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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宫城应该先被闹钟吵醒,再因过量的酒精头痛万分,最后将前一晚的衬衫脱下塞进滚筒洗衣机里。实际上现在宫城的确头痛,他觉得心脏跑进他的大脑里作乱,额头上的血管涨到近乎爆炸。
他努力调动全身的肌肉让自己显得还像一个正常人,不然他绝对没有办法保持人型——在突然出现在他家的前辈面前。
“宫城啊。”前辈抱着手臂坐在床的另一边缓缓开口,“你怎么这么壮了。”
三井寿的眼底泛着乌青,衬衫的领口被扯开,前胸的衣料皱皱巴巴的,显然是和谁颠鸾倒凤过。可如果是昨晚颠鸾倒凤,现在又出现在这里,那还能是和谁?
看到这样的场景,宫城不自觉的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腰间摸了摸,幸好,内裤仍牢牢地箍在自己的屁股上。宫城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另一股忧愁涌上心头,自己的清白之身保住了,那前辈的呢?
这时他才意识到三井寿在说完那一句之后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于是一个有些离奇的想法在宫城的脑中缓缓浮现。这不可能吧……多年的运球经验让宫城的手更快一步,这边三井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电光石火之间已被宫城掀开被子——果然没穿裤子。
宫城的大脑瞬间空白一片,此刻他的心脏不再怦怦直跳,而是骤停。眼前三井寿怒不可遏,看到宫城微微上扬的嘴角更是近乎晕厥。
“你想什么呢!”三井寿从床上起身窜进浴室,比电光石火更快。
只听见洗衣桶的位置传来巨大的一声,紧接着三井寿拽着一条裤子出现在宫城的面前,短发男人羞愤难当、目眦欲裂:“你昨天晚上吐了我一裤子,我把它放进洗衣机了!”
“哦,哦……”宫城仍旧沉浸在甜蜜的恍惚中,目光从三井寿的腿移到手里的裤子时如坠冰窖,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了。
他从高中毕业去往美国研学,后面光荣退役又回到祖国从事新的职业。如今他的年龄已过三奔四,进入一个男人一生中最成熟却不油腻的阶段,这中间有近十五年的时间没和三井寿见面,可面前的男人手里拿的赫然是湘北高中的校服裤子。
再向上看去,宫城终于发现了,三井寿身上的白衬衫是黑色学兰里面的内衬,里面的扣子不翼而飞。眼睛转动,宫城瞟到了搭在椅子上的外搭,除了胸前的丝带花几乎剩不下什么装饰。
于是宫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早该这么问了:“你谁啊?”
宫城的一生有过太多莫名其妙的经历,可现在和比自己年龄小的学长衣衫不整地坐在一张床上说正事确实是头一遭。但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或许吧,宫城这么想,看起来高三的三井寿也不觉得这事离谱,不然怎么能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
好年轻的肉体,宫城盯着三井寿的胸肌思考,比吃过量蛋白粉的健身肉牛好多了,再大的胸只是一块吮指原味鸡,不如学长如霸王花的年龄。
“喂,我说你别看了。”三井寿挥手试图打断宫城一路狂奔的思绪,“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现在应该去上班了,而你。”宫城打开衣柜翻找西装,“从哪来就回哪去。”
“你成年之后真的好冷漠。”三井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办法,这是成熟男人的必修课,小朋友。”宫城试图从柜子里翻出很久之前买过的一条领带。
“真的假的?”三井寿发出一声冷笑,这笑声让宫城突然有点毛骨悚然,“你昨天晚上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明明天气炎热,宫城却觉得自己的后背结了一层冰,他身体僵直地转过来,原来是三井寿眼睛里射出的寒意。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在三井寿喋喋不休里,宫城终于想起来昨天晚上的全部事情经过。
“是你先喝多了,在餐厅厕所马桶旁边睡晕过去,是我辛辛苦苦地把你拖回家,是我给你擦完脸把你放到床上,结果你吐了我一裤子。”
并且不由分说地强吻年轻高中小孩,宫城在心里补充上最后一句。世界对他有点太残酷了,先是在高中学长面前丢尽了人,后面好不容易亲到年轻肉体,却完全忘记了接吻的感觉。宫城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应该先懊悔还是先找个地缝钻起来。
“那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宫城调整了很久,才向三井寿询问。
“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三井寿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愤愤不平,“我当然也很想知道。我明明在毕业典礼上,突然间有人拽了一下我的后颈,下一瞬我就出现在一个陌生厕所里。当时旁边蜷缩着一个卷毛狗,我还以为它也是时空穿越的受害者,结果他说人话了。”
“喂。”宫城打断了三井寿的话。
“管你信不信吧,总之就是这样。”
宫城又陷入了沉默,在这沉默的间隙里,三井寿看见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这两种颜色混合到了一起,在宫城的耳朵和脸颊上浮现出煮熟的虾一样的橘粉色。
“那个。”宫城开口了,“对不起前辈。”
宫城小时候被奶奶教导不要随便说话,神仙在天上盯着人的嘴巴,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有可能成真。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要求人谨言慎行的故事,事实上他这么多年确实也在践行着这样的准则。
退役后这几年换了新的工作,职场上对于人的要求更加严格,宫城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谨慎冷静的人设。然而不是自己的人设早晚有崩塌的一天,报应在中午突然降临,篮球队拿下来了一个巨大的赞助,一向酒精量摄入极少的宫城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等到他的手被另一个年轻人握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
烤肉味让他的胃中翻滚,本就有些酒精上头的他闻到烧肉烟里的油味更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来到洗手台想要洗脸清醒一下,却被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年轻人表白,似乎是他队里的,也有可能是一同来聚餐的同事。
不知道是酒精让他的大脑彻底混乱,还是埋在心里的真心终于瞒不住了,宫城拒绝了面前年轻人的表白,并像他解释喜欢的人是他高中的前辈。
藏了十几年的真心话威力实在大得惊人,话语如同一支神箭,穿过光阴回到了高中时期。它精准地抓取了高中的三井寿来到宫城所在的时空,就像上天迟来的心愿补偿。一时间宫城有些恍惚,盯着身穿短学兰的三井寿失神。
“总之非常抱歉。”宫城终于缓过神来,打起精神来处理现在的问题,“我一醉了就爱亲人。”
“你一醉了就爱亲人?”三井寿问他。
“对,我谁都亲。”宫城撒谎。
“谁都亲?”三井语气好像有些生气。
“嗯,身边有人就行。”
“有人就行?”三井寿腾地站起来,他绕着床边走到宫城的身边,似乎是彻底被激怒了,“喝多了就亲人,而且谁都亲,只要人在身边你就亲!”
“嗯,有时候朋友家的狗也亲。”
或许是忍无可忍,三井寿的声音从宫城的头顶响起来,分贝再大一点就能把房顶掀翻:“你连狗都亲,但你连亲狗都不亲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宫城抬头,看见三井寿气得通红的脸。
前辈……宫城喃喃。
三井寿正在教室里将樱花别到前襟,拜炎之男后援团所赐,他的学兰上的扣子无一幸存,混乱中不知道谁在他的胸口一扯,扣子一连串地崩开,草坪像巨口深渊,落下去的扣子不知所踪。他将樱花的细枝横叉在扣眼中试图把上衣缝合,手忙脚乱里发现宫城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张望。
不知怎么的,三井寿突然有一种预感,他和宫城的关系应该在今天有一个结果,他已经等待这天很久了,好像从出生开始的所有日与夜都是为了接近这一刻。他站起身,对着站在门口的宫城打招呼,挥手的动作太大,将刚刚插在扣眼里的樱花全部挣开了,樱花从胸前飘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拉住上衣。
此刻宫城刚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攥拳,神色紧张,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三井的学兰上。
实际上没有发生什么事,宫城祝他毕业快乐,三井寿接过了宫城手里的毕业礼物,拥抱庆祝一气呵成,中午还去学校旁边吃了炸猪排。整个上午都十分漫长,三井寿甚至以为自己要永远的活在毕业这一天里,宫城在他旁边这么安静,安静到让三井有些焦躁。
于是三井寿准备开口,他意识到宫城那么沉默地看着扣眼,状似无意的注视着他的扣眼。三井寿说,宫城啊。便突然被拉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旁边的人还是宫城,只不过比刚刚见过的人要壮上一圈,他身上穿着衬衫和西裤,狼狈地趴在马桶上呕吐。三井寿顾不得分析现在是什么情况,伸手用力试图把宫城从马桶圈上翻过来,外面的卫生间没有看起来这么干净,当务之急是把宫城送到安全的地方。
三井寿扶着宫城,宫城的手紧紧抓住三井寿的衬衫,本就没有扣子的衣服被扯得更烂了。他挥手打车,用尽全力分辨宫城含混不清的话语。宫城良田弯腰吐在他的运动鞋上,三井寿又把他拎起来,双手撑住他的腰,从掏出宫城口袋里的钥匙,终于将他送回了家里。
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一路上裤子和衣服已经被揉搓得烂得不能再烂。把两个人的裤子塞进洗衣机里的时候三井寿想起来,出租车里,宫城的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处理好烂醉宫城的呕吐物已经是下半夜,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宫城的呼吸声。三井寿思考自己究竟在一个什么地方,也有可能是时空穿越,面前的宫城看起来比上午见到的年长不少。头发梳成更成熟的样子,发胶打得更多更硬,脖子上经常戴的银色细链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绿色的耳钉还戴在原处。
逐渐三井寿发现自己根本想不明白现在的情况,宫城的头在枕头上动了动,脖子窝成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三井寿伸手想要帮宫城换个姿势,却摸到了有些扎手的发胶。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卫生间找出一块毛巾用热水打湿。
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么细心的,可能终于要毕业了,三井寿一边用热毛巾软化宫城的刘海一边想。他发誓无意间摸到宫城的脸,被酒气闷得发热,醉酒人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好闻,擦完发胶就结束好了。
没想到刚把宫城的头放回枕头上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宫城突然醒过来了。一时间三井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宫城好像并不意外,似乎以为面前的三井寿只是梦中的人物。于是宫城良田开始说话,起初三井听不懂,宫城嘴里的故事开始的时间点对他来说也有些太远了。
三井寿没去过冲绳,炎热的沙滩他只有跑步的时候才踩过,描述的野球场也有些太旧,只有和朋友们夏日出行的时候才有机会途经。宫城说的一切都离他很远,远到三井寿几乎以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湘北的篮球场像是大陆漂移的产物,把两块大陆合二为一,硬生生把缝隙填平,挤出一座高山。
宫城说了很多,这让三井寿并不习惯,他觉得宫城不应该对自己说这么多话,即便部员对宫城的印象都和他对自己展露的模样大相径庭。但一直装下去不就好了,就像三井刚经历的那个沉默的上午,安静地对视,宫城站在他对面一言不发,一切窒息得让三井寿心如死灰。
可是,怎么这样的一个上午此刻在这个宫城的嘴里突然变得天崩地裂,方寸大乱,暗恋的心绪如同从扣子崩出来的樱花瓣一样簌簌落下。
我太倒霉了,前辈,醉酒的宫城良田说,每次表白都以失败告终,是不是说了太多次就显得心不诚了。
三井寿觉得自己一定被酒气感染了,不然他现在为什么头昏脑胀,宫城的心脏跳进自己的胃里,现在他也体会到紧张到呕吐的感觉。
或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三井有些失眠,看着指针从一走到七,仍然毫无睡意。他自认为是有话直说的人,问题不能解决就会变成怒火,正当他要把睡觉的人拽醒问个明白的时候,被窝里的宫城慢慢醒来,三井寿靠回床头,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
宫城没有亲他,也没像醉酒的疯子一样骚扰他,三井寿憋着,等着宫城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一切。他想像宫城一样强装镇定、保持冷静、扯些莫须有的谎,但三高一尺良高一丈,宫城的忍耐功力显然更高一层。
可不到三个回合,三井寿强壮的镇定被宫城的回马枪一击即碎。
“我被拉来这里只是因为你说喜欢高中的前辈,那现在的前辈你不喜欢了?”
宫城良田被问得一愣,刚想回答不是,突然又反应过来三井寿话里的意思。
“只喜欢高中的前辈,那国家队的前辈不喜欢吗,退役的前辈不喜欢吗,只喜欢高中的,那我变成老头怎么办?”
三井寿连连发问,宫城觉得自己像进入了电视剧拍摄现场。一向对恋爱不开窍的人前辈此刻咄咄逼人,恍惚间宫城觉得三井逻辑好笑又感人,想得也够长远,高中就结束的事情和当老头有什么关系。
“宫城。”三井寿又怒气冲冲,“我现在你告白。”
宫城瞬间回神。三井寿说着他走像搭在椅子上的学兰,把校服拎起来,隔了一夜的樱花瓣已经变得蔫了,随着三井的动作,最后几片也掉了下来。
三井寿在衣服上找了半天,发现第二颗纽扣不翼而飞,他转头看了看宫城,比划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衣服,最后恍然大悟。
三井寿将手指插入扣缝,用力挣开缝线,校服瞬间撕开一道小口子。三井寿从上面扯下来一条细布,还没有等宫城反应过来,无名指上就被系上了布条的死结。
三井寿蹲下来亲吻宫城的无名指:“我向你表白,宫城,我向你表白。你回答我吧。”
别再安静了,我不应该总是等待,你也不要再抑制了。沉默过久的代价是错过彼此,可思念却会像溃疡一样复发。我从现在弥补,要回到过去那天表白,请你务必要回应我,让每次你藏沉默里的爱通通爆发。
宫城对着系在手上的布条发呆,旁边的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宫城拿起手机,发现收到一条短信。
前辈:
良田,我正在乘坐回家的电车,沿路的樱花全都开了,突然想起来现在是毕业季,马上要到我们的纪念日,你有想吃的蛋糕吗,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