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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灰暗,阴沉的云仿若压在脸上,虚无一片,轻飘飘的,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伤痕累累的手在地上一撑,想摆脱空气中弥漫着的无形压抑,然而没有力气也没有痛楚,他把双手平摊在眼前。
斑驳的开口,他看见砂石与尘土在其中,将血和肉染成腐朽颜色。
他往伤痕上吹气,似乎在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有人这样安抚过他。
但现在并不奏效了,于是他只看着自己的双手,直到几缕雪白的发丝顺着指间缝隙滑进他眼中。
“起来,”她的声音很是熟悉,说的话却很陌生,“让我再杀你一次。”
他把挡住视线的双手放下,看着眼前蒙着黑纱的少女,他想问她是谁,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是谁?”
“你是我的......”她停在令人遐思无限的地方,那柄剑随之悬在了他胸口前,然后决绝地刺入。
“我是谁?”他浑然不觉疼痛地追问,胸前流出的血和他现在的双瞳一样鲜红,“告诉我吧?”
她回答他,她靠得更近,她把剑刺得更深。
创口喷出血液,落在她脸颊上的部分和她的嘴唇是一个颜色,落在黑纱上的部分了无踪迹,只有一点潮湿痕迹。
为什么要蒙住眼睛?疑惑塞满了他空无一物的思绪,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答应过我要记住的。”她腾出一只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抚摸。
这个动作带着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不等他细想,无形的流逝之物已从他身躯中流尽,他蜷曲手指,仿佛要抓住些什么,是旧日的回忆,还是眼前人的衣摆,随着短暂终结,不会有人知道答案,包括他自己。
再度醒来时,他看着愈合如初的双手陷入沉默。
眼前的白发少女依然手持那柄漆黑的剑,对他说:“起来,让我再杀你一次。”
“镜流,”他喊出她的名字,“我是谁?”
支离剑被她丢进他手中,与那截纤细手腕相反的蛮横力量卡在他的颈上,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但无济于事。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又一次停在这个地方,镜流的眼睛隔着黑纱打量他,“我的徒弟。”
记忆中她的徒弟另有其人,但现在应该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僵持一阵,他感受到桎梏颈上的力量渐松。
他抱着支离剑站了起来。
“要我教你怎么拿剑吗?”镜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知何时她手中已经握着另一柄剑,锋锐而修长。
他皱着眉按她的姿势握好了剑,然后他的手又松开了。
滴滴答答,黏稠的血液顺着她刚刚划开的冰冷创口流下。
“把剑捡起来。”她对他说,“这一处,只宜乘人不备快攻。”
接下来的教授便是循环往复,她割开他身上最后一处致命创口后,说:“这一处,一击必杀。你现在可以开始接我的剑了。”
而他沉沉地闭上双眼后,等待醒来再度看见她的那一刻。
镜流的剑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他每次还击总是无功而返,支离剑如今也快名副其实形骸支离了。
她不知疲倦地挥剑,他得以一次次陷入无眠漆黑中,甚至痛恨再度睁眼,但他一如既往睁眼。
镜流躺在他身边,问他:“我是谁?”
“镜流。”他从善如流地回答,这是她用来确认他是否真正清醒的问题,但他不知道她怎么眼前蒙着黑纱还能次次第一时刻察觉到他睁眼。
“起来吧,”她转过头,朝着灰暗的天空,“让我再杀你一次。”
于是他伸手握住放在一旁的支离剑,重新站了起来。
这次和之前无数次唯一的区别是支离剑彻底地碎裂了,和他一样承受不住落在地上。沙沙的脚步声过去后,镜流走到他身边,语调平平:“完全碎掉了,不能再用了啊。”
不知道是在说剑还是在说他这个活木桩。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几下,随后掂起一块支离剑的残躯,放在眼前端详半天,说:“还可以修。”
“没有必要,”她将那块碎片拿走,丢开,对他说,“该教的,你都已经学会了。”
他说:“你不打算告诉我,我是谁吗?”
镜流笑了起来,笑得很久,直到他看见黑纱上湿漉漉的痕迹,她才回答:“我养过一盆花,短短一年里,它发芽、开花、枯萎,以前的你和它很像。”
“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好追问,“现在呢?”
回答他的是她突然靠近的唇,潮湿苦涩的亲吻,还有隔着衣料抵住他胸口的长剑。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她永远也不会回答。
但脑中留存的回忆不会欺骗自己,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不避不让地迎上那柄剑。
后果很明显,汩汩流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胸口,也染红了她的,他忆起更多——
一般来说,长生种的欲望比较寡淡,镜流也一样。
她对他不厌其烦的抚摸和亲吻自己感到奇怪:“要做就快点做吧。”毕竟她还约了其他几个人来府上喝酒,谁知道这小子提前来还二话不说把她拽到屋里做这档子事。
做就算了,还磨磨蹭蹭的。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镜流撇过头去,不想跟他对视。
“只是觉得真的很久没见了。”他解释一句,静静地埋首于她肩上,呼出的热气让她颤了颤。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镜流摁住他作乱的手:“有人来了。”
他低垂的眼睫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身下去,规矩地找了个凳子坐,只是坐在了桌子后面。
其余几个人一进屋便大呼小叫一番,不外乎是“到哪都找不到你小子原来你早到了啊!”之类的话。
他笑笑说:“毕竟是我造的剑,不得先来跟剑首大人讨个赏吗?”
镜流轻轻地踢了他一下,将倒好的酒搁在他面前。
“讨到什么赏了啊?”有人问。
他饮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舔唇似在回味:“不告诉你们。”
只有镜流知道他在回味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佩在腰间的支离剑丢给他:“赏你修剑,修不好不许睡觉。”
几个人笑作一团。
他装模作样地把剑翻来覆去,严肃道:“等会儿得留下来听你说说这次怎么回事,不然都不好下手修啊。”
然而等其他人一走,支离剑便也被搁在了床头的木头柜子上。说要听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则热切地吻她,连一丁点细碎的喘息都不让她泄出来。
直到她也忍耐不住的时候,她会用双腿勾住他。
就像现在这样。
尽管吻是苦涩的,胸口鲜血淋漓,他还是依照她的欲望行事。他的指尖碰到一片干涩,于是他沾了沾似乎永远流不干的血,往那处探去。
柔软却有力的腿在他身侧无意识地颤抖着,跟随他手上的动作。其实他早想这样做,他无可救药,每次死在她剑下没有让这种可怖的情欲消失,反而成为了助燃的薪柴。
“镜流,”他突然喊她,沙哑的嗓音,“你要走了。”
一直以来,镜流都认为他算得上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所以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收紧搂住他的手臂。
他一反常态地抬起上半身拒绝了这个动作,然后自顾自地将她翻了个身,进得更深,在她后背上留下更多痕迹。
他咬着苍白柔软的肌肤,含糊不清地说:“等着我……”
“不。”她或许是在拒绝那近乎吞噬的快感漩涡。
他不再咬她,带有茧子的手指摩挲过她的伤口:“等着我奉还你的一剑之教……直到我真正地死去。”
血又一次流尽时,镜流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没有清理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她穿好衣服提着剑离开。
他醒来的时候,天依然是灰色的。胸口的伤已经长好,人不见了,残破不堪的支离剑散了一地。
他修好剑,他为自己取名“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