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六月的科尔马正值马里一年以来最为炎热的时段,伴随着近乎直射的太阳光和超过十四小时的日照时间将这片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微缩绿洲炙烤至难以忍受的温度。这座村落位于人类和荒漠的交战区最前线,离最近的国道超过四十公里,离最近的城市延巴图克有着近八个小时的车程。奥利弗-佛拉门特和他的队伍从巴马科乘船沿尼日尔河逆流而上,在由瓦鲁放下部分医疗物资后转乘武装越野车一路向北,最终横穿十分之一个撒哈拉沙漠终于抵达这座位于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人类聚落。
彼时的奥利弗还未满四十,已经在部队服役超过二十 个年头。尽管他参军的动机更多是对自我的审视,但肩膀上的两条黄杠多少让他具备了些政治层面的嗅觉:薮猫行动刚刚结束不到一年,延巴图克此时仍有一个连的法军驻扎在那里。针对埃博拉病毒的医疗支援是他们统一对外的口径——且不谈南方的科特迪瓦和利比里亚的感染率显然高于马里——所有具有基础教育的人都明白MP5冲锋枪,装甲车和武装直升机对治愈丝状病毒毫无用处。而当奥利弗带着这支有三分之一成员是从前维和部队转调而来的“生化核反应”队伍抵达科尔马时,整个行动的正当性就从掩耳盗铃进一步升级为了指鹿为马的水平。离开延巴图克时当地的驻军军官甚至直接塞给奥利弗三张圣战分子头目的通缉令,言下之意是便是救死扶伤之余别忘向周围看看,现在参议院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非洲了。
不过奥利弗本人对于这一系列或直接或隐晦的任务没有太多的感想,军旅生涯把他变成了一个遵守命令的好士兵,他曾经有过堕落的时光,但这些陋习如今已大半被军队改变,倘若上级有命令,他就会遵从。奥利弗为自己的忠诚感到自豪,并期待某一天他能为这份职业献出生命,倒不是为了某种虚名或者民族主义,而是他相信自己的生命有如此大的能量,而将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就是他参军的意义所在,为此,他已经向国家宪兵特勤队提交了申请并通过了初期选拔,等这次外派结束后就会启程萨托利接受GIGN的培训,将自己的能力热情化作凯旋门前的利刃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他有着坚韧的品性,一颗靠着自我规训形成的良善之心和足够光明的前途。
总而言之,当奥利弗-佛拉门特第一次抵达科尔马时,他是如此的对未来充满信心、斗志昂扬,以至于连47度的室外温度也没能阻止他行动的脚步。科尔马位处撒哈拉沙漠边陲的一处小型绿洲中央,高于平均位置的岩石层和地下水成功为这个小小的聚居地蓄聚起一汪清泉,刺枣和多年生低矮灌木成为这篇土地唯一的绿化资源,而在稀薄的绿色外是进两公里的戈壁滩,再往北,岩石颗粒随着风化进程一路缩小,最终漫入如海一般辽阔的撒哈拉。龙骑兵连驻扎在聚居地以西半公里处的戈壁滩上,穿过科尔马低矮的棚屋和尘土飞扬的主干道,科尔马泉流的另外一侧,几只因硕大洁白而醒目的医用帐篷伫立在人类活动的边缘,那是来自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医疗队搭建起的临时医院。MSF派到科尔马的队伍只有不到十个医生,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奥利弗的队伍将和他们一同进行抗疫行动。
等军用皮卡停在临时医院的隔离围栏前已经是当天晚上七点了。隔离带由树枝,塑料桩和明黄色的胶带组成,威慑意义远大于实际功能。跟随奥利弗的士兵陆续把医疗资源搬下车交接给等待已久的医生们。医疗队伍的领头人正在门口等待,这是一个身量比奥利弗矮些,身材结实的中年男性。他没穿防护服,也没戴口罩,身上仅有的是一件深绿色的手术服。在奥利弗后来的军旅生涯中,他有足够的时间熟悉这副五官更成熟的版本,但2015年的夏天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有着明显阿拉伯特色的脸,而那时他们双方都对未来一无所知。
“古斯塔夫-卡特伯,MSF巴黎分部的医生,你可以直接说法语。”男人主动向他伸出手。他有着一口在沙漠深处已经可以说割裂的标准巴黎口音,这让奥利弗颇为意外。“奥利弗-佛拉门特,陆军第二龙骑兵连。”奥利弗从善如流。医生的手掌带着明显是刚刚摘下手套后的粘腻,奥利弗在食指和虎口关节处摸到了一些令人警铃大作的角质增生。
他收回手,眯起眼,很快便从对方的站姿和肩颈肌肉凹陷中嗅出些端倪:“你是个军人?SSA的?”
“差不多吧。”古斯塔夫愣了一下,微笑更加明显,“我是GIGN突击行动组的。”
“你在开玩笑。”奥利弗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大惊小怪,那太丢人了,“没人和我说这件事。”
“因为我是以MSF医生的身份来马里的,我还带了公务护照,以防你们需要确认。”医生耸耸肩,“如果这层身份让你们不太好操作的话,你完全可以当它不存在。”
“不,老实说你会说法语真是帮大忙了,我来之前还恶补了两周的阿拉伯语。”奥利弗立刻否认,“就只是…其实二月初我递交了转调GIGN的申请,这感觉有点奇怪。”
古斯塔夫抬起一边眉毛,他还保持着那副和蔼的微笑,但奥利弗发现他突然很难完全理解这个表情,那不是嘲弄,但也非鼓励,医生蜜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就当对话的停顿时长即将突破正常社交的尴尬线时,医生适时打破了沉默:“我也没想到这个,我是说——我很期待明年在总部见到你。”
这就是一句标准而客套的鼓励了,于是话题就此结束,他们转而开始讨论起了在科尔马的工作事项:这边人不多,镇上大概有一百来户人,除了病得太明显被塞给医生们的四五个重症患者以外,还有多少潜在病患不太好说。本地宗教氛围浓厚(当我在伊斯兰文化圈说宗教氛围浓厚时,我的实际意思是排外且武德充沛——这话是延巴图克的驻军说的,奥利弗很好奇古斯塔夫是否有着一套和他们互通的潜台词),不是那么接受血检,所以医生们还在等龙骑兵连的到来,如此大的人数差异下,有些行动还是有武力背书才好开始。
聊完这些后,士兵和医生们也基本把物资搬运完毕。古斯塔夫又带他们参观医院的构造,早先看到三支帐篷分别是急诊区,住院隔离区和医生们的宿舍。MSF派出的这批医生总共有四十来号人,分散在撒哈拉边陲的几个小镇,来科尔马的这支队伍只有九人,除了古斯塔夫都是从美国来的,更准确的说,全都来自德州大学的一个微生物实验室,包括一个姓雷蒙的准教授,两个博士后和三个博士生和两个硕士生,科研耗材含量高得令人发指。尽管如此,帐篷的空间仍旧不太宽敞,因此古斯塔夫和另外一个博士生最终住去了当地人空置的棚屋里,剩下的人拒绝了更换住宅,理由是“感觉不太安全”。
隔离病房是所有帐篷里空间最大的一个,他们不打算现场更换防护服,所以暂时没有进去。但仅仅是在门口,奥利弗也能闻到那熟悉的气味,他在苏丹,在利比亚都曾闻到过的,微生物在即将失衡的有机体上疯狂繁殖,随之而来的腐朽恶臭很快就会占领每一寸空气。古斯塔夫说现在患者还不多,医生们都还忙得过来……他没说后半句话,但奥利弗明白他的意思,等血检推行开来,这间帐篷就会被陡增的病人充满,彼时死亡会富集在这狭小的七十平米塑料密封空间里,这是隔离的必然。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看诊室,别的时间可能在查房。”参观的最后,这个巴黎来的医生指了指最后那顶帐篷,又比了个使用无线电的手势,“不值班的时候后我会在镇子西边的棚屋里,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奥利弗点点头,“感谢你们为埃博拉疫情的无私奉献。”他真诚地——至少那时还完全不知道这份真诚的代价地——说,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古斯塔夫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他颇为俏皮地捏了捏士官的手:“合作愉快。”
晚上十点时奥利弗回到了营地,一整套消杀程序后已经接近十一点。赤道地区的黑夜来的很晚,此时黄沙于天空的分界线仍呈现瑰丽而神秘的紫红色,几顶棕褐色军用帐篷已经被留在营地的士兵悄无声息的搭建好,这帮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五的小伙子自作主张地在军帐中央生了团篝火,正在热他们的陆军口粮。
“长官,来这边!”他的副官,兼全队唯一行医执证拥有者,安德鲁-卡门,叼着一根水果能量棒含糊不清地喊他。他身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和他一样从维和部队调回法国陆军的老炮,奥利弗知道他们在阿富汗呆了一年,又转派去伊朗四年,直到中东局势升级到了一种法国政府也不太想掺和的危险程度他们才被调回巴黎,然后再被塞进了陆军直到现在。安德鲁从不避讳讨论这个,事实上,他有点太热衷了,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拿在赫拉特的所见所闻吓唬队里的新兵蛋子,安德鲁管这行为叫自我剖析,并坚定认为这是一种脱敏疗法,奥利弗不置可否。不管怎么说,奥利弗并不讨厌这家伙,一半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也来自图卢兹,同为南法人热情话多一些无可厚非;另外一半的原因这家伙是军医,社会生存法则第一条:别和你的医生过不去,尤其当你有一份随时需要紧急救助的高危职业时。
奥利弗走进了人堆,士兵们自动给他让开了个空位坐下。“蘑菇猪肉还是蔬菜牛肉? MSF那边怎么样?” 副官坏笑道,“你的阿拉伯语还够用吗,长官?要不要明天换我去?”
“蔬菜牛肉、把饼干给我点、还有滚蛋。”奥利弗骂道,“MSF那边的负责人是法国人,把你在伊拉克学的地道阿拉伯语留到下一个任务去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丢来了一包苏打饼干,被奥利弗稳稳接住。“我还以为巴黎没派人呢。”安德鲁咕哝着,把一盒烩饭罐头放上烤盘。
“不仅派了,派的还是宪兵队干预组的人。”卡特伯那张带有明显阿拉伯裔特征的脸再次出现在奥利弗脑子里。毫无疑问,他不太像奥利弗认知里的那种士兵,更不像个反恐精英,交火区待久了的人大多会因为死亡的压力而变得暴躁又敏感,炮火和枪声听多了脑子会锈住,等理智下线后就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哭,叫,然后打。而古斯塔夫更像是开在富人区的私立诊所里的医生——每天在冬暖夏凉的写字楼里看看片子开开药、偶尔做一台精密但设备周全的手术、一年到头只需要服务不超过两只手的病人,但年薪却有几十万欧元的那种医生:专业,稳定,易于亲近。有时你不得不承认只有富裕优渥的生存条件才能培养出最善良的人,这不是挖苦,而是一种可悲的现实。
“酷。”安德鲁沉默半晌,吹了声口哨,“那这人没准还是你未来上司咯?”
人群再次发出惊天爆笑,奥利弗听到有一些人在喊敬大老板,另外一些则叫嚷着让他给只会室内对枪的娘炮点颜色看看,陆军才是最他妈牛的。年轻军官向喧闹的始作俑者比了个中指,报复似的甩给他个牛皮纸袋:“MSF的医生的身份证件都在里面了,你给我滚去做核对。”
安德鲁乐呵呵地接过纸袋,就地把内容物抽出来看了眼:“这帮人还是从德克萨斯来的,我在阿富汗同排的那几个就是德州佬……”他的声音陡然降低了些,手指把其中一张纸和别的白色捻开了些,“你说的GIGN的,是这个卡特伯?”
“这个卡特伯?这还能有几个卡特伯?”
“小卡特伯,你不认识他?他之前是陆军特种部队的。”军医和周围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目光,“CBRN交换培训时我们还上过他代的课,药理毒理学。”
“我修的微生物。”奥利弗顿了一下,“他很有名?”
“相当有名,不是谁都能在在四十岁不到的时候拿到五条杠的。”安德鲁把档案塞回牛皮纸袋,“当然,我猜这和他祖父是海军司令部的、他们家每年会给国税局贡献几百万欧元也有点关系。”
“难怪他有巴黎口音。”奥利弗掰下一块饼干,“这么说他是个大人物(big ass)了?”
“超级大人物(super big ass),长官。”
这下周围笑得更大声了。但比起嘈杂的士兵们,奥利弗此刻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他来科尔马做什么?”
“上帝知道。”安德鲁耸耸肩,“他放着司令部的官不当、非要跑一线和别人对吐枪子儿,那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来科尔马找刺激也不奇怪,反正部队总不会让他这种人死了。”
这倒是真话,虽然沙漠里还有三支反政府武装虎视眈眈,但他们却也没什么危机感。巡洋舰已经浩浩荡荡开到了科特迪瓦海域,五支特种部队在撒哈拉边境蓄势待发,完全的武装和人数优势让这次外派几乎不会有出意外的可能。哪怕是出于颜面考量,参议院也不会让法国士兵的鲜血流在这片土地。六月的傍晚,这支从巴黎奔赴撒哈拉的队伍更多地想的是六个月外派结束后的退役、升迁还有美好的圣诞节假期……就这样,沙漠的第一夜就在如此愉快而充满希望的闲谈中度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