚的赤鹿夫婦布下祝福,銳利眼光掃過新娘的厚重面紗與正襟危坐的觀禮親友團。高大的鷹繼續說下去,

「今天我們聚集在神明和來賓的面前,在這個神聖的時刻見證路易先生和杏希小姐的婚禮。但是很可惜⋯⋯」神父啪地一聲合上聖經,換回真實的傲慢語氣直視「新婚夫婦」。
「這個婚姻無法成立的原因不只是虛假。」

神父利落地掏出講桌下的左輪手槍直指新郎的眉心,頃刻之間,親友席上藏匿的獅組成員們急忙起身舉起槍械對準鷹的方向,紛紛扯下形態各異的偽裝。

「教堂是神明的財富,而你們如此隨意地冒犯了神明。」哈斯特吹了響亮的鷹哨,大型飛行猛禽們從花窗破入,逼近了獅子們。彩色的碎片四散崩裂,幾片玻璃彈到了路易腳下。
神父將槍口又靠近了路易一分,「尤其是你,4號。」

路易推遠了蒙著頭紗的未婚妻,沒有閃躲地鎮靜迎著槍管與神父對峙,「終於能用真正的名號來稱呼了嗎,神父?」
「毒梟之神哈斯特。」

哈斯特鷹對著這個自己周密計劃唯一漏網的倖存者,愉悅地笑了,「這個名字我已經二十年沒聽過了,你的貓咪們又蠢到不可能知道這些。那你是從哪知道的?」
「是歐格瑪的遺物,還是你真正父母的兇殺案呢?」

路易咬緊了牙,「你到底為什麼要殺它們。」

「黑道滅口能為了什麼呢,」哈斯特歪著頭懶懶地回答,「你父母當年查到了我的帳面,現在歐格瑪又發現了我沒死。做掉它們都很容易,而且它們知道的事太多了啊。」
神父痛心地望著年輕的赤鹿,「像你這麼天真的老大都能帶領獅子組,真不知道黑道將來還會墮落成什麼樣啊⋯⋯」

「不過算了,」哈斯特單手上了膛,赤鹿眼前的子彈蓄勢待發,「聽說你是戲劇社出身,我作為神父送你一段最後禱詞吧。」
「年輕的羅密歐,你是失望了,我們倆都失望了。過去已經被放逐,而我要幫助你做接引的橋樑,如此一來你也不會再有遺恨了。」

路易冷笑著瞟了一眼神父身後虛掩的木門縫隙,「可惜啊神父,你的智慧不能幫助我,我可以立刻用這把刀解決一切——」

*

灰青色的身影從鷹身後飛撲而出,矯捷的新娘警員掀起頭紗從側面出擊,詭異又規律的低頻率噪聲隨著大量警員的現身而響起,所有飛禽頃刻之間痛苦不堪地掙扎起來,又被輕易地制服。
飛禽的頭領也被順利繳械並死死按在了地毯上,難以置信地仰望著高傲的赤鹿。

「你竟然和條子合作?」
鷹被陸續靠近的幾個警員團團包圍,套上了各種類型的枷鎖。「黑道規矩都不顧嗎!」

路易緩步走到他眼前,鹿角背對著天光,表情完全淹沒在陰影中,「抓了你,我的好處只多不少。」
他拆開剛才還抵著他額頭的左輪手槍,子彈紛紛自他指尖掉落,擲地有聲地滾落到神父眼前。
「留著你的規矩去監獄裡佈道吧,雖然也沒剩幾天了。」

*

【我已經把我的愛給了你,可是也願意重新給你。】

雷格西立著耳朵在警局會客室外的長廊左右徘徊,尾巴不安地無規律擺動。
突然,他心心念念的門打開了,黑色的惡魔上司雅付亞走了出來,赤鹿和狐狸緊隨其後。大灰狼一個箭步躥上前來到赤鹿面前,殷切地詢問對方的狀況。

上司頭疼地看著他這副狗樣子,不耐煩開口,「你以為發生了什麼?我們倆把他吃了嗎?!」

大灰狼拉著赤鹿的雙手,委屈地耷拉耳朵看向上司,「可是真的談了很久欸⋯⋯」

「我說過你再撒嬌就滾回家——」

「算了算了。」
狐狸部長笑著按住雅付亞即將爆發的怒火,圓滑地緩和氣氛,「你也有事要和司法部商量吧雅付亞,年輕動物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嘛。」

雅付亞冷哼一聲隨著咪咪眼的狐狸離去,臨走還不忘在大灰狼的後腦扇一巴掌。

路易微笑著看這出鬧劇,他年輕的警司還看著長官離去的方向揉著頭。
「我也該財團了,你送我吧。」

「哦。」大灰狼傻傻地點頭隨他走向出口。

走出門口後大灰狼突然停下腳步,赤鹿疑惑地回頭望著這隻動物認真又小心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禮盒,打開遞到他面前。
兩個閃閃發光的戒指。

「我想著,既然前輩已經解除了婚約,我和哈魯也分了手⋯⋯」
路易疑惑地望向結結巴巴的大灰狼。
「而且現在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大灰狼鄭重地從台階走下來,站定在他眼前。
「路易前輩,你願意,從今天開始讓我分擔你的命運嗎?」

路易愣住了,樹木的光斑投在他們身上,微風帶來瀰漫的鮮花氣味。而眼前這隻動物正認真地等待著他的答案,一如從前的無數個瞬間。
他頭疼地面對著對方的蠢樣子翻了個白眼,「你傻嗎?不是儀式都有過了嗎?」

「欸?」
大灰狼懵懵地望著對方轉身打開車門,疾步追了上去。「什麼時候有過的!」

「昨天早上在教堂門外,漢克被銬走的時候。」

雷格西伴隨著路易理直氣壯的解釋鑽進車裡,他的羅密歐生無可戀地看著他,彷彿完全確定了自己要和一個傻子共度餘生。他嗚咽一聲拉過對方的左手套上誓言的鐐銬,「那個不能算⋯⋯」

隨後又強行把另一個戒指交給路易,目睹路易嘆著氣幫他戴上並與他雙手牽在一起。
大灰狼終於心滿意足地搖起起尾巴,

「這個才算。」

 

*
彩蛋

孔雀多姆聽了新晉警司大灰狼敘述過的事情經過,表情嚴肅。「哈斯特神父負責的教堂就在南城區,也是最大的地下交易地點。」

「謝謝你,多姆。」雷格西誠懇地道謝,連忙起身正打算離去「這種情報只有鳥類動物知道,真是幫大忙了。」

「你是去見路易前輩吧?」
孔雀用熟悉的名字叫住已經開門的大灰狼,趁著對方遲疑的空檔上下打量著。「進了我的店就是客人了,我不能讓這樣出去。」

「欸?可是這件事真的很緊急,還是改天再敘舊吧!」

「給我五分鐘,」多姆從椅子飛下來,利落地拽下軟尺將大灰狼團團圍住測量了一遍。
「你可是去見路易前輩啊,誰知道你會不會今天就求婚。」

Notes:

· 補文件簽名是防制鹿爸爸的筆記,所以簽名很圓。
· 雷格西喊路易那一聲他聽見了,他決定沒理而已。
· 腕花一般是結婚的時候戴的。
· 探戈舞的起源男同濃度很高。
· 草食祭是老虎比爾陪路易去的,整個儀式特別像結婚。
我想寫一篇特別能忍也找到了棲息之地的路易,以及一個對鹿覺察力過強並成為安全基地的雷格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