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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与海岸线

Summary:

summary:亚双义确定去伦敦的目标时只有十三岁,他失去家庭的时候太早,早到可以让一个孩子将人生寄于一根蜘蛛丝、一线仇恨、一轮弯月,早到他成年后即使体验过爱也无法挽留。

warning:龙亚双,临走前海浪开始追逐的三毛钱后续(其实是废稿再利用),不看前篇也没关系,只要知道这俩之前打了个分手炮就行,没有任何阅读障碍,本质就是扭曲情感线的亚双义视角补充,非常阴湿警告。
写得很混乱,有造谣亚双义烟瘾和2-5结局成步堂离开后两个人偶尔的相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成步堂常常觉得他的亲友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

首先不提一开始做朋友的理由——说不出绕口令这种奇怪到令人费解,本人却认真执着无比的理由,谈论到亚双义较为糟糕的风评和为人处世,明明是风云人物但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初遇时像带着祖传宝刀寻仇,又多少有点蛮横地闯进成步堂普通懒散的生活里称呼搭档,总让人觉得一种违和感。但是成步堂本人似乎对此很包容,包括他神奇的性格脾气,甚至不会探究这一切好处的由来——当然也可能只是被请吃牛锅吃得太感动所以原谅了一切。

成步堂其实打心底崇敬和喜爱他的亲友,亚双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从来对他纵容,为他准备复习资料和寻找丢失的校徽,他可靠的友人珍视着他,在他摊上杀人嫌疑时坚持赌上去英国的前路也为他辩护,他常常说成步堂其实是一个天赋很好潜力很大的澄澈之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亚双义的身边总少不了一个成步堂,成步堂身边也总少不了一个亚双义。

那段时间大概也是亚双义在被执念支配的命运里难得的松懈,在命运齿轮转动前,他从未仔细思考过这点:极端强烈的愿望和他亲友偶然的欲言又止。直到这一切被撕裂了平和、用无数血液堆积而成的表皮,他才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亚双义一真,像是撬开了冰海的一角只见经年流淌湍急的潮水。

成步堂对此没有评价立场,他只是追求真相的局外人,法庭上阻止了一场偏执的复仇后,他便没有和他单独对话过,明日他就将要回到日本。而亚双义在伦敦静谧的夜里意识到这一点。

窗外是粘稠夹杂在小雨里的黑,他总算从过度沉重让被褥浸满冷汗的噩梦里清醒过来,幻觉里铁笼的铁腥味滞留在喉道,像某种执意吞下去的刀片终于开始迟迟地在他的胃部为非作歹,雨丝像几根摇摇欲坠的细蛛丝,他常望着雾都这样阴沉的天气,感到那些在京都和他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如此遥远。

亚双义下楼,顶着小雨和胃部的疼痛,买了一包伦敦刚开始流行的烟。那时候的烟草还没有一个正式的牌子,成步堂不知道他会抽这个,某一天下了庭审被塞了一盒贿赂用的纸烟,研究了好一会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遮蔽疼痛、麻痹成瘾,急忙把烟退给了那个委托人后和他说了这事。亚双义在听,频频点头。成步堂说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这种对身体的自虐行为,更不懂把这样的东西塞进他兜里的意义。亚双义,你觉得呢?

可能那人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不起眼的货币让你可以在庭审里更努力为他辩护。亚双义回答。可是就算他不塞我也会尽全力为他辩护啊。成步堂不解地咕哝着,锅上一块牛肉沉到了汤底。烟草一会儿是麻药,一会儿又是货币,它到底算什么?

谁知道呢。亚双义心不在焉地、呢喃着回应。

他们常常无法理解彼此,无论是在吃牛锅口味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还是更多根本观念上的事情。亚双义也根本没想过让他理解,所以闭口不言:他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连和挚友都不能宣之以口的世界。

关于仇恨,关于罪恶的难堪故事,一个真实的他。

 

他的噩梦很简单,只是杀人,血迹像家乡的红色绣花。

他的感官麻木,有点像头颅被穿过、吊着头皮安放在墙壁上的已死的猎物,血泊里苍白的脸像逐渐腐烂的某种水果,散发出甜腻叫人作呕的香精味;死人用泛白无光泽的眼珠盯着他,他微眯起眼适应曝光过度的场景,处理尸体时神情几近冷漠和傲慢,生命脆弱得简直荒诞,一张纸都不如。当一具鲜活的人体被狩魔锋利的刃撕碎时,平整血肉撕裂的切口只带给他虎口阵阵的疼痛,除此之外无知无觉,只能由着清醒梦里的意识不断对他叫嚣一个概念:这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

他回到住所后慢慢地靠着门边摊下来,肺部冰冷得像没了血氧运作,这种感觉好似他在现实里不过几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带着那把家传下来现已破损的刀从游轮下来,杀意褪去后是破碎的疲惫感紧咬他喉咙不放,沃尔特克斯塞给他拿来防身的枪裹着哑火的黑躺在床头;和梦确实相差无几,只是现实里他会后怕到在梦中惊醒还以为怀里是格雷格森被冰冻防腐的尸体,而在梦境中他只会在浅薄的睡眠里反复听见自己如同钟响的心跳,敲到五下,黎明正好光临伦敦。

他就伴随着胃部一阵肿胀的疼醒来,离去检控局报到还有一段时间,亚双义坐在窗前独自听远处潮汐晦暗不明的回音,房间里的尘埃细小、折射了碎光,显出几分蜉蝣般的透明,他称不上坐立不安,但也无甚可做,天边还只有一丝模糊亮色的光晕;他沉默了许久,没有心思解决早饭,更不想扣嗓子眼把倒腾胃部的昨天夜饭全部吐进厕所,于是亚双义最后抽起了一根烟。

这是一年前染上的恶习,除了和他走得比较近的同事和自己的老师,几乎没人知道这事。亚双义抽得不多,只在烦闷得急切的时候抽上一根改善心情,从前他第一次抽烟的契机是一个奸诈的水手和他以物换物,仗着他因为失忆常识不足,用一根老旧得滤网发黄都没有换新的烟斗换了他几日来好不容易拿到的黑麦面包;换了,又退不了货,不抽也可惜,于是亚双义就学着这些底层打滚摸爬的人抽烟,抽一次咳得肺叶里的血泡都要炸出来。

后来就好了,带他偷渡去伦敦的船员踢断了他一根肋骨,他咬牙把痛呼哑火下去,又就着骨节咔吱咔吱的声响把骨裂错位的地方接回去,接完手上满是自己铁腥的血味,再在这时候抽烟,湿漉漉的油腻帆布盖不住缭绕出来浓得像海面翻云的白雾,尼古丁迟来地开始麻痹安抚他的神经,他第一次享受到烟草的恩惠,确实如同止痛药。

一个水手在这时粗鲁地拽了一下他所在船舱的门板,叫他去收拾另一个得坏血病死了的偷渡客。尚不清楚自己由来与名字的亚双义像杀鱼一样简单地把腐烂恶臭的尸体分割好,旁边一直皱着鼻翼满脸不愿的人稀奇地打量了一会他没表情的模样,最终偏过头和他借火。廉价的打火机滑了三次才打着,坑洼的铁壳像陆地上泥泞的田埂碎石,抽完烟那人陪他把尸块全部倒进海里,带了半分伤感般说:这人死得太年轻了。

不过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年轻,不年轻的大概也在这浩瀚无边的海域蹉跎了大半辈子。那人说着把死人的包袱也扔进了浪里,铁锈和磨得看不清的姓名一齐沉于海底。没人在意那个偷渡客到底为什么得坏血病。

亚双义没有死,没有感染什么疾病,只是有了点轻微的烟瘾,确实也算幸运的,但或许这是他每日睡梦中祈祷他能平安达到伦敦的执念所造成的。他活到现在,不再抽那种烟雾厚重如同放射性粉尘的浊烟,开始抽细长水果味的女烟,抽着比以前舒服得多,胸腔也自由得多。伦敦的悲伤呼吸出来,也带了余温。

 

成步堂在回到日本后,偶尔还是来伦敦叙旧。

第一次撞见他抽烟时,友人难掩惊愕的目光停留在他指缝,那里狭长,内侧苍白的肌肤没一丝生涩地无意摩挲那根烧了一半的香烟,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被揭露、略显难堪的窘迫,那目光好似钉子,像是子弹嵌入他肌肤。亚双义虎口仍然感受到烧灼的热度,覆盖了烟头微蓝的光,他深知遮掩不了,于是佯装平静地说,好久不见,成步堂。

简单一句话将重逢后的生涩之处一笔带过,再愚笨的作者也不该这样设计自己的情节。亚双义只是感到彷徨和茫然无措,垂下如同停泊船只的眼,凝固的黑安静得像成步堂老家前那条没人看管的水沟。他自顾自抽烟,细长苍白的烟雾绕过他留长的鬓发,再飘进他人鼻翼里。

半垂的窗帘上是一块被烧灼出圆月形状的黑斑,成步堂望着他,勉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和人叙旧:话题很普通,例如在京都时独自开律师事务所的艰难,例如名侦探在探望他时带来的无数奇思妙想的麻烦。诸如此类,亚双义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烟即将烧到指头,他伸手在桌面熄灭了这根,成步堂仍然对此欲言又止;他不是不知道亚双义的烟瘾,早年通信时他就和他坦白流浪的那一年给他留下无数算不得好的痕迹。这种流行在海港甚至最后流进贵族之间的癖好对肺部的伤害尤为巨大,即使知晓亚双义的体质大概是不会因为偶尔的摧残肺叶而死,这依然是一场成步堂不知由来的慢性自我毁灭。

他想对曾经的友人说,还是别抽烟了吧。但想来想去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劝阻理由和说话的定位,只以以前的好友身份用担心身体的理由劝说几句,亚双义大概不会听吧。

检察官没在他面前点第二根烟,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心声还是看出成步堂对于烟味的反感。他的好友一身苍白,比大学时期还要单薄,指节瘦骨嶙峋地夹着烟丝,发尾披在肩上如同密密麻麻的漆黑,看上去有点像落到桌上颓然黯淡灰白的烟屑。

他垂首,把伦敦检控局的事务挑挑拣拣说给之前远在大洋彼岸的成步堂听,隐去一些人出于对真相的怨恨针对他和班吉克斯的暗杀,隐去他不甚愉快的生活和因为处分尚在试用期的浅薄工资,隐去无家可归的惆怅,只挑着一些还算好的地方讲:伦敦的新雪和月牙,爱丽丝泡的花茶,惊雷里他独自种下的蔷薇,和亚双义玄真在被洗清罪名后被翻新到另一个墓园的墓碑——是大理石做的。成步堂听完总算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221b。

是,它很温暖。亚双义应下这句话,恍然察觉他们似乎一直在规避真正的重点,心照不宣,也无人提起。

闲碎的谈话即将结束,成步堂忽然提议说他也想试着抽一次烟,亚双义阖眸,无法明晰这句话的意图,也不问原因,伸出手从内衬里掏烟。以前那个烟斗早就损坏,现在他用的是一个被新的顶头上司送的高级烟盒,方方面面都是沉默、晦暗不明的银。

亚双义正要从烟盒里挑出一根半长不长完整的烟递给他,成步堂却咬住了他先前叼着只抽了大半的烟头,上面还残留着他无意识咬下的半圈齿痕,也许还有未曾风干的涎液黏连在熏得焦黄的烟纸上;他忽地浑身僵直,就这样看着成步堂抽他曾经抽过的同一根烟,呼吸同一片区域称不上干净的空气,肺管里的血泡、天际略过的候鸟、烟草燃尽后浅淡的刺鼻气味一齐沸腾在一个无所适从的黄昏。

成步堂不看他,态度说不上暧昧,似乎也没有暗示他们曾经的性爱,身体交合时的体液互换,只是吞云吐雾得狼狈,像亚双义初次尝试烟草时那样,肺部抗议,眼角发红,他听见友人嘀咕着这到底是什么爱好啊,真的一点也不好受。成步堂讨厌烟味,蹙着眉勉强地体验了一次亚双义的恶习,于是认真地和他说,还是别抽了吧,我觉得吃牛锅上瘾还是比这更好,我现在付得起那七钱。

我不明白。亚双义心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成步堂是想邀请他回日本,还是针对他们已默认分手的关系提出了再续前缘,或者只是忽然追忆了从前,并随意地给他留了个谜。他读不懂成步堂,他们从来读不懂对方。

接吻时,他眼前成步堂的脸近在咫尺,比以前稍显稚嫩的五官成熟了许多,坚定了许多。

那根烟被使用殆尽后,随意就扔到了一个角落,像那个被抛尸到海里的偷渡客。亚双义试着含住他嘴唇,从唇齿里尝到驱逐不了的尼古丁和薄荷的涩味,动作艰涩的模样全然如同第一次接吻的陌生人。

陌生人。他在舌床咀嚼这三个字眼,现在的成步堂和他渐行渐远,确实和陌生人一般,他再难看到那双褐色眼睛里仅给予他的崇敬和喜爱,再难将生活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对方,那怕是同抽过的烟,爬进肺部里也只剩冰冷的充盈感,毫无对方指尖的余温。

他如今只是他生活里的陌生人。亚双义想到这里,倏忽感到一阵解脱和绝望。

回到狭窄的卧室,不再去想成步堂曾和他一起漫行过的海岸线,只是逃避般沉入梦境。

梦仍然是接着那一次次的夺取他人生命,他反复地被沃尔特克斯指派去清理障碍,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法尚且还稚嫩,不被指控完全是靠苏格兰场的支持,清理完碎骨肉后,他难得有点软弱地吐了一地,耳鸣让他的感官几近溺水,手颤抖着捂住脸,连鼻翼间都是自己压力过大侵染得彻底的烟草味,他从指缝中看见自己纯黑的眼眸时只觉得这变成了一种诅咒;第二次时已经可以自如地处理尸体,梦连续得不像梦。

他在某次任务里不得已要用最原始的杀人方式处理那个司法界的权贵。亚双义跨坐在那人身上,依稀认出这是他现实里调查十年前的教授案时见过的受害者;他的手卡在本该被猎犬撕咬殆尽的喉咙上,濒死病态的贵族在窒息里笑到干咳,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梦呓般的话语:他说你是一个不称职的让朋友失望的检察官,你和你父亲一样只是一个杀人犯。

他脸色冷硬地加重手上的力度,直到那人彻底缺氧死去也没有回话,掐住人脖颈的手没有半分发抖,从鼻口溢出的暗红色血迹也许来自干瘪下去的肺部,黏腻感长满了他掌心的纹路。亚双义从死人浑浊凝固的眼球中央看见自己,看见那双狭长的眼睛瞪大好似可怖的蛇捕猎,此时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梦中的自己只是当权者的一条贯彻阴冷的猎犬,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在死前先一步结束另一类人的生命。

他确实是在活活腐烂,沙砾都埋了半身,他也对不起父亲。他在断气的受害者迟来地回话:你没有资格提起我父亲,包括我。

而后继续抱着对父亲的愧疚醒来,周而复始,他没有看见那柄陪伴了他将近十几年的名为狩魔的太刀,才想起来他将他赠给了友人,为了让自己可以斩杀自己心里的魔物和软弱,而他的友人,早已到达大洋彼岸回归故里,下一个月,再下一个月,他总能在死神检察官的办公室里收到寄过来的一封信,上面弥漫着早春疾病般的缠绵和樱花味,字迹他更熟悉不过。

他们不会提及庭审、烟草、和由于那场假死无疾而终的恋情,成步堂在那一年的空白里学会了放下亚双义,亚双义则学会了用其他事物覆盖住吻时的心悸。

他还记得那场极密庭审上,他作为检察官失职,几乎歇斯底里,颤抖着声音对班吉克斯说我不信你无罪,那时候成步堂失望到难得冰冷的眼神是否也如同隔岸观火的陌生人那般,眼见他被月光杀死又从地狱爬过来燃烧业火,眼见他被经年的仇恨镌刻出另一副模样,在伦敦的墓园与小雨里难堪又解脱地再吸一根烟。

肺部里的细胞一个接着一个地死亡破裂,像是多年来的虚伪被人剖开露出胆汁,像是掐死了以前那个满嘴日本法律未来的自己,留下无处可去的噩梦和一块与父亲相对的墓碑。他想自己确实是个杀人犯。

虽然剑偏了,但是他确实失去了什么东西,与其说是如释重负不如说是剪开了伤疤。

他已经很少梦见大学时候的自己,将执念包裹成高洁的希望利用好友信任的自己。有时亚双义会将身上一部分阳光的自己切割下来审视,而后对阴暗面避而不谈。

不是撒谎,只是隐瞒,就像为了不让人担心就把糟糕的生活挑着说,然后在赌上一切的时候才自己揭开这些本该尘封半入土的东西,大抵只是因为他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让法庭继续下去,他别无选择,胃部翻腾上万的蝴蝶和过去的罪恶,他总会有一天要尽数吐出,毕竟他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茧。

一直到最后亚双义才知道他恨的对象是无辜的,真相是虚假由乌鸦尸体堆砌而成的帝国齿轮,他的父亲依旧是高洁之人,也确实将剑刺进了好友的心脏,一切似乎颠倒也似乎本就如此,只是他一直看不清。

结束庭审后他一个人坐在夕阳投射下的小块阴影里,左手边放着案件资料,右手边是同样沉默的班吉克斯,他难以分清泰晤士河里漂浮着多少浮肿的尸体,河床到底是忧愁组成还是悔恨和茫然,随后他听见他未来的老师突兀地问他,你后悔来伦敦吗?

不后悔。不带犹豫的回答脱口而出,一种钻心剜骨的痛刺入脊背。亚双义确定去伦敦的目标时只有十三岁,他失去家庭的时候太早,早到可以让一个孩子将人生寄于一根蜘蛛丝、一线仇恨、一轮弯月,早到他成年后即使体验过爱也无法挽留,死人在他身后指向西方一座孤岛,对他说去吧,去吧,孩子,悲伤之城会收留你的思念,悲伤之城会原谅你的痛苦和不甘。

伦敦城如今就在他眼前,随着漫长的海岸线窥视远方,他发现执念的尽头是虚无,是一片他必然跳入、也不会允许自己后悔的黑海,成步堂的身影影影绰绰,像一切黑白的视野里突兀闯入的候鸟,黄昏以及梦。亚双义凝视着那本该空无一物的虚影,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烫得无所适从:他想吻他。

命运的审判、无处不在的成步堂和剧痛,让他错觉以为被真正掐死、喉间满是血腥味的人其实是他。他每一条血管里的愤怒都被替换成绝望,替换成无数的子弹埋入脏器;他时而觉得浑身烧灼,时而又只觉得疲惫和解脱,像是破开了蛹濡湿的幼虫,又难堪得像那场一时兴起的性事。

最后他仍然蜷缩伦敦中心里一间不起眼的出租屋,他不肯睡检控局给他安排的房间,只是跪坐在发霉寒冷的被褥上等待黎明。而另一个人,真相发掘的最大功臣将乘着映照黎明的浪回到日本,往事的坟墓敞开,司法的帝国被埋进黄泉的土,执念的心结被解开,一切兴兴向荣,牺牲的回不来的一切又只显得一地鸡毛。

成步堂。亚双义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他。成步堂会回味那个吻里的烟草味吗?会怀念他们的从前,会期待他仍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吗?

 

一切溯洄到教授案的终局。缠绵后的第二天他为成步堂送行,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过那些越矩和疯狂,还有汹涌的海浪。

他将名为狩魔的太刀交给了他的朋友,上面仍然系着那条无家可归只能随风飘扬的红色头巾,成步堂忽然想到不久前那场阔别已久的重逢。在这之前他总是有意识控制自己不去想狩魔柄上红头巾的主人,直到“死者”真正复活,他还是像一年前一样,即使是失而复得的奇迹般的重逢也无法落泪,像是下意识否认了那个人真的像老家的樱花树枯萎一样死了这种可能。

而实际上他的友人确实没死,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纯黑的眼睛平静得像日出时成步堂偷偷从衣柜里出来看到的波澜全无的海面,而他开始下意识将眼前的亚双义和记忆里渐渐模糊的影子对比,发现他瘦了点,刘海长了点,眉眼锐利了一些,皮肤也变得苍白好似泡沫。而后亚双义挑眉用熟悉毫不客气的语气说收收游离的眼神,成步堂你这样打量很失礼。简单一句话堵住了他想询问这一年来亚双义经历的话,让那一年填补不上的空白从指缝流走。

重逢时满腹想说却无法开口的话都淹没在了脚下的海浪里,他们最后并肩走着,一直到游轮的入口,他忽地发现自己完全习惯了狩魔的重量,好似亚双义托付的执念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脚步平稳地站到甲板再回望,亚双义的眼神在追逐他,又克制地收回,就好像临走前海浪才开始追逐,五官在橘红的夕阳里模糊不清,海风卷土重来,将冰面下的暗流遮掩。但他知道那是亚双义。

无数个梦里重影的亚双义,在海岸和海浪的簇拥下变得渺小的亚双义,看着陌生但为了他没有痕迹地哭的亚双义,将家传宝刀交给他保管全身心信任他、对他笑的亚双义,此时在海岸线的一端远望他,一切被毁坏又重建,悲伤之城凝滞,不肯回望,身边一个陌生的远行旅人落下泪,银丝般的眼泪如同一根细蛛丝,突兀地断在空中。

亚双义的人生从蛛丝上落了下来,海岸是一片诡谲的湛蓝。

亚双义好像确实是没变,他没变,他们会永远记住彼此,那如今的隔阂到底从哪而来?自己也许真的变了,成步堂倏忽意识到这点,却无济于事。到了尽头的尽头,离别异国的最后一刻,他吻别了他陌生又熟悉的友人,吻别伦敦。

Notes:

后记:因为巧舟没写,所以2-5后变成熟的龙亚性格全部是我猜的,有ooc的话我很抱歉。
写的时候我也感觉有些情节很累赘,表达的东西太多结果观感很差、、只是想写一些苦痛、命运这些事该如何消化,和亚双义在成步堂离开后的孤独和非理性,以及一些麻痹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