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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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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05
Words:
8,0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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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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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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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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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

【影日】空白试卷

Summary:

“我说这题我不会写,他就说‘我来’。于是我的卷子上填了别人的答案。”

全文9k,影山飞雄单恋。他以为的。

Work Text:

1.

影山是在开始打职业以后才发现,即使是从学校毕业,即使他不再需要考试,即使以后的生活可以无时不刻地和排球绑定在一起,他仍然会有许多写不完也不会写的卷子。

比如在接受娱乐采访的时候,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影山总是不太会答这种问题。他最不擅长做的事就是撒谎。

“让影山选手心动的是哪种类型的女性呢?”

主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台下的粉丝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案,节目负责人靠在椅子上透过监视器的摄像头远远地把视线投射过来。

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只要按提前背好的答案说就好,又或者自由发挥,说些“做自己就是最好的”之类鼓舞人心的话。明明很简单,但影山还是迟疑了。

“这家伙是个不开窍的笨蛋,”一个活泼的声音突然抢答,“高中的时候他是看到漂亮学姐都不会脸红的类型。现在也是。”于是大家纷纷笑起来,视线又全部集中到身边的小个子身上。

这不是日向第一次替影山回答问题。

高中的时候他们经常互抄作业,影山偶尔空题,日向就会指出来,问:“这题你怎么没写?”

“我不会啊。”影山回答得理直气壮。

“就这样空着吗?会被骂的吧。”日向用笔挠了挠头,“这样,你这样写。”

那是道什么题来着?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影山只记得当时日向直接伸手在他的本子上写了起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和影山原来的字混在一起,居然还挺能自成一派。影山看了看日向的解答,思考了一会没太看懂,于是说:“你字好丑。”

日向气得回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后来作业发下来,日向写过的地方被老师打了很大的一个错误标记,并被红笔批注“好好思考”。因为作业写得不仅糟糕且错误出奇雷同,他们成功被老师留堂补习,在教室碰上面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地用表情隔空打架。影山很自然地走到日向旁边坐下,日向趁机偷偷踢了影山一脚,压低声音道:“原来昨天的作业是你自己写的!”

“你又没问。我都说了我不会写了。”影山毫不示弱地用眼神瞪回去。

“我怎么知道你会自己写?”日向急得直跺脚,“这下我们都不能去部活了!”

他居然好意思怪我。影山也生气:“难道不是因为你抄的时候改都不改一下?还有你那乱写的答案,最后还不是写错了,白痴。”

他们气冲冲地互瞪,手脚在桌椅底下胡乱打架,被老师喊到教室外面罚站。几个同学路过这对快在全年级出名的难兄难弟,没忍住发出了笑声,羞得日向满脸通红。日向拿胳膊挤影山,小声对他说:“都怪你。”

怪我?明明是你自己要抄的,明明是你自己要答的。有些问题本就可以空着不答,为什么非要写一个答案上去?影山用力挤回去:“有本事你别抄我的。”

“切,不抄就不抄!”日向决定气势上不能输。当然之后的作业也还是照抄不误。

那个时候离他们生活最近的就是排球和上课,唯一的拦路虎名叫考试,把学校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上课是为了考试,写作业是为了考试,考试不通过就不许打排球。试卷上的题很难,所以影山就把他们都空着。那时的问题总是比现在要单纯,不想写就可以不写,不会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这种根本不知道答案还必须要回答的问题。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之前不明白,以后也不可能再弄懂。所以空白的试卷最终还是空白,怎么样也不愿再写,好像只要空着,说不定哪天试卷就能自己填上答案似的。

晚上的采访结束后,他们统一乘大巴回宿舍。日向靠着车窗和家人打电话,影山在旁边带着眼罩补觉。路途中车辆颠簸总让人睡不太安宁,影山索性把眼罩扯下来,发现旁边的日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影山顺带一瞥,正好看见日向手机上一位年轻女性的照片:黑发直直地垂到肩膀,笑容温柔知性,身材凹凸有致。影山问日向怎么了,日向就把手机凑到他面前问:“好看吗?”

“还行。”影山没什么感觉。

“什么还行。”日向拿胳膊肘顶他,“明明是大美女好不好。影山先生真没礼貌。”

影山不知道日向原来还有存美女照片的爱好,他不理解也懒得计较,就随口问:“哦。是明星吗?”

“是吧,你也觉得很好看吧。”日向有点得意起来,“这是我妈妈朋友的女儿,刚开始我也以为是没见过的明星诶。”

影山本想出手灭一灭日向的得意劲,凑近了看才发现日向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他想起采访的时候日向帮他回答问题,说他是不开窍的笨蛋,却也不懂到底怎样才算是开窍。看到漂亮的女性就脸红就是开窍吗?那日向未免也开窍过头了。

“你不至于吧。”影山鄙夷地看了日向一眼。

日向本来想解释什么,挣扎着思考了一会似乎又放弃了。他长叹一声,冲影山摆摆手说:“算了,你大概是不会有这种烦恼的吧。你知道你女友粉超多的吗?”

影山没听懂后面那个词,索性就忽略掉,问:“啊?那你倒说说是什么烦恼。”

这句话似乎正中日向下怀,好像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影山问出这个问题。他神神秘秘地冲影山招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示意影山隔近些听。影山偏过头去照做,就听见他的小个子主攻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掩藏不住的激动,悄悄说:

“最近家里人想给我介绍联谊对象,你说我要不要去?”

 

2.

“噗,原来缘下学长喜欢这种类型的。”

乌野排球部的部活室里贴着一张美少女海报,上面是六个穿着泳装风格各异的漂亮女孩子。有次影山和日向留到最后收拾东西,才发现学长们在海报上的女孩旁边标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我喜欢这种类型”的意思。

“要我选的话应该是这种……喂影山,你喜欢哪一个?”

影山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都行。你作业写了没?”

“哦,中午抄了山口的。”日向边说边把本子掏出来,“不许都行。非要选一个呢?”

影山看了一眼海报,随手指了一个说:“那就这个吧。你这写的什么字?看不懂。”

“哦哦……”日向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海报来,对着影山刚刚随便指的女孩左看右看,思考了半天也没发表出什么感言。影山喊他,没得到回应,就用力抓住日向的脑袋,尝试把日向飘走的注意力拉回来:“喂,你有听我说话吗?问你这写的是什么。喂!”

“平常这种你好像也没多感兴趣啊……疼疼疼!我有听,我有听啊!”日向回过神,呲牙咧嘴地抱着头喊起来,“影山!再抓就秃了!”

影山松开手,日向就缩在角落里边抱头哀嚎边痛骂影山下手太狠。影山想,是你不听我说话在先,看到海报上的漂亮女生就激动得挪不动腿,也不懂到底在激动什么。他抬头瞥了一眼刚刚日向选的女孩:黑发直直地垂到肩膀,笑容温柔知性,身材凹凸有致。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活该,你这个白痴。”影山说。

其实影山有些生气,却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平常这些与排球无关的事情他都不太在意,上课啊考试啊,又或者是像这种少男少女的复杂心事,我喜欢这种你喜欢那种,怎么样也搞不懂,和他好像也没什么关系。所以他生气一定不是因为日向在看着海报却没有理他,都怪日向字太丑了。

周末下训比平常早,两个人回家的时候总觉得没练够,又跑去公园接着练对垫,练累了就直接躺在草地上休息。他们看着天上的云在慢悠悠地飘,身体因为刚运动完而不断发热,白色的衬衫被汗打得湿透。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讨论接球时候的手型问题,下一秒却突然听见日向喊他:“影山!”

影山脑子里还在想日向的门外汉手型,嘴上下意识就回答他:“干嘛啊。”

“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影山抬起头,顺着日向指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到,却佯装自己看到了一样说:“哦,好像是。”其实影山自己都不记得当时随手指的是哪种类型,这家伙怎么记这种事记这么清楚?他没有多想,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还有你的手臂要绷直,不要软软的那种。”

“我知道啦。其实我有在努力绷直的!”日向说着忽然坐起来,他扭过头去看影山:“喂,你之前该不会是敷衍我的吧?看到喜欢的类型居然一点也不激动。”

“我为什么要激动?”影山一脸疑惑。我看你倒是挺激动的,他想。

“就……那种……本能?”日向摸着后脑勺硬着头皮解释起来,“总之就是,超级兴奋心脏砰砰直跳的那种感觉?”

什么意思,听不懂。影山还是躺着。他看到坐起来的日向一手撑着草地一面表情纠结,衬衫被汗浸湿到变得有些透明,拦住阳光的部分可以看到他纤细的腰线投射在白色衬衫上的影子。影山盯着那一截暧昧的阴影发呆,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我心脏一直在跳啊。心脏不跳了那不是死了吗,白痴。”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

日向听了直接倒回到草地上,一脸“我和这家伙没法聊”的表情。他说:“你刚刚果然是敷衍我的吧!其实你喜欢的是其他类型,怕我猜到所以不敢告诉我,对不对?”

对什么对。影山一手挤着日向的脸把他推开,一边拿脚踹他,喊:“对个屁!”

日向坐起来,大喊着“你着急什么”,就和影山在公园的草地上打起架来。为了能在这场比试中获得一些优势,日向直接翻过来坐在影山身上,压住影山的小腹让他没法动弹,两个人光是用手互掐就掐了半天。他们抓住对方的手臂左拧右拧,最后维持在一个姿势僵持好久,直到连鼻尖都要碰到一起,影山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影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响,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刚刚喜欢上了什么人。

是错觉吧。因为打架打得太激烈了,所以心脏在砰砰直跳。一定是这样。

 

3.

“你什么时候去参加联谊?”

晚上回宿舍前,影山这么叫住日向。

“嗯……我下个月休年假,所以应该是那个时候。”日向掰着指头算起日子来,“到时候我直接回宫城,你一起吗?”

“不了。我这边还有点事。”

“噢,好吧。”

日向房间的门关上,于是影山也关上自己的门。他们在国家队集训时的单人宿舍是相邻的,开门关门很容易打上照面,偶尔隔音不好的时候,影山还能听见隔壁日向和什么人打电话时那种很兴奋的声音。下个月他也休年假,计划里本来也要回一趟宫城,但一听到日向回去是为了联谊,影山就没来由地有些不乐意起来。他的情绪有时来得比思维还快,明明大脑还没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情绪就会先一步涌上来,让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影山洗漱完回到床上躺下,此时手机正好收到一条信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快要睡觉的点骚扰他的除了日向也不会有别人。影山随手点开,看见隔壁那个盛满鸡蛋盖饭的大碗头像在问他:我记得你说下个月也要回宫城的吧?要不我等你一起?

影山回复:不用。你先回去吧。

大碗头像沉默了一会。影山看那边没什么动静,打算关掉手机睡觉,聊天界面又忽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没关系吗?影山选手真的不会迷路吗?

……这家伙。影山按下自己跑去隔壁捏那呆子脑袋的冲动,摁着手机回复:怕迷路的是你吧,白痴。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影山意识到自己在用拒绝表达不满。他们的行程明明一致得恰到好处,明明只要答应日向这一路他就能省不少麻烦,但嘴巴却比脑子要快,脱口而出的就是拒绝。好像只要拒绝了日向他就不会去参加联谊似的,简直像个在赌气的笨小孩。影山把手机扔一边拉过被子逼自己睡觉,闭上眼睛尽力放空自己,脑子里全是日向看着手机脸微微发红的样子。

真糟糕。

 

年假如期而至。日向拉着行李箱在站台上等车,先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车次,然后有点好笑地看了看身旁也拉着行李箱默不作声的影山。

“影山选手要忙的事忙完啦?”

影山偷瞟他一眼,发现日向正歪过头来看自己,眼神立马回正,道:“忙完了。”

“是吗?”日向眨眨眼,“我还以为你还要再晚几天。”

影山撇撇嘴没接这话。他看了看车站空空的轨道,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忽然转移话题道:“你这次回去准备干些什么?”

“小夏前段时间喊我去她们高中的排球部看看,就是新山女子,你还有印象吧?”日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条看起来,“然后是和大地学长他们的聚餐,你也要去的吧。还有就是回去帮妈妈浇浇花扫扫地什么的,哦,还有联谊。你呢?”

“哦。”影山回答,“我没什么。就是参加聚餐顺便回去看看。”

“那正好。”日向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塞进口袋里,扶着行李箱的把手冲影山笑,“我们还能一起坐车回去。”

一起。从认识开始,他们就总是什么都一起,好像天生就走在同一条路上,无需转头就知道对方一定站在身边。如果日向去参加了联谊,如果日向遇到了心动的对象,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一段关系,那他们还会像这样一直一起吗?

影山不知道。

日向在车上睡着得很快,影山却有点心不在焉。窗外的树一排排向后倒,然后是天空,是高山,是纵横交错的田野和电线,在影山面前如幻灯片一般来回切换。如果情感的话题是从青春萌动伊始就发下来的卷子,那么影山大概是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作答。他对着自己从高中时期就留下的空白答案抓耳挠腮,最终发现他连自我表达都困难,于是有点生气地把自己塞进新干线的椅子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日向醒来的时候就对着这样一张憋了一肚子想法的苦瓜脸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你怎么了?一脸这种表情。”日向问。

影山斜眼看了看日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说“我天生就长这样”还是“你最好别因为恋爱了输给我”?怎么说都太刻意了。他们在热爱的球场上驰骋太过,活得太过快乐单纯,以至于差点忘了人还要经历恋爱结婚这种糟糕的东西。非要这么快就作答吗,就不能先空着,再晚点,再晚点作答不行吗?

“喂,我说。”影山忽然坐起来,气冲冲地一把抓住日向的衣领,把日向吓得往椅子后面躲。

“……是?”日向边躲边举双手投降。

影山凑上去,不让日向逃跑。他拿出一副要打架的气势,凶巴巴地凑近日向,问:

“那个联谊。你就不能不去吗?”

 

4.

“啊,你这个题直接没写。”

“我不会啊。”

“我写了,那这次我赢了。”

影山有时候不太明白。明明他们都不擅长考试,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写没写的地方比来比去。不都是没分吗?
他说:“写了你也没分,白痴。”

“我……至少我有作答的勇气!”日向嘴比石头硬。

影山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日向像那天在公园里一样坐在他身上,低下头来和他打闹,乱蓬蓬的头发把太阳整个都遮住。衬衫被汗湿到看得见日向身体的形状,算不上单薄也谈不上结实,均匀的肌肉覆盖在比影山小一号的躯体上,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抓住全部。影山伸手捏住日向的腰部,日向就低下头来,他们嘴巴和嘴巴碰在一起。

潮乎乎,湿黏黏的。影山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自己的床单已经一片狼藉。

遗精对于高中男生来说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影山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梦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日向,让他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为什么是日向?因为平常和日向的接触最多,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抢眼了,所以才会梦到他吗?

除此以外大概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第二天日向拿着卷子来找他的时候,影山还趴在桌上烦恼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活泼跳跃的身影从他们班门口走到他面前,影山就有预感似的抬起头和日向对视,忽然想起日向在自己梦里的样子。日向睁大眼睛凑到他面前拿着卷子挥了两下,信誓旦旦地要和影山比分数,而那些笑容和氤氲暧昧的气氛好像和梦一样都通通重叠。

影山下意识往后靠,把他和日向的距离拉开。日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他再凑近,影山就再拉开。

日向问:“你今天怎么了?感觉好奇怪。”

什么奇怪。你才奇怪。影山有些生气地想,你凭什么来我的梦里捣乱,害的我要自己洗床单,还有看到你就想躲。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影山问:“我哪里奇怪了?”

“就是……就是那种……嗯……”日向托着下巴思考,绞尽脑汁地描述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老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晚上有好好洗澡哦!不信你闻!”

影山当然知道日向有好好洗澡。刚刚日向拿着卷子在他面前晃的时候,他都闻到日向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了。他把日向凑上来的脑袋再次推开,身体僵硬到绷直,喊起来:“我才不闻!滚开呆子!”

这是影山第二次听到自己那种又重又响的心跳。像某种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什么人。脸好热,明明还没到夏天,影山却觉得自己热得像在发烧。是因为今天的太阳离他们都太近了吗?还是因为等会就要下雨所以才会感到闷热呢?怪日向吧。总之这一切都要怪日向。

日向看着影山,有些诧异地微张着嘴。他指着影山说:“你脸……”

红了吗?被你发现了。影山下意识抓起桌上的试卷挡住日向的视线,说:“是今天太热了,白痴!”

试卷是空白的,衬衫是空白的,云也是空白的。影山偶尔会觉得,排球场以外的世界,其实也是空白的。破开黑白世界的是一团惹眼的橙色,在刚入高一的时候,大张旗鼓地闯进体育馆里,姿势夸张地指着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被高高抛起的排球不适时地砸在他脑袋上,然后尴尬滑稽地掉落在地,滚了一会又停下。影山习惯性发出一声“好痛”,从此他的世界里只要是有人经过的空白就全都填上色彩。

下训的时候,他们留到最后锁门。影山走在前面,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快点离开体育馆,甚至抱有一种试图逃跑的冲动。但日向没给他这个机会,日向把门关好,在影山的身后揪住了他。

“你今天好奇怪。”日向扯着影山的衣角问,“你怎么了?”

啪。这种被揪住的感觉像是听到考试的开考铃,影山开始紧张起来。试卷已下发,考生请开始作答。

影山看着题目陷入某种尴尬无措的处境,和无数次坐在考场上对着空白试卷抓耳挠腮的样子一样。他突然想起老师在日向那胡扯出来的答案旁边写的那句:好好思考。

好好思考。

是因为太热了吗?好像不是吧。现在甚至还没到穿短袖的时候。那是因为和日向相处多了才会这样吗?可是以前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他从没这样过。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影山思考不出来,他每次考试脑袋都空空。

他老实说:“不知道。”所以他还是决定空着。

日向想了想,说:“是因为没睡好吧。”

影山迅速回答:“应该是。”

真是万幸,有人替他填上了这处空白。尽管是胡扯的,尽管写了也没分,但至少他有回答的勇气。

好糟糕。

 

5.

“你到哪了?”

“哎呀,快了快了。”

影山准备出发去参加聚餐,日向说要和他一起,于是影山就在家里等他。

美羽正坐在客厅里看时尚杂志。影山转过头去,看到姐姐那一头剪到齐下巴又经过一番烫染修饰的短发,想起小时候她因为男友说留长头发的理由很无聊而露出的那种有些失落的表情。喜欢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那个……”影山磨磨蹭蹭地开口。他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这一切该从何说起。

高中的时候,影山也是这样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那个时候美羽刚交到新的男友,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见到什么都好像很开心。影山对这种事情本来不敏感,以为姐姐只是心情好,没为什么别的。那天影山浑浑噩噩地逃回家里,正好碰上姐姐在客厅和男友打电话。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鞋子,看着姐姐边打电话边笑着低头玩自己的发尾,忽然就顿悟了什么事情。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一碰到某个人就会变得像写不出题目一样奇怪,会是因为什么?”影山就这样没头没尾地发问了。

挂掉电话的美羽奇怪地看了看影山。她很快在自家笨蛋弟弟的种种借口里发觉出那些歪曲别扭的小心思,心里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感叹起来,面上却笑着说:“这样吗?那我可能是喜欢他。”

“是这样吗?”影山陷入沉思。

空白的试卷还是空白,即使有人替影山填好了答案,却也还是死死抓住试卷的一角,捏软了揉皱了也没交出答卷。喜欢是很复杂的事,是排球场以外的事,所以影山怎么做都显得笨拙苍白。他大可以实话实说,把一切蒙昧和潮湿都掀开,把问题全部抛给日向,然后说怎么办,我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或者永远也不说,骗日向说自己喜欢某种类型的女孩子,即使做十遍二十遍还是漏洞百出,但只要嘴硬下去就没人会戳穿他。路就在他眼前,所以,要怎么选?

空白的试卷还是空白。这道题影山从高一开始一直空到了他二十四岁,中间还试图作弊寻求场外援助,到了最后也没有作答。直到某天日向告诉他自己准备去参加联谊了,影山才意识到,如果再不作答,这场考试的时间就要结束了。真快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影山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喜欢一个人,但他可能,不,他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情况你还会说吗?”

美羽放下时尚杂志,有些诧异地看着影山。这次倒不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而是暗自感叹自己的笨蛋弟弟忙活这么多年了居然进展为零。她甚至懒得戳穿面前这位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只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他喜欢女性。”影山下意识就回答。接着他很快发现自己被姐姐绕进去了,又立马找补道:“不是,不是说我。是说你!”

“好好好,说我。”美羽又把杂志立起来,“如果是我,肯定会先试试再说。”

“……这样吗?”

有人在摁门铃。门铃响的同时手机也震动起来,影山拿起手机,看到日向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影山选手请开门。

影山把门打开,日向就一点没客气地走进来,看见坐在客厅的美羽愣了一下,又抬手打招呼道:“美羽姐!”
美羽笑着冲日向点点头:“好久没见了,翔阳。一切都还好吧?”

日向的脸又红了,影山就只能当没看见。都二十四了,日向还像个高中生一样动不动就脸红,简直就是白痴。影山把日向推着出门,说:“行了没,行了就走,别浪费时间。”

日向不满地说:“喂,我还没跟美羽姐说完话呢!”

临走的时候,美羽叫住了影山。她的眼睛里是洞穿一切的目光,直视着影山的内心,让影山整个人都僵住。她说:“是他吧?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影山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加油。”美羽接着端起杂志看起来,“哦,你们要记得做好措施。”

“什么?”影山还是没听懂。

日向这几天的行程比影山丰富,又是拜访亲戚又是到新山女子参观,所以一路上可以分享的东西有好多。日向说新山女子特别大,学校特别高级,有专门的排球场和巴士,排球部的队员们也特别优秀。

“小夏现在是主攻手哦,”日向讲自己妹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在里面,“扣的球又准又狠!有几个我差点都没接到,很厉害!”

“这样吗。听起来比你那时候烂到爆的球技好多了。”影山在一旁干巴巴地补充。

“是…是这样没错啦!但我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吧。喂,你干嘛老要这样多一句废话?”日向气鼓鼓地回嘴。

什么废话,明明是实话实说。影山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回答:“哦。”

好安静。

日向说:“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联谊……什么的?”

影山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之前不是很关心吗?你问了我三次,三次诶。”日向伸出三根手指冲影山晃了晃,“我以为你很在意。”

我大概是很在意吧。但那又怎么样呢,人就是会长大,我就是会喜欢你,你也一定会喜欢上什么人,我也做不了什么。影山回答:“有那么多次吗?我怎么记得是两次。”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日向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来,妥协道,“那就两次。”

影山问:“那联谊怎么样?”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我还是很想知道。

日向回答:“我没去。”

“为什么?”

“不是你要我别去的吗?我以为……你居然还是没懂。”

日向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有时候就是这样,在影山以为自己全然明白的时候,日向一句话又能让他陷入自我怀疑。他问:“懂什么?”

日向说:“懂你是个笨蛋。”

这家伙是个不开窍的笨蛋。高中时是看到美女学姐都不会脸红的类型,现在也是。

影山说:“现在不是了。”他抓住日向的手。

一张空白试卷从十五岁一直写到二十四岁,影山头回发现一场考试原来可以进行这么长的时间。明明吹响了终考铃就要交卷,影山抓着卷子不交,考官就为了等他一个答案而偷偷延长考试时间。影山慢吞吞地答,脖子伸长看了一圈别人的答案,打小抄找外援的事情做了个遍也还是不愿落笔,最后在快要收卷的时候才知道要着急,才知道考官的时间也是有限的。都是影山自己太过贪心了。

所以他准备再贪心一点。他把那张捏软揉皱的卷子交上去,也许是0分,也许是满分,但至少这次他有了作答的勇气。

所以这张试卷不再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