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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15
Words:
18,004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79

【切刀】破幻三局

Summary:

谁是拒绝代餐第一人?

Notes:

*原作设定,但大量魔改各种时间线+剧情注意,如果有发现各种bug一定是我乱改出毛病了

*cp只有鬼切×妖刀姬,其他都是我心目中的大亲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魅妖不过是道行不深的寻常小妖,唯一能够倚仗的幻境也破绽百出,只要找到本体,便很好对付。”

鬼切一杯酒下肚,他将喝空的酒盏重重磕在桌上,颊上已经有了些微醺之色。

方才行酒令中他运气欠佳输了一局,于是便被主持这场拼酒会的青行灯要求喝一杯酒,讲一个故事。

 

过去惨痛的经历让鬼切对自己可称糟糕的酒量颇有自知之明,偏生喝醉后还不怎么安分,因此他本不欲参加这种活动。

但酒吞和茨木今日似乎铁了心要看他出洋相,好话歹话说了个遍,轮番撺掇着他“就喝几杯”;星熊那家伙更是不必指望,也在一旁笑眯眯阴恻恻地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这哥仨在折腾人上果不其然是齐刷刷一条心的。

要是这是在自个家他们早就干上架了,哪废得了这许多口舌。但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抬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谁都懂。吃了个闷亏让鬼切心中很是窝火,毕竟大江山这次辛苦挣下的脸面,他们不要,自己还要呢,总不能像个毫无教养不懂礼数的山野村夫那样当街提刀把人给砍了吧?

罢了罢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再在这地儿呆下去,保不齐就被烦得头脑发热应下阵来。

鬼切暗自琢磨着要找个理由把这无妄之灾给避过去。好不容易从茨木天生怪力的爪子下挣脱出来,各种跑路的说辞在嘴边打了个转,他一抬头,却发现妖刀姬也正向这边望过来。作为晴明阵营那边的人,她本在和身边的狼族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到越闹越大的动静后分了点注意过来,此刻眉眼弯弯地瞧着他,面上似乎噙了些忍俊不禁。

于是鬼切就走不成了,他咬了咬牙,还是在东倒西歪摆了一堆酒坛的圆桌旁坐下。当着妖刀姬的面做出诸如拂袖而去的扫兴之举未免太失气度,他只能默默在心里给那三个正幸灾乐祸着的损友记上一笔。颇通灵智的鬼葫芦在一旁“嗤嗤”偷笑,或许是在洗澡时被星熊灌输了什么颠三倒四的陈年八卦,被他冷冷瞥一眼后“吱”的一声憋起气来装死,倒是安静了。

宴席在晴明的庭院中设下,说是为了庆祝海国之战的胜利。酒吞慷慨地带来从大江山樱树下挖出的珍藏多年的好酒,一仰头便去了一坛。星熊倒是心疼,说这些酒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才埋下,这一晚怕是要糟蹋个干净。重获鬼手的茨木只是一根筋地笑,说挚友还在身旁,美酒再酿何妨。

况且,这不是刚打了胜仗,高兴嘛?

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昔日有仇没仇的家伙都因共同的敌人冰释前嫌——哦,现在连那曾经“共同的敌人”也变成同阵营的伙伴了。海鸣老头的阴谋在半山腰上被揭穿,那海国少主也是个明事理的,之前荒川借道时便是跟许久未见的挚友打了个商量,俩人和和气气地谈了一上午就让鬼船过去了,没造成什么大损失。如今看情况不对,这山海之战也没能继续打下去,坐在鬼王座上的酒吞和拿着八尺琼勾玉的大岳丸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友好愉快地达成了和解协议。

安倍晴明、源赖光和藤原道纲这三个当代大阴阳师研究了鬼船拖着的荒芜小岛半天,得出了这口锅毫无疑问又是扣在八岐大蛇头上的结论。

不过铃鹿山还有救,用不着那海鸣老头提出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

于是平安京和海国的众人都松了口气。战争没有胜者,得亏这一仗尚未打响便早早结束。深谙京都贵族取乐之道的源博雅提议在晴明的庭院里办个庆功宴,得到了一致同意。

心中的弦绷得太紧,也该放松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上头,头脑有些发晕。鬼切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周——雪女捏了几个雪球逗弄着上蹿下跳的小白;黑白晴明难得能够心平气和地在树下进行一局手谈,而在一旁围观的大天狗收拢起一如既往掉着毛的羽翼,看上去紧张万分,连大气也不敢出;大狐狸玉藻前这会罕见地从屋顶上下来,正兴致盎然地在几只造型怪异的青蛙身上留下自己独一无二的墨宝。

最显眼的还是大岳丸哥俩好地拍着荒川之主的肩膀,踩着凳子举着酒瓶,大声嚷嚷再来一局。那一下显然是拍得狠了,荒川一个趔趄,直起身来后毫不留情地以相同手法还了一下,果不其然引发一场新的斗殴。惠比寿抚着胡子感叹好久不见川主这般一如当年的意气风发;站在一旁的久次良则是一脸无奈地向周遭道歉:少主自从铃鹿山出事后便不曾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此刻和挚友小酌三杯不胜酒力,还望各位海涵。

金鱼姬在荒川横行霸道惯了,这时遇上个同样被宠得刁蛮任性的蟹姬,两个小姑娘乍一见面火药味十足,然而掐着掐着关系就奇妙地缓和下来,倒也成了不错的好朋友,这会跟辉夜姬烟烟罗并着一个莫名混入其中的神明大人一起放河灯去了。

喧闹的身侧不知为何突然静下来,飘远的思绪被这异常现象一把拽回。鬼切乍一回神,便看到桌上众人皆望向自己。酒吞扬起眉头,面上带了不怀好意的笑;茨木已经自觉在杯中注满烈酒,就差直接推到他面前;星熊径自念叨着这局结束得太快,咱能言善辩的真本事还尚未显露一半呢。

唯有妖刀姬在一旁小声提醒:被瓶口指到的人要现场作一首以花为主题的和歌。

“阿刀,这可是犯规。”

青行灯掩着唇笑。她斜坐在漂浮的灯杆之上,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态势,青色的口红在幽幽鬼火中闪着冷冷磷光。

“怎么样,是一首和歌,还是一个故事跟一杯酒?”

本来输家只用罚酒,但既然由百物语之主来主持,那规矩自然也有所不同。

鬼切只是轻哂。愿赌服输,他本就不善风雅之事,况且刚刚走神太久,又怎能七步成诗?

于是他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道:

“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魅妖’?”

 

“魅妖不过是道行不深的寻常小妖,唯一能够倚仗的幻境也破绽百出,只要找到本体,便很好对付。”

彼时他凭借惊才绝艳的天资,被誉为源氏有史以来的最强之刃,妖刀姬也未与源氏离心。听说黑夜山附近一偏僻村落中有二三村民莫名失踪,后又有数十人在搜索踪迹时下落不明。这蹊跷之事被路过此地的卖药郎中传至京都,在街头巷尾中描述得绘声绘色,说怕是有妖怪作祟。

三大阴阳师世家中当属源氏最为憎恶妖鬼,又时逢当代源氏家主源赖光励精图治,他听闻此事后沉吟片刻,秉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手一挥便派了最得力的两把刀前去探个究竟。

鬼切当时刚化形不久,还未曾在外崭露锋芒,想来这就是对他不愧名声的一次历练。妖刀姬在族中时间比他长些,便自然而然担了前辈角色。两人日夜兼程,到了村中还未歇脚,便有村民听了消息,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女人因为丈夫的突然离去愁眉不展,怀中婴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哭闹不休;失了儿子的年迈夫妇相互搀扶前来,没有说什么,嘴唇却是哆嗦着,眼神中含了哀求。村中少有外人来访,又加兵刃与生俱来的锐气难藏,此刻连村头的黄狗都止了吠叫,黑溜溜的眼珠只是拘谨而戒备地盯着他们瞧。

他本想着尽早解决事端回去复命,张口便要询问相关事宜,妖刀姬却扯扯他的袖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鬼切见她上前去轻声细语地安抚了一下那嗓子都哭哑了的孩子,心中有些惊讶。待到哭声暂歇,她安慰了颤巍巍的老夫妇数句,又与其他村民交谈片刻,才回头同他说:“具体情况我已知悉,走吧。”

于是他便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背后有数道目光遥遥相送,没有恶意,只余殷切的期盼。

村庄并不大,虽然地处偏远却也背山面水,是块不错的风水宝地,哪知今日竟出了这等意外。最初的两个村民正是在后山的树林里砍柴时失去踪迹,于是他们稍做整顿就径直前去查看。

路上妖刀姬嘱咐他情势未明,切要小心行事。鬼切心道她作战经验不知比自己多了几何,这句只是好意提醒,并无看轻之意,便爽快地应了,只言自己心中有数。

甫一踏入林中两人便感觉到异样,不禁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瞳中看到了凛然之色——果然,此地妖气浓重,已聚作雾状。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掠过,荡人心魄。

“魅妖,幻境,小心。”

数句提醒从身边匆匆传来,鬼切只觉眼前一花,视野中便赫然失去了妖刀姬的身影。女子细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兜头笼罩下来,若是心智不够坚定,怕就要被蛊惑了去。

此时距他们进入树林不过区区数息,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从蛛丝马迹中确定妖怪的种类特征,想必眼光毒辣,经验老道。他在心中暗暗佩服的同时,也不免起了相较之心,在记忆中翻找起来。出发前他曾在藏书阁中阅读过前人所书的退治手札,其上恰好记载了有关此妖的部分信息。

魅妖恰如其名,能力与魅惑、迷幻相关,其中修行高的妖怪更可驱使同族兵戈相向,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她们的法术美其名曰为幻境,其实更偏向于幻术。这般等级的小妖,并没有构造出完整场景的能力,即便是借了天时地利,施术范围依然受相当大的局限。

林中一片雾气弥漫,他心知自己已经进入敌方领域,面上若无其事,暗中却提起十二分警惕,想看看那魅妖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身后隐有衣物摩擦声传来,又兼以枯叶被踩踏的轻响。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只见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似乎想要搭在他的肩上,又像被他周身剑气所慑,终是没有靠近。熟悉的面孔挂着陌生的媚笑,在他耳边诱哄似的问道:

“武士大人,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吗?”

那声音娇酥入骨,堪称是我见犹怜。

鬼切先是愕然,随后便皱起眉来。他对于魅妖会化作他人模样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

妖刀姬与他同为源氏利刃,实力不俗又战绩斐然,是他难得的敬重之人。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用在她的皮囊上,让他心中颇为不适,甚至是不悦。本想同这妖怪虚与委蛇几句,探探这所谓幻术的底子,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鬼切心中冷笑,面上却作出已然着道的痴迷神情,温声道:

“我想……”

成为斩尽天下恶鬼之刃。

话音刚落,刀已出鞘。

旋身同时手腕一抖,他刃尖挽了个花,刃身光华并作一束,直直冲那妖怪胸口要害而去。

魅妖没想到本该成为瓮中之鳖的猎物会在顷刻间暴起,大惊之下只能吐出一股迷烟,身形同时急退数尺,才堪堪避开那雪亮锋芒。她见眼前人并未受幻术所惑,又从那滔天刀光中察觉出森冷杀意,心中生怯,已是起了逃跑的念头,只待他此次一击不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化雾而遁。

哪知方才那招只是虚晃,他招式尚未用老,反倒乘着这退势猱身而上,手中利刃方向一转,刺中了她腰侧一枚不起眼的小镜子。镜子应声而碎,魅妖尖叫一声化为齑粉,眼前镜花水月也蓦然成灰。

妖有本体,魅妖则多依附女子梳妆之物而生。鬼切本想先将那妖怪擒下,再慢慢寻其原形,刺那镜子也不过是存了试探之意。然而她不知是疏于防范还是过于自大,竟将本体堂而皇之地佩在腰间,结果被他捡了个便宜。

幻境消除,林中迷雾也随之散去,唯有落日余晖斜斜洒下一地碎金。妖刀姬扫清最后一只魅妖的附庸灵体,几步奔至他面前,前后左右地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并未受伤,方才松了口气。

他们在后山寻得那妖怪洞府时,已是深夜。点燃火折子后,四下一照,入目俱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正是那些失踪的村民。他们在魅妖所编织的幻梦中沉溺太久,生机被吸去大半,纵使仍有人一息尚存,也是无力回天。

现在回村已然太晚,只能暂且在此地对付一夜。更深露重,夜晚风凉,他们分头去拾了些柴禾,在洞外空地上燃起一丛篝火。

“从一开始,你便知道那些失踪者其实凶多吉少。”疑惑在起初便滋生,但碍于正事不曾道出,此刻一旦得空,便又在胸中鼓噪不停。鬼切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遵从本心向她言明。

妖刀姬看他一眼,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怔了片刻才缓缓道:“是的,我知道。”

“今天你与村民交谈,也是在照顾他们的情绪,说会救出他们的亲人。”

他语气平淡,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但她何等聪明,已是明白过来他想表达什么,许久才道:“是。”

“这有何用?他们迟早会知道此事,虚妄的希望只能欺瞒一时,一旦真相水落石出,最后的绝望反而更加伤人,不如直接将事实挑明来得痛快。”

他对这自欺欺人的做法难以理解,还欲辩上几句,妖刀姬却不再出声,只是往那被风吹得将息未息的篝火中添了点树枝,随即拣了块干净地方抱膝坐下。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白净侧脸,干燥的木材在炽热的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末了她说:“你说的不错,但我总觉得……或许会有例外。”

沉默了一会,她又道:“你……果然是刀。”

鬼切不知如何接话——他本就是刀剑所化的付丧神。似乎有一种可以称作是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他渐渐有些坐立难安,干脆站起身来,道:“你先休息,我来守夜。”

妖刀姬却将他拦下:“今日你独自对付魅妖,应是累了,余下之事交给我就好。”

身为兵刃,受命在身时通宵达旦也只是常事。见她坚持,他也不再多言,只是找了棵树靠着,径自闭目养神去了。

第二天他们将村民的遗体与遗物带回,丧亲之痛何等深重,悲泣之声响彻一片。昨日那对老夫妇得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噩耗,老泪纵横,几乎要昏厥当场。

妖刀姬虽然已经习惯生离死别,但每每见到此事还是心中黯然。她兀自呆立一旁,却见一直沉默着的鬼切上前一步,将身上所有细软都交付到最为德高望重的村长手中,意在为骤然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帮补一二,虽然数目不多,却也聊以慰藉。他又似是思考了片刻,虽然面上神情还是冷着,话语也不够贴心,却依然有些笨拙地安抚起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纵使救人不及,但妖祟已除,村民感念他们的好意,还是将他们送出村去。

归途之上本是一路无话,行至半路,妖刀姬突然便道:“我为我昨日所言向你道歉。”

“为何?”

鬼切侧目看她,微微拢起眉头。他是真的不解。

妖刀姬只是摇了摇头。

“你已经在成为人了。”

她这样说。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私心,鬼切在讲述中隐去了自己与妖刀姬那不明不白的对话,只是说到害人魅妖最终被他斩于刀下,困局自破,便将这故事匆匆结尾。

故事讲完了,在场众人都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青行灯眨了眨眼睛,许久才吐出“就这”二字,分明对这毫无波澜的情节与平平无奇的叙述很不满意。

那始作俑者只是状似无辜地耸了耸肩,表示对手太弱,实在是缺乏挑战性,对敌过程自然也是极为顺利,压根没有意料之外的起伏。

青行灯被鬼切这理直气壮的摆烂态度气得不轻。然而再纠缠下去,以他这贫瘠语言也讲不出个花来,况且良夜苦短,还有这么多人怀揣着秘密不曾分享。于是她忿忿扔下了个“过于敷衍”的评价,酒局再开。

这会助兴的游戏换成了摇骰子,摇到最小者即为输家。骰子是从平安京有名的赌场老板青蛙瓷器身上友情收缴的,他信誓旦旦称这玩意上绝对没有做手脚,但看他尚打着夹板的右腿,这话的真实性也只能暂且存疑。

上一局是鬼切输了,这回自然从他开始。鬼切一边心想着自己的运气不至于如此之差,一边胡乱晃了晃,将骰盅置于桌上。他不精于此道,听不出来里面是个什么状况,却见桌子那头的天才棋手眯着眼睛摇着扇子,一副强自忍笑的模样。

他心中警铃大作,揭盖一瞧,两个1一个2,的确是极背的点数。

“兄弟,开局王炸啊。先说好了,这回可不关本大爷的事。”酒吞拍拍他的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鬼切瞪他一眼,那就是说上一局确实是你在操盘了。

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某鬼使向身边胞弟啧啧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旁边以果汁代酒的孟婆闻言“扑哧”笑出声来。

青行灯嫌弃鬼切讲故事的水平太过差劲,招呼着大家都掷了一轮——或许还会有哪个倒霉妖怪投出三个1来呢?结果非常遗憾,没有人有如此臭的手气,于是她只能宣布鬼切再输一局。

和歌当然是作不出来的,或者说这个要求不过是个打掩护的幌子,那群虎视眈眈的家伙只是想逮人灌酒罢了。

鬼切叹了口气,视死如归般捧起眼前再次被注满的酒杯。大江山的佳酿当是极烈的,那股辛辣之意在口中蔓延开来,又忽地烧至腹中。热气上冲,激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多了不真实的重影,是醉酒后该有的反应。他扶额略缓了缓,却见一杯蜂蜜水被推到跟前,触手时还余熨帖暖意。鬼切喃喃说声谢谢,妖刀姬只是道“你慢些喝”。不知是不是那解酒良方起效极快,本有些昏沉的头脑倏地清醒了几分,心底不由自主洋溢起柔软情绪。

鬼切向来一心向武,平日生活几乎是可以料想的无趣,除了日常起居便只有练刀对敌,这会可不能任由他胡乱选题,万一又讲了个“对手一碰就倒”的流水账呢?青行灯环顾一周,问大家伙可有什么想听的秘密?

这便成为相熟之人才拥有的特权了。只见星熊举起手来,张口便是要他讲讲当初大江山退治中是如何破那山脚幻阵的。

“毕竟咱的迷魂阵可不是区区魅妖能相比的,那幻境能投射出闯入者心中所愿,从前也拦住了不少心怀不轨之徒。这么快就被破坏殆尽,还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之事。”

大江山脚的御敌幻阵是他所设不假,但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入局之人方才知晓。战后他前去查看,只见林中刀痕凌厉,破阵者似是发了狠,将那阵石劈作一地淋漓碎片。一想起那战火焚尽后的狼藉场面,向来口花花的大江山三当家也不禁缩了缩脖子,像是刀刀砍在自个身上似的透心凉。

鬼切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酒吞,却见鬼王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知晓了他当初的破阵之法,星熊也可相应对阵法作出改进不是?

他又瞧向茨木,只见他遥遥对自己举杯,面上只有爽朗笑意,像是满不在乎昔日的断臂之仇。

是了,他们都放下了,只有自己还紧紧地捉着旧事不放。这样毫无长进,真是不像话。

于是鬼切定了定神,道:“那便如你所愿。”

 

那时正是大江山退治前夕。源氏为此事精心策划多年,自然不容有失。为了稳妥起见,大军压阵前派人探路也是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那批训练有素的探子本是极有规律地传来前方情报,但一经踏入大江山的地界便音讯全无,甚至连一只求援的纸鹤都未能发出,怕是遭了不测。

这消息传至源赖光面前,他不仅不恼,眼中还隐约透出些兴味来。大江山乃是性情暴烈的妖怪聚集之地,又有三大鬼王之一的酒吞童子和鬼将茨木童子坐镇,平日瘴气丛生妖鬼横行,可称是底蕴深厚。若连区区几个闯入者都处理不了,反倒是有负盛名。年轻的家主执着那洁白纸笺,指节在桌面轻叩,还未发一语,一直跟随左右的鬼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主动请命前去一探究竟。

那时他历尽千帆,已是坐实了源氏最强之刃的名号,更是赢得这次战役的重要筹码。若是这麻烦连他都无法解决,想要攻下大江山更是无稽之谈。

源赖光瞧他一眼,似是对他这察言观色的本领极为满意,当即便准了,又嘱咐他保全自身的同时尽量为后续大军扫清障碍。鬼切维持着低头受命的姿势,看见源赖光靴上用精美丝线刺绣的源氏家纹。

银色的笹龙胆。

长久以来他一直守护的,属于源氏的正义与荣光。

他用视线将那小小图案描摹一遍,又想起上次前来复命时,身侧还有另外一人,不禁心生黯然,只叹并肩千日,终究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前方战事十万火急,不容他继续胡思乱想。历经数个日夜的奔袭,鬼切在靠近目的地时弃了马,清点了一下身上所携,又放了一只报信纸鹤,便独自钻进那靠近山脚的密林之中。

兴许是先前那几个暴露行踪的探子使敌人提高了警惕,他在一个转角处与一队巡逻的妖兵狭路相逢。本是可以遮掩气息就此混过,避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但他想到要削弱敌方,又自负于自身实力,干脆执刀在手,轻斥一声便跃了出去。那些普通妖兵在猝不及防下遭遇如此强袭,仅一个照面便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领头的妖怪倒是有些本事,矮身躲过了割喉一刀,又不顾狼狈地一个翻滚,背后虽然被四溢剑气割伤,却也好歹免去一死,与他形成两相对峙之势。

鬼切并不急着出手,他眯起眼睛,思量着是否要将这妖怪生擒,兴许能逼问出这处的古怪,却见它僵立片刻,终是有所动作——后退,旋身,然后拔腿就跑。

双方交战中最忌溃败而逃,因为这相当于后背空门大开,一旦被追及便只能任人鱼肉。但鬼切此刻并没有斩杀那妖怪头目的意图,只是隔了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咬在它身后,不知不觉便孤军深入。他本可以轻易将它斩于刀下,但感受到那家伙似乎在有意把他往某个方向引,又念及或许这就是探子接二连三失踪的原因,不如将计就计,亲自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名堂。

如此追出一段距离,一路上竟然都没有未开化的生灵闯入,甚至连鸟鸣声都渐渐歇了,更显得诡谲万分。那妖怪来到一棵树下,突然便停下步子,回身望他。鬼切心中一肃,便听见身侧风声,只见一支通体为精钢所铸之箭斜斜飞来,力度、速度皆不同寻常,不容小觑。而那妖怪也咆哮一声吐出一道凛冽妖气,同时自身气势弱下三分,怕是燃烧妖力用出了最后的自保之术。

费了这么大工夫来到此地,就为触动这小小机关?这个疑问在他心中打了个转便被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先将这场面应付了去。两道攻击呈两面夹击之势,不知那箭头上是否抹了毒,又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神通。鬼切权衡片刻,还是先力贯刃身,挥刀将那铁箭斩作数截,再一抬头,只见那妖怪身上泛起黄光,眼看便要遁地而逃,而那保命杀招瞬发而至,也已然近在眼前。

那妖怪先前为他所伤,又勉力施展此术,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不顾威胁乘势而上,即使仓促之下只能使出五分气力,也定能将它立毙当场;但若是选择避其锋芒,侧身躲过,自能从中轻易脱身,但显然已来不及将它性命留下。斩草不除根乃是大忌,他一时心念电转,见那呼啸而来的疾风所指方向渐偏,已然避开自身要害,如雷威势也随距离拉远减弱不少,还是决定凭借护体剑气硬接这招。于是脚步不停,刀锋所向不改,只是身体侧了侧,让过首当其冲的劣势,竟是要以伤换命。

毕竟是压箱底的绝招,无论被他以巧劲削弱几何,都难免要受上些小伤。然而那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唯有意料之外的金铁交错之声大作。电光火石间鬼切来不及查看,只能借机再进一步,将手中寒芒彻底送入妖怪后心。待那妖怪终于悲鸣着倒地毙命,他才略一偏头,见那把拦下杀招的绯色之刃在半空中被接下,来人化去那未尽冲力,如同一只轻盈的蝶翻身落地。

鬼切收刀回身,他已不记得抖落刃上残余血迹,只是怔怔看着眼前人,长刀上燃烧的炽热焰色几乎要灼痛他的双眼。

“妖刀姬……你怎会在此?”

“源氏将退治大江山,我听闻此事,便前来助你。”

她说的是“前来助你”,而不是“前来助源氏”。鬼切迟疑片刻,还是收刀入鞘。

乍一见面的震惊褪去,他便能察觉眼前人周身无一处不透露着可疑气息——不仅给出的理由堪称蹩脚,出现的时机又太巧,简直像是特意守候于此。

但转念一想,她目前展现的行事风格与说话方式均与真正的妖刀姬别无二致,就连方才出手相助的一连串动作都利落流畅,毫无违和之处。若是有人特意以幻术变化形体,又加模仿行为举止来蒙骗于他,未免也太过逼真。

如此,还是先按兵不动,待到探出她的真实目的后,再做计较。

鬼切这般想着,眼神却不自觉往身侧之人身上飘去。似乎是承袭了一开始身为前辈的习惯,妖刀姬在与他并肩前行时总是要领先半步,一旦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先作准备。此刻他们共同在这林中行走,她也照样遵循了这不成文的规定,以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半张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昔日并肩而战之时,又像是本已选择离开的妖刀姬真的回心转意,重新站在他身边。

他这样不合时宜地恍惚着,直到那人甚至停下脚步唤他一声“怎么了”,才幡然醒悟,口中应着“无事”,心中却不免苦笑。若这是个针对他的精巧圈套,虽然不愿承认,但设局者的目的无疑已经达成——

他的心,已微微乱了。

一路上又遇到些巡逻妖兵与闲散妖怪,它们甚至未能发出一声一响,就被他们二人轻松解决。

鬼切将利刃从倒毙的妖怪心口拔出,他还未将尸体拖入灌木丛中隐藏起来,就见旁边一棵参天大树后绕出一只与方才那大妖怪体貌极为相似的小妖。它正跌跌撞撞地追逐着一只翩飞蝴蝶,口中迭声唤道:“父亲大人……”

那撒娇一般的话语戛然而止,它已瞧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亲长。

鬼切心中一震,这般境况何等熟悉。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却见她面色如常,足尖轻点,似飞鸟般掠过平地,在那小妖发出惊恐惨呼之前,便将其斩于刀下。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毫无顿挫。

见他眼神有异,“妖刀姬”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口中道:“斩草不除根,必然后患无穷,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以前的错,我是不会再犯了。”

那明丽笑容映在他眼中,却冷酷得如同数九寒风般,刮骨生疼。

不,不该是这样的。

鬼切拔刀在手,身上深色羽织无风自动。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对自己突然翻脸而反应不及的冒牌货,口中喝道:“你是何人?”

 

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三更天已过,正是万籁俱寂之时,他却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点了烛火披衣起身。本想随意走走散散心,却在院中的樱花树下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少女循声望来,看到是他,因来人而紧绷的身体便放松下来,拍了拍身侧青石板,示意他过来说话。

“你也睡不着吗?”

鬼切轻轻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

那日恰是十五,月色迷人。他记不清自己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他们实际又交谈了些什么,只记得妖刀姬最后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为谁而战?”

“你为何拔刀?”

“你,是谁?”

她神情肃穆,一双金瞳似是浸了花树旁那一汪井水,又像盛了今夜满溢出来的月光。

于是他也敛了闲聊的随意感,正色回答道:

“我为源氏意志而战。”

“我为源氏的正义拔刀。”

“我是源氏重宝,斩尽天下恶鬼的利刃,鬼切。”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吗?身为源家的式神,岂可动摇。

这最后一句话在鬼切嘴边打了个转,他看着眼前人逐渐复杂难明的神色,终究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良久,妖刀姬只是说:“我知道了。”

随后她站起身来,道:“我回去了。”

鬼切望着她的背影,心知这便是不欢而散。

而后,主人安排他独自前往一地进行历练,那里的妖怪受狭间泄露的妖气影响,极为残暴凶恶,若有必要,当一个不留。七天过去,他终于结束任务,带着满身伤痕前去复命。源赖光正提笔书写着什么,听他将诸多事项一一汇报完毕,忽然便道:

“妖刀姬两天前叛出源氏,你可知晓?”

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这话中含义却重逾千钧。

鬼切闻言一怔,第一反应却并不怎么惊讶,又念起数日前那不同寻常的夜谈,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

妖刀姬还是太过心软。这样的她,生活在源氏应当非常辛苦,倒不如离开此地。

他先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为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感到震惊,随后才发现自己尚未回答那暗含机锋的问题。

于是便匆匆低头,沉声道:

“属下不知。”

源赖光并没有计较他不明原因的沉默,只是微微颔首,似是信了,又似不信。他没有再说话,也不曾让鬼切离开。直到写完小笺上的最后一个字,以火漆印封好口,年轻的家主才像刚刚想起这回事一样,先是称许了一番鬼切退治有功,随后挥了挥手,让始终直身而跪的他退下休息。

鬼切直至走出书房大门,才觉汗湿重衣,绷带下的伤口被汗水浸透,又泛起轻微刺痛。外界日光猛烈,他不禁眯起眼睛,一瞬间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还记得他们在任务中第一次起的争执。主人的命令是将所有妖怪赶尽杀绝,妖刀姬却同情心泛滥,想要保下那被藏匿在巢穴中的幼子。

“这妖怪年纪尚小,未曾害人。它父母作恶多端,皆已伏诛,孩子却是无辜。便是留它一命,又能如何?”

“斩草不除根,必然后患无穷。况且其族皆以人为食,若不是同样啖其血肉,它如何能活到今日,又何来无辜一说?”

“但是……”

妖刀姬还想再辩上几句,但他向来出手如电,刀光一闪,那双稚嫩的、充斥着冰冷恨意的眸子便就此熄灭。

于是她神情渐渐转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我向来一刀穿心,它并没有太多痛苦。”

鬼切站在原地,平静道。他并没有追上去,但他知道以她的耳力,必然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到这句话。

这便是他最大限度的服软了。

而在又一次的清扫行动中,妖刀姬为了护住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年妖怪,不惜与他兵戈相向,结果腿上被那不识抬举的小妖以尖锐石块划了道不浅的口子。鬼切窥见那畏惧眼神背后深藏的恶意时已来不及救援,而她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始料未及,怔在原地。那妖怪一击得手,随后便被迟来的剑芒夺去生机。

鬼切收刀归鞘,回身望她。他想他是要说上几句的,是嘲讽她那一文不值无处安放的虚伪善心,还是嗤笑她好心不得好报,妖怪生来便有血性,当然宁死也不愿承灭族仇人之情?

妖刀姬受此打击心神未定,现在最易受外界影响,若是趁机加以规劝,有没有可能会……回心转意?

然而最终他只是蹲下来简单处理了一下那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低声问她是否还能行走无碍。

这样的事情多了,便自然而然有了隔阂。虽然依旧能毫不犹豫地守护对方的后背,但嫌隙已生,无法弥补。并非出于对彼此的不信任与不了解,恰恰是因为太过信任,也太过了解。

妖刀姬与他和源氏离心,他先是气愤,恨不能亲手扭转她那一旦作出决定便绝不回头的固执;然后是无奈,对她坚如磐石的意志计穷力竭;到了最后,只余淡淡的遗憾——他无法留住她。

鬼切的原则并不会被人动摇,他知道对方亦是如此。妖刀姬与他共事多年,他心中自是希望她能够一直与己同行,但如今落到分道扬镳的地步,他也始终像尊重自己一般尊重她的选择。

于是鬼切刀尖指向那终于露出马脚之人,斩钉截铁道:

“你不是她。”

 

“既然那花招已经被我识破,所谓幻境便不再是阻碍。我一时激动,寻到控制法阵的阵石后,便将它砍作了八瓣去,要说是泄愤,倒也不错。”

故事结束了。鬼切的表达能力依旧没有因为前车之鉴而变得更好,况且他还出于更多的私心对本来完整的情节删删改改,使整个故事变得毫无逻辑、支离破碎。

桌上一半人听得几乎睡着,酒吞茨木受不住这无聊又寂寞的长篇大论,早就招呼了鬼使黑等圈了块地开始划起拳来,如今也是酒过三巡。

但起码星熊从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抓耳挠腮了一阵,才悻悻叹道:“原来如此,这迷魂阵本能探知闯入者的记忆,从而幻化出最能影响他心神之人的模样。咱又作了些改进,让那假货一举一动更符合阵中人的心意。谁知对上你,反倒是弄巧成拙了去。”

鬼切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回忆是一件相当劳心费神之事,乍一清醒,头脑还有些嗡嗡。那压抑许久的酒劲似乎又趁虚而入,他突然便觉得疲倦至极。

右手在桌下突然被人紧紧握住,他侧头一瞧,却撞进一双潋滟金瞳。

妖刀姬以唇语无声道:“都过去了。”

鬼切心中一颤,这才真正想起今夕何夕。他撇开视线,犹豫了一下,动了动手指,像在不经意间与她十指相扣,又若无其事地松开,随后掩饰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时他敏锐感受到那落在自己侧颊的灼灼目光,随后身侧传来一声不知缘何的轻笑。

杯中酒似是倒得太满,险点便溢出来了。

青行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这次没再针对鬼切糟糕的演说技巧作出辛辣评价,像是已经彻底对这块朽木放弃治疗,又像是受充斥了空气的酒精影响,不由自主便开始倦乏。桌上众人皆等待着她发话再开新局,她却兀自支颐思索了一阵,突然便兴致盎然地冲方才的输家道:

“据说前些天海鸣老头设下的幻境结界也是你一人所破,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并讲了去?”

鬼切只是慢条斯理地道:

“这已经是第三个故事了,得等到我再输一局才能详谈。”

原先有些沉郁的心情似乎因为方才的插曲好上不少,甚至能开上一两个玩笑了。

他不上当。

青行灯有些遗憾地拍了拍手,笑道:“那就拭目以待。”

可惜接下来鬼切的坏运气似乎已经用尽,直到酒局的整人游戏结束,他也没有再输一局,自然也没有把那第三个故事给抖露出来。

拼酒会进行到最后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规则可言,场面渐渐混乱起来,连故事也不讲了。有不胜酒力的已然先行离席,剩下能喝的一群则聚作一团,誓要把除己之外的人全都灌趴下。鬼切不幸被他们拖着拽着闹着,渐渐也失了平日的理智。有人给他倒酒,他便喝,心中像是有一把熊熊烈火烧起来,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思绪却轻飘飘的,竟是有了豪气干云之感。

直到那十几二十几个酒坛中都再倒不出一滴酒来,这拼酒会才正式宣告结束。主持人青行灯倒是坚持到了最后,她的海量连生平最好寻找酒友的酒吞都啧啧称奇,不禁刮目相看起来。勉强和剩下几个劫后余生的强者把躺着瘫着的都给弄去了客房休息,青行灯临走前晃悠着灯杆,冲妖刀姬使了个眼色,示意剩下的某人就交给她了。妖刀姬只是笑笑,让她放心。

鬼切尚还迷糊地趴在桌上,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正惫懒着不想动弹,忽然就听见耳边一句“还能站起来吗”,随后一条胳膊就被人熟练地架起。他顺了那人力道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托付给她,被扶着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妖刀姬。

妖刀姬把他暂且搁在一边有靠背的椅子上就转头去收拾残局了。她作为晴明的式神,做起这些事来已经是得心应手。鬼切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头疼了片刻,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些天杀的混蛋喝完就跑,还要别人收拾烂摊子。似乎是被气清醒了,他觉得精神略好了些,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便一言不发地过去帮起忙来。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巡夜人打更之声,正是夜深人静时。这场庆功宴已至尾声,年纪小的妖怪大多已经睡了,剩下还意犹未尽的家伙也不敢闹得太厉害,约好明日再叙,陆陆续续就散了。待到他们将余下事务清理干净,庭院中便空落落地只剩他们二人了。

“时候不早了,要回去休息吗?还是留下来再说会话?”

妖刀姬将灯盏搁在桌上,尚未燃尽的烛火在一片寂静中摇曳着,突然就“啪”地一声轻响。

鬼切骤然回神,他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自觉盯着对方发起呆来,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那就再坐会吧,吹吹风清醒一下。”

于是妖刀姬便领他向院中那棵樱树去了。平日里晴明常在此处练字,有时又兼以招待客人,有一张石桌和二三石凳。

在石凳上坐下,二人突然便陷入沉默。

他们太久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独处过了。鬼切心中有点紧张,不太自在。他琢磨着要说些什么缓解这古怪气氛,却听妖刀姬突然道:“听说海国之人多擅长幻术,海鸣更是其中翘楚。他所创造的幻境中世界几乎没有边际,当局者更是难辨真假,极易沉溺其中,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她主动提起了之前青行灯撺掇他的玩笑话。

鬼切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方才在一片吵闹中还不觉得,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她今日的穿着似乎颇为隆重,水红色的振袖上刺绣了浅色的烂漫粉樱。这样精致而又脆弱的织物……本应不适合生来就是为了战斗的他们。

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很美。

他思绪茫然,只能眨了眨眼睛,又听她缓声道:“……可以把那个故事讲给我听么?”

或许因为这语气太过温柔,不知何时便忽快忽慢的心跳忽然就沉静下来。鬼切视线从妖刀姬松松绾起的黑发上掠过,又投向树梢上弯弯的月亮。那皎洁光辉透过疏影横斜,如同银霜般洒落一地。

今夜月光太亮,他突然便有些不敢直视对方,只能匆匆望向地上落花,应了声好。

 

彼时鬼切回到大江山不过数年。昔日故土遭受重创,当休养生息,他便动心忍性,蛰伏下来。如今战火烧至家门,反而激发了他属于妖怪的血性。源赖光又主动找上门来,提出和谈。凡事应以大局为先,但他心中不快,便将旧仇新恨都发泄在那海国兵士身上,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在暮色四合之时攀上山巅。

晚霞与夕阳将大江山的天空烧得通红,立在悬崖边上的那位海国军师本在居高临下地纵观整个战局,听到动静之后回过身来,面上现出几分玩味的惊讶。

“来到这里的居然是你。”

鬼切只是握紧了拳。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让他愤怒,血液中经年累月积淀的战斗经验却催促着他冷静。拔刀在手,鬼切心神稍定,目光一刻不停地盯视对方,心中的弦在试探性的打量中绷至最紧。

这是第一次,他完全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那名唤海鸣的妖怪傲慢至极,似乎完全不把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放在眼里。他径自思索了一会,随后抚掌叹道:

“小子何必如此紧张,和老夫来玩个游戏吧。”

危机感扑面而来,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胸膛里尖声叫嚣。鬼切只瞧见对方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然后那传说中的结界张开,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景物消隐,色彩褪去,最后连仅剩的光也被夺走,他像从没有凭依的高空坠落,不由得闭上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似乎已经没有了概念,是过去了一个时辰?一分钟?亦或是下一秒,他脚下一震,终于踏上坚实土地。

随后那层层叠叠的黑暗被照亮,眼前已不再是大江山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而是京都熙熙攘攘的繁华盛景。而他就站在人潮涌涌的街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未知处境不知所措。

这是……幻境?悬浮的微尘在直射的夕阳余晖中泛着细小金光,鼻尖萦绕着定食屋中飘出的各色食物香气;顾客与小贩的讨价还价声杂糅着乱七八糟的背景音闯入耳中,拿着棉花糖的孩子在追逐打闹时无意中撞到他的手臂,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嬉笑着跑开。

无论是视觉,嗅觉,听觉,还是触觉,都极尽真实。鬼切犹豫着要不要试试味觉是否正常,又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

于是他开始往前走,试图找出这幻境的边界。得益于曾经身份,京都城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极为熟悉。视线掠过街上众人,鬼切下意识感觉颇为古怪,一时间又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暂时将这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搁置一旁。他举目远眺,看见那在黄昏暮色中隐约现出的山峰轮廓,心道不知是否所见之景,皆能到达?

腰侧又被人轻撞了一下,那手脚不干净的家伙还未得手,就被他抓了个正着。鬼切并不怎么生气,他只是觉得好笑,自己随身佩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与之辈,而扒手竟敢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正不知道要拿这家伙如何是好,那被他拿捏住手腕的小贼却不慌不忙地冲他露齿一笑,那只手倏地扭曲了一下,竟然化作扁平的鳍,轻而易举便从钳制中脱出。

他心下一惊,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像一尾滑溜的鱼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顷刻便消失不见。

不,那就是一条鱼——施法时颊侧浮现出来的两腮,分明是水生妖怪的特征。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冲自己做鬼脸的孩子,尽管形貌特征都与人类相近,头上却生着两只稚嫩尖角,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妖怪。

于是鬼切终于明白那如影随形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什么时候妖怪能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类的都城里了?就算是阴阳师麾下的式神,向来也被贵胄视作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若保有人形还好,掩饰一二后便不会吓到普通民众,若是属于妖怪的特征再明显些,平日里就只能在府中活动,不能见人。

他停步四顾,原先因为刻意忽略而有些朦胧的景象霎时变得清晰起来:一只飞头蛮抻着脖子在街头小摊稀里糊涂地吃面;形似轮子的轮入道见缝插针似的满地乱滚,一圈幽幽鬼火俨然成了装饰的花边;灯笼鬼有气无力地吐着鲜红舌头,用仅有的一条腿一蹦一跃。而街上的其他普通人类对这宛如百鬼夜行般的奇异景象熟视无睹,安之若素。

鬼切一时间只觉心下茫然,冷汗沿额角涔涔而下。他一低头,余光瞄到肩头上几缕散落的雪白发丝,又抚上头顶,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双弯曲鬼角。原来这一路上他都在以妖怪形态堂而皇之地走在这京都城的大街上。

这竟是一个人鬼能够和平共处的世界。

 

“鬼切。”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下意识应了,还未来得及回头,又听那人道:

“又迷路了么?我见你迟迟未归,便来寻你。”

他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一身着浅色浴衣的少女。她面容比之如今要青涩不少,却是年轻了几岁的妖刀姬。

鬼切在这陌生世界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兜兜转转,如今终于见到熟识之人,即使心知肚明这是在幻境之中,但一时激动,眼眶有些发热,竟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

她显然是被这逾越举动吓了一跳,却并未推开他,只是安抚一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口中问道:“怎么了?好不容易从源赖光大人那里求来一天假,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那夏日祭游玩一二的么?”

那只手既不细腻,也不柔软,鬼切触碰到她手上刀茧,却没来由地心中大定。

于是他放开眼前人,又退回至安全距离。想起她方才提到的“迷路”,便知现在应是什么时期——昔日他刚刚化形时,便闹过几次这样的笑话。那几次,也是妖刀姬发觉不对,便私自出来寻找,将他带回。

那些本该模糊的旧日回忆让他嘴角上挑,这浴衣少女的确是不错的造物,一颦一笑皆宛若故人。他不由自主跟随着她走街串巷,本想寻个机会针对当下状况细细问上一番,脑海中却突然涌现出大量画面,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禁喉中一梗。

在那些破绽百出的虚假记忆中,他自始至终都是妖怪,妖刀姬仍然维持着人类之身;而源氏立场一改,变得如同晴明那样亲近妖鬼,教授他们用刀之法,为他们提供荫蔽。实在是荒唐又滑稽的人间喜剧。

妄图篡改他的记忆,这已经是忍无可忍了。鬼切干脆停下脚步,抬头直直望向虚空,沉声道:

“藏头露尾,不过鼠辈。与其旁观,不如出来一叙。”

他面前空无一人,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见之景并没有任何变化。一朵绚烂烟花在天际炸响,夏日祭的烟火大会已然开幕。独自走出一段路的少女见他突然停下,向他伸出手,催他快些。但他像是脚下生根,只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等待了一会,一道苍老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当空响起。

“你这小子好生奇怪,良辰美景在前不去享受,却偏偏跑来触老夫的霉头。”

鬼切环视一周,只见街上众人依旧各行其是,对这突兀话语毫无反应,看来这结界的主人应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直接以心音与他交谈。

“因为我知道这所谓的良辰美景不过是虚妄。”他顿上一顿,又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幻境的缔造者静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没有矛盾便没有纷争。你与同伴不必出生入死,妖怪与人类能够毫无龃龉地和平相处,这难道不是你毕生所求?”

“但我知道这是假的。”

鬼切一字一顿地说,唇角绷成锋利直线。

妖刀姬本是人类少女,却被迫融合鬼神之力,日夜备受煎熬;而他身为妖怪却受人蒙骗,亲手屠戮同族,仇恨没齿难忘;源氏与大江山虽然为了抵御海国大军暂时握手言和,但人类与妖怪大多时候仍然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然而那声音只是笑着叹道:

“真的假的又有何妨?只要你一直停留此处,假的也就成了真的。若你需要,老夫还可以花点力气,为你修补记忆中的漏洞。待到那时,恐怕催着你走,你也不愿离开这里了。”

“但这的确是假的。”

见他闭上眼睛,却仍然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海鸣觉得阵中人似已无可辩驳,只能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时觉得可怜又可笑,不免发出一声轻嗤。

哪知这声嗤笑甫一出口,那本应心如死灰之人便骤然睁开双眼,同时利刃出鞘,身形霎时就如离弦之箭,电射出去。

他主动封闭对感知干扰最大的视觉,终于在一刹那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波动——这便是极夜之中的一点星光,是千里之堤上的一方蚁穴,满盘成败,尽在此间。

之前在街上行走时,他便以妖力暗中探查过,得知这幻境结界精妙和谐,自成一体,几乎没有死角。然而,海鸣身在阵外,是为外物,若要传音入内,虽不至于打破结界正常的运转,但必然会在薄弱之处留下痕迹。而若是传声者受情绪影响,对妖力控制稍有疏忽,此地的碍眼程度便会成倍增长,直到成为一个阵中人能够发现,能够利用的破绽。

没有破绽,那便创造破绽!

幻境中鬼切撞倒数人,破坏了一个小贩的推车,又连续踩过三人的肩膀方才跃上屋顶。人群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行为惊呼、怒骂,他却不管不顾,脚下踏碎三层青瓦,腾空一跃。

“鬼切!”

那熟悉的声音没能让他回头,也不曾让他动作迟缓半分。

再怎么相像,也不过是幻术的造物。空有一身皮囊,却没有他所眷恋的灵魂。

那雪亮利刃,终是挟着暴涨刀光狠狠地刺在了一片虚空之中。

无声,无形,但他的确刺中了什么东西,整个世界的运转似乎都停滞了一刻。随后有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当空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而他被应声抛飞,在屋顶上急退数丈才稳下身形,嘴角流下一缕血丝。

“不错不错,小子的确有些本事。但你可知道这种程度的破损,老夫只消动动手指就能修好?”

幻境中的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人声、风声逐渐远去,他一瞬间像是被剥夺了所有听觉,只有那令人生厌的声音依旧在装模作样地慨叹。鬼切从中听出惊讶,赞叹,与怜悯。那人躲在幕后,像是在嘲笑他徒劳无功的独角戏。

“闭嘴!”于是他咬牙,怒吼,拼尽全身力气,冲那已经有所松动之处再次斩出一刀。巨大的反震力又一次把他掀翻在地,本命刀因这激烈碰撞在手中疼痛地颤抖、呻吟,一道刺目裂痕爬上刀身。鬼切听到轻微的金属破碎声,同时口中再次尝到腥甜,他将那涌上喉头的血咽入腹中,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目眦尽裂,状似疯癫。

但那虚空之中的裂纹也明显地扩大了许多,其后隐隐传来熟悉的妖力波动,寒似冰,锐如剑,像是有人也在结界外同样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冲击那唯一的弱点。

海鸣的处变不惊终于被打破了,他有些惊骇道:“这样一来,你也会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才……无愧于心!”

鬼切握紧了手中的刀,他五内俱焚,四肢五体亦无一处安宁,却只是凶狠一笑;发丝已然散乱,在剧烈凛风中几乎要迷了眼。

随后,那锋锐寒芒便如坠地流星,飞蛾扑火般撞上了那裂纹中心,细密缝隙从那一点破口龟裂开来,岌岌可危的结界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崩塌。

刺目天光倾泻进来,刺激得他眼睛一阵疼痛,几乎便要流下泪来。鬼切有些茫然地看向手中佩刀——那道裂痕只是延伸了些许,并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遍布刀身。

他还活着?

这样的结局,只可能是在他破阵之时有人亦在对面施力,力量两相冲击、抵消,才得以化去那反震之势。鬼切想起那一股熟悉的妖力波动,心头突然便狂跳不止。他欲抬头望去,一时间却难以为继,只能勉力将胸中瘀血吐出,随后便要跪倒在地。

有人在他倒下之际轻柔地扶住了他。逆光之下他看不清那人面上神色,只记得自己在劫后余生之际生出错觉,竟从那双翦水金瞳中瞧出了些难言深情。

“都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接下来发生了何事,我便一概不知了。”

结束了漫长的讲述,鬼切缓缓吐了口气,突然便有些心虚。

因为在那之后,他昏迷三日,直至本命刀上的裂痕被源赖光重新修补完好,又过了半天方才睁开双眼。醒来时他只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而妖刀姬握着他一只手,正俯在案前沉沉地睡着。她眼底一圈青黑,显然是许多天都不曾好好休息。

好在后面他伤势痊愈得极快,仅仅过去数日,便又能行动如初了。前些日子桃花妖为他诊治过,当即便宣布他已完全无碍,甚至连今日与人拼酒,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原来其中竟是如此凶险……”妖刀姬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若我没有及时赶来,你岂不是会折刃当场?”

鬼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因为他本就是抱了那样的心思。沉默便代表了默认,他又根本不擅长扯谎,只能讪讪看着她拧起眉头,面上神色一冷,似乎是要为他的拼命之举斥上几句。

然而下一秒妖刀姬只是叹了口气,道:“下次别这样了。我……和大家都很担心。”她眼睫低垂,神情忧心忡忡,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夜晚中显得愈发格格不入起来。

鬼切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从前他年少气盛,因为贪功冒进而将自己置于险地之事更是层出不穷。妖刀姬虽然每每也会同他置气,但既然事已揭过,便不会再多加计较,今日却是怎么了?

或者说,她是在为其他的什么事情而担心、忧愁吗?

还会有什么事呢?

平安京与海国最终握手言和,没有任何人在这一场战役中牺牲,就连重伤的他现在也已经恢复如初……

还会有什么事呢?

鬼切皱眉思索着,他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委婉地问出口,却听到妖刀姬低声道:

“你平时酒量不好,今日喝了这么多,却也没有醉。”

她语气淡淡,听上去不过是随口一说,但鬼切却无端地恐慌起来。

妖刀姬现在绝不是要与他谈酒量,这个认知让他绷紧了肩,沉默了半晌才问道:

“什么意思?”

于是妖刀姬冲他弯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收到那笑容,就像收到了满怀的风雪。

鬼切便明白那是他绝不想要知晓的东西。妖刀姬给了他选择权,他可以选择将这话题就此揭过,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和她一起背负那个答案。

那从鲜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又开始鼓噪不止,它尖声叫嚣着危险,劝告着他停止探究,转身离开。但这次鬼切无视了它,只是屏起呼吸,坚定地注视着那一双金色眼瞳。

妖刀姬与他对视片刻,又笑起来。这次她眉眼弯弯,就像是在嘉奖他的勇敢。

然后她收起笑容,平静道:

“鬼切,梦里的人,当然是喝不醉的。”

 

于是鬼切便想起来了。

他想起战场上咸腥的风,与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荒川奔腾的河水被鲜血染红,大江山的鬼王座几乎被怒涛淹没。

当时并没有其他人及时赶到,所以破开海鸣结界时,他手中本命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裂纹布满刀身。他伤重难支,倒下时一口心头血喷在那把刀上,它便如同堕落之蝶,片片破碎。

鬼王之间的战斗天崩地裂,山体被强横的妖力击碎,于是鬼切在崩塌的乱石间向下坠落。身体沉重如铅,与他失去联系;灵魂却飘渺如羽,承受不了太多记忆。于是往事纷至沓来,那句在最后一次夜谈中他想说、却早已忘记的话语也扑到他面前,逼迫他正视自己。

原来是“今晚月色真美”。

鬼切正庆幸着自己当初没把那句话说出口,漫无目的的左手就被人紧紧握住,下坠之势猛然一滞。他挣扎着抬头,这才撞入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眼瞳。

于是他在心中苦笑——她来得太迟,或者说,她来得太早。

依然是他熟悉的妖力波动,寒似冰,锐如剑,不适合救人,只适合杀人。但现在这股不适合救人的力量正自相连的手心涌入,勉力维持着这副已然摇摇欲坠的躯体不至溃散。

他的心上人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却试图对他露出一个许久不见的微笑。她脸颊上属于战火的余烬被血痕水迹乱七八糟地化开,衬得那笑容难看极了,让他几乎沉寂下来的心脏都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不要放手。答应我,不要放手。”

那声音颤抖着,几乎含了哀求,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软弱之态。有三两水珠落到他的额上,又从眼睫滑下,像是滚烫的雨水。

有人愿意为垂死的他流泪,他居然有些高兴;但流泪之人是妖刀姬,他便又难过起来。

妖刀姬那样优柔寡断,善心泛滥,他怎么能害她落泪?

鬼切只觉得恍惚,他太累了,想要休息。手心被冷汗浸透,触感冰凉又滑腻。妖刀姬紧紧握着他的手,每每想要向上拖拽,都极为困难。躲避山上随机袭来的落石也很是消耗体力,不多时她便冷汗涔涔,却仍然一声不吭地咬牙坚持着,不愿放手。

但是,想要挣脱却是极为容易。

虽然曾身为妖怪,但被炼化入刀后,他与付丧神已几无差别。承载了灵魂的本命刀碎裂,这已经是难以救治的致命伤势,又何必如此……白费力气。

于是鬼切调动起自己身上最后的力量。他先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对不起。”

挣脱果然非常容易,重归天空时他似乎听到她竭力呼喊他的名字。

“鬼切!”

他下坠得太快,那呼唤声一路伴随着他沉入海底。随后便是冰冷海水裹挟全身,手指终于握不住刀柄,勉力聚起的意识也随碎裂刀刃四散飘去,昏昏陷入黑甜梦乡。

他便这样死了一次。

 

“你本命刀碎裂,源赖光大人只能以阴阳术固魂,将断刃重铸。然而新铸之刃已然灵气充盈,你却不知为何迟迟未醒。于是晴明大人取我一缕心神,入梦查看,将你唤醒。”

妖刀姬知道鬼切为何不愿醒来了。

他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满长梦,所有人在其中都善始善终。这样的幻境,又有何人能够挣脱?就连她自己也险点沉溺其中,怀疑那残酷现实不过是午间小憩时的漫长噩梦。

但这样不行。

她注视着鬼切面上有些痛苦的神情,心中划过不忍,却坚持说了下去。

“你会醒来的吧。”

那双金瞳凝望着骤然得知真相而有些失魂落魄的人。若他无法破这心中枷锁,自己便要助他一臂之力。

“我知道这是假的,你也知道。”

“但你是真的。”

鬼切抬起头来。他神色有点无措,却仍然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认错,你是真的。”

不是寻常幻境中空有外表的皮囊,而是那个他早早便认定的灵魂。

他说:“我会醒来。”

这便是一个承诺了。

妖刀姬只觉心头一颤,她与面前之人相伴数载,即使一时歧路,如今又阴差阳错般能够携手同归。

她见证了他的身死,此刻又要在这幻局尽头迎接他的重生。

于是她说:“我会一如既往,在外面等你。”

Notes:

我爱图穷匕见文学

存档,2022.08.15首发于l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