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04
Words:
8,05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7
Bookmarks:
3
Hits:
372

拾骨

Summary:

富岳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先开口道:“宾客就要到了,这两天你跟在我身边,不能再那么孩子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也是一样。”
“作为宇智波流的继承人?”佐助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微笑。
“作为宇智波流的继承人。”富岳点点头,没有在意他幼稚的挑衅。
真正的宇智波流继承人正躺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棺椁中,被鲜花和香火围绕——六点的钟声敲响,即将开始的正是宇智波本家的长子,宇智波鼬的丧礼。

Notes:

*现代au,花道世家
*主要角色死亡

Work Text:

“不要总是低着头摆弄衣服。”

宇智波佐助抬起头,松手放开了那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衣袖。来人正是他的父亲,宇智波富岳,他穿着与佐助相同制式的和服,纯黑的友禅麻质面料仅在胸前、背后和袖口绣有家纹,显得格外庄重。富岳审视了一遍正厅内的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回佐助身上,他嘴角周围的皱纹因为接连几日的劳累而显得更深了,微微向下垂着,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更严厉。佐助也看向他,却什么话也没回,跟在富岳身后的大弟子连忙出来打圆场:“那么,富岳大人,我就先去门口接待了。”

“嗯,那边就拜托你了。”富岳点点头。

他恭敬地行了礼,在转身离开之前拼命向佐助使眼色,示意他过去站到富岳身后,而佐助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父子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夕阳的光线已变得颇为暗淡,不知是谁开了正厅的灯,骤然刺目的亮光让佐助不禁眯起眼睛。富岳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先开口道:“宾客就要到了,这两天你跟在我身边,不能再那么孩子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也是一样。”

“作为宇智波流的继承人?”佐助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微笑。

“作为宇智波流的继承人。”富岳点点头,没有在意他幼稚的挑衅。

真正的宇智波流继承人正躺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棺椁中,被鲜花和香火围绕——六点的钟声敲响,即将开始的正是宇智波本家的长子,宇智波鼬的丧礼。

丧礼分为两日进行,从傍晚开始的通夜仪式多为亲族参与,而更多的相关人士会在第二天的告别仪式前来吊唁。佐助跟在富岳身后逐一接待族内长辈,向几乎不认识,但多少有些稀薄血缘关系的老者们低头行礼,他们每个人衣襟上都别着纯白的寒菊,纤细的花瓣随着动作微微摇晃。佐助不禁走神去看那些花,它们大小均匀、开放度一致、从花到叶都没有一丝瑕疵,是弟子们这两天一朵一朵挑选出来的,现在就被到访的宾客们一朵一朵供奉到鼬的棺木前,整个画面精致美丽、一丝不苟,彰显着宇智波家作为全国最负盛名的花道世家的尊严。

大宅的正厅原是只有每年元旦,或接待重要客人时设宴的地方,而现在,那些颇具历史的家具案桌都已搬走,在厅堂正中搭起了极为气派的三层祭坛。祭坛完全由鲜花构筑而成,上千朵白菊、兰花组成一簇簇波浪,象征生命易逝,而追思绵长;点缀其中的百合、瞿麦与长青的松枝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与袅袅燃着的供香融在一起,仿若无形的吸音棉一般,让嗅到这味道的每个人都不禁放低了声音。诸如“节哀”、“人才”、“后继”等字眼环绕在每段对话中,谁与谁说的都听不出什么分别,佐助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祭坛边缘的花叶。

“菊花开放有6个阶段,佐助。”那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就像正拂过他手心的花瓣一样温柔:“这一朵是哪个阶段,要不要猜猜看?”

佐助不禁回头瞥了一眼手边的那朵花,低声答道:“开了二分。”

鼬露出他插花时一贯的沉稳表情,正从摆在素色屏风正中的相框里看向他,像是在肯定他的回答。选照片的时候,管事的大弟子说,宇智波流继承人的葬礼会有很多大人物来露脸,所以大少爷的照片还是选庄重一些的好,富岳点了点头表示应允。佐助抬手把桌面上另一张照片拿起来,转身就走出房间,走廊上有些风,把照片吹得在他手里轻轻颤抖,照片上的鼬笑着,眼睛都弯起来,他总是用这样的表情叫他的名字,佐助,佐助,佐助,那声音仿佛就还响在他耳边。“砰!”佐助反身摔上了门。

那之后他被关了两天禁闭,直到通夜仪式当日下午才出来。已经十六岁的少年不再惧怕这种惩罚,他把鼬那张未被选中的照片放在仓库角落的饼干盒子里,那是他四岁时偷藏在这里的,里面放着些能帮他熬过禁闭时间的小物件,有玻璃弹珠、几支彩笔、一盒火柴、妈妈缝的御守,现在哥哥的笑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生锈的、小小的安全屋,只觉得心里无比平静,外面的人为了鼬的丧礼忙前忙后的声音远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他就只顾靠着仓库的墙发呆。

鼬作为宇智波家的长子,从小就被以家业继承人的标准培养,进行日复一日的花道修炼,并早早展现出过人的悟性和花道天赋。相比之下,年纪尚幼的佐助难以忍耐花室中被大人们夹在中间长久的正坐和沉默,总是中途偷偷溜走,久而久之,便也没人再要求他在花室列席。

就算多年来疏于练习,他们也不得不把我当成新的家主继任了,或许这次以后再也不会被关禁闭吧,他想。又或许,从这次以后的每一天就都是关禁闭了。

晚上八点多,前来参加仪式的亲族在用完饭后纷纷告辞,宅内逐渐安静下来。佐助回到正厅,两个女佣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富岳的大弟子伏在一旁的桌子上对香典的账,富岳忙了一整天,大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接下来要由他在这里为哥哥守夜。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佐助回头一看,是同班同学鬼灯水月,这个长期挂在风纪委员黑名单上的少年今晚却好好地把衬衫塞进了制服裤里,还把领带打得很正,看起来非常别扭,让佐助几乎想要发笑。香磷和重吾也跟在他后面走过来:“晚上好,佐助君。”

佐助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里走,重吾作为三个人的代表去给香典钱,香磷四下打量着,凑过来问:“我们这么晚过来打扰真的没关系吗?都怪水月他……”

“没事。”佐助说:“正好这个时间麻烦的人都不在。”

“就是说啊,明天的话佐助家一定会来超多人吧,我可不想在那些大人物中间排队。”水月抱着双臂,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佐助没再说什么,只是努了努下巴,示意他们可以去拈香献花了,他自己后退了两步,倚在立柱上看着那三个人站成一排,露出一副出比平日拘谨很多的样子,先双手合十,再认真地鞠躬,终于还是没忍住弯起嘴角笑了。

这群家伙,以为自己在神社参拜吗。他想。

致礼结束后,照例该从旁门退场,但反正厅内没几个人,三人就直接折回了佐助身边。穿着一身正装的佐助也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留情面:“谢谢你们今天过来,晚安。”水月笑道:“你客气什么啊。”他一屁股坐在矮桌旁,又拍拍旁边的坐垫,示意香磷和重吾也都来坐下:“我们陪你待会儿,你可别感动得哭出来啊!”

佐助看他们已经自己张罗着倒起茶来,实在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还是在旁边坐了下来,他最近都请了假,三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他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女佣已经完成打扫工作,正在大弟子的指挥下将后面的仪式不需要再用到的东西带走,香磷注意到佐助游离的注意力,凑过来问:“你在看什么呢,佐助君?”“那个碗。”他说的是女佣刚从供奉桌上撤下来的碗,里面盛满了饭,需要换成新的。“那是我的碗。”佐助淡淡补充道。

“什……!”香磷刚要尖叫出声,就被水月一把捂住嘴,但他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说,你是不是疯了!那不应该是用死……逝者的餐具来供奉的吗!”

“我和哥哥用一样的碗,”佐助不以为然地说。他的视线从碗沿那个不易察觉的细小裂缝收回来,看向神色各异的同学们:“反正她们看不出分别。不过其他都是鼬的东西……我这身衣服也是鼬的。”

这下就连重吾的表情也不再自然,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

“我没事。”佐助一手托着腮,一手搭在桌子上,姿态放松而自然:“我还没有这么正式的衣服,就穿他的了。”

鼬走得太突然,佐助的正装是小时候和鼬一起定做的,早已不再合身,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本来说要穿制服出席了,但又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跑去鼬的房间把他那套翻了出来。鼬在久病之中太过消瘦,他的大部分衣服佐助都穿不了,只有这身羽织袴可以,这衣服鼬大概也只穿过一次,就是在富岳公布他为宇智波流继承人的仪式上——这多讽刺,为家族继任定制的、规格最高的服装,留的余地却宽松到能装下另一个人。

直到离开时,三人仍显得有些放心不下,但佐助执意要让他们回去,水月只好挥挥手机,叮嘱道:“那有什么事情一定说啊!”佐助点点头,安静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下厅里就只剩下佐助一个人,穿了大半天正装,他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很不自在,于是干脆直接躺在了地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虽然旁门都已经关了起来,三月的夜里还是有些冷,而且大厅正中那名贵的木棺外面还套了一层金属棺材,为了在长久的仪式中保持遗体的姿态,持续不断地嗡嗡地吹着冷气。两层棺材接口的外沿凝结了一圈水珠,待久了就蜿蜒地流下来,像是要替这时刻保持井然有序、沉稳内敛的家族流点眼泪。佐助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想要伸手去擦,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侧过身去,枕着自己的胳膊,转而去盯香案上袅袅的青烟。

为什么今天反而会困呢,佐助想。明明他活着的时候,让我睡不着的次数那么多。

佐助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觉得睡不着的那天。清晨,他和鼬洗漱完毕,一起沿着长廊去前厅用早饭,天气很好,院子里的早樱也开了几枝,五岁的佐助兴奋地跑起来:“哥哥,你快看啊!花开了!”十岁的鼬快步跟在后面,却没来得及拉住弟弟:“佐助,不要在走廊奔跑,如果……”他的话还未说完,富岳就从前面的拐角走出来,佐助一个急刹车,低着头往墙角靠了靠,讪讪地笑着说:“父亲。”后面几步远的鼬默默止步,端正了站姿,低头道:“家主。”

富岳含着威严的目光却只向鼬投去:“若要继承宇智波之名,时刻都应保持得体的姿态,不可像现在这样行为冒失。鼬,去修行室思过,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佐助顿时着急了起来:“父亲,是我——”而鼬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沉声打断道:“是。”

佐助急匆匆吃完饭,偷偷溜到厨房,抱着女佣的腿央求道:“可以带我去修行室吗?可以让我给哥哥送饭过去吗?”女佣万分为难的样子:“不行啊小少爷,修行室历来是只有家主和家主指定的继任才可以去的,而且今天家主还没有吩咐让送餐食过去呢。”于是他又跑去求洒扫,求管家,但终是无人能带他进去那个上着锁的别院。

整整一天,鼬的身影都没有再在宅子里出现,佐助心里着急,晚上也睡不着,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一听见走廊上老化的木质地板发出的吱呀声就惊醒过来。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室内陈设的轮廓,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跑下床,悄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沿着走廊望过去,看到的正是鼬的背影。他离佐助的房门已经有了一小段距离,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还是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就要跌倒一样。佐助想要开口叫他,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攥着他的小拳头,默默望着哥哥轻轻地,艰难地走过剩下一小段回廊,消失在拐角。

哥哥怎么那样走路?一定是受伤了……佐助吸吸鼻子,连忙跑回床头,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用手帕裹着的点心,那是今天茶室新上的和菓子,淡淡的粉色樱花形状,连花蕊都做得栩栩如生。他一直惦记着缺席的鼬,没舍得吃自己那份,费尽心思才把它带回来,现在就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贴着墙角借着月光偷偷往哥哥的房间走过去。鼬的房间里只点着一根细蜡烛,佐助推开房门时,他正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看过来。

“怎么还没有睡觉。”他叹了口气。

佐助赶紧跑过去,急切地问:“哥哥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只是在做花道修行怎么会受伤,不过是正坐得久了些。”鼬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在明明灭灭的烛光里并看不真切。佐助赶紧献宝似的把自己捧着的东西递过去:“哥哥今天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我把茶室新的点心带回来了,之前都没有见过,特别漂亮,哥哥一定喜欢。”鼬就着他的手打开手帕,软糯的和菓子已经在不知道哪次躲避大人的过程中被挤得变了形,白豆沙馅都露了出来,几乎看不出它曾经樱花的形状。佐助顿时急得要哭出来,而鼬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失望,只是轻轻托着他的手,低下头吃了一口,温暖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佐助透过朦胧的泪眼,呆呆地盯着他漂亮的舌头卷走嘴唇上残留的豆沙,然后优雅咀嚼的模样。“没关系的,”他说,那声音像是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很甜。”

鼬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十六岁的宇智波佐助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心,回忆着那个烛火模糊的夜晚,险些忘了自己正躺在那个人的棺木旁。香快燃尽了,他就爬起来续上一根,但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据说被整理得遗容安详的宇智波鼬的脸。

第二日的告别仪式从一早就开始准备,富岳休息了一晚,看上去恢复了精神,他的视线扫过祭坛,吩咐弟子去把几朵略垂下头的菊花换成新的,又最终核对了一遍来客名单及接待安排,佐助躲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过了十点,前院已经满是西装革履的人,有本流派的分家、弟子,有赞助企业的老板、助理,但更多的是佐助不认识的人,或许是花道协会的人,或许是其他流派的世家。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时而微笑、握手,显得颇为热络。

“佐助。”富岳向躲在屋檐下的佐助招手,同时介绍道:“这是次男佐助。”佐助走上前,僵硬地站到富岳身侧,既不回应,也不打招呼,富岳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而他对面的男人只是摆摆手,和善地说:“佐助君可能还沉浸在失去哥哥的哀伤中吧。我也很难相信,那样优秀,在花道上也极有天赋的鼬君会在二十一岁这么年轻的时候就不幸去世,真是太令人悲痛了,请家主您也节哀。”

“天赋”三十七次,“不幸”四十四次,“悲痛”四十二次,“遗憾”他没说。佐助想。

或许“不幸”的次数中途有点数乱了,但也无所谓,这本来就只是佐助想出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让自己不用再像光着脚从碎石堆上走过去一样,在那些相差无几的社交辞令里寸步难行。他在心里数过一遍,让那些假惺惺的字词都变成没有意义的数字,变得跟自己、跟鼬都没有关联,这样就能适时地接上一句“感谢您今日的到场”来让对话结束,而不是在鼬的面前给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让鼬坐在屋檐上叹气。

但他数着数着,竟觉得哪怕是没有意义的数字都变得刺耳起来,重复了四十二次的悲痛却让悲痛更浅,重复了三十七次的天赋却听不出珍惜。这些干巴巴的音节每多重复一遍,这一切就变得更加无聊一些,嗡嗡诵经的声音也让佐助心烦,让他直想跑过去把那高僧一把推开,问问所有人口中的遗憾是什么遗憾,问问他们宇智波鼬是什么样的人。

“佐助,这位是花道协会会长家千金。”富岳提高了一点声音,强行把他的注意力拉回眼前:“你陪同她去参观一下庭院吧。”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但这香火缭绕的仪式场正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呼吸,于是佐助点点头,对着那位从未见过的千金小姐伸手向侧门一引:“请。”

鼬见过她吗?转过身时他想。

沿着长廊向内院走,嘈杂的人声就渐渐消退了,两人之间只回荡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祭坛的花艺真美,”与佐助年纪相仿的女孩先开了口,试图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清雅自然……只用两种颜色,却能在兼顾开阔感的同时不失造型的精致,真不愧是宇智波流。”

那么美的祭坛,里面却没有一朵花是只为宇智波鼬而伤心,佐助想。但他并不想莫名其妙地迁怒到陌生人头上,于是就简单地回答道:“谢谢。”

女孩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便也不再接话。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穿着繁复的正装走在古老的宅院中,模样颇为得体、初具威严,只是不知那威严从何而来,是从宅院中,从正装中,还是从他们模仿着亲近之人表现出的必要的得体中?长廊走到尽头,穿过一个小小的拱门就到了宇智波宅的庭院,在寒气尚未散尽的早春,弟子们常在庭院里摆上一些他们的作品来为风景添色,但最近因为鼬的事,这里没有其他装饰,显得颇为冷清,只有月白色的春兰和角落里的洋紫荆开着花。

“洋紫荆很容易扎根生长,而且寓意是阖家团圆、兄弟和睦,是不是很好呀?”种下那棵树时,鼬拿着铲子,笑眯眯地哄他。彼时刚上小学的佐助正沉迷于捉独角仙,一不注意就踩坏了一些花草,正慌张时还不小心把盆栽碰倒地上摔坏了。闻声而来的鼬只是低着头细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温和地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在这里种点别的花。

鼬好像永远也不会害怕,无论佐助闯下什么大祸,他都有办法解决,所以佐助也不用再害怕,只要握住他伸向自己的手,用力地点头,一切就会好起来。

淡红的花瓣紧凑繁茂,在这疏于打理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热烈。佐助别过脸去,不再看那株洋紫荆。

两人返回前厅时,围坐在矮桌前喝茶的大人们都看过来,脸上带着颇含深意的笑容,佐助只是低着头站回富岳身后,没有接住任何人的目光。女孩也回到了她父亲身边,落落大方地感谢了富岳一番,还不忘再帮佐助圆一下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佐助君非常绅士,真不愧是宇智波流的公子。”

富岳因为佐助消极的态度而相当僵硬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哦?犬子这个别扭的性格,应该说是承蒙小姐你的包容才是。”

女孩笑道:“哪里哪里。佐助君虽然比较内敛,但我们并肩走着的时候,他总是顾虑着我的步幅,也放慢自己的脚步为我引路;走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拱门时,他还极为自然地迟走几步,让我先通过,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士。”

“那没什么的。”佐助说。

于是两边的长辈都笑起来,顺着他们的话客套了下去。佐助的手隐在羽织宽大的袖子下面,用力地揉着襦袢柔软的边缘,他想:没什么的,只不过以前跟鼬一起走的时候,早就习惯了稍微与他错开一点,走到那附近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而鼬走过那道门时,总会侧过头来看他有没有跟上。

封棺仪式不紧不慢地接续在所有社交之后。僧侣终于念完了他那漫长的、不知为何物的经,以富岳和佐助为首,宇智波的亲族最后向棺内献上佛教经文与蝴蝶兰。佐助看了鼬一眼,鼬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像他在这花道世家成长了十几年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花、任何一种颜色,甚至变得不像鼬,变得极为陌生。以前佐助总是觉得,鼬躺在病床上时就已经够安静了,安静得佐助常忍不住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而现在,他的安静更是变得异常、变得绝对,让他反倒一点也不想去看,不想去确认。

但这是鼬,佐助想,这个人是宇智波鼬。他们俩和往日在病房里一样,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但此刻空气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宇智波鼬的气息。鼬那经专业人士整理过后的面容也不再是鼬的面容,看起来不是灰、不是白、不是青——只是死。鼬死了,他的一切都被装裱出来在这样可笑的仪式上消解,伴着那古朴铜盘里脏兮兮的香灰,成为别人口中千篇一律的悼词,成为新的家族继承人,宇智波佐助的垫脚石。

疲惫渗进佐助的皮肤,就像死渗进鼬的皮肤一样。普普通通的疲惫,就像期末考熬夜之后的疲惫一样;普普通通的死,就像任何一个别人的死。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所有仪式都结束了,就连精心装点的超大型祭坛也已撤除,完全变回了往常的样子。旧方桌又摆了进来,上面放了一瓶仅用山茱萸插成的花道作品,与枯瘦的枝干上星星点点的伞状花序相比,之前那由上千朵纯白的丧仪花组成的海浪就如同过于华丽的幻梦般遥远,连带着它们所拥护的鼬的棺椁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就像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或者,还不如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得清楚。

佐助记起鼬曾问他最喜欢什么花,当时他帮忙清点花材,正在枯燥的工作中犯困,就随口答道:山茱萸。这个答案全然在鼬的预料之外,就问他为什么,佐助说,因为它枝条有韧性,能弯成你们想要的造型还不容易折断,多方便啊。鼬微微抿着嘴,似是有些笑意,佐助这才开始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太过幼稚。如果能说些更好的回答,比如樱花、芍药、睡莲,或至少说个像样一点的理由,鼬是不是就会更愿意承认他长大了,而不是一直只把他当个孩子。佐助心里七上八下的,拼命想着有没有不动声色地改口的方法,而鼬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说:“嗯,我也这样想。”

那双漂亮的手现在已经在高温之中化为灰烬,和他的头、他的脚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里是手——就跟鼬整个人一样,混那盒沉甸甸的骨灰中,再也分不出哪里是鼬。他们把巨大的铲子塞进佐助手里,让他去把“鼬”收起来,佐助木然地铲着,只觉得那灰黑色的粉末触感细腻得令人恶心,偶尔碰到未燃尽的骨块,看上去也脏兮兮的。

日后,我都要对着这种东西哀悼吗?佐助想。直到那个用名贵木材雕制的盒子被封好,佐助心中异样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只呆呆跟着人群往回走。大弟子不知从哪里挤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佐助低头一看,还是鼬那张没什么笑意的遗照。他终于可以确信,这场葬礼并非为了宇智波鼬而办,而是为了仍活着的宇智波族人而办,所以他们隆重接回老宅的骨灰也不是鼬,说不定那把他身体烧成粉的火焰才是鼬。

佐助一边颠三倒四地想着白天的事,一边慢慢踱到了院子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起来。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老宅最角落里的别院门前。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这里大敞着门的样子,就走进去,四下看着。别院不大,左侧是盥洗室,右侧是放花材与器具的准备室,正对着的就是仅允许家主和继承人出入的修行室了。佐助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四方的矮桌,他再往里走,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门,门锁是粗重的锁链,他弯下腰去解,铁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让他耳膜隐隐发痛。

门终于被打开,狭小的内室只有大约三畳,由于佣人的打扫而维持着干净整洁的样子,房间里一扇窗都没有,四角各燃着一根极粗的蜡烛就是全部的光源,正中是一个木质托盘,里面没放任何花材,只有一把修剪花材用的古铜色剪刀。佐助走过去,正坐在那托盘前,默默伸手将剪刀摆得更正一些,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墙上正对着他的位置挂着一面镜子。

烛光不安地跃动着,镜子里一会儿是鼬的脸,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又变回他自己。镜子背后的墙上隐约显出浅色的痕迹,在鼬更小的时候,那镜子曾挂在更低的位置吗?在这样一个没有阳光,也不知道时间的狭小房间里,用那样粗重的锁链锁住他,是希望他对着花材,对着烛火,对着锋利的剪刀,对着镜中的自己,参悟出怎样的花道呢?

小时候,佐助总是不想太用力地去弯折那些花材,花枝直直插进容器中,显得莽撞又毫无意趣。待被富岳骂过之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鼬身边,对着自己的作品束手无策:“为什么一定要那种形状,为什么花道就一定要把花枝折坏呢?”鼬一边帮他挑选着新的花材,一边答着:“因为……花是花,花道是花道,终究是不同的东西。”他的手执起那把剪刀,轻轻一动就将一大片旁枝剪断,留下的部分显得清瘦典雅,花朵恰到好处地点缀在枝头,底端尖锐的切口隐在别的花材后面,再也看不出端倪。

佐助一向觉得自己是了解鼬的,至少比这两天前来吊唁的任何人都要了解,毕竟他比谁都更多地注视着鼬,理所当然地跟在鼬身边。但在鼬离开后,他突然觉得不满足了——他对鼬的了解就像照镜子时与鼬相似的面容一样,成了客观但却徒劳的东西;他与鼬之间的距离和别人与鼬之间的距离一样,只是生与死的距离;他想要再靠近鼬一些的那份迫切再也烧不到鼬的身上,只能烧着他自己。

佐助从别院走出来时,清晨的露水已经开始消散了,他刚踏上走廊,就看见富岳迎面走来,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位弟子。于是佐助默默停在原地,睁了一夜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格外干涩,他低下头,模仿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动作轻微地端正了自己的站姿。

“家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