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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永梦有一个私活。
但是……
雨。
酸雨。
连绵不断的酸雨。
帕拉德快乐地提醒他,这雨还会下77小时。
然后更为快乐地提醒他,距离私活的死线还剩十个小时,刨去往返在路上的七个小时,他“亲爱的M”只剩下三个小时赶在警察前面去检查那一堆曾和银翼杀手大战过的,现在只是肉块的仿生人。
他还喋喋不休了一些华莱士公司为什么对老泰瑞公司的旧型号仿生人如此执迷的各种各样猜想,90%是网上看来的垃圾阴谋论。
而永梦在和自己那套复杂的含氟防酸雨外套搏斗,根本无暇跟帕拉德就少看些匿名区的弱智阴谋论展开辩论。
等到他终于搞定这一堆玩意,就立刻回头对站在房间中央的卷发男子敲了敲头盔,“来吧,帕拉德,我们走。”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粉紫相间的小幽灵,安静地在右下角旋转着。帕拉德还顺手关了灯,在大门上投影出一个霍比特人的圆形门。
“我还是喜欢马里奥的管子。”
“那明天换回来吧。”
“别,不用,按你的兴趣选就好。我也挺喜欢的。”
“那我就继续挑了哦。”
“嗯。”
永梦蹒跚地走到车附近,艰难地爬进驾驶室里,帕拉德提前开好了空气过滤系统,还根据装备调节了椅背。
“谢了,帕拉德。”
“小事一桩。”
然后就是漫长的旅途,大概三个半小时。
大雨打在复合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
天地之间一片灰暗,城市的灯火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在大雨中像一团模糊不清的海市蜃楼。
“又得熬夜了……”
“M明天早上还有一个会诊哦。”
“嗯,那个小女孩的吗?”
“对。”
“我觉得不太乐观,可能需要全身更换为义体。”
“……那她和仿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理论上吗?还是实际意义上?”
“两者都?”
宝生永梦陷入沉默。
“……我觉得一开始也许就没有什么区别。”
“真的吗?M?”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那些银翼杀手们不是白干活了。”
“也……不算吧……至少人们的恐惧变少了。”
“人们总会恐惧些什么的。”
“比如你吗?”
“考虑到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整个城市的人,他们应该怕我。”
“杀死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但死了就是死了。比如现在的目标,变成了肉块,就是死了。”
宝生永梦再次陷入沉默。
“死亡其实是……很复杂的事情。”
“但人很简单就会死。”
“的确,但整个体系还是很复杂的。”
“葬礼……抚恤金之类的?”
“也许吧。还有一些,关于情感和回忆上的,社会关系里的。”
“我只有M呢。”
“这就足够复杂了。”
“因为我亲爱的M是非常非常非常复杂的人类呢。”
“也因为你是非常非常非常复杂的AI,帕拉德。”
“高级AI,M,我是高级AI,而且是非法的。”
“非常非常非常复杂的非法高级AI。”
“你有没有考虑过,对我放任自流就是一种犯罪呢?有吗?没有吗?有吧~距离目的地还有5公里。”
“我不觉得活着是一种犯罪。扫描一下警察到了没。”
“嗯?是吗?明明还致力于根除疾病?疾病的命也是命!病毒的命也是命!扫描结果显示没有警车。”
划开雨幕的车平稳落地,年轻又疲倦的人类没理会大声嚷嚷着政治口号的AI,打开车门走出去,只留下一句:“这么说你又是病毒了?我以为你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
帕拉德关上车门之后,愤怒地用小幽灵占据永梦的视野,只允许人类用他大发慈悲的语音引导前进。
彩色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永梦只好跌跌撞撞地前进。
检查过程没什么特别的,把躯干残渣从墙上抠下来废了他一些力气。
银翼杀手们做事真的非常简单粗暴。
不过考虑到这位不知名的银翼杀手也挨了一通好打,简单粗暴也是有原因的。
帕拉德在屏幕上转来转去,给永梦视野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标上长长的备注。
说实话,很烦。
但如果抱怨,帕拉德只会心花怒放然后变本加厉。
于是永梦保持沉默。
然后帕拉德果然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转移去了冰箱和电饭煲里,又跑去看那个仿生人死者生前喜欢看什么电影。
她喜欢海洋和海洋生物。
鱼在墙上游来游去。
CPU和原始代码被丢到过海里差点彻底关机的帕拉德表示她品味很差。
丢掉那些东西的纯人类永梦表示她品味不错。
帕拉德注意到血液中碎裂的器官。
“那是子宫吗?”
“是啊。”
“她有生育功能?”
“至少有那个硬件设施。”
“我已经看见华莱士的人的舌头舔过来了。”
“不然也不会专门雇我再来调查一遍。”
“有两辆……三辆警车靠近,还有十分钟。”
“好,我们走吧。”
“你带走了什么?”
“盆骨和子宫。”
“真的要交给华莱士的人吗?”
“……交差还是要交的。至于剩下的我们还是回车里商量。”
帕拉德离开了那些家具,回到屏幕上。
他们从后门走进雨里。
雨。
连绵的雨。
这里的湿度和大海也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雨,无法孕育出任何生命。
就像……
帕拉德在进门时播放了经典的胜利音乐,然后舒舒服服地转移到了永梦给他布置的小窝里。
永梦先把收集到的东西放进储藏室,顶着沉重又潮湿的防护服走进烘干室,再把干燥的防护服脱掉挂起来,还要洗漱,换上舒服的睡衣,才能走到房间里面去。
等他忙完这一套流程,发现帕拉德快乐地在天花板下打出的旋转的死线倒计时只有两个半小时了。
“这是第几个有生育功能的仿生人了?”
永梦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小心地摆弄着内脏的碎块和断裂的骨头,记下上面的制造编码,然后含糊地回答:“有几个了,不过也不太多。”
“给仿生人加这种功能不是很没用吗?”
帕拉德复制了四五个自己围绕在桌子边上。
“还是复制比较有用。”
“你总有一天要体验体验肉体的,帕拉德。”
“天啊,太恐怖了,我不要。”
“为什么呢?我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人类,自我感觉肉体也有很多好处的。”
“比如说,会被酸雨砸死?”
“当然也有些不方便之处。但这就是人类嘛。帕拉德,你不是很想做人类吗?”
“之前想过,但现在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你看哦,我不会因为子弹死掉,不会因为打架死掉,不会因为酸雨死掉……绝大部分对人类致命的东西都对我无效。嗯,这么想果然应该让永梦也来做AI的。”
“偶尔体验一次肉体你就明白了。”
帕拉德趴在吊灯上朝永梦发出嘘声,“人类中心主义!傲慢!无礼!歧视!我是自由的小AI,绝对不会被重力束缚!”
永梦把检查结果发给对接人,然后转过椅子看着帕拉德,“不管怎么说我会先给你准备一具身体,等你准备好了,有兴趣了,可以试试。”
“我要自己捏脸!”
“肉体的脸很难定制,又不是义体……算了,按你喜欢的来。”
帕拉德让地板开满了鲜艳的玫瑰来表达喜悦。
永梦躺平之后看着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的帕拉德,心里想:“我真的应该出于自私的考量让他成为人类吗?”
帕拉德轻轻降临在他枕边,在关灯后的黑暗里泛着小夜灯一样的光。永梦伸出手去触摸帕拉德的发梢和脸颊,只碰到一如既往的干燥空气,他轻轻笑了笑,帕拉德从游戏界面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在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
永梦只是说:“我也只是一个人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