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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片血红。
红色的火烧灼着红色的风,红色的血流淌在红色的土地上,世界好像都淹没在了一片血红色的大火里,烙出一片刺目的伤疤。
孙颖莎在这一片血色残阳中,从中控机甲【鲲】上面走下来。
她的腿受了伤,走得很慢,一路扶着栏杆走到地面,缓缓将头盔摘下。眸子里映出战场上的火光,犹如烧灼的流星正在坠落。
那刺目的颜色,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耳边传来哭声和尖叫声,有医疗军抬着一个个担架在她面前匆匆而过。没有人停下来,就像是没有人看到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秒发生了什么,让她此时几乎要站不住,跪倒在地上。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因为她还有她的部队,十六军还在等她。
孙颖莎抱着头盔,拖着受了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走到一众从中控机甲上走下来的军人面前。
她看着前方,扬声道:
“中控十六军听令!”
话出口,一群穿着红色队服的中控军纷纷朝她转过了身,见是孙颖莎,忙齐齐向她行了一个军礼,“军长!”
孙颖莎扫视了一眼人数不到一半的军队,那稀稀疏疏的几个幸存者,一针一针地扎着她的心。
“收好你们的装备和机甲,十分钟后,幸存者在辰凰教场集合。”
“是!军长!”
中控军们得了命令,纷纷四散去收拾战场上的残局了。
四周硝烟滚滚,灰烬飞扬,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在血红的幕布下犹如一个个来去不定的幻影,只有她很有耐心地站在那里,抱着头盔,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像是变成了一个机械的木偶。
待所有人都散去了以后,她才终于动了一下,将手伸出来,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医疗兵。
那医疗兵转头,见是孙颖莎,忙问,“孙军长?您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孙颖莎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们……在搜寻战场上的幸存者吗?”
“是啊。”医疗兵点点头,“医疗队已经搜寻的差不多了,战场上基本已经没有什么生命迹象了。”
这是孙颖莎最害怕听到的话。
“那你们……”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那你们,有看到……战斗军十六军军长,王楚钦吗……?”
医疗兵听她提起这个名字,眼神黯淡了一下,顿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缓缓开口道:
“我们从战争结束后,一直在寻找王军长的踪迹,但是,……王军长他……”
孙颖莎瞪大了满是血污的眼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重复,“他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医疗兵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军长他……”
“大概是已经牺牲了……”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突如其来地打断了血红色的梦境,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将孙颖莎的噩梦切开,切碎,扬尘般飞散在了从窗帘中透进来的阳光里。
那些血色残骸忽然之间就全都没入了黑暗之中,如刀一般的话语也随之不见,留在耳边的只有吵闹的闹钟铃声。
“……”
孙颖莎闭着眼睛,从白色的被子里伸出胳膊,拍掉闹钟的声音,然后把被子直接蒙在了头上。
过了五秒钟后,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又做噩梦了。
孙颖莎捂着自己已经炸了的短发,坐在床上愣神。秒针的声音滴滴答答,充斥了整个安静的房间。
她盯着前面的白墙和桌子上放的合照愣了三秒钟,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如一根弹簧一样,“蹭”地一下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今天是去【无量之塔】报到的日子,差点让这噩梦给耽误了!
【壹】
孙颖莎抱着早餐机提供的早餐走到餐桌前,一低头,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的那张合照。
简单的金色相框,浓烈的红色幕布,少年和少女捧着金色的奖杯站在领奖台上,五彩斑斓的彩带和花瓣如同翩翩起舞的彩蝶飞舞在两人的周身,灯光照在两人微笑的脸庞上,在眼睛里撒下一串耀眼的星辰。
两人手中分别拿着一张证书,“孙颖莎”和“王楚钦”下面,分别标着“中控机甲A级驾驶员”和“战斗机甲A级驾驶员”的字样。
孙颖莎盯着那合照看了五六秒,伸手将拿过合照拿了过来,握在手里继续看。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时候的声音:
“大头大头,过来照相。”
“照啥相啊。”
“咱俩一起考过了A级,不得合影留念一下。”
“……那行,照吧。”
“我们是这一届里最先考过A级的,两年后也最先考过S级好不好?”
“一起去考?”
“那当然了,咱俩不是搭档吗?”
……
搭档。
她已经很久没有搭档了。
一部完整的能量机甲,分为战斗机甲和中控机甲。每一个刚入军校的学生,都要从同届的同学中找到一名搭档,与自己一起驾驶能量机甲。
而中控机甲驾驶员孙颖莎的搭档,就是战斗机甲驾驶员王楚钦。
从两人刚入军校时就是如此,一直都没有变过。他和王楚钦作为全校的最佳搭档,在校期间,一起考过了B级,考过了A级,考过了S级和S+级,之后又一同参了军……
直到……两年前的那场大战。
一切的一切,都结束在那场大战之中,结束在那炽热的,恐怖的,纠结成孙颖莎每一个噩梦的火光中。
一直到现在,孙颖莎都没有再找过第二个战斗机甲搭档,也没有再驾驶过她的机甲【鲲】,像是不想去触碰一个她心里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伤病养好之后,她在军队找了一份闲职,利用空闲时间准备考试,终于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考进了【无量之塔】。
【无量之塔】是政府机关,全员文职,也用不上驾驶能量机甲了。
想到这儿,孙颖莎拿着合照的手一松,相框“啪嗒”一声倒在了桌子上,惊回了她的神。
孙颖莎拍拍自己的脑袋,又出神了,再拖拖拉拉的,可就真的要迟到了。
走出门时,人造太阳刚刚升起,晨曦将金色披在米白色的路面上,一道道蓝色的灯管轨道在她面前延伸至远处,宛若两条蓝色的丝带。
孙颖莎站在路边等着磁悬舱,百无聊赖的时候就盯着那蓝色的灯管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地想起了她的机甲【鲲】。
她的【鲲】也会这样闪着蓝色的光芒,当能量流动在机甲周身时,仿佛有蓝色的河流流经它的全身,行成一道道鲲和海浪的纹路。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光芒了。
盯着那蓝色灯管出了一会儿神,一辆空着的磁悬舱沿着轨道从她面前停下了,她便刷了卡,坐了上去。
磁悬舱轨道四通八达,无人驾驶,乘坐者刷卡即可前往目的地。孙颖莎刷了到无量之塔三层的卡,整理好自己的文件袋,像个小孩般乖乖坐在后方了。
CH314空间站是一个人造居住空间站,由三层圆形陆地和中央的巨塔构成,在宇宙中俯瞰,像是一个巨大的蓝色陀螺。三个环岛一般的陆地中央,是空间站的中央区域——一座闪烁着星星般亮晶晶的蓝色高塔。
那座高塔的名字叫做——无量之塔。
待磁悬舱抵达无量之塔时,塔顶的人造太阳已经完全露出脸来了。孙颖莎走下磁悬舱,迎面就是一道闪着浅蓝色光芒、布满六边形装饰的大门。
孙颖莎在门口刷了卡,一旁的侧门就打开了。她走进去,前面出现了一个个悬浮光板,上面是一句简短的欢迎语:
“欢迎孙颖莎老师前来报到,请您入门右拐,前往无量之塔三层报到处报到,收到请点击确认。”
无量之塔的内部与它的外表一样,也呈圆形,塔中央有一道蓝色的光柱。光柱里全息投影出的鱼群、水母等,都是空间站里未曾有过的地球生物,最上方还有一只巨大的鲸鱼,用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塔中的一切,仿佛光柱中虚幻的神明一般。
以这蓝色光柱为中心,四周呈放射状分布了八条黑暗幽深的走廊,犹如是八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而报到处,就在她左手边的第一条走廊里。
她顺着路引的方向来到报到处,审核员检查完资料后,让她去对面督察厅报道。
孙颖莎“嗯”了一声,接过材料出去了。
路过塔中央的光柱时,她探头往栏杆外看了一眼。
这道蓝色的光柱从无量之塔最底层的地底实验室,一直通向最顶端的人工太阳舱,可谓深不见底,高不见顶,鱼群在一片深邃的蓝色中悠悠地游着,五彩斑斓的珊瑚和幽绿的海草在礁石之间错落,却看不到真正的海底在哪里。
孙颖莎知道,在这道光柱的最底层,有一个异形牢,那里关着两年前那场大战里的异形俘虏。
异形是一种外星生物,分为异形兽和异形虫两种类型。两年前,CH314空间站附近忽然出现大量的异形,导致了那场人类与异形的大战。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战争过后,CH314上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也包括……孙颖莎和王楚钦所在的十六军。
孙颖莎低着头看那深不见底的光柱,双手扶在栏杆上,只觉得手心冰凉冰凉,像是握在一块来自地球的寒冰一样。
她在那里站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才猛地拍拍自己的额头,将自己的思绪从那些地底的怪物身上收回来,
别出神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做正事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手从栏杆上拿下来,缓缓地朝督察厅的方向转过身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开门声,接着就是一个说话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这批机械明显有问题,下午三点之前全部换掉。”
“换成A72厂的那一批吗?”
“可以,换好以后送到机械厅检查。”
“好的厅长。”
话的内容没有什么,但当孙颖莎听到这个声音时,浑身一下子僵住了。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王楚钦的声音?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王楚钦,但这声音如此相似,还是让她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到底是何许人?
她猛地回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接着,就见身后的走廊上闪过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背影。
那身影只是在她眼前闪了一下,随后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了。
孙颖莎挪动步子跟了上去,她几乎是一路跑过去,急匆匆地赶到那拐角处,侧头看过去。
长长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白色的天花板下一片寂静,刚刚的声音和身影仿佛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人吗?”
……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闪烁的灯管在回应她。
那人倒是走得挺快。
孙颖莎在心里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整理了一下怀中有些乱了的文件,转身朝督察厅的方向走过去了。
【贰】
孙颖莎刷卡进入督察厅厅长办公室后,看到里面一共有三张桌子,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面有张光板,上面写着“厅长”二字,两边的桌子分别写着“副厅长”和“厅长助理”。
“厅长助理”那张桌前,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人,工作牌上写着“陈奎”二字。
陈奎本来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着字,见孙颖莎抱着资料走进来,便问她,“你找谁?”
孙颖莎指了指自己,“我是孙颖莎。”
“孙颖莎?”
陈奎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立刻显现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他站起身,从自己的工位上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孙颖莎,而后指了指旁边副厅长的位子,“坐那儿吧,娘娘腔。”
孙颖莎原本都已经准备朝自己的工位走过去,结果听到最后三个字又顿住了,回头看陈奎,“你说什么?”
陈奎冷笑了一声,挑衅般地重复了一遍,“说你呢,娘娘腔。”
孙颖莎面色未动,语气平静地道,“你再说一遍?”
陈奎翻了个白眼,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听不见吗聋子?我说你是个娘娘腔——”
他话还没说完,孙颖莎忽然一步上前,伸手钳住他胳膊,直接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将陈奎的胳膊掰到了后面!
“啊!”陈奎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接痛得惨叫出了声。
孙颖莎别着他的胳膊,居高临下地道,“现在呢?再说一遍?”
陈奎此时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直喊痛,其中夹杂着几句,“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放手……放手……”
孙颖莎的语气倒是平静得很,好似钳着对方的人不是她一般,“厅长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在军校上了十七年的学?”
“什么军校?我不知道……”陈奎极为狼狈地喊道,“疼疼疼,哎姑奶奶你放手,我胳膊要断了,要断了……”
孙颖莎见陈奎连连求饶,也懒得继续与他计较,一下子松手,把陈奎推了出去。
陈奎一个没站稳,直接“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陈奎惨叫着正起身子,抬头看孙颖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顿时又来了火气,嘴硬道,“切!跟谁没在军校上过学似的!装腔作势!”
孙颖莎拍了拍手,走到办公桌前,垂下眼帘瞄着他。
陈奎揉着自己的胳膊,恶狠狠地瞪着她。
孙颖莎叹了口气,伸手把椅子往陈奎那边一推,椅子腿直接装在他的胳膊上,又是一声惨叫。
哀嚎之中,孙颖莎缓缓开口:
“第一,不准用娘娘腔骂人,”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其次,我也没有冒犯你,请你学会尊重人。”
说完,她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扔,在工位上坐下了。
那边的陈奎扶着桌子站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嘁,不过就是个关系户,耀武扬威什么……”话没说完,孙颖莎瞪了她一眼,他便立刻闭嘴,慢腾腾地挪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孙颖莎坐在她对面,顶着他愤恨的目光,一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一边若无其事地询问陈奎,“咱们厅长呢?”
陈奎“哼”了一声,听语气还略有些不甘,但又拿孙颖莎没办法,只得乖乖回答道,“厅长忙得很,我来半年了,都没见过厅长。”
孙颖莎很讶异地问,“从没见过?”
陈奎“嘁”了一声,“信不信随你。而且不仅咱们厅的厅长,其他厅长你也见不着。”
孙颖莎转头看看那张空空的办公桌,心想这是什么情况,这些厅长就这么忙,一直依靠远程办公吗?
怪不得只给我一个副厅的位置呢,孙颖莎暗暗心想,这要是去做厅长,还不得累死。
【叁】
督察厅副厅长的职位,说白了,其实就是看在孙颖莎的功勋上给她的一个闲职。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其他厅里溜达溜达,问问有没有什么情况和需要的帮助。不过大部分厅也不需要她分担什么,她的工作就变成了闲逛。
作为督察厅副厅长,她的卡可以通往无量之塔的任何一个地方,连地下研究室都可以去。
所以这天傍晚,她决定去地下研究室看看。
地下研究室,是无量之塔最底层的一个区域,那里存放着各种大型仪器,平时只有研究院的科研人员会过去。
孙颖莎心想自己既然有这个权利,就过去溜达溜达呗。
刷了卡以后,孙颖莎来到了地下研究室一层,电梯门一开,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水味道。她有点受不了这个味道,就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找了一条走廊,一直往里走,最后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孙颖莎缓缓推开门。
门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整齐排开的几尊巨大的试管。大部分试管里是空的,只有一两个新搬进来的,估计还没来得及处理,试管里面还存有淡绿色的液体,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孙颖莎慢悠悠地走过去,走到那绿色的试管前,低头看向试管下面密密麻麻的三排按键。
这样巨大的试管并不多见,估计是用来装实验用的异形的。
孙颖莎将手放在第二排的按键上,虽然她不做研究,但她一直记得能量理论课的老师讲过,试管的第二排按键都是用来控制能量场的。
她记得以前在军校时,大家最不喜欢上的就是能量理论课,因为讲能量理论课的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毫无抑扬顿挫,很容易就被他讲睡了。
记得那时,王楚钦为了不在能量理论课上睡着,老师在上面讲话,他就一直在下面偷偷讲小话。
老师说:“每个物种身上的能量场数量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我们人类身上的能量场一般是七个,而异形的能量场则是十个。”
王楚钦托着腮转着笔说,“这个异形长得妖魔鬼怪的,倒还知道偶数可以对称呢。”
老师说:“制服异形最好的方法是用我们的能量场去破坏对方的能量场,但异形的能量场比我们多出三个,而且用自己的能量场去破坏,自身也会受到损害,所以我们会用到能量机甲。”
王楚钦继续说,“然后异形也学会了用机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师说:“战斗机甲的原动力是人体的能量,但是人体一次性是给不到这么多能量的,所以战斗机甲在战斗的时候就需要中控机甲在后方为战斗机甲释放能量,所以战斗军和中控军之间的量子感应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两个人的能量场不合,是无法好好配合的。”
王楚钦直起身子说,“那可不一定,你看我和莎莎。”
孙颖莎被他的话逗得直乐,拿书挡着自己的脸,一边笑一边道,“你别说了。”
王楚钦一脸犯难,“不说我犯困。”
孙颖莎无奈地摇摇头,“你睡吧,下课我笔记借你抄。”
王楚钦顿时如获大救,“那我躺了,下课给我补课。”
说完,他就直接趴到桌子上了。
那节课的笔记,孙颖莎记得无比认真,她本是好心,结果晚上王楚钦拿回宿舍抄,差点没累趴下。
【肆】
王楚钦和孙颖莎的能量场,的确不匹配。
而且,是那种风马牛不相及,星球两极磁场的不匹配。
当年两人第一次操纵能量机甲时,孙颖莎通过量子感应传输过去的能量,甚至被王楚钦的能量场给反弹回来了。
机甲教练劝说两人换搭档,可是那时同届学生都已经找好搭档了,没有愿意换掉搭档的。
孙颖莎和王楚钦也是两个倔强的人,既然换不了搭档,那就练,除了上课的时间,两个人就一起去教场,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地练配合,一个月配不好,就练两个月,两个月配不好,就练四个月。
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冰天雪地,没有一天落下的。
那段时间,无论什么时候,当有人从教场上走过时,总能看到一对能量机甲在没完没了地练习配合,即使两人的能量场如同两个相同的磁极一般,不断地排斥着对方。
两个人这样玩命地练,有时也烦躁,也吵架,那段时间军校的学生们经常在路过教场时听到两人的争吵声:
“你刚才能量是不是释放晚了?”
“你说你一转身我就释放能量的,的确你一转身我就释放了啊。”
“咱俩的能量传输速度比一般的量子感应速度要慢的你忘了?你得早一些。”
“我已经早了,人家的量子感应速度都很稳定,咱俩这速度忽快忽慢的,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放?”
王楚钦刚想接话,一抬头看见走廊上都是围观的人,于是眉头一竖,剑锋顿时换了方向,“看什么看,没见过搭档吵架啊?”
王楚钦一凶起来相当吓人,大家见状,立刻全散了。
随后听见王楚钦的声音传来,“那就练吧,还有什么办法,一直练。”
孙颖莎有些犟的声音传来,“那就练呗。”
他们就这样顶着人工天气造就的风霜雨雪,练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最后的结果就是,同一届中最先考过A级的两人,就是孙颖莎和王楚钦。
这是一个令他们自己都大跌眼镜的结果。
学校的领导特别高兴,要同届学生都以两人为榜样,领证书的那天,还特意嘱咐军署搭建了一个颁奖台,两个人顶着撒下的彩带和花瓣站到颁奖台上,主任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束花,映得两个人的脸也如花束一般鲜艳灿烂。
下台以后,王楚钦直接就往门口走去了,走了没两部步,孙颖莎就在后面伸手招呼他,“大头大头,过来照相。”
王楚钦听见声音,转过身抱着花走回来,“照啥相啊。”
孙颖莎拿着相机道,“咱俩一起考过了A级,不得合影留念一下。”
王楚钦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那行,照吧。”
孙颖莎拿着相机“咔嚓咔嚓”照了好几张,照完后,一边挑着照片一边开玩笑道,“我们俩现在算是从最差搭档,跃升为最佳搭档了吧。”
王楚钦琢磨了一下这个词,随后点点头,对于此话表示赞同,“整届第一对考上A级的搭档,最佳搭档非你我莫属了。”
“那一起考S级吗?”孙颖莎抬起头问他。
王楚钦想也不想地回道,“当然了。”
“好,咱俩约定了,一起去考S级。”孙颖莎伸出手,拿过王楚钦的手,和他击了一掌:“以后我们就是最佳搭档,S级,S+级,我们都一起考。”
孙颖莎笑着说出这句话,她像是在开玩笑,可灯光映照下的眸子里,却全是认真。
“嗯。”王楚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们约定好了,一起。”
……
后来他们真的履行了和彼此的约定,一起考过了S级,又考过了S+级,一同入伍参军……
再后来,异形军入侵,大战开始,她在那场大战中几乎失去了所有。
她的老师,她的同学,她的战友。
以及……她的搭档。
数年后的孙颖莎站在巨大的试管前,站在这陌生的、根本不需要驾驶能量机甲的地方,脑海里冒出了这四个字。
他们约定一起去考S级驾驶证的场景,如今想起还历历在目,仿佛刚刚发生在昨天。转眼间,距离他们考过S+级,都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后的孙颖莎站在三年后的世界里,而她的最佳搭档永远地留在了两年前,再也回不来了。
她这样愣愣地站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渐渐直起身子。
她把手放在第二排按键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成了这一句叹息。
结果就是手上这一放,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孙颖莎放在按键上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拿开,低头去看第二排按键。
一般来说,第二排按键,都是用来控制能量场的。
异形有十个能量场,正常来说,第二排的按键,应该是有十个才对。
但是……
孙颖莎盯着那排按键,忽然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那排按键,只有七个。
【伍】
七个按键,七个能量场。
那是人类的能量场数量。
全宇宙只有人类的能量场是七个,难道那试管是用来装人的?
这想法让孙颖莎一阵毛骨悚然,她赶忙用理智压了下去——怎么可能是装人的呢,她心里的声音安慰自己道,这也太离奇了。
从研究室出来以后,孙颖莎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满脑子都是那几个七个按键的试管。待她马上走到办公室时,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骚乱声。
她顺着声音回过身去,看到好几个穿着结构院衣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朝这个方向跑过来了。
结构院的人负责维护整个无量之塔建筑的稳定和修复,能让结构院的人这么紧张,难道是无量之塔哪里塌了?
孙颖莎见他们各个神色焦急,便拉住一个工作人员的胳膊问道,“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停下脚步,向她解释道:“刚刚二十一楼发生能量场紊乱,整个楼层都塌了,我们要去看看。”
“塌了?”孙颖莎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严重的事情,讶异地重复了一下,“有人伤亡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我们现在要去恢复一下建筑。”工作人员指了指二十一楼的方向,“军械厅厅长已经去了,那里现在很危险,副厅您还是不要去了。”
听到没有伤亡,孙颖莎松了一口气。随即她又注意到工作人员说的“军械厅厅长”这个称呼,这让她忽然起了好奇心,她从来了无量之塔以后,还没见过一个厅长呢。
于是她认真地对工作人员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督厅副厅长理应去看看,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吧。”
“这……”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
“没事,我会注意安全的。”孙颖莎安慰他们道,“走吧,刚才急急忙忙的,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
那几个工作人员又考虑了三秒钟,才重新动身,带着孙颖莎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了。
坐电梯的时候,孙颖莎问旁边一位工作人员,“能量场紊乱是怎么回事?这个能量场是自然能量场还是人造能量场?”
工作人员回答她,“是人造能量场,无量之塔内有八个小能量场和一个大能量场,小能量场分布在塔内的各个楼层。而大能量场,位于无量之塔的核心塔顶,那里也是人工太阳的供能处,以及CH314空间站总指挥官伊维先生的办公场所。”
人造能量场相对自然能量场来说,确实会更加不稳定一些,“之前经常会发生能量场紊乱的事情吗?”孙颖莎问他们。
“之前发生过,但最近有些频繁。” 工作人员说道,“而且最近几次的影响都比较大,我们都在检查能量场紊乱的原因。”
“现在有眉目了吗?”孙颖莎询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能量场紊乱事件让她联想起了那个只有七个能量场按键的试管,可能因为都是怪事?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正在检查。”
正说着话,电梯到了。
走出电梯的时候,孙颖莎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圆形的楼层像是一块被切了一半的蛋糕,直接从中间断裂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如同血盆大口一般的断崖。很多工作人员围在断崖旁边,整个楼层都是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乱七八糟,什么也听不清。
结构院的工作人员抵达后,要立刻对现场展开了勘测和修复工作。他们问孙颖莎有没有什么需要协助她的,孙颖莎站在断崖那里看了几眼,询问道,“刚才军械厅厅长在这里吗?”
那工作人员抬头四下望了望,没看到人影,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刚刚还在这里呢,现在不知道去哪了,我看看……”
话还没说完,忽然指着孙颖莎身后喊了一声,“哎,在那里,走过去了。”
孙颖莎听见声音,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接着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后闪过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口了。
……等一下。
虽然那身影只是闪了一下,但孙颖莎却如石像一般僵住了。
接着,一个让她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那身影……
怎么看着那么像王楚钦?!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她对王楚钦太熟悉了,他的身高,他走路的姿势,他侧脸的样子……那身影走过去的一刹那,“王楚钦”三个字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冒出来了。
这也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孙颖莎的脚步就已经跟上去了,她几乎是跑了过去,疾风一般地绕过那身影消失的拐角,扶着墙壁看过去。
——那人闪得太快,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好似她上次听到那个很像王楚钦的声音时一样。
孙颖莎扶着墙壁,这幽深的走廊黑漆漆的一片,好似要把她吸进去,扔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对着这空荡荡的走廊开口叫了一声,“王楚钦?”
昏暗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话。
她又叫了一声,“王楚钦?”
走廊里仍旧安安静静,仿佛有一个黑洞把她的声音吞噬了一般。
孙颖莎定在原地片刻,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先是在无量之塔里听到了王楚钦的声音,又看到了和他很像的身影,到底是她最近生病了出现幻觉了,还是……
忽然,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觉浑身的能量几乎都要炸开的想法——
这一切会不会不是幻觉?
王楚钦……是不是其实还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又好像一股电流走过了她全身,险点让她有些站不住了。
他会不会……真的还活着?
【陆】
其实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时间,孙颖莎也一度不相信王楚钦已经牺牲了。
因为他们没有人亲眼看到王楚钦真的死在战争中,也没有在战场中发现【鹏】的残骸。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王楚钦真的牺牲了。
却也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还活着。
曾经孙颖莎为了证明王楚钦还活着,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曾跟着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全空间站地寻找着【鹏】的残骸,也曾跟着搜寻队一起,一遍一遍搜寻着战场,不断地开启量子感应,试图搜索到王楚钦的能量场,哪怕只有一点点感应也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两年了,她没有一次能感应到王楚钦的能量场。
所以逐渐的,她也就劝说自己放下了执念。孙颖莎不是一个总是沉溺于过去的人,当搜寻队已经告诉过她几十遍没有搜寻到【鹏】的残骸后,孙颖莎终于还是选择了放下。
孙颖莎不是只有王楚钦做她的搭档才能活下去,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她选择了来到无量之塔,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可是此时此刻,那个被她放下了很久的“不相信”,再次冒了出来。
——刚来无量之塔时听到的那个声音,或许也是王楚钦的声音,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或许,也是王楚钦的身影。
或许……他真的没有牺牲呢?
孙颖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幽暗的走廊走了两步,鞋子蹋在反光的地板上,在走廊的深处传来回音。
她更大声地喊了出来,“王楚钦,是你吗?”
她多希望这一道走廊上,能有一个门忽然打开,让她看到她失去了两年的搭档忽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像她每次找他时那样,笑着对她说,
“嗨,我在这儿呢,小豆包。”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点点声音,一个人影都没有,有的只是死寂,仿佛两年前那忽然断了声音的对讲机。
孙颖莎握紧了拳头,再次深吸一口气,对着这空荡荡的走廊喊道:
“大头,如果你还活着,出来见我好吗?”
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只有孙颖莎在自言自语,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她在做什么。
这迟迟没有等来的回应,变成了一颗自我怀疑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以极快的速度生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孙颖莎深呼吸,这死寂让她一瞬间激动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随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行为的荒唐。
脑海中的理智告诉她,她再怎么喊,也不会有回应了。
孙颖莎伸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忍下心里那如同被人迎面浇了一头凉水的寒意,缓缓转身,默默地走向电梯的方向了。
她一路慢慢走回办公室,进门以后,就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手放在桌子上,也不填表格,就坐在椅子上出神。
陈奎坐在他对面,“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整个屋子只有他制造出来的噪音,再无其他。
孙颖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开口:
“陈奎,问你个事。”
陈奎瞄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一声,“哎我天,你真是折煞我了,还有你十六军军长不知道的事?”
孙颖莎已经可以从容地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了,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起死回生吗?”
陈奎瞄了她一眼,冷哼着道,“起死回生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恶鬼转世。”
孙颖莎闻言,立刻像是记者听到价值新闻了一般直起身子追问道,“你见过啊?”
陈奎停下打键盘的手,朝孙颖莎扬了扬下巴,“这不坐我对面说话呢吗。”
“……”
孙颖莎倒也不恼,只是平静地回他,“好好说话,不然我让你现在就转世。”
陈奎翻了个白眼,但这个抗争毫无作用,在孙颖莎的威胁下他还是妥协了。
“副厅,你问我这个问题根本就是白问,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起死回生的事?除非那人根本就没死。”
没死。
孙颖莎本来转着手里的笔,听见陈奎的这句话,笔一下子落到了桌子上。
是啊,其实这两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没有相信过她的搭档已经离开了,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能在战场上无数次扭转乾坤,力挽狂澜,怎么会随随便便就那么沉寂了呢。
他可是两年前那场战争的大英雄,再怎么说,也应该在礼炮和花雨之中,和军队指挥官以及军校的教练们邀个功吧?再怎么说,他也应该像每次赢了战斗之后跑到自己眼前,笑得像个太阳一般地问她莎莎你看我厉害吧?
他怎么可能沉默,沉默,一沉默就沉默了两年。
孙颖莎都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两年了,都没再听到他的声音。
孙颖莎坐在两年后的桌子前,手中的笔越转越快,最后她发现越来越快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与两年前那个不停地抓着每一个搜救队的人询问有没有找到王楚钦的孙颖莎同频。
他的光芒太耀眼,忽然消失,怎么让人习惯。
“啪嗒”一声,笔掉在了桌子上,转动停止了,好像把她的心跳也静止了。
一旁的陈奎忽然问,“副厅你没事吧?怎么眼睛红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异样,急忙把头低了低,胡乱回道,“刚刚去二十一楼,沙子迷眼睛了,没事。”
【柒】
奇怪的是,自那天以后,孙颖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和王楚钦很像的人,也没有再听到王楚钦的声音了。
那天之后,她就格外注意无量之塔里有没有和王楚钦很像的人,也动不动就开启量子感应,想寻找一下附近有没有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能量场。
可最后的结果都是——没有。
就好像那两次真的是她出现的幻觉一样,在她马上就要冒出一点她的搭档没死的希望之时,又把她的希望一下子打回原形。
而且,这心事还导致了孙颖莎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睡好,晚上一闭眼,就全是在无量之塔里找王楚钦的事。
幸好副厅的工作并不多,要不然这工作态度,肯定被人误解真的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户,也难怪陈奎讨厌她了。
这天早晨,她一路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刚一走到办公桌前,就看到光板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近期重点监督机械处。”
“哦。”孙颖莎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点掉光板,拿起桌子上的表格,转身出去了。
机械处位于地上一二层,主要用来控制大型机械的调配以及安装。孙颖莎刚一从电梯间出来,就听见巨大的“轰隆隆”声,差点没把她的耳膜震碎。
孙颖莎捂着耳朵问一旁的监察处长,“这是在干嘛呀?”
监察处长和她说了句话,孙颖莎大声道,“我听不见。”
监察处长指了指耳朵,示意孙颖莎不要捂耳朵。
孙颖莎怔了一下,连忙把手拿下来,这才听到处长的话:
“刚进了一批能量磁石,在用大型仪器检查磁石的合格率呢。”
孙颖莎“哦”了一声,朝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中间一片巨大的空地上,一座一座还未雕琢的磁石如同一座座石山一般立在巨大的仪器下方,人工太阳的光芒从小小的窗户外照进来,将五颜六色的磁石照得亮晶晶的,好似水晶一般。
仪器的测试激光照过磁石时,发出了巨大的“咯啦咯啦”声,噪音冲击着在场人的耳膜。
孙颖莎盯着那磁石,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有一块磁石,便把自己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磁石拿出来,给监察处长看了看,“你看,我也有。”
监察处长探着头看了看那块磁石,随即有些惊讶地道,“呀,你这块磁石不简单啊,是从地球上开采来的吧?”
孙颖莎听她这样说,眼睛里闪烁出了惊喜的神色,“你能看出来?”
“我对磁石还是有些研究的,地球上的磁石很珍贵的,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呀?”监察处长伸手摸了摸孙颖莎的磁石,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摸一个古董。
“这是我父亲带回来的,”孙颖莎回答道,“我戴了很久了。”
“实话说,我以前也只在资料库里见到过来自地球的磁石,这是第一次现实中看到呢。”监察处长的眼神已经无法从这块红色磁石上挪开了,“不用说CH314了,我估计几光年之内的空间站,都只有这么一块吧。”
监察处长说完这句话后,孙颖莎握着磁石的手抖了抖。
“其实……”她看着手里的磁石,用很小的声音慢慢说道:
“还有一块的。”
【捌】
那是他们考S级时,发生的事情了。
那年,孙颖莎和王楚钦一起把A级证书考了出来,并成功成为了全校师生公认的“最佳搭档”。之后他们就约定,也要一起将S级和S+级的证书考出来。
两年后,孙颖莎成功地把S级驾驶证考出来了,再次成为了同届里第一个考过S级的学生,但王楚钦的S级之路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他考了两次试,却都没能顺利通过。
第一次考试不通过时,王楚钦没表现出任何的沮丧,只是告诉想要安慰他的孙颖莎,他还有进步空间,不用过多担心,平时的练习也依旧和她一起,没有任何的变化。
但当他第二次考试没有通过时,孙颖莎就发现了他的异样——除了上课时的必要练习,课后的训练,王楚钦再也没有找过她做中控机甲搭档。
回避得有些刻意了。
有同学和孙颖莎说,正常啊,考级以后找搭档,不都是同级找同级吗?他去找A级做搭档,你去找高年级的S级做搭档,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当时的孙颖莎在心里说。
怎么可能正常?她和王楚钦从刚入校的时候就开始做搭档,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即使两个人曾经也有过能量场被对方弹开这种离谱的事情发生,他们都没想过要分开。
现在只不过是考了一个级而已,他们怎么会分开?
后来孙颖莎憋不住话了,直接去找了王楚钦。
她去找王楚钦的时候,他刚刚在教场上结束练习,周围围着很多A级的同学,大家似乎都在安慰他。
孙颖莎走近的时候,听见有个同学说,“大头你没问题的,你可是孙颖莎的搭档,孙颖莎是第一个考上S级的,你肯定也能考上。”
“对啊,莎莎的搭档还能考不上吗?加油大头,你可以的。”
王楚钦坐在一群人中间,托着腮,冷着脸,也不说话。
有人说,“你去找莎莎练练嘛,她都考过S级了,多找她练进步肯定快。”
“对嘛,你和莎莎都配那么久了,她肯定愿意帮你。”
大家围在他身边安慰他,本是好意,结果最后王楚钦直起身,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别说了,散了吧,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那些人见他心情不好,互相看了一眼,便起身散去了。
人群都离开后,王楚钦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空间站上有秋天,他就坐在风吹落叶里,落叶是蝴蝶,飞了他满身,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指尖旁。
孙颖莎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架出了状况的机甲。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后,一滴雨水忽然落到了她的睫毛上。
孙颖莎愣了愣,伸出手去,雨点就落到她的手心里,冰冰凉凉,带着一整个初秋的寒意。
怎么下雨了。
还好孙颖莎带了伞,她从背包里将伞拿出来,撑开,红色的雨伞在越来越大的雨里开出一朵鲜艳的花,好似他们一起考过A级时拿的那束花一样。
她举着伞看向前面的王楚钦,她的搭档似乎没有意识到下雨了,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该不会是想淋雨冷静一下吧。
孙颖莎无奈地叹了口气,举着伞朝王楚钦走过去了。
她的步子依旧很轻,本想走过去之后再喊他的名字,结果她刚一走到王楚钦的身后,王楚钦忽然单手撑地站了起来,而后直接转过了身。
他一回身,就看到站在他后面举着伞的孙颖莎。
孙颖莎被忽然回身的王楚钦惊了一下,脚步都往后退了半步。
王楚钦似乎没想到孙颖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也被惊了一下,而后才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变得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这不下雨了,给你送把伞吗。”孙颖莎并不准备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在他身后看着他了。
她说完,又把伞往上方举了举,把头顶的倾盆大雨都挡在那一片红色外。
王楚钦叹了口气,从孙颖莎手里把伞拿过来了,“我举着吧。”
孙颖莎倒也没拒绝,很自然地就把伞递过去了,一边递一边没话找话般地问,“我看你最近练得挺勤的,练得怎么样了啊?”
“就那样吧。”王楚钦的回答也心不在焉的。
孙颖莎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怎么都不找我练习了。”
王楚钦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伞沿上落下的雨珠,好似是要说什么,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很强行的理由:
“我是A级驾驶证,当然应该找A级的同学去练习了。”
孙颖莎接道,“怎么了,嫌弃我了是吧。”
王楚钦不是很理解对方是怎样的脑回路才会得出这个神奇的结论,“不是,你是S级,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
孙颖莎打断了他有些慌乱的解释,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大头,我们是搭档啊。”
“我们是全校师生都公认的最佳搭档啊。”
王楚钦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看着她,仿佛要借这雨声省去自己的回应,他大概也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一颗别扭的心去回应。
孙颖莎一本正经地问王楚钦,“你知道是什么是最佳搭档吗?
王楚钦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
“最佳搭档,”孙颖莎忽然挺直了身板,亮亮的眼睛盯着王楚钦,一字一句地解释道,“就是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坎坷,我们永远一起看。”
“可以一起走向山峰,也可以一起走过低谷。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们也一起顶着。”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上方,灰色的天空大雨倾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落在草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更何况,这天还没塌呢。”
王楚钦没说话,水珠在伞的四周围起一串珠链,天地忽然很安静,只剩这雨打着伞面打着地面打在他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如同暮鼓晨钟。
过了很久以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孙颖莎:
“我能考过S级吗?”他这样问道。
此时此刻他的语气完全变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从驾驶舱上走下来,将头盔一摘,笑着问刚才那招厉不厉害的王楚钦。
孙颖莎知道这个问题大概是不用回答的,但是她还是开口回应道:“当然了!”她轻轻拍了他的肩一下,像是在埋怨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王楚钦似乎是被她的反应安慰到了,看着她笑了一下,缓缓开口,“说的也是,我可是……”
他本来想说,“我可是你孙颖莎的最佳搭档”,但话没出口,就被孙颖莎的声音盖住了:
“你可是王楚钦啊。”
【玖】
结果并没有多出人意料,王楚钦最终在第三次考试中成功过关斩将,拿到了战斗机甲S级驾驶证书。
那天,孙颖莎陪着王楚钦领完证书以后,两个人一起跑到军校最高的楼顶,俯瞰整个空间站的夜景。
繁星倾泻在一望无际的深紫色天幕下,像是神明撒了一把金子,点缀在同样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而军校的楼顶幽静安宁,如同繁杂世界里的最后一方净土。
面对着这浩瀚星空,王楚钦忽然对她道,“莎莎,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孙颖莎见他这么郑重地和她说话,“啊?”了一声,转头看他,“怎么啦?”
王楚钦指了指手里的S+驾驶证书,神色无比认真地对她道,“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不找你练习了吗?”
孙颖莎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啊?”
王楚钦继续说了下去:
“先前你考上了S级,我一直没有考上,我就总想着,我们俩是搭档,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所以我就不再找你陪我练习,我找其他的中控驾驶,我自己一个人练……”
孙颖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半开玩笑地道,“你果然嫌弃我是不是?”
王楚钦一巴掌直接拍在脑门上,把无语两个字都写在了脸上,“不是,我真不是,我怎么和你解释……”
孙颖莎本来就是在逗他,见他这个反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安慰般地拍了拍王楚钦的胳膊道,“不过你看,现在我们俩都考上S级了,我们可是这一届同学里最先考过S级的,这个结果还是很好的。”
“嗯。”王楚钦点点头,“这个结果很好。”
“所以啊,为了庆祝一下,”孙颖莎说,“我送你个东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心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表面还有海浪的花纹,很像她的机甲【鲲】。
孙颖莎伸手将盒子递给了王楚钦,“给你。”
王楚钦一脸好奇地接过盒子,“什么东西?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看吧。”孙颖莎说,“我挑了好久。”
王楚钦就把盒子打开,随即就看到里面放着一块金色的磁石,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好似摘下了天上的太阳。
“咦,”他感叹了一声,“这是什么石头,好亮。”
孙颖莎见王楚钦一直盯着那磁石看,便从自己领口里也揪出来一块红色的磁石,在王楚钦面前晃了晃,“我也有哦。”
王楚钦定睛看了一眼,“你的是红色的。”说完,又看看自己的,像是要找出两块磁石的不同之处,亦或是相同之处一般。
孙颖莎拿着红色的磁石对他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磁石,这是地球上的磁石。”
王楚钦一听,眼里立刻闪出惊异的神色,仿佛听到什么奇闻异事一般,声音都高了一个分贝,“这是地球上的磁石?”
孙颖莎点了点头,“我父亲现在在NL999空间站上,那个空间站最近距离地球很近,他就想办法帮我买到了两块地球上的磁石。”
说完,她指了指那块金色的磁石,“这一块,是从长城附近挖掘出来的,我这一块,”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磁石,“是从天安门附近挖掘出来的。”
听这两块磁石来自这两个地方,王楚钦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凝重,他又盯着手里的磁石看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好,“那我一定要好好收着这块磁石。”
孙颖莎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以后会有机会去的。”
孙颖莎这句话没头没尾的,王楚钦没听懂,他一边把盒子放进包里,一边问,“去哪?”
孙颖莎说,“去天安门和长城啊。”
王楚钦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追问,“一起去?”
孙颖莎像是听到了什么明知故问的问题一样,轻轻地拍了王楚钦的后背一下,“那当然了,不然你还想和谁去啊。”
“行行行,”王楚钦冲她挥了挥手,“等咱们空间站靠近地球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天安门和长城,和同学们一起。”
“约好了哦,一起去。”
“嗯,一起去。”
……
三年后的孙颖莎站在一堆一堆的磁石前,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两块闪烁着太阳光芒的磁石,红色的磁石和金色的磁石,带着两个少年人在星空下的约定。
说好了一起去看天安门和长城,结果结果,一切的承诺和约定,都一起燃烧在了两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变成了灰烬。
怎么就分开了,怎么就失约了。
监察处长已经放下了那块磁石,转头去指挥后面的工作人员了。孙颖莎将磁石放回自己的衣服里,再次捂住耳朵,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想要把自己的思绪从那团大火里拉回来一点。
她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对监察处长道:“这里声音也太大了,我在这儿待不了一秒。”
监察处长听见声音,回头看向她,而后很识时务地说道,“那我们走吧,也没什么好督察的。”
孙颖莎点了点头,起步就要跟着她走。
结果她刚准备往前走,脚下的地忽然震了一下。
孙颖莎连忙一手扶住旁边的石柱,另一手扶住监察处长,抬头与她对视。
“刚刚怎么了?”孙颖莎问他。
监察处长大概也有些发懵,“刚刚……震了一下?”
监察处长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对视了两秒钟,接着,整个机械处开始响起了警报!
“叮——”整个一层都亮起了红灯,把地面都染得一片血红,让孙颖莎莫名地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战场。
她再次询问监察处长,“这又是什么意思?”
监察处长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能量场紊乱了,没事,”她四下看看,似乎是想确定震感是从哪里传来的,“最近几个月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就是这里可能要坍塌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孙颖莎好似对她的平静很不解,“又是能量场紊乱?之前二十一层也紊乱过一次。”
她也是在那次能量场紊乱之后,看到的那个很像王楚钦的人。
话音刚落,地面就猛烈地震动了起来,孙颖莎忙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
她一转头,就看见中央的光柱处,砖石、电缆纷纷从上空砸了下来,将空地上的大型机械打得歪的歪斜的斜。
这能量场,真是乱得可以。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监察科长拉着孙颖莎就要走。结果孙颖莎回了个身,忽然看到有个穿着工服的女研究员正捂着头往这边跑,而她的头顶上方,一块大电缆摇摇欲坠。
孙颖莎见状,惊呼一声,“等下!不好!”
年轻的中控军军长几乎想也没想,就直接挣脱了监察科长的手,风一样地跑了过去,伸手揽过了女研究员,直接把她护在了怀里。
“咚”地一声,她一时冲动的结果,就是那电缆不偏不倚地打到了她的脑后。
孙颖莎直接被这一下砸晕乎了,剧烈的撞击让她一瞬间体会到了天旋地转的感觉,眼睛都有些看不清楚了,一阵红一阵黑。
她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血从头上流下来了。
她强撑着身子问那女研究员有没有事,女研究员却吓得说不清楚话了,哆嗦着声音喊道,“血!你流血了!”
孙颖莎本来还指望着研究员能冷静些,带她一起跑出去,结果见她怕成这样,也不想多和她废话了,伸手护着她的头跌跌撞撞朝电梯走过去。
走了两步,眼前开始发黑,腿也软了,走不动了。
她感到有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答滴答,染红她的衣服。
孙颖莎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后,听到头顶再次传来巨石断裂的声音。
虽然孙颖莎的脑袋已经被砸糊涂了,但多年的军队生活让她对于这样的声音本能地敏感——估计很快又有一堆乱石要塌下来了。
她想往前跑两步,却发现受了伤的脑袋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了,她根本迈不开步子。
于是她强撑着力气对那女研究员喊了一声,“你快跑!”
说完这句话,她就直接虚脱地倒了下去。
完了,她心想,自己的命不会就搭在这儿了吧?
王楚钦为了人类战死沙场,她呢?因为工作意外惨死?
听起来真的好悲惨,九泉之下遇到大头,她该不会嘲笑她吧?
她就这么想着,就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要倒到地上了。
然而,就在她马上要倒在地上时,忽然感觉有个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前拉了回去!
孙颖莎猛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而后就听见石头“轰隆隆”地落到了她身后,一片乱石穿空。
……得救了?
孙颖莎侧过头去,强撑着那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意识,想去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是谁。
乱石跌落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之中,一束光照在那个人的身后,他背着光,只能看到一点点金色的轮廓,好似救死扶伤的神明。
孙颖莎僵住了。
这个轮廓带给她的冲击,比那堆砸下来的电缆还要大上千倍百倍,直接让她的大脑产生了死机一样的状态。
她是被砸晕了?还是在白日做梦?
她一字一顿,难以置信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王……楚……钦?”
随后,她就眼前一黑倒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拾】
“王楚钦军长?王楚钦军长?”
模模糊糊之中,她听见有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响了起来。
她先是茫然了一阵,而后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自己的声音。
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鲲】的驾驶舱里,眼前是那个血红的战场,那个出现在她每一次噩梦里的战场。
……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她不愿意想起,却又总是入她梦的那天。
那时,她的【鲲】依照军队的指令,落在一颗人造卫星上,守着那里的难民不被异形军袭击。
她坐在驾驶舱内,把自己的量子感应范围开到最大,却还是感应到王楚钦的能量场一直在向外移动,马上就要离开她的量子感应范围了。
孙颖莎盯着眼前血红的战场,紧紧抓着手里的对讲机,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王楚钦军长,你在吗?王楚钦军长,听到请回话?”
她这样喊了好多遍以后,那边沙沙沙地传来一阵噪音,王楚钦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太远了,我打不到核心异虫。”
这么长时间,孙颖莎总算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拍着自己的心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被他的话惊了一下:
“你找到核心异虫了?有多远?”
“很远,而且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王楚钦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凝重,“其他的人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即使他不说,孙颖莎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孙颖莎感应了一下王楚钦的位置,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对着对讲机那边的搭档说道,“大头我知道你现在可以破坏核心异虫,但是你不能再往前了,你再往前就超过我的量子感应范围了,我现在不能离开卫星,如果你遇到危险,我没有办法用超磁绳索把你救回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对方简短的五个字:
“那就别救了。”
“什么?”
孙颖莎像是被这句话打中了脑袋,头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了。
“你等等,王楚钦,”对方这忽然冒出的话让孙颖莎的心里冒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你千万别犯傻,赶紧回来。”
王楚钦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了:“打不掉核心异虫,这些异形就永远打不完,我们都死了多少人了,这个核心异虫不打不行。”
王楚钦的声音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刺在孙颖莎的心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你先别冲动大头,你等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把卫星上的人类接走,到时候我再……”
孙颖莎没说完话,王楚钦的声音就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莎莎,你听我说。”
“别说了,你赶紧回来……”
“稍后我会去到核心异虫的能量场中心,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保护好卫星上的人类就行。”
他在说什么,孙颖莎一个字都不想听,“不行,你现在马上回来,我……”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按超磁绳索,但对讲机里再次传来王楚钦的声音:
“莎莎,听话。”
“……”
孙颖莎焦急的话语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对讲机里,王楚钦的声音继续传来:
“先前我们一路考过A级,S级,S+级,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如果我们保护不了他们,我们在军校的那些训练,那几张驾驶证书,以及我们一起参军这件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对讲机里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加坚定:
“今天我一定要毁掉这个核心异虫,除了要保护空间站,还有,”
他顿了一下:
“我要给战友们报仇。”
大概是预感王楚钦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对方的声音还未消失,孙颖莎就忙道,“你快回来……”
结果她只说出了一个字,那边就已经断了信号。
孙颖莎瞪大了眼睛,感应到自己的能量场中逐渐失去了战斗机甲的量子感应,
“王楚钦!”她急了,抓起对讲机大喊,“王楚钦,你回来!你回来!你回……”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无济于事地对讲机喊了多少遍名字,她想去找和王楚钦一同离开的战友,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她都怀疑不是王楚钦失联了,而是她自己失联了,失去了所有和战友们的联系。
直到,她看到了前方的一片火光。
爆炸的能量太大,火红的光芒几乎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连离爆炸中心如此之远的孙颖莎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浪潮,烧疼了她的双眼。
那方向,是王楚钦的机甲离开的方向。
孙颖莎在这熊熊的火光之中,伸手去按放超磁绳索,可是超磁绳索在她的能量场中扫描了半天,也没有扫到任何一架战斗机甲。
“王楚钦?王楚钦?”她不断地重复这一个名字。
即使她有预感,耳机那边,大概是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爆炸后的空间灼热,她的双手却冰凉,脑海里像是灌进了一个星球的海水,冰冷地将她淹没了,从头到脚,一点点结冰,最后将她冻成一尊麻木的冰雕。
那一瞬间,她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之后,她才接到命令:核心异虫被炸毁,战斗结束,军队即将派机械舱前往卫星,将难民和孙颖莎接回到地面上。
怎么来得这么晚,怎么会来得这么晚。
对于孙颖莎来说,这个指令,仿佛迟了几个光年一般。
【鲲】落地以后,孙颖莎强撑了已经虚脱的身体走下机甲舱,用最后的力气向幸存的十六军下达了命令。
下达完命令后,她才露出了慌张的神情,匆忙抓住路过的医疗兵,询问有没有找到王楚钦。
医疗兵看着她充满期望的眼神,微微叹气,语气沉重道:
“王军长他,大概是已经牺牲了……”
一句话,像是给孙颖莎的希望判了死刑。
“……不会的。”孙颖莎摇摇头,她都没意识到眼泪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你们再找找,再找找呢?”年轻的中控军军长难得带着哭腔说话,她已经在忍了,她不想让战友看到她如此丧气的一面,“【鹏】的残骸呢?有没有找到?”
医疗兵依旧摇了摇头。
“没找到,那就是还有生还的希望对不对?”孙颖莎用手指擦擦眼角的眼泪,努力压下自己略显激动的语气说道,“拜托你们了,拜托你们了,你一定要找到他好吗?”
医疗兵点了点头,但他的声音里却不带一丝希望,“我们会全力以赴搜救王军长的。”
“谢谢。”孙颖莎擦掉眼角的眼泪,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谢谢。”
“请你们一定要找到他,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他是CH314上最优秀的战斗机甲驾驶员,他是唯一能驾驶【鹏】的驾驶员,CH314不能没有他,人类军不能没有他。”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才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也不能没有他。”
【拾壹】
孙颖莎再次睁眼时,是躺在三楼的医务室里。
她刚一醒,就像是被什么弹起来了一样,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后果就是头上瞬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抓着她两边耳朵,把她的脑袋扯开了。
床的旁边坐着一个小护士见她忽然坐起来,被她吓了一跳,而后平复了一下心情,柔声对她道,“孙副厅,您别起那么猛,您头上有伤。”
孙颖莎面目狰狞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自己满头都缠着绷带。
她忽然挺想照照镜子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尊容,是不是好像一颗剥了皮的白煮蛋。
“我头伤得很厉害吗?”孙颖莎摸着头上的纱布问护士。
护士安慰她道,“没有伤到大脑,但是后脑勺缝了几针,问题不大。”
听她这样说,孙颖莎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把她砸傻就好。
她一手捂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白墙,将思绪一点点从刚刚的昏昏沉沉中抽离出来。
她记得自己在昏迷前,是被电缆砸中了脑袋,然后她护着一个研究员前往安全的地方,但是走了一半,头顶似乎又有石砖落下来,她让那个研究员快跑,然后……
然后怎么了?
她的脑袋忽然放空了,过了好半天,那团白纸里才渐渐显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金色的轮廓,和一双背着光的、模模糊糊的眼睛。
那个人是谁,是谁……
忽然之间,好似有人在她的脑海里敲了一下钟,将她一下子惊醒了。
孙颖莎呆坐片刻,一下子回过神了一般,伸手抓住那护士的手腕,很是着急地问:“护士小姐,请问……是谁把我送过来的?”
护士扬起下巴回想了一下,随后回答道,“哦,监察处长和Linda把您送过来的。”
“Linda?”孙颖莎重复,好陌生的名字。
“Linda是我们研究室的研究员,说您救了她。”护士解释道。
孙颖莎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女研究员。她又继续追问,“没有别人了?”
护士摇了摇头,“没有别人了呀。”
孙颖莎闻言,连犹豫都没犹豫,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护士见状,急忙拦她,“哎,孙副厅,您还需要休息……”结果孙颖莎冲她摆摆手,说了句“没事死不了。”然后就跑出门去了。
孙颖莎一路跑到监察处,门都不敲,一进门就急匆匆地问,“处长我问你今天在机械处救我的人是……”
话没说完,她就卡壳了。
因为她看见监察处长正和一个研究员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很是亲热的样子。但两人一见孙颖莎进来,便忙像两个安了弹簧的小人一般弹开了。
孙颖莎知道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了,便有些抱歉地缩回了门后,“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结果门还没关严实,她又一次把门打开了,那两个人再次张皇失措地弹开了。
“呃……不是,我没有要偷看的意思,我就是想问,”孙颖莎满是歉意地回道,“今天,今天在机械处救我的人是谁?”
监察处长慌里慌张地将鬓角的头发塞到而后,低着头语无伦次地回道,“啊?您说今天在机械处?那是军械厅的刘厅长啊,幸亏今天他在……”
“刘厅长?”孙颖莎满腹疑惑地重复了一下。
“嗯。”处长点了点头,像是怕孙颖莎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刘厅长。”
孙颖莎皱了皱眉头,这个称呼陌生得让她有些恍惚了。她低低地哦了一声,说了句,“记得锁门。”而后关门离开了。
离开处长办公室后,孙颖莎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赶到军械厅厅长的办公室,她气喘吁吁地敲了敲门,心急火燎地敲了有五下,才听见里面传来“进”的声音。
孙颖莎急忙打开了门,几乎是闯了进去。
她一进去,就看到了一张空空的桌子正对着她。
她顿住步子,定睛一看,发现这里的布局和督察厅长的办公室一模一样,左边副厅长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西装青年,再无其他人。
西装青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忙站起身道,“您好,您找谁?”
孙颖莎喘着气,拍着自己的心口稳住呼吸,“我找你们厅长。”
西装青年看了一眼厅长的桌子,又看看孙颖莎,“我们厅长现在不在。”
“他去哪了?”孙颖莎询问。
“我也不知道。”西装青年摇了摇头回道,“他很少待在办公室,也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去哪了。”
孙颖莎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大步走到了厅长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仿佛这里不曾有人坐过,就好似那再也没有人驾驶的【鲲】和【鹏】。
孙颖莎盯着那空荡荡的桌面,手抬起来想要拿什么,却没有什么可以拿在手里的。
过了好半天,她才问出下一句:
“你们厅长,全名叫什么?”
西装青年耸了耸肩,略有些无奈地道,“这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叫他刘厅长。”
“刘厅长?”孙颖莎再次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称呼,三个字咬在唇齿间,像是一块苦胆。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她在九层看到王楚钦的身影时,工作人员告诉过她,军械厅厅长也在事发现场。
难不成,这个军械厅厅长,真的就是他看到的“王楚钦”吗?
孙颖莎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她又问那个西装青年,“刘厅长来无量之塔多长时间了?”
西装青年回忆了一下,而后道,“应该快两年了吧。”
听到这个数字,孙颖莎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果然,连时间都对上了。
堵在她心口的石头让她几乎喘不动气,连带着鼻腔都涌上一股酸涩。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舒缓了好一阵子,才平缓了自己的呼吸。
她对那西装青年说了句“谢谢”,而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她走出门后,迎面就是那道蓝色的光柱,游鱼在蓝色的光芒里穿梭而行,五颜六色的水母将水也染上一层斑斓。
水的波纹摇摇曳曳,在孙颖莎白色的大衣上投下来自深海的纹路,像极了被她藏了两年不曾碰过的【鲲】。
她的【鲲】,还有王楚钦的【鹏】。
孙颖莎看着那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鱼群,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了一句王楚钦的名字,语气和当年她询问医疗兵王楚钦的下落时一模一样,仿佛全世界的形单影只都侵蚀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你在哪。”她问道,不知道在问谁。
“如果你还活着,就回到我面前,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连鱼群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或许,她也只是说给自己听,仅此而已。
【拾贰】
第二天下午,孙颖莎再次来到了那天出现能量场紊乱的机械处。
前两天这里坍塌后,结构院的工作人员带人来修复,如今这里已经修好,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发生过坍塌了。
孙颖莎走到中间的空地上,抬头看看,那个电缆也已经被牢牢地拴在了墙面上,感觉找十个大力士都拽不下来,除非这墙塌了。
孙颖莎往身后看看,此时那些磁石都已经被清理掉了,负责检验质量的仪器也被搬走了,空空的场地上什么都没有。
看来今天机械处的人休息了。
理智里没有任何的信息告诉孙颖莎,王楚钦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孙颖莎就是想来到这里,来到这个王楚钦救了她的地方,即使她都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王楚钦。
就当他是吧,就当他是吧。
孙颖莎走到空地的中央,闭上眼睛,开启了量子感应。
在战斗中,量子感应一般都是为了感应自己的搭档在战斗中的位置和能量场的状态,以便中控机甲能及时地给出能量的补给。
孙颖莎在此地开启量子感应,像是过去着这两年每一次开启量子感应,满怀希望又满怀绝望地感应周围有没有王楚钦的能量场。
有吗?她问自己。
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哪里有呢?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不甘心,再次问自己,什么都感应不到吗?
没有啊,那个声音说,孙颖莎,别傻了,两年了你都感应不到,这个时候怎么会感应到呢。
孙颖莎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找理由,是不是我的量子感应因为长时间没有驾驶机甲而变弱了,或者说,王楚钦一直待在无量之塔里,并不需要开启能量场,他……
想到这儿,孙颖莎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
——她确实没有感应到王楚钦的能量场,但是这里,似乎还有一个能量场。
是个人造能量场。
她记起来,之前工作人员告诉过她,无量之塔里有八个小能量场,分布在能量之塔的各层里,但是没人知道这八个人造能量场的人具体位置。那天紊乱的那个能量场,估计就是孙颖莎现在感应到的这个能量场。
但是她也拿不准这个能量场究竟在哪个位置。
孙颖莎闭着眼睛,她想确认一下人造能量场的位置,于是往左边走了两步。
令人讶异的事情出现了——当孙颖莎挪动步子的时候,她发现能量场中竟然也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波动!
孙颖莎的步子僵住了。
随后,她又试探性地往左边走了一步。
能量场又有波动了!
孙颖莎睁开眼睛,站在原地顿了片刻片刻后,她抬头看看上方。
小窗中的阳光穿过来,在空气中的微尘中,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她盯着那些微尘看了一会儿后,又转了个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孙颖莎根据自己找出的方位,朝着那边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果然,朝这个方向越近,能量场的波动就越大。
是我影响了能量场?孙颖莎有些疑惑地心想,自己又没有什么特殊体质,怎么会影响到能量场呢?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一般,急忙从自己的领口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块红色的磁石。
她和王楚钦一人一块,从地球上带来的磁石,这是她身上唯一有可能会影响到能量场的东西。
难道……孙颖莎握紧了手里的磁石。
能量场的波动,和这磁石有关系?
孙颖莎握着磁石想了想,便把那磁石摘下来,放到地上,而后朝前走了几步。
磁石没有挪动的情况下,能量场果然没再有任何的反应。看来这块来自地球的磁石真的可以影响到人造能量场。
孙颖莎又走回去,将磁石拿起来,重新挂到了脖子上。
然而,就在她将磁石放好之时,她感应到的那股人造能量场忽然发生了波动!
孙颖莎怔住了。
她拿着磁石没有动,按理来说,人造能量场不应该有波动的。
除非——
孙颖莎低头看看自己心口处的磁石,忽然感觉那磁石化成了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至了她的神经——
除非,这里还有一块与红磁石同样特质的磁石,也在影响着人造能量场。
而据孙颖莎所知,只有一个人身上,有可能会带着这样一块磁石……
孙颖莎握紧了磁石,转身四下看了一圈。
一个人都没有。
她抖着声音喊出了声:
“王楚钦?”
偌大一个机械处的空地,传来的只有孙颖莎的回音。
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王楚钦,是你吗?”
空气里没有别的声音,可是那人造能量场里依旧有波动——另外一块磁石应该就在附近,不会太远。
孙颖莎长吸了一口气,更大声地喊道:
“王楚钦,是你的话,就出来找我好吗?”
她朝前方走了一步,其实她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又该去哪里找他,可是她不能待在原地站着,她总是想要靠近他一些的。
就像是多年前,她举着那把红伞去找他一样,就像是这两年来只要有一点希望燃起,就让她再次开始寻找一样。
“我找了你两年了王楚钦。”
“如果你还活着,就出现在我面前好不好?”
尾音带着颤音说出来,夹杂了两年里不曾轻易展现过的那点被压抑的委屈。
高大的石柱之间,透下金色和蓝色的光柱,空气中的烟尘迷蒙如雾,那些隐藏在窗洞里的小小光点,如同一只只偷窥的金色蝴蝶,想来看看是哪个不自量力的人类,妄图去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孙颖莎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空旷的广场和那些高大的石柱,每一尊石柱都像是几万亿年前的一位神明,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不留一丝情面。
她这样站了片刻,能量场的波动消失了。
连带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联系。
波动消失的那一刻,孙颖莎感觉自己也像是变成了那一座座伫立不动的石柱,浑身都被冰住了,一点也动弹不得了。
过了好久之后,她慢慢地蹲下了。
她好似已经独自撑了太久太久,已经要站不住了。
她一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另一手紧紧握着那块红色的磁石。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掉下来,刚好落在那块磁石上。
她发现自己哭了,就抬起眼睛往上看,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沿着她的脸颊下坠,再一点点地干涸。
机械厅的空地好大好大,偌大的空场地,渺小的她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抱着自己。
好安静,是不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
此时此刻,除了王楚钦的下落,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拾叁】
这几个星期,也不知道无量之塔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能量场时常就会不稳定,不是这儿塌方了就是那儿地震了,有时还会伴随着莫名出现的火灾。
一星期后,孙颖莎正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签字笔在纸上画圈圈,画到第三十个圈时,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孙颖莎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是监察科长跑进来了。
孙颖莎见她一脸慌乱,直起身子,有些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副厅,不好了,出大事了,”监察处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地下异形牢开了,好多异虫跑出来了!”
孙颖莎一听,一下子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这可真的是“大事”,连旁边的陈奎都一下子站起来了。
顿了一下,孙颖莎又问,“以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很久以前出现过,”监察处长声音紧张地说道,“应该又是能量场出现了问题,才导致异形牢锁被破坏掉了。”
孙颖莎皱着眉头问道,“又是能量场紊乱?人为?”
监察处长摇了摇头,“没查出来。”
“那你们上次是怎么解决的?”孙颖莎问。
“召集军队解决的。”监察处长回道,“无量之塔里没有军队,我们要从附近的军队调救兵。”
这回答让孙颖莎心里一沉,那哪能来得及?“最近的一个部队带上机甲过来起码也得十分钟,上次有伤亡吗?”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招呼上陈奎,大步走出门了。
监察处长小心翼翼地道,“……有伤亡。”
孙颖莎的步子又快了一倍,几乎要跑起来了,地下的变动引发了地上的震撼,让孙颖莎感觉整个无量之塔都在晃动,她走了两步,忽然一下子停住了,回头看向监察处长。
“无量之塔里有军械库吗?”她问道。
“啊?”监察处长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有,而且有一个离我们很近,就在左边的那条走廊里……”
不等她说完,孙颖莎转身就朝军械库走过去了。
陈奎见状,急忙追上去,着急火燎地道,“喂你别冲动,我们是没有权利使用军械厅的机甲的,使用机甲需要先向军械厅报备,获得批准以后才能……”
“军械厅十万八千里,等我要到批准,人早死了百八十个了!”
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大步走到军械库前,她将卡放上去,门锁的红灯亮了一下,门就打开了。
“这不是让进吗。”孙颖莎直接走进去了。
监察处长小声道,“用是能用,但是会被罚……”
孙颖莎根本不听她的话,直接走上了旁边一架中控机甲的登机梯。
监察处长见那架名为【赫拉】的中控机甲忽然亮起了操作灯,脸都发白了,“副厅,您,您真的要……”
孙颖莎坐在驾驶舱内大声问她,“你会操作战斗机甲吗?”
监察处长摇了摇头,“无量之塔里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是文职,基本没有会使用机甲的……”
“怪不得门卡一刷就进来了,”孙颖莎算是明白过来了,“放你们面前你们也不会用。”
说完她又问陈奎,“你不是上过军校吗?你去操纵那架。”
说罢,她指了指对面那架名为【祝融】的战斗机甲。
陈奎抱着臂说,“我可不……”
他话没说完,【赫拉】的机械臂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陈奎急忙转身跑上了【祝融】的驾驶舱,但他仍是不甘心地喊道,“嘁!私自使用军械还胁迫同事,等我告发你吧孙颖莎!”
孙颖莎根本不听他多话,操纵【赫拉】拽着【祝融】就冲出去了。
两个人赶到地下广场时,那里已是一片狼藉,无数异形虫飞的飞,爬的爬,四周的墙面都已经有了裂痕,很快就要被击碎了。
一旦墙面被击碎,这些异形虫就会飞出无量之塔,跑到外面的居民区,后果不堪设想。
孙颖莎拿起对讲机,对陈奎道,“我不知道你战斗机甲操作水平是多少级,但你基本操作会吧?能开炮打异形虫吧?”
“知道了知道了,”那边陈奎极其不耐烦地回道,“你释放好能量就行。”
见陈奎也没有要和她沟通的意思,孙颖莎也懒得和她多讲,直接进入战斗。
结果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孙颖莎彻底体验到了什么叫“自己释放的能量永远被对方完美规避”是什么感受——
对方的输出点永远与她释放的能量错开,量子炮永远瞄不准异虫,动不动就离开量子感应的核心范围,还总是在对讲机里埋怨她没有释放能量……
“孙颖莎,你刚刚释放能量了吗?”
“释放了,”孙颖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毕竟教练说过,战斗军和中控军是要照顾到对方情绪的,“但是你躲过去了。”
“怎么可能?你感应不到我什么时候出手吗?”
“你那个时候出手,量子炮会从异虫的甲上反弹回来,我如果那时释放能量,你就被自己的量子炮打死了。”
“现在你再释放一次!”
“你现在的炮灯都是灭的,你让我把能量释放到哪里去?”
打了几个回合,孙颖莎只想把操作板给摔了——就算随便从街上抓来一个B级战斗军,也比这个陈奎打得好!
“陈奎,左边!左边!”
“右边!我的能量在右边!”
“陈奎你往后打!”
眼见逃出来的异形虫越来越多,那墙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大,而这个陈奎半天才打死一只,孙颖莎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抓起对讲机,大声道,“陈奎,你到底会不会驾驶战斗机甲?你不会咱俩就换一下,我去战斗机甲,你来……”
话音还未落,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孙颖莎忙抓住一旁的安全抓手,却还是狠狠撞在了旁边的仪器上。
孙颖莎揉着自己的胳膊抬起头,才发现刚刚自己刚刚释放的能量被陈奎避开,打到异虫的甲上了。
胳膊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孙颖莎咬着牙直起身。
异虫还在不停地攻击着机甲和墙壁,孙颖莎根本无暇去埋怨什么,她直接把对讲机扔到一边,忍着疼痛再次释放出能量。
这一次能量倒是被接收了,可是陈奎的量子炮打歪了,没有打中袭击孙颖莎的异虫,而孙颖莎刚刚释放完能量,没来得及躲,直接被异虫打了出去。
驾驶舱内的孙颖莎再一次摔到了仪器上,额头猛地撞在了仪器上,差点撞出血来。
孙颖莎摸着自己撞到的额头,强撑着力气拿起对讲机,想告诉陈奎量子炮应该怎么打,结果她还没开口,那边陈奎带着埋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的天,你不知道要躲吗?你被打这一下,我的能量场都受到影响了!”
孙颖莎压抑住心里想要立刻爆炸的火苗,压下身上和额头的剧痛,努力平心静气地道,“我刚刚释放完能量,是不能移动的,以前……”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了。
她本来想说,以前每次我释放完能量,王楚钦都会立刻放出量子屏障保护我的。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永远都能接收到她的能量,永远都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作战,永远和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最佳搭档,已经不在了。
孙颖莎握紧了安全抓手,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
“陈奎你听我说,我们需要换一下,我去驾驶战斗机甲。”
“你释放一下能量啊孙颖莎!发什么呆呢!”
那边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讲话。
孙颖莎长呼了一口气,她已经在考虑自己驾驶着中控机甲去炮轰异虫了,虽然中控机甲的火炮没有战斗机甲的威力大,但此时此刻也比那个陈奎的战斗机甲要好……
她再次拿起对讲机,结果话还没出口,异虫反弹的量子炮再次朝孙颖莎轰了过来,孙颖莎急忙操纵机甲躲开,结果直接撞到了旁边的石柱上。
……没有战斗机甲帮她把石柱打开,或者拉她一把吗?
这真的是孙颖莎职业生涯中最憋屈的一次驾驶了。
孙颖莎咳嗽了两声,拿着对讲机喊道,“陈奎,你回来吧,到我旁边,我去打异虫。”
那边没声音。
孙颖莎长呼了一口气,努力克服自己的不适,,“陈奎?陈奎?你在吗?”
那边依旧没有声音。
孙颖莎听见那边没了声音,心里猛地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陈奎你怎么了?”孙颖莎有些着急地问道,“陈奎你还在吗?在就说句话?”
过了两三秒后,她忽然听见对讲机那边传来一个很远的声音:
“你让一下,我来。”
“……?”
孙颖莎抓紧了手里的对讲机,满腹疑惑。
“谁?陈奎你在吗?我……”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因为她感应到了一股能量场。
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是有人往她的脑海里扔了一个炸弹,把她整个人都炸开了。
那是她最熟悉的,即使化成了能量碎末,也能在一瞬间认出来的能量场。
那是……王楚钦的能量场。
【拾肆】
孙颖莎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的整颗心都在抖。
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祈求着能感应到这个能量场。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能量也好。
如今这个能量场终于再次出现了,她感觉自己现在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让她几乎有些眩晕了。
她缓缓拿起对讲机,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的的声音,伴随着机器震动的“嗡嗡”声,她听见自己在对讲机边,抖着声音念出了一个名字:
“王楚钦?”
像是曾经无数次他们并肩作战那样,无论是考A级、S级、S+级,还是入伍以后一次、两次、三次的战争,她都是这样,在对讲机前,唤着他的名字。
“王楚钦……是你吗?”她感觉自己都要说不清楚话了。
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在驾驶舱里,对着对讲机念出这个名字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是你就回话!”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哭腔。
“王楚钦!是你就回话!”
那边没有声音。
可是孙颖莎知道,这个能量场,怎么可能不是他?怎么可能不是他?
这个能量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熟悉的能量场。她认错了谁的,都不会认错这个能量场,这个曾经填满她每一个又一个日升日落朝朝暮暮的能量场,她怎么可能认错?
孙颖莎长呼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没有回音的对讲机放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些异形虫消灭。
孙颖莎按照着她熟悉的节奏,一下一下,释放出能量,她看见【祝融】接收到她的能量,红色的量子炮将气势汹汹的异虫一只一只击退,每一道能量都刚好卡在他的攻击节奏上。
怎么可能不是他。
这就是他们配合了那么多年,一起拿过A级,S级,S+级的战斗节奏。
一群异形虫根本不是孙颖莎和王楚钦两人的对手,两人操纵着【赫拉】和【祝融】一顿疯狂输出,量子炮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血色的火光燃烧在每一具异形虫的尸体上,发出噼啪的烧灼声。
没过多长时间,这群异形虫就被消灭了。
异形虫被消灭得差不多了以后,军队、研究院和结构院的人也赶到了,一群工作人员急忙展开工作,拖走异形虫尸体,对现场进行了封锁。
战斗结束后,孙颖莎将【赫拉】熄火了。
她先是在椅子上呆坐了两秒以理清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而后猛地起身,摘下头盔,风一样地冲出了驾驶舱,匆忙地跑到了【祝融】下面,对着驾驶舱的方向就开始喊,“王楚钦!”
驾驶舱里没有回声。
“王楚钦你在里面吗?”
“王楚钦!”
喊了几声,她才忽然察觉到,【祝融】的操作灯都是灭的,机甲已经熄火了,驾驶舱里应该已经没人了。
孙颖莎四下看去,想找找看那熟悉的人在不在附近,结果那人没找到,却看到陈奎站在墙边。
她便急忙跑上前去,拉住陈奎的胳膊,心急火燎地问他,“陈奎,刚才是谁驾驶的【祝融】?”
陈奎被她着急的样子惊了一下,忙直起身,也不和她阴阳怪气了,“啊?你说刚才?那个好像是军械厅的刘厅长,好像是……”
“他往哪走了?”孙颖莎的语速极快,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陈奎指了指后面的走廊,“往光柱那边去了。”
孙颖莎不和他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孙颖莎一路往前跑,每一步都有无数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的思绪乱作一团。
一定是他!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在喊,一定是王楚钦!因为那就是他的能量场,她不可能认错,绝不可能认错!
她一路跑过走廊,跑到光柱旁,光柱那里没有人,她停住脚步四下张望,接着就看到三五个穿着白色大衣的人从另外一道走廊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背对着她,两只手拿着一堆文件,没有露出脸来。
但孙颖莎认出他来了。
是王楚钦,绝对是他。
——刚来无量之塔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幻觉,在机械处救她的人也不是幻觉,至于今天驾驶【祝融】,和她配合击退异形虫的人,更不可能是幻觉。
就是他!
她对着那背影大喊了一声,“王楚钦!”
那人没有回身。
孙颖莎又喊了一声,“大头!”
那人依旧没有回身。
孙颖莎当他是没听见,就大步跑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喊,“大头,是你吗?”
马上就要走近的时候,她忽然一个趔趄,朝前倒了过去——
身前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迅速地转过了身。
他大概也是被一头栽过来的孙颖莎惊了一次,想也没想,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文件,伸出了右手,稳稳抓住了孙颖莎的左臂,将她支撑住了。
白色的纸张哗啦啦地在两人中间纷飞,如同在深海里下了一场大雪,飞舞零落,一时之间任谁也分不清,这是北风吹雁,还是燕山大雪。
而孙颖莎穿过了那些白纸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对视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脉搏里的炸开了。
光柱投下的光芒变为错落的蓝色光点,鲸鱼和水母的影子落在眼前人白色的大衣上,凝成一道道绮丽的花纹。蓝色的光晕勾勒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曾经占据了她年少最多时光的那个轮廓。
孙颖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张她以为两年前就已经失去的脸,忽然有些发不出声音了。
她在做梦吗?她不是又在做梦吧?
这两年以来,这张脸甚至都很少在她梦里出现过,只有声音一遍一遍在对讲机里出现,而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让她都有点恍惚此时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孙颖莎盯着王楚钦看了半天,直到眼圈红了,鼻子酸了,才沙哑着声音,小声问道:
“大头你……真的还活着啊。”
一张张如大雪般的纸张在蓝色的光芒中悠悠落地,犹如风暴过后,尘埃落定,归于寂静。
王楚钦低头看着她,眼神里不带一丝波澜,平静得有些吓人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是谁?”
【拾伍】
孙颖莎愣住了。
她没想到,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面,王楚钦竟然不认识她。
她反应了好半天,才指了指自己说,“我,孙颖莎,你忘了?”
王楚钦皱了皱眉头,随即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最近刚来督察厅的,副厅长是吧?”
孙颖莎忽然感觉她所有的思绪都被此时此刻的场景抽走了,打乱了,缠成一团了。
王楚钦……真的不认识她了?
她怔怔地盯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大脑飞速转了片刻,终于找出了一个自己相对来说能接受的解释:
“王楚钦,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站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掩耳盗铃般地想让他看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孙颖莎,和你一起考过A级S级S+级的孙颖莎,你记得吗?”
王楚钦眉头紧皱,表情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我连S级的证书都没有,什么时候和你考过S+?”
孙颖莎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了,难道她真的认错了?可是眼前人怎么看都是王楚钦,那个能量场也只有王楚钦有啊?
“你……你说你没考过S级证书,那为什么能驾驶【祝融】驾驶得那么好?”
王楚钦解释道,“军械厅的人都会一点儿的。”
你管这叫“会一点儿”?孙颖莎直接被这一句话噎得没话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S级证书在我家?”
“哦对了,有件事我需要和你说一下,”说到这儿,王楚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直接叉开了话题:
“孙副厅,刚刚你被指控,私自进入军械库,私自驾驶机甲,按理来说应该被处罚。”
王楚钦忽然绕开话题,孙颖莎都没反应过来,思路卡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急忙向他解释,“不是,你听我说,那个时候异形虫已经跑出来了,我要是不驾驶机甲去救场,那些异形虫就都跑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也是违反政府规定了,我只是按照政府规定办事。”王楚钦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了。
孙颖莎有点着急了,“可是我得考虑到塔外居民的安全……”
王楚钦似乎懒得再和她多话,不等孙颖莎把话说完,就已经把厅长证从上衣口袋里拿了出来,出示给孙颖莎看:
“你们厅长不在,我和厅长同级,罚你去机械室一个星期。”
这话直接就把孙颖莎一肚子理由给堵死了。
此时她的大脑里,一半是想要解释自己私自进入军械库的行为,另一半是想要追问王楚钦是不是真的把她忘了,两股思绪交织在一起,直接把她的头脑搅得成了一摊浑水。
她又皱着眉去看眼前人的脸,她又不瞎,这张脸,上上下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王楚钦啊?
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王楚钦,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是孙颖莎,孙颖莎你记得吗?”
是你的中控机甲驾驶员搭档,是入学挑选搭档时走向你的孙颖莎,是和你一起在军校里没日没夜练习着的孙颖莎,是在战场上永远和你并肩作战的孙颖莎……
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王楚钦听不出语气地回她,“我不叫王楚钦,我姓刘,我也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厅长证又在她面前出示了一下,孙颖莎定睛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确写着“刘厅长”三个字。
“自己去机械室领罚吧。”
王楚钦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收起厅长证,转身就走了。
孙颖莎抬腿想拦她,结果就在王楚钦转身的刹那,孙颖莎忽然看到他领口里,一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孙颖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认得那金色的光芒是什么。
那是她送给王楚钦的磁石。
她这一僵,就错过了拦住王楚钦的最佳时机,王楚钦走得也很快,好似怕孙颖莎继续和他说话,转眼就拐进走廊里,看不见踪影了。
孙颖莎站在原地,站在光柱氤氲出来的淡淡蓝光里,像是变成了一尊海底冰冷刺骨的雕像,动也动弹不得,只能被冻在那里,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慢吞吞地转过了身子。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巨石。
她慢慢地走回厅长办公室,动作机械得如同机器人。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大脑里的哪一个部分驱动她完成的走路这个动作,因为她的大脑已经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思绪塞满了,现在已经变成一团乱麻了。
孙颖莎拎着包往机械室走,一开始她的步子很快,后来发现是自己心跳太快了,于是渐渐控制着自己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步子慢下来,她也稍稍冷静些了。
人会认错,但能量场不可能认错。
更何况,他还戴着孙颖莎送他的磁石。
她敢肯定,那个人一定就是王楚钦,千真万确。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两年前的那场大战,王楚钦还活着,但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失去了记忆,来到了无量之塔工作。
怪不得两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也感知不到他的能量场,孙颖莎忽然明白过来。
无量之塔外面有一层能量隔离层,塔外都是感知不到塔内的能量的。
这样以来,一切都说的通了。
孙颖莎想着想着,忽然感觉脚步又轻快了起来。
失忆了又怎样,不记得自己又怎样?
只要他活着就好。
孙颖莎抱紧了手中的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好像有眼泪流下来了,但是那不重要,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伤心而哭。
她好高兴好高兴,是失而复得的高兴。
是啊,只要他活着就好,其他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当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很多年前她和王楚钦一起考上A级的那张合照,借着月光看,看着看着,一滴眼泪就落到了相框上。
她伸手擦了擦,还没擦干净,第二滴又落上去了,滚烫滚烫。
孙颖莎就把照片举起来,仰着头看。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她擦擦眼泪,她不喜欢这个时候的眼泪,憋也要憋回去。她吸了吸鼻子,眼前的照片逐渐变清晰了。
“CH314十六军的战斗军军长,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拾陆】
第二天孙颖莎去机械室报到,她去的时候一直在笑,交接工作的时候也一直在笑。接待她的室长被她的笑弄得有点发毛,介绍完室里的工作后,小心翼翼地问她,“副厅长,没什么别的问题了吧?”
“没了。”孙颖莎指了指自己的工位,“那我干活去了?”
“啊,好的好的副厅。不过今天您也没什么工作要做,看看报纸看看书都是可以的。”
“好的,”孙颖莎抱着材料点点头,神色都是兴高采烈的,“谢谢您的照顾啊。”
“不谢,不谢。”那人被孙颖莎的高兴劲儿弄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孙颖莎一眼,弯着腰回道,转身离开了。
孙颖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坐到了椅子上,从书架里抽了本书就开始看。
安安静静地看了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走进来了两个工作人员,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讨论:
“听说刚才能量场又紊乱啦?在几楼啊?”其中一个人问。
“九楼,半层楼都塌了,那一层还有军械库呢,”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夸张,“听说有架机甲收到能量场的影响,自己启动了,还到处发射量子炮,幸好刘厅长驾驶战斗机甲把它制服了。”
“真的假的?”听者的声音很是惊讶,“哪架机甲失控啦?”
“【赫拉】,就是昨天孙副厅驾驶的那架,后来被转移到九层……”
那个工作人员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下子把嘴捂住了。
因为他看见孙颖莎从前面的工位上站起来了。
她先前趴在桌子上,那两个人没看见她,此时她站起来了,两个人才发现,原来他们话里的“孙副厅”就坐在这里。
孙颖莎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捂着嘴用惊恐的眼神看她,便十分平静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能量场失控在第几层?”
其中一个人抖着声音说,“九……九层。”
孙颖莎拿起单手拎起椅子上的外套,说了句,“谢了。”而后绕过两人,转身就出门了。
孙颖莎坐电梯来到九层的时候,那一层楼已经封锁了,电梯前都已经拉上了激光线。
此时此刻孙颖莎很庆幸王楚钦没把她的副厅证没收,她刷了一下督察厅的副厅证,激光线就自动断开一节,允许她进入了。
孙颖莎来到断裂层的时候,现场已是一片狼藉,【赫拉】、【祝融】两架机甲停在硝烟弥漫的地面,四周的墙壁已经被量子炮打得千疮百孔,时不时还有石块从上方掉下来,“哗啦啦”带了一堆尘土飞扬。
孙颖莎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王楚钦正拿着一本记录本站在一名结构院院士的旁边,那名结构院院士正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王楚钦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能量场最近紊乱得这么频繁,已经可以怀疑是人为的了。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找到什么物质能影响到人工能量场,还在抓紧研究中。”
“嗯。”王楚钦点点头,“那快些吧,能量场紊乱,一毁就毁两三层。这些办公区域还好说,要是遇到上次异虫都跑出来的情况,处理不及时就麻烦了。”
“说实话,我是不明白地底下关着那么多异虫有什么用,两年了,再研究也没研究出个什么新花样,再遇到异形异虫,还是开着能量机甲上去打。”那工作人员抱着臂摇摇头,“依我看,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改造一下人类,能拥有十个以上的能量场。”
王楚钦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语气,“说得很好,如果要研究的话,第一个把你送去做实验。”
那工作人员立刻一脸不好意思地笑,“我开玩笑呢。”
顿了一下,他又没话找话般地说道,“对了刘厅长,今天这个中控机甲失控的事也很蹊跷,它竟然能借助人工能量场的能量自己启动,刚才有机械师上去检查了一下,发现部分零件有些损坏,所以会接收错误信号。”
“那就拿去检修一下吧。”王楚钦抬起头,拿着笔指了一下维修部的方向。
“修倒是能修,但我就是觉得,你看这个【赫拉】存放在军械库那么长时间了,那天忽然被孙副厅开出来,今天就损坏了。会不会是孙副厅上次驾驶机甲的时候操作失误,导致机甲的损坏呀,那可是要赔偿的。”
王楚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孙颖莎一个三年S+级驾驶员,她要是能出失误,你都可以徒手打异虫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清脆的“当啷”一声。
两人听见声音,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
是孙颖莎。
她没拿住手里的副厅长卡,卡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王楚钦一见孙颖莎站在那里,瞬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转头去问那个工作人员,“谁放她进来的?”
那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孙颖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副厅长证。
然后她直起身,抬头看向王楚钦。
“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年前考过的S+?”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王楚钦看了她一眼,就把眼神挪开了,好似在躲着什么,“我看过你的履历。”
“昨天刚看的?”孙颖莎问,“你昨天还说不认识我。”
王楚钦似乎不想再继续和孙颖莎纠缠下去,把笔帽盖上,起身就要走,“你昨天私自驾驶机甲,我去人事部找了你的资料。”说完,他就侧了个身,准备绕过孙颖莎,走向后面的电梯。
就在他走到孙颖莎身旁时,孙颖莎再次开口。
“明天我要请假过生日。”
王楚钦,“这才四月你过什么……”
话说一半,一下子顿住了。
孙颖莎慢慢地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像是两把手术刀一般,明晃晃地照亮了王楚钦眼里的黑色。
王楚钦忽觉自己失言,于是有些尴尬地把拳头放到嘴边,似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地地咳了一声,低声道,“你简历上写着你生日在十一月,我都看见了。”
孙颖莎说,“我履历上没写生日。”
“……”
空气沉默片刻后,王楚钦转头招呼一个工作人员,“喂,你过来,把她副厅长证没收了,都被罚了,怎么还能到处乱跑。”
那工作人员被叫过来,看了一眼孙颖莎,有些犯难地道,“啊?刘厅长,我,我哪敢没收副厅长的证啊,这不得你亲自来……”
“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收你就收……”
“不用。”
没等那工作人员来收证,孙颖莎就直接把副厅证拿出来,伸手塞给了王楚钦,“我自己上交。”
说完,她就转过身,大步走向电梯间了。
待到她进入电梯间后,才发现那个工作人员也跟上来了,原来她也要去二楼。
电梯门关上以后,那工作人员小声道,“孙副厅,我是在人事厅工作的,看过您的履历,您明明写生日了呀。”
“对啊。”孙颖莎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写了啊。”
“可是您刚才说您没写……”
“我胡说的。”孙颖莎语气极其轻快。
“啊?”那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不过,刘厅长他竟然都没发现?”
孙颖莎转头看她,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这说明他根本没看我的履历。”
【拾柒】
虽然被罚到了机械室,但碍于孙颖莎的身份,机械室的人也没几个敢真的让她干活的。所以孙颖莎每天的工作就是拎了包上机械室里坐着,坐上一整天。
坐了两天,她觉得实在无聊,便找了个安装齿轮的工作,坐在工位上从早上安装到下午。
某天,正当她专心致志安装齿轮时,旁边忽然落下来一个袋子,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她一抬头,看到竟然是陈奎。
她再低头看看陈奎手上的袋子,是一袋零食。
孙颖莎直起身子,看见陈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怎么了这是?”孙颖莎一脸看稀奇动物一样地看着她,“忽然改邪归正了?”
“厅长的任务。”陈奎没好气地回道,“让我来看看你。”
“哦。”孙颖莎低下头继续安装齿轮,“谢谢厅长。”
顿了一下,又问,“哪个厅长啊?”
陈奎的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傻瓜,“还能有哪个,也就是我们督察厅的厅长,你以为所有厅的厅长都喜欢你啊?”
孙颖莎面对陈奎的嘲讽已经百毒不侵了,不慌不忙地道,“陈奎,你这张嘴能活到今天,也是个本事。”
陈奎“哈”了一声,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站起身说了句,“这儿还挺冷的,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孙颖莎回话,转头就逃也似地跑出办公室了。
孙颖莎没理会他的昙花一现,继续低头安装齿轮。
安着安着,觉得似乎有点困,于是把零件往前推了推,直接趴到桌子上睡过去了。
她这一睡,就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待她醒来时,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只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孙颖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抓抓自己的头发,结果一抬手,就听见“哗啦”一声,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她低头一看,是件白色的大衣。
孙颖莎低下身子,将白大衣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王楚钦的外套。
王楚钦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孙颖莎满腹疑惑地将白大衣叠好后,伸手去拿桌上的零件,结果一伸手,发现零件也都已经装好了。
孙颖莎慢慢地收回手,掐了掐自己的脸,好痛,不是在做梦。
她慢吞吞地把王楚钦的衣服叠好,坐在椅子上对着安装好的零件发了半天的愣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衣服,起身推门出去了。
她抱着白大衣一路走去军械厅长办公室,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才传来声音,“进。”
孙颖莎慢慢把门推开。
办公室里三个桌,只有王楚钦一人坐在厅长的办公桌前,前面摆着一台电脑,他正盯着电脑看。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孙颖莎能看到他的眼睛一直专注在电脑上,没有一丝目光落到她身上。
孙颖莎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王楚钦头也不抬地问她,“你来还东西?放那就行。”
“那个,”孙颖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便简略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王楚钦没回话,让孙颖莎的话像是石沉大海了一般,没起一点点涟漪。
她觉得有点尴尬,便又补充了一句,“零件也是你帮我安好的?”
王楚钦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颖莎皱了皱眉眉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说的确实是两个人都能听懂的中国话,“我是说,”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的衣服在我身上,零件也安装好了,谢谢你……”
王楚钦头的眼睛仍旧一直盯在电脑屏幕上,“我让陈奎去帮你安装的。”
“……”
孙颖莎真想给他的说谎水平打个不及格:“陈奎下午就让我赶走了,他还能再回来,胆子真够大的。”
“所以他趁你睡着才去的。”王楚钦依旧嘴硬。
“你还知道我睡着了?”孙颖莎反问他。
“你刚才自己说你睡着了。”
“我骗你的,我根本没睡。”
“你……”
王楚钦话说了一半,一下子打住了。
孙颖莎站他对面,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王楚钦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不过她,于是又把头低下去了,直接使用打不过就跑策略,“你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家吧。”
“赶我走赶我走,整天就知道赶我走。”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要去开门,“下次最好也别去我那里。”
但当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时,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看王楚钦。
王楚钦见她回头,有些奇怪地抬起眼睛看她。
孙颖莎盯着王楚钦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
王楚钦的表情像是听到有谁在说野猪在天上飞,“我有什么心事?”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有什么心事的话,”孙颖莎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怎么表达才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你可以和我说,我帮你一起解决,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抗下所有。”
……也不用,假装不认识我。
王楚钦莫名其妙地看着孙颖莎,面无表情地回道,“我现在的心事就是私自驾驶机甲的犯人赖在我的办公室不走,麻烦这位赶紧回家谢谢了。”
“你!”孙颖莎被她的话气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打人。但她最后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甩了一句,“算了,你脑子两年前烧坏了,我不和你计较。”
而后打开门,转身出去了。
【拾捌】
第二天,孙颖莎再次掐着时间趴在桌子上睡了。
但她这次是装睡。
她蜷着胳膊捂着自己的脸,准备今天就在这个办公室里上演个守株待兔。
她趴下没过多长时间,就听见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件大衣意料之中地披到了自己身上。
她听见那个人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子上的零件安装了起来。
诺大一个安静的办公室,只剩下了零件碰撞时的叮铃当啷声。
她的田螺姑娘又来帮她干活了。
孙颖莎一直装睡,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他一样。直到她感觉身旁的人将零件已经安装完,起身准备走时,才“忽”地从直起了身子,抬头朝上方看去。
接着,就对上一双因为被抓包而有些无措的眼睛。
孙颖莎见他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想跑,于是直接伸手抓住了王楚钦的胳膊。
她就这样抓着他的胳膊,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王楚钦挣了一下胳膊,但估计是怕孙颖莎受伤,也没用什么劲,最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刚来,看你睡着了。”
“刚来?”孙颖莎的眼神从他身上挪到了桌子上那些已经安装好的零件上面,每一个零件都是王楚钦在扯谎的证据,“零件真懂事,趁我睡着,自己安装好了是吧?”
王楚钦把眼神挪开了,既然已经被拆穿了,他便也不隐瞒了,破罐子破摔般地道,“都是顺手的事。”
孙颖莎觉得他这个别扭的表情还挺有趣的,便歪了歪头,想要看王楚钦的表情再清楚些,只是办公室里灯光昏暗,她确实有些看不清。
于是她低下头,用另只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呢,给你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盒子递给了王楚钦。
盒子不小,但王楚钦一手被孙颖莎拉着,只能单手接过盒子。盒子是蓝色的,包装纸上面还有波浪纹,王楚钦看着那波浪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这是什么?”
“上次打异形虫的时候,发现你能量场比以前弱了很多,给你补补,一块蛋糕。”孙颖莎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自己做的。”
王楚钦闻言,像是听到了很神奇的事,“你都会做蛋糕了?”
孙颖莎反应倒是很快,“你知道我以前不会做?”
“……”王楚钦知自己又说错了话,神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尴尬地小声道,“我感觉你不像是会做蛋糕的样子。”
“你看不起人啊?”孙颖莎被他仓惶找补的样子逗乐了,一边笑一边松开了一直拽着王楚钦的手。
王楚钦说了句,“没有。”思考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有点越描越黑,便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之前没收的副厅证递给孙颖莎,直接转移话题,“这个还给你。”
“这就还我啦?”孙颖莎接过证书。
“以后别乱跑了,”王楚钦说,“能量场紊乱的现场很危险,说不准还会有二次紊乱。”
“没事,那不每次你都在现场吗。”孙颖莎低头把证书收了起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孙颖莎抬起头,语气无比认真地对他道,“你在那里的话,我觉得我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王楚钦动了动嘴角,“我是你吉祥物啊?”
“上次异虫事件不就是吗,幸亏你来了。”孙颖莎耸了耸肩道,“不然我就要自己跑到【祝融】上面去驾驶了。”
王楚钦顺口接道,“你又不是不会驾驶战斗机甲。”
话说完,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连气温都像是一下子降到零下了一般。
孙颖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又知道了?”
王楚钦两只手挥了挥,做了一串不明意义的动作后,干巴巴地说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行,谢谢你。”孙颖莎猜测王楚钦此时此刻一定疯狂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于是不再为难他,朝他招了招手,“谢谢你帮我安装零件,忙的话你先走吧,衣服你别忘了带着。”
“哦。”王楚钦应了一声,一手拿着蛋糕,一手拿着大衣,转身往门口走了。
孙颖莎目送着他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大头。”
王楚钦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接着,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顿有些不妥,需要为这停下来的步子解释一下,于是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僵硬道,“我不叫大头。”
孙颖莎说,“我没叫你。”
“……”
王楚钦的无语已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拉开门就走了。
【拾玖】
第二天,王楚钦不来了,又换成了陈奎。
陈奎对这项工作极其不满,连门都不敲,一走进来,就把一袋子汽水“砰”地扔在了桌子上。
孙颖莎被他这一扔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陈奎,便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是王楚钦生她气了呢。
“你又来啦?”孙颖莎毫不见外地拿了一瓶汽水递给他,这小子倒也毫不见外地接过来了。
“哼。”陈奎冷哼一声,“厅长让我送的。”
“哪个厅长啊?”
“爱哪个厅长哪个厅长,反正不是什么好厅长。”
孙颖莎耸了耸肩道,“那肯定不是刘厅长,刘厅长是无量之塔里最好的厅长。”
陈奎“呵呵”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孙颖莎拉开一瓶汽水,喝了一口后,把话在肚子里组织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看向陈奎,一脸认真地问他道:
“陈奎,你认不认识王楚钦?”
陈奎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回想片刻,点了点头,“认识啊。”
“认识啊?”孙颖莎没想到陈奎竟然回答出了她内心期望的答案。
陈奎挑了挑左边的眉毛,理所当然地道,“他不是之前战斗军十六军的军长吗?驾驶整个人类军里只有五架的S+级战动机甲【鹏】,厉害得很呢。可惜两年前那场大战,为了炸掉了核心异虫,牺牲了。 ”
孙颖莎盯着前面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没头没尾地感慨道,“真好,还有人记得他。”
“当初政府没怎么宣传他的。”陈奎一边回忆一边道,“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报纸啊媒体啊,忽然刊登了很多关于他的报道,我也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道,“不过啊,我算是记性比较好的。那些不太关注新闻的,估计早就把他忘了吧。英雄也是有时效性的,再厉害的英雄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慢慢淡出大家的视野,更不用说一个已经牺牲了的人。”
孙颖莎握了握手里的易拉罐,再次抬起头看向陈奎:
“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陈奎愣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
“不记得了。”
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一样,浇到了孙颖莎的头顶。
她心里的声音安慰自己道,两年了,当年新闻也没怎么登她搭档的照片,他们忘了很正常。
好在,她心想,好在他回来了。
只要他回来了,就一切都好。
那天晚上,她从无量之塔三楼的门里走出来时,很意外地看到王楚钦正站在外面的平台上看星星。
浩瀚的星河如同银色的流沙般在黑夜中蔓延开来,如同梵高的画用水墨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天空中有星辰,地面上也有星辰,空间站上的高楼鳞梓栉比,亮闪闪的窗户如同星空的倒影,一眨一眨地为这宇宙照亮一串流光溢彩的梦境。
人类的居所可真亮啊,只要有人类的地方,那里永远明媚,璀璨,闪耀着光芒。
王楚钦站在这片星光里,背对着她,映成一个模模糊糊的晕染着光的剪影。
孙颖莎站在他身后,开口叫他,“大头。”
大头学聪明了,这次没理她。
孙颖莎又唤他,“王楚钦。”
王楚钦依旧没理她。
孙颖莎走到他身后,故意放大了声音道,“刘厅长!”
刘厅长这才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起什么波澜,“哦,是你啊。”
“你这反应多少有点假了。”孙颖莎走到他身旁,抬起头和他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城市的霓虹灯光将天空映成玫瑰色,上帝洒下金雨银雨,汇成一条星河,自远方倾泻而下,最后流入地面上人造的点点星光之中。
王楚钦盯着星河看了好久之后,才缓缓回她道,“也不知道你在这儿疯言疯语些什么。”
孙颖莎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了两个磁片,一个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一个贴在了王楚钦的心口。
这是隔音片,贴上一对正负极隔音片,两个人说的话就只有这两个人能听见,但空间距离只有五米。
贴好隔音片后,孙颖莎抱着臂,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对王楚钦说道:
“坦白说了吧。”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
她看见王楚钦的眸子动了动,似是被她的话触动到了,但他压抑住了自己眼里变化的神色,将情绪藏进了一片夜一般的黑色里。
她继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根本不相信你是什么刘厅长,也不信你把我忘了。”
“我觉得你就是在说谎。”
大概是这样的夜色下,孙颖莎觉得他的老搭档应该不忍心再继续骗她了,也不知道这莫名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结果王楚钦听完她这段话,沉默了好久,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也不相信。”
孙颖莎怔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你不信什么?”
王楚钦一本正经地道,“我不相信你能当上中控十六军的军长,军队什么时候允许胡言乱语的疯子入伍了……”
话还没说完,孙颖莎就直接一掌拍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下打得王楚钦“哎”了一声,随后抑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好好好,我不说话,行了吧?”
说完,他两只手握到身前,不仅把嘴闭上,眼睛也闭上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为净。
然后他就真的沉默了,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孙颖莎见他不说话了,便歪过身子,抬起头看向王楚钦。
她这样盯了他许久之后,带了点试探般地问道:
“大头,你真的把我忘了吗?”
王楚钦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也低下头看她。
孙颖莎抬着脸,迎面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要把那所有隐瞒了她的秘密抽丝剥茧地扯出来。
两人站在深蓝与深紫交织的夜空下,站在一盏盏金色灯火般的星辰下沉默地对视,未说出口的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眼神中,凌乱一片。
静默片刻后,王楚钦又把眼神挪开了。
“我都不认识你,又哪来的忘没忘。”
孙颖莎垂了垂眸子,也收回自己的眼神,慢慢站直了身子。
王楚钦站在她身旁,迎着风站了片刻,似乎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指不定孙颖莎又会问出什么他回答不了的问题,于是转过身去,朝身后的大门走去了。
孙颖莎站在夜空中那银色的流沙画下,一动没动。她没有跟上去,因为她知道,跟上去也无济于事。
两个人在晚风的吹拂中灯光的照耀下,背道而驰。
王楚钦走出十几步后,孙颖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
她知道王楚钦听到这句话后,一定会停下来。
从隔音片里传来的呼吸声,好似在说着很多很多应说出口却未说出口的故事。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相信你真的离开了。”
“所以当我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世界好像都在那一瞬间亮起来了。”
“两年了,没人能救我,你回来了,我不治而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装作你不是王楚钦,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不愿意让我知道。”
“可是大头,我觉得,如果这件事情我们两个人一起解决,一定能比你自己扛下所有要好得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
“王楚钦,我想告诉你,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毫不犹豫站到你身边,就像你曾经无数次站到我身边一样。”
“我们是军校里的最佳搭档,也是军队里的最佳搭档。两年前我失去过一次搭档,我不想两年后再失去一次了。”
王楚钦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霓虹灯的灯光照在他的白色大衣上,像是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瑰丽的花,像是他们一起考上S+级,一起站上领奖台时,天空中撒下来的那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花。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说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就大步朝无量之塔的大门走去了。
他的步子极快,仿佛逃跑一般。
【贰拾】
孙颖莎从机械室调回督察厅那天,王楚钦大概是为了还上次蛋糕的情,也托监察处长给她捎了块蛋糕。
蛋糕的包装非常的敷衍,一张红色的包装纸包起来,黄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看手法绝对是他自己打的。孙颖莎端着盒子左看右看,确认包装纸上没有【鹏】的羽毛花纹,不然她就默认王楚钦承认自己是王楚钦了。
孙颖莎拿过蛋糕的时候,有些好奇地问监察处长,“他自己怎么不过来?”
监察处长挠了挠头说,“我也这么问他呢,他说他太忙了没时间。”
“哦。”孙颖莎点点头,“那等着我亲自去谢谢他吧。”
孙颖莎虽这么说着,可她也没等很长时间,刚一过下班时间,她就往军械厅办公室走过去了。
结果还没走到军械厅,她就在二楼的光柱前看到了王楚钦。
他一个人站在光柱前,两只手扶着栏杆,不知道在想什么。蓝色的光斑斑点点地映在他身上,他对面有一条鲨鱼,乍一看,像是在和鲨鱼对话。
孙颖莎见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发呆,便轻着步子走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王楚钦听见脚步声,发现孙颖莎走了过来,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谢你的蛋糕。”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拿出了两片隔音片,给两个人贴上了。
“不用谢。”王楚钦说,“我不欠人人情。”
孙颖莎听了这话,就抬头看王楚钦,王楚钦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蓝色光柱,那光芒映在他的脸上,让她几乎分辨不出他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孙颖莎见他不看她,也把眼神转过去了。
“从我那天看到你以后,你都没正眼看过我眼睛。”孙颖莎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道,“怎么了,害怕看我啊。”
王楚钦没说话,他现在真的学聪明了,一旦是觉得有危险的问题,他一概选择沉默,不说话比说错话要好。
孙颖莎见他不说话,便伸出手,关节敲在栏杆上,一下,两下,三下,带着一种诡异却和谐的节奏。
敲到第九下的时候,她一下子停住了。
而后,王楚钦几乎是下意识地敲出了第十下。
敲完以后,他似乎发现自己好像做了错事,于是掩耳盗铃般又胡乱敲了几下。
孙颖莎的手停留在冰凉的栏杆上,世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好像全世界的声音都被吸进了一个漩涡里,窒息,窒息。
过了好长时间,孙颖莎才缓缓开口,因为刚才的沉默,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哑。
“刚才那段节奏,是我和王楚钦,在攻击异形兽时,会用到的节奏。”
她说这话时没看王楚钦,却能感觉到王楚钦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一共十下,十个能量场。”
“这个节奏,全世界只有我和王楚钦知道。”
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王楚钦,他的表情已经僵住了,连眼神都僵住了。
“王楚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你没失忆。”
“你记得你自己叫王楚钦,你记得我总喜欢叫你大头,你记得我不会做蛋糕,你记得我们的战斗节奏,你记得我是你的搭档,记得我是孙颖莎。”
“你什么都记得。”
“……”
世界又安静了,好似把声音都吸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只有鱼群在海水中游动,让光斑像是摇晃的灯光,晃过来,晃过去,让人眩晕。
孙颖莎垂着眼睑,看着那如鱼般的光点在地板上移过来过去,游走十几次以后,她才听见王楚钦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是这句话。
他是不是只会用这一句话来搪塞她。
王楚钦说完,便飞快地转过身,逃也似地朝电梯的方向大步走过去了。
孙颖莎见他要逃跑,急忙跟了上去,结果刚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了巨大的震动。
怎么了?她一下子停了步子,难道能量场又出现问题了?
这阵子能量场怎么这么不稳定?
正当她站在原地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时,从她脚下忽然裂开了一条大缝,随后,她脚下的地板就一下子裂成了两半!
孙颖莎只觉得脚下一空,接着就失去了重量,跌落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她的手腕一下子被人拉住了!
孙颖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她熟悉无比的脸庞。
“大头!”
“抓紧我!我拉你上来!”
孙颖莎用力地抓住王楚钦的手,王楚钦一用力,把孙颖莎的半个身子拉了上来。
孙颖莎扶住断裂的地板,拽着王楚钦爬了上来,但不等她缓过神来,王楚钦就直接把她扶起来,“能量场又失控了,就是这一层。”
“这一层有什么?”孙颖莎问。
“这层倒没什么,但是地面会坍塌……”王楚钦话没说完,两人脚下的地面又开始断裂!
王楚钦眼疾手快,拉着孙颖莎就往前跑了过去。
地面在两人身后不断地坍塌,王楚钦拉着孙颖莎不停地往前跑着,碎石哗啦啦地在身后落下去,在地面张开一张又一张的倾盆大口,犹如青面獠牙的恶鬼,咆哮着想要吞噬一切。
孙颖莎一直用力地抓着王楚钦的手,但两个人奔跑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地面坍塌的速度,她跟着王楚钦跑了一段距离,忽然听得脚下一阵“咯啦咯啦”的声音传来——她脚下的地面再次裂开了!
“大头!”
孙颖莎喊了一句,拽着王楚钦的手却松开了。
接着,她就一下子落了下去。
王楚钦猛地回身,喊了一声,“莎莎!”
但孙颖莎已经随着塌陷的地面掉下去了,她仰面看见王楚钦向他伸出的手,砖石的碎片在她身边一起落下,哗啦哗啦,如同飞雪一般。
她顺着那些崩塌的砂石朝他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抓住,
就好像两年前她没能用绳索将王楚钦救回来一样,她只能随着那些纷飞的碎屑和玻璃,如同一只被射中翅膀的燕子一般坠落下去,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绝望。
她这一摔,会不会也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她才不相信王楚钦会真的把他忘了。
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从同学,到搭档,到战友,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彼此忘了?
他们两个那么好胜的人,一定会牢牢记得对方的。
碎裂的玻璃在她眼前映出蓝色的光芒,犹如教堂中宁静的玻璃,如雪,如水,如晴空如寒冰。
一道鲜艳的红色忽然在玻璃的反光中闪现。
孙颖莎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红色的光芒,那红光有些眼熟,她感觉自己在看到那光芒的时候,心跳似乎空了一拍。
而后,她感觉有什么接住了自己,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回来了。
如获重生一般,孙颖莎一的大脑空白了一下。
是谁?
她慌忙抬起头看去,接着,一道闪耀着璀璨光芒的羽毛状花纹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仿若天空中的神鸟带着希望的光芒落到了她的身边。
金色和红色交织出一片片祥云和羽毛的纹路,如同一轮太阳一般闪耀在半空中,机甲背后的翅膀张开,火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漂浮,将蓝色的光柱都染上一抹红莲的色泽。
孙颖莎看着那花纹愣怔了片刻,欣喜一下子爬上了她的面庞,她仰起头,看向接住她的这尊战斗机甲——
“【鹏】!”
【贰拾壹】
【鹏】出现的那一刻,孙颖莎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加之刚才坠落的惊吓,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与此同时,她感应到了机甲身上的能量场。
她认出来了,舱外驾驶,那能量场是王楚钦的。
机甲红色的眼睛如同一对赤乌,一只手接住了孙颖莎,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护住了她,避免她再次掉落。
金色和红色交织的光芒,像极了她和王楚钦的那两颗磁石。
【鹏】扇动翅膀,护着孙颖莎飞到了没有坍塌的地面上。
此时能量场的波动基本已经停止了,【鹏】将孙颖莎轻轻放到地面上后,操作灯就渐渐熄灭了。
王楚钦的脸色白得吓人,一步上前就开始左右看孙颖莎,“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着?”
孙颖莎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好好的。”
王楚钦似乎不相信她的话,松了手,问她,“你活动活动手,活动活动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孙颖莎见他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于是抬起胳膊挥了两下,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真没事,我好着呢。”
王楚钦确认她大概是真的没事,便松了口气,抬起了手,他的手上有一块手表,孙颖莎仔细一看,才认出来,原来是个移动军械库。
王楚钦按了一下按键,身后的【鹏】就消失了。
王楚钦收回机甲的时候,孙颖莎全程盯着他没说话,她觉得王楚钦需要和她解释一下【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王楚钦关闭军械库后,直接和孙颖莎装傻,“结构院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你既然没事就快回家吧,我留下来配合调查就行。”
孙颖莎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自己先问了出来,“你不准备和我解释解释【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楚钦“啊?”了一声,一脸莫名其妙,仿佛孙颖莎在无理取闹,“我解释什么?”
孙颖莎对于他的装傻充愣十分无语,“【鹏】是王楚钦的战斗机甲,全世界只有王楚钦能驱使它。”她说这话时,感觉自己呼吸的频率都加快了,连带着语速也飞快,“你还说你不是王楚钦?”
虽然是舱外驾驶,不能坚持很长时间,但孙颖莎也能看出来是王楚钦在驱使【鹏】。
王楚钦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移动军械库,沉默了好久,最后直接强硬地结束话题,“你不走,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孙颖莎见他又要走为上策,急忙叫他,但名字还没叫全,她忽然灵机一动,站在原地“哎呀”了一声。
王楚钦听见声音,果然回身了。
孙颖莎见他回身,便急忙扶住旁边的栏杆,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腿好像伤着了。”
“腿?”王楚钦一边说着,一边直接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了,“你刚刚不是说没事吗?”
“我也不知道。”孙颖莎单腿跳了几下,像只兔子一样,“刚刚不疼的,现在忽然疼起来了。”
王楚钦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让她扶着自己,“能走路吗?”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
孙颖莎小声说,“走路应该没大有事,就是有点慢……”
王楚钦看她又跳了几下,犹豫了一下,最后有些无奈道,“……那,那我送你回去吧。”
孙颖莎急忙道,“看这样子,可能真的要麻烦你一下了。”
“……没事。”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自己是装的,孙颖莎心想,不过即使看出来了,他又有什么办法?
两年前两年后,他根本什么都没变。
两个人乘坐磁悬舱回家,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孙颖莎在等王楚钦的解释,至于王楚钦,似乎打定了主意这一路一个字也不说,将“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贯彻到底。
这人大概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即使从头到尾全是破绽,也打死不承认自己就是王楚钦,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王楚钦一路把孙颖莎送到家门口。孙颖莎家在二楼,磁悬舱在蓝色的轨道上停靠后,王楚钦扶着孙颖莎走下来,刚好就是门外的二楼露台。
孙颖莎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王楚钦就站在轨道旁边,那架势,大概就是孙颖莎一进家门,他转头就跑。
孙颖莎单手拿着卡,手停顿在刷卡器的上方,看那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好似一只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那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疑问,带着不甘,还有一丝丝的难过。
孙颖莎握了握手里的卡,犹豫许久,最后也没开门,而是转过身去,再次看向身后的王楚钦。
硬邦邦的卡,硌得她手心有些痛。
王楚钦站在夜色下,身后是霓虹闪烁星星点点,蓝色的灯管在他四周闪烁,好似他们一起拿到S+证书那天,天空中撒下来的彩带。
孙颖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她已经问过了好多次,却仍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问题:
“王楚钦,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王楚钦仍旧没有看她,黑色的眼瞳里映着夜色里的灯光,隐匿了他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喃喃了:
“我不是王楚钦,我以前也不认识你,我不知道要和你解释多少遍。”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和孙颖莎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孙颖莎在他身后再次开口:
“那么,把那块磁石还给我。”
王楚钦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孙颖莎在他身后慢慢抬起胳膊,朝他伸出手。
不知是穿越了多少个星球才抵达此处的风,自夜空与星辰中拂来,吹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凉凉的,像夜晚的眼泪。
“那是我送给王楚钦的礼物,既然王楚钦已经不在了,就把它还给我。”
王楚钦在原地如雕塑一般站着,只有发丝和衣摆被风吹动,好似被谁使了定身术一般。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真的从脖子上摘下了那块金色的磁石,然后大步走到了孙颖莎面前,把磁石放到了孙颖莎的手上。
磁石好沉,孙颖莎差点没有接住。
“还给你。”
孙颖莎看着手里的磁石,连它金色的光芒看起来都像是在哗啦啦地掉眼泪。
可是孙颖莎没有哭。
她没有收回手,只是僵直地托着那块沉重的磁石,原来磁石也会哭,也会掉眼泪啊。
孙颖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猛地抬起手,作势就要把磁石朝栏杆外扔出去。
王楚钦吓了一跳,忙抓住她的胳膊,“你干嘛?”
孙颖莎面无表情地道,“磁石的主人都不在了,留着它做什么?”
王楚钦给了孙颖莎一个哭笑不得的回答,“这个磁石应该挺贵的,扔了怪可惜的。”
孙颖莎握紧了磁石,手心几乎要被磁石的表面割破了。
“比起这块磁石的主人来说,这块磁石的价值,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直视王楚钦的眼睛。
她可以忍住不掉眼泪,却无法控制泛红的眼眶。
“王楚钦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战友。”
“我们的能量场明明是全校最不合的两个能量场,却一起考过了A级,S级,S+级。”
“我们约好一起打退所有的异形,保护空间站上的所有居民,甚至宇宙中所有的人类。”
“我们以后还会回地球,一起去看长城,看天安门,看书中说的,五星红旗是什么样子。”
“他们都说,我是驾驶中控机甲的天才,即使单独驾驶中控机甲,也不输于战斗机甲。可是这两年里,我再也没有驾驶过【鲲】。”
“……”
王楚钦沉默地听完了孙颖莎的话,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动也没有动。
夜风一直在吹动他的发丝,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他的白色外套上,像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剪不断理还乱的线。
孙颖莎直直地看着王楚钦的眼睛,对方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冰冷的地面,什么都不说。
沉默许久后,他慢慢松开手,转过身,用慢得可以媲美蜗牛的速度,一步一步地朝和孙颖莎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犹豫,一步一迟疑。
孙颖莎站在他身后,握紧了手里的金色磁石,看着王楚钦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那些霓虹灯光都变成了一个一个彩色的色块,好似一副残缺的油画,淋淋漓漓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喊出了声:
“王楚钦!”
那片朦朦胧胧的白色身影听见了她的声音,停住了脚步。
孙颖莎一眨不眨地看着背对着她的搭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你装作不认识我,一定有你的理由。”
“可是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的。”
“就像从前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站在我身后一样,你现在回头也能看到我,也能看到孙颖莎一直都站在你身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因为我们是最佳搭档。”
她说到那四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坚定:
“最佳搭档就是,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坎坷,我们永远一起看。”
“可以一起走向山峰,也可以一起走过低谷。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们也一起顶着。”
“……”
风停止了,声音停止了,时间也停止了。斗转星移,日升日落,阴晴圆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移动。
万籁俱寂,只剩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
王楚钦没有离开,他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和上次在无量之塔三楼的露台上一模一样。
她看着这个冰冷的身影,缓缓伸出手去,手心里是那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金色磁石。
“如果,你还记得这两块磁石的约定,你就回头看我。”
“就像我们每次消灭异形时,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那样。”
她的声音自一片隔音片穿到另一片隔音片中,那隔音片贴着心脏,传递过去的,全是脉搏里的心跳。
他们一直都是如此,就像曾经每次每次参加考试,或是在战场上,面对着异形的千军万马时,两个机甲一转身,就能看到彼此站在身旁。
王楚钦,你转身,我就在你身后。
千千万万年的星光穿过几亿光年落在此时此刻此地,来自漩涡里的风吹动衣摆和发梢,凝结成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约定。
僵持许久之后,她看见那白色的身影缓缓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了身。
而后,那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女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很多的场景,犹如胶片一般哗啦啦地落在她眼前——
那是第一次在军校里见面,选择搭档时朝她走来的他;是她独身一人时毫不犹豫选择她的他;是她在战场上受伤时着急跑向她的他;是她释放能量之后驾驶着机甲冲到她身边的他。
无数个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一点点清晰,化成了眼前这个,在星空下奔向她的王楚钦。
带着风,带着光,带着曾经无数个在一起的日升日落朝朝暮暮,
——直直地撞了过来。
男孩伸出双手,猛地抱住了她。
孙颖莎甚至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她都没反应过来,眼泪都被王楚钦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没了,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金色的磁石还攥在她的手中,从指缝里渗出金色的光,将她的手腕都染上温暖的色泽。
忽然之间,整个宇宙无数个光年以内,所有的星辰都如同金色和银色的流沙般,汇聚到这短短的几个音节里。
时间的沙漏在这一刻回溯,回溯,回溯到两年前,她抓着对讲机不断地喊着他名字的那一刻。
那是两年前,他在对讲机那边,欠下的一句话——
“对不起,”他说:
“我回来了。”
【贰拾贰】
两年了。
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如同大梦一场地过去了,眨眼间,转瞬间,他们像是一起穿过了时空隧道,再次回到了两年之前。
所以,当王楚钦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出“没什么可讲的”这六个字时,孙颖莎提出了严肃的抗议:
“不行,”她的语气就好像一名能量机甲教练命令自己的学生一般,“你必须和我讲清楚,你这两年都干什么去了。”
“如你所见。”王楚钦指了指自己的工作牌,“我来无量之塔工作了。”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又假装不认识我?”孙颖莎追问道,她真的很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傻子一样事事隐瞒。
“还有,当时医疗兵告诉我,他们找不到你,你那个时候究竟去哪了?”
王楚钦靠在椅背上,十根手指交叉放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当初的经历。
“你让我组织组织语言,该怎么和你讲。”
屋内的时钟滴答滴答响过十几秒之后,王楚钦才看着前方的窗户缓缓开了口:
“那天……你被留在卫星上守着那里的难民,而我驾驶【鹏】一直向前,最后找到了【核心异虫】。我发现,只要不摧毁【核心异虫】,这些异形就会不断再生,根本就消灭不完。”
“那个时候,我身边的战友死的死伤的伤,只有我有能力去摧毁【核心异虫】,但如果我继续往前的话,就会超过你的量子感应范围,这样即使我遇到了危险,你的超磁绳索也无法把我救回去。”
“所以我让你不要往前了。”孙颖莎说道,她看着前方,思绪似乎也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天。
“可是我不能回去,我知道这是结束战争的唯一机会,我如果回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战友战死沙场。”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摧毁【核心异虫】,不管我是不是会牺牲。”
“然后,”孙颖莎长呼了一口气,“你就失联了。”
“嗯。”王楚钦点了点头,“离开你的量子感应之后,我引爆了我的能量场,将【核心异虫】炸毁了。”
原来那爆炸,真的是王楚钦造成的。
孙颖莎小声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王楚钦笑了一声,“不用说你,我自己都以为我要死了。”
“我的能量场炸毁以后,我就脱离了【鹏】,不知道被炸往那个地方去了。但是在【核心异虫】爆炸之前,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孙颖莎问。
“这个我之后再和你讲,”王楚钦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告诉孙颖莎他看到了什么,而是继续讲了下去,“当时我已经失去意识了,所以也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躺在无量之塔的地下实验室里了。”
“地下实验室?”孙颖莎忽然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用来装人的巨大试管,“难道说,你被当成实验品……”
王楚钦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想到这一点,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孙颖莎告诉他,“我在实验室里看到过七个能量按键的试管。七个能量按键,那不就是用来装人类的吗?”
王楚钦听了她的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错,无量之塔的地下研究院,其实是在做关于人类的实验。”
对于这一点,孙颖莎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大概是,她心里早就有这样的猜测了。
“我想他们大概是从战场上捡回了很多半死不活的人回来做实验,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做的什么实验,总之他们在人体身上加了很多的能量场,有些人承受不了这么多能量场,就死了。”
“那你呢?”孙颖莎问他,“你身上现在有多少个能量场?”
“七个,”他说,“他们一个都没给我加。”
孙颖莎一怔,“为什么?他们害怕你?”
“因为我清醒了。”王楚钦说,“我说我是十六军军长王楚钦,我可以帮他们做研究,他们大概是觉得我留着还有价值,就把我放了。但是在他们放了我之前,强行消除了我之前的记忆。”
“啊?”孙颖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鬼故事,“他们真的给你消除记忆啦?”
“嗯。”王楚钦点点头,“但是他们没有消除成功。”
“为什么?”孙颖莎有些好奇地问。
“因为他们用来消除记忆的能量场,属于人工能量场。而你送我的这块磁石,”他指了指孙颖莎还握在手里的那块金色磁石。
“它似乎会克制人工能量场。”
王楚钦这么一说,孙颖莎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去实验过,这个此磁石似乎确实会对人工能量场产生影响。
“但是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没有被消除记忆,所以我就一直装作记忆被消除了的样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无量之塔中工作,一边暗中调查他们在做什么实验。”
孙颖莎反应过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装作不认识我?”
王楚钦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话在嘴边斟酌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是。”
“那你演技可真不怎么样啊。”孙颖莎评价道,“一路演戏一路露馅。”
王楚钦笑了一下,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
孙颖莎又问他,“那你查到他们在做什么实验了吗?”
王楚钦搓了搓自己的脸,似乎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些,“有点眉目了。”
“无量之塔里,最高级别的职务就是空间站的总指挥官,其次就是下面的各个厅长。但你发现了吗,你来无量之塔这么长时间,除了我,你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厅长。”
这倒是真的,“为什么?”孙颖莎问道,“你别告诉我所有的厅长都是你一个人。”
“那倒不至于,”王楚钦摇摇头,“但是也差不多。”
“什么意思?”
“无量之塔里的所有厅长,都是像我这样,被消除了记忆的傀儡。”王楚钦向她解释道,“我们是这个实验中最核心的研究人员,脑海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实验的成功与否。”
顿了一下,他问孙颖莎:“无量之塔最底层有一个异形牢,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孙颖莎点点头,“那里面关的不都是大战时俘虏的异形虫吗?”
王楚钦说,“不是。大战时抓获的异形虫早就死光了。”
孙颖莎一下子怔住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过大了,她需要反应一下。
“那,那现在异形牢里关着的……”
“是他们在人类身上安装人造能量场,用人类造出来的‘异形虫’。”
王楚钦说完这句话后,孙颖莎的眸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异形牢里的异形虫,其实都是人类,”王楚钦语气沉重地说道,像是在播报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死讯:
“两年前那场大战里的异形,并不是从外星入侵的异形,而是我们自己的空间站里跑出来的。”
“我在爆炸之前看到的【核心异虫】,其实就是CH314的指挥官,伊维。”
【贰拾肆】
孙颖莎感觉王楚钦的话好似一盆冰凉的水一般,从她头顶浇下,淋得她浑身冰凉。
“那场大战里所有的异形,都是……?”
这信息太让人意外,太让人震惊,让孙颖莎一时之间几乎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我们空间站里的……人类?”
王楚钦点了点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撒下影子,黑一块白一块,明明灭灭,模模糊糊,孙颖莎感觉自己的视线因为这过大的冲击而变得有些模糊,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伊维的目的,就是造出强大的异形,操控宇宙中的空间站,达到向外扩张的目的。两年前的那场大战,是他用来测试异形战斗力的一场大型实验,我们都是他的实验品。”
孙颖莎感觉自己的手冷得像是一块湖底的寒冰。
所以说,她的同学们,战友们,她那几乎全军覆没的十六军……都只是伊维为了研制出异形军队而死的实验品?
这个来自两年前的打击对她来说太沉重了,让她的大脑运作几乎都停滞了。
王楚钦大概是察觉到了孙颖莎的情绪,伸手抓住孙颖莎的胳膊,想要稳定一下她的情绪,“你别激动,你冷静一下。”
孙颖莎把手放在心口,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而后抖着声音道:
“没事,我没事,”
她虽这么说着,声音却十分微弱。
“你继续说,我没事。”
“我觉得你很有事。”王楚钦说,“不过我基本上已经说完了。”
孙颖莎低着头暗自消化了一下情绪,而后重新抬起头,看向王楚钦。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圈已经泛红了,只有虚弱的声音暴露了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有多么严重,“那这个实验现在还在继续吗?”
王楚钦说,“还在继续。”
孙颖莎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接着眼睛里就溢出了焦急的神色,“那我们要想办法要去阻止伊维。”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身,结果王楚钦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着急,“别急,你听我说。”
孙颖莎就又坐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他。
“整个无量之塔,其实就是伊维的实验场,无量之塔里的八个能量场和一个大能量场,都是用来加持实验结果和维持核心异虫的生命的,” 王楚钦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以防再次引起孙颖莎的情绪波动:
“要阻止伊维,需要先破坏掉这八个小能量场和大能量场。”
孙颖莎猛然想起自己上次在机械处感应到的那个能量场,那时她的量子感应是无法勘测到能量场的具体位置的,“但是,”她指出,“我们不知道那八个能量场具体在哪里。”
“八个能量场的具体位置并不确定,但这两年,我基本上已经把这些能量场都找出来,并且破坏得差不多了。”王楚钦用安慰的语气回答她道,“现在无量之塔里的能量场,都是我用自己的能量场维持的幻象。”
孙颖莎听他这样说,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王楚钦的能量场比两年前弱了很多,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能量场维持着人造能量场的幻象。
“那你有没有事?”孙颖莎开始左右看王楚钦。
王楚钦把胳膊伸开,像是要展示给孙颖莎看,“我当然没事了,你看,我好着呢。”
孙颖莎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于是又抬头去看他的眼睛,“那最近经常出现的能量场紊乱,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她发现了,每次能量场紊乱,王楚钦似乎都会出现在现场。
王楚钦点了点头,“嗯,因为能量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破坏的,每次能量场紊乱,其实都是我在暗中破坏能量场。”
“但是我听监察处长说,之前能量场紊乱的情况并不多见,最近才比较频繁。”孙颖莎说道,“你最近破坏得很频繁?”
“因为我感觉伊维他要进行下一步实验了,最近运来了很多磁石和试管。虽然不知道他下一步有什么行动,但以上次大战的惨烈状况来说,我得加快阻止他的速度了。”
孙颖莎纠正他,“是‘我们’。”
王楚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不等他说话,孙颖莎就直接开口问,“我们接下来应该先做什么?”
角色适应得相当之快。
王楚钦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过了两三秒之后才道,“首先,我们要先解决掉异形牢里所有的异形兽和异形虫,因为一旦无量之塔被破坏,那些异形虫和异形兽就会从无量之塔中跑出来,殃及空间站上的居民。”
“我们要趁那些异形能量还不完全的时候,消灭掉它们。”
孙颖莎忽然反应过来,“难道说,上次那些异形虫跑出来,是你……”
“对,”王楚钦点点头,“是我放出来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竟然还无意中帮了王楚钦的忙。
“但是,”孙颖莎心里还有个顾虑,“你刚刚说,其实它们都是人类……”
王楚钦明白她犹豫在哪里,“他们变成异形之后,原来作为人类的意识其实就已经死掉了。如果对它们手下留情,就会有更多还活着的人类受害,甚至有可能会再发生一次两年前的大战。”
孙颖莎盯着前方沉默片刻后,直接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口走过去。
王楚钦见状,忙跟着她也站起身,“你去哪?”
孙颖莎回头看他,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已经不见了震惊和迷茫,剩下的只有坚定:
“不是要解决异形虫和异形兽吗?”她说:
“我去找【鲲】。”
【贰拾伍】
孙颖莎带着王楚钦来到了她将【鲲】藏起来的地方。
孙颖莎刚一走下磁悬舱,一阵狂风就刮了过来,孙颖莎急忙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而后看到王楚钦走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孙颖莎慢慢把胳膊放下来,“谢谢。”
王楚钦看着前方,神色复杂地道,“我没想到你把【鲲】放在这里。”
孙颖莎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大片荒凉的白色土地,堡垒的废墟、机甲的残骸遍布各处,被白色的风沙掩盖,如同一尊尊白骨。地平线之上,银色与蓝色交织成的星河倾泻而下,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在夜空中注视着这里。
孙颖莎说,“我虽然已经离开这里了,但是我带不走它。”
这里是两年前那场大战的主战场。
他们无数的同学,还有战友,都在那场大战中,永远地埋在了这片白色的土地之下。
孙颖莎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一处废弃的堡垒前,堡垒前有一个军械库的地面门栓,孙颖莎拉开门栓,堡垒里面闪过一丝蓝色的光,接着,【鲲】在她身后出现了。
海浪纹和鲲的长长线条贯穿机甲的身体,鱼鳍如同两只翅膀般垂在两边,【鲲】闪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立在孙颖莎的身后,蓝色和银色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般漂浮在机甲的四周,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战场。
两年了。
她终于又回到了她的机甲身边。
“老实说,”孙颖莎仰着头,看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专属于她的机甲:
“我有点想它。”
“尤其是今天你的【鹏】忽然出现时,我真的好想好想它。”
孙颖莎说完这句话后,就没了声音。
她盯着自己的机甲,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她和她的同学们、战友们一起在军校和部队里训练的场景,他们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一起绕着山跑得气喘吁吁,却还要在山顶唱歌,对着那宇宙中千千万万颗星辰,唱来自几百年前的古老歌谣。
而后,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王楚钦大概是觉得此时此刻的气氛过于凝重,于是将声音放轻松了些,将话题转开了,“你两年没驾驶过【鲲】,重新拿起来,还用得顺手吗?”
孙颖莎把手放在【鲲】的蓝色花纹上,低着头思考片刻,回头看向王楚钦:
“要不……把你的【鹏】叫出来,比试一下?”
王楚钦挑了挑眉,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没问题。”
话说完,王楚钦就转动手腕上的手表,把【鹏】从军械库中唤出来,金红交织的光芒照亮了地面,给白色的土地沾染上火焰一般的颜色。
孙颖莎和王楚钦同时启动了这一对许久未曾碰面的能量机甲,蓝色和红色的操作灯同时亮起,好似两面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旗帜。
孙颖莎坐在驾驶舱内,拿起对讲机:
“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那边传来了王楚钦的声音。
两年了,她终于再一次从对讲机里听到了王楚钦的声音。头顶的星星璀璨耀眼,像是把她整颗心都照亮了。
而后她驱动【鲲】,朝对面的【鹏】攻了过去。
一蓝一红两个机甲在白色的土地与深紫的夜空下对战,量子炮的火光将白色的土地映得五颜六色,如同举手投足间挥出千万只纷飞的蝴蝶。
能量场在天地之间炸出无数的火花,战场之上狂风呼啸,席卷着浓烈的战意,以及互相攻击而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周围闪耀的星辰在机甲的战斗中仿佛都变得暗淡无光,只有这两台一红一蓝的机甲在夜空中熠熠生辉。每一次撞击和轰炸仿佛都能引起星空的震颤,所到之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因为这里是荒凉的战场,平时也不会有人来,两个人就索性放开了打,你轰我一炮,我打你一枪,你抡我过肩摔,我把你按倒在地上。两辆机甲在浩瀚星辰之下打得难舍难分。
他们都太熟悉彼此的能量场和招数了,互相配合,又互相克制。
最后,【鲲】钳制住【鹏】的胳膊,【鹏】掰住【鲲】的头颅,两个机甲互相牵制住对方,僵在一片白沙芒芒中不动了。
孙颖莎知道这场战争是打不出个结果了,于是拿起对讲机道,“熄火吧。”
那边人简短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对面机甲的操作灯灭了下去。
孙颖莎一边走下阶梯,一边摘下头盔。她一抬头就看见同样走下来的王楚钦,他走到地面后才把头盔摘下来,然后就和孙颖莎的目光对上了。
王楚钦拿着头盔,笑着对她道,“两年没驾驶【鲲】,你这凶猛程度丝毫不减当年啊。”
“彼此彼此,你也丝毫不落下风。”
王楚钦抬起眼睛看向远处,“照这水平,咱俩一起去考个S++都没问题。”
孙颖莎被他逗乐了,“哪有这个等级,最高等级不就是S+吗。”
“等我发明一个。”
“那你可就厉害了。”孙颖莎抱着头盔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个小土堆上坐下来了,“我得歇会儿,累了,和你打架真累。”
王楚钦见她面对着自己坐下,便也走过去,在孙颖莎旁边坐下了,“我也歇会儿。”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旋转倾泻的银河之下,面对着来自浩瀚宇宙中的长风,看那古战场漫漫白沙被风扬起。破败的旌旗和机甲的残骸错落在白沙之中,像极了曾经在书中看到那样——黄砂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孙颖莎盯着这苍凉的景象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王楚钦:
“大头。”
“怎么了?”
“问你个问题。”
“……你问。”
“这么长时间,他们都没发现你没失忆?”
王楚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孙颖莎问的是他假装失忆这件事:
“没有啊。”他摇了摇头,“我失忆演得很真的。”
孙颖莎似乎是听到了好笑的事,“然后我一来你就露馅了?”
王楚钦一下子直起了身,对孙颖莎的质疑提出了抗议,“整个无量之塔只有你刨根究底地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真的失忆好吗?”
……这倒是,孙颖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孙颖莎把头盔放到一旁,抬起头看向那些闪烁的星辰,“其实,”她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应该没有失忆。”
王楚钦很奇怪地问她,“为什么?”
孙颖莎又低下头,一手托着腮,盯着地面小声道,“两年前你刚刚‘牺牲’的时候,新闻媒体都没有报道你的事情。后来我去找了很多人,联系了很多媒体,希望他们能报道一下你的事迹。”
“因为我不想这个世界把你忘了,我想让大家都记得,有个人在战争的最后,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和平。”
孙颖莎说着,将目光从地面挪开,看向了王楚钦:
“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两年前是我牺牲在那场爆炸里,你应该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所以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想让全世界都一直记住对方的人,又怎么会随随便便把对方忘记。”
她说完这句话后,抬起眸子看向王楚钦的眼睛,然后意外地在他的神色中看到了一点心疼。
孙颖莎愣了一下,但她没指出来。
王楚钦问她,“你碰了不少壁吧?”
“还好。”孙颖莎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安慰的语气,“结果是好的,后来很多媒体都为你作了报道。我前几天问陈奎,他都还记得你呢。”
王楚钦笑了一下,抬起胳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有点不知道怎么谢你。”
孙颖莎语气认真地回他道,“你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答谢。”
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要再瞒着我了。”
王楚钦知道她指的是假装失忆这件事,“其实,是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怎么了,”孙颖莎的语气很明显地染上了一丝轻轻的埋怨,“你嫌我会拖你后腿?”
“不是,”王楚钦急忙解释,“我这不是想保护你吗?”
“要保护也是在战场上保护我,而不是把我蒙在鼓里,”孙颖莎忽地直起身来,似乎对王楚钦的回答有些激动,“你这么看不起你搭档吗?”
王楚钦见她着急的样子,便顺着她道,“行行行,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说完,他就看着前面不说话了,不知道心里装了什么事。
星空下的沙砾在他耳边吹过,仿佛一阵阵白色的烟雾。天空中没有云彩,这白色的沙尘就飞成了一片片漂浮的云。
风沙中又静默了一会儿,王楚钦再次开了口:
“孙颖莎。”
孙颖莎本就一直在看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一动没动,“怎么了?”
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才说出这句话:
“如果我告诉你,去破坏无量之塔是件特别特别危险的事,危险到有可能会失去生命,你还会想要和我一起去吗?”
孙颖莎盯着王楚钦的眼睛,没说话,一直盯着,盯得王楚钦都有点发毛了。
最后孙颖莎开口,“我是不是说过,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着。”
王楚钦也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然后是他背后那一道道绚丽的星光,飞舞着落在他的头发上。
过了好半天,他低声道,“谢谢你。”
孙颖莎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谢什么谢。”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前面,又双双沉默了。
风声带来星河中古老的旋律,低沉悠长,如同时间的乐章,在耳边低吟,风声中夹杂着沙粒的飞舞声,仿佛是细沙在轻轻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整个宇宙都仿佛静止了,只有星辰在静静地闪耀,将星光安静地撒下。
话不多,心事就多,如同沙尘交织出的白雾,越缠越乱。
两个人坐了半天,忽然同时回头看向对方:
“你……”
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看了一会儿,接着看着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你先说。”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会儿,又同时笑着转开眼睛了。
孙颖莎又把头盔抱了过来,手指抵在边缘处,在指尖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心跳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如晨钟暮鼓一般敲在她的耳边。
她低着头,那余光瞄了一眼一旁的王楚钦,他没有看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好笑的是,他也抱着头盔,两只手抵在头盔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没话找话般地说,“星星真亮。”
王楚钦说,“这里离麒麟星云近,看星星清楚。”
语气好像一个机器人。
“那不是离地球很近了吗?”孙颖莎低着头看自己的头盔,手指上的印子越来越深,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差不多再有半年,就能转到太阳系了。”
王楚钦的语气听着好像已经游离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到时就有机会去地球了。”
“嗯。”
两个人又没有话说了。
其实他们之间经常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沉默好像一张大网一样,密密麻麻乱成一团地罩在两人的上方。
一堆欲说未说的话顺着这张网到处乱窜,可是它就是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话的主人把它压下去了,好像五指山压着孙悟空,明明给了希望,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却又不让它们逃脱。
大概是夜风微凉,很容易就让人冷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孙颖莎打破了宁静,开口问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王楚钦似乎没想到孙颖莎会问他,盯着空气中的烟雾顿了一下,然后“忽”第一下站起了身:
“我想问你不冷吗,穿这么点。”
他说完,就直接把自己外套搭孙颖莎头顶了,一只袖子垂下来,刚好挡住孙颖莎的眼睛。
孙颖莎哭笑不得地将随意搭在头顶的衣服扯下来,一抬头发现王楚钦已经转过身往身后走了。
她便也扶着地面站起来,一边回身一边问他,“什么时候去解决异形啊?”
“地下层的能量场异动的时候。”王楚钦一边往前走一边把【鹏】收回军械库里,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来找我就行。”
【贰拾陆】
这一天,王楚钦没让孙颖莎等太久。
两个星期后,当孙颖莎驾驶着【鲲】赶到地下层时,跑出的异虫已经在四处乱飞了了。
除了到处乱飞的异虫,地上还爬着无数的异形兽,石柱被它们撞得东倒西歪,各种各样的仪器和断开的电缆在空中乱飞。闪着光芒的金属片被奔跑而过异形兽卷起,好似闪烁着一只只残缺的眼睛。
孙颖莎驾驶着【鲲】飞到一处断裂的石柱旁,起手一炮就炸掉了一片异形兽。
她刚想往下飞,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隆”一阵爆炸声,孙颖莎调转方向一看,发现那是王楚钦的【鹏】发射量子炮的声音。
孙颖莎的手放到对讲机上,想了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交流的必要,便直接启动量子感应,将能量朝王楚钦释放了过去。
炸开的异虫碎片到处乱飞,带了浓稠的黑血,溅在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一声巨响在她耳边震耳欲聋地响起,机甲的炮口喷射出炽热的火焰,一道耀眼的光束划破天际,直冲向那些异虫。
孙颖莎按照节奏释放能量,一下一下,如同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无数次的配合那样,蓝色的光芒顺着巨大的能量场,如一条闪电般飞了出去,在链接到【鹏】的一瞬间,化作了撼天动地的一炮。
那些异虫在光束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狰狞,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吼声,试图抵挡这致命的一击。
光束瞬间穿透了异虫的防御,将它们炸得粉碎。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碎片四处飞溅,硝烟中满是焦灼的气息,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孙颖莎调转方向,喊道,“王楚钦,你身后!”
“看见了!”
【鹏】接收到信号,猛地转身,一道火光将偷袭的异虫烧成了灰烬。
孙颖莎驾驶着【鲲】俯冲到地面,蓝色的光线在空间里交织,随后【鹏】将光线一一引爆,撼天动地的巨响之后,满是烟尘的地面只剩下了无数异形的尸体。
忽然,她旁边的石柱被王楚钦一炮击碎,孙颖莎立刻反应过来,朝那一片碎屑飞去,接着就看到自己刚刚躲开的地方,被一只异虫撞得尘土飞扬。
【鲲】缓缓落到地面,孙颖莎拿起了对讲机:
“还有吗?”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那边传来声音:
“异形是没有了,不过,”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督察厅长带着督察队来了。”
孙颖莎一怔,督察厅长,那不是她那素未谋面的上司吗?
这么想着,她调转机甲,向后看过去——
只见二楼的平台上,一排白色长袍的工作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能够发射量子激光炮的枪,枪口齐齐对准了孙颖莎和王楚钦的【鲲】和【鹏】。
孙颖莎眨了一下眼睛,驾驶舱里的温度有些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声音异常平静,“被发现了。”
王楚钦的语气也没什么起伏,“看样子是。”
“是你暴露了?”
“【鹏】都开出来,等于自首了,他们都埋伏在这儿等我现身呢。”王楚钦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现在去哪?”孙颖莎问他,“他们的量子激光炮一开,【鲲】【鹏】的半条命都得没。”
“留着自己的命就行。”王楚钦回道,“你现在能往上飞吗?”
“能,哪个方向?”
“没有具体位置,我需要一边飞一边开量子感应,”那边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大概是王楚钦在调试设备,“你能反应过来跟上我吗?”
孙颖莎“嗯”了一声,“你走吧。”
她说完这句话,身旁就闪过去了一个红色的影子——【鹏】从她身边飞过去了。
孙颖莎几乎是一掌拍在了飞行键上,接着就如同火箭一般朝上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督察队的人员纷纷朝两个机甲开了枪!
两架机甲在狂轰乱炸的量子激光炮中飞出一红一蓝两条长长的线,如同两条闪烁着光点的彩带,【鹏】一边躲避着量子激光炮一边向上开路,【鲲】开启量子感应,一路跟着不断变化路线的搭档的同时,释放能量炸开袭击过来的炮弹。
两人不停地突破每一层的埋伏,像是两只横冲直撞的大雁,枪炮在机甲上打下一个又一个裂痕,部件由松动变为脱落,但两只机甲就像没有出现任何故障一样,仍是风驰电掣地一路朝上而去。
任谁也拦不住,他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不知道这样朝上飞了多久之后,孙颖莎再次拿起了对讲机。
“你要去找下一个能量场吗?”她夹着对讲机问王楚钦,她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结果对方竟然回答了她,“左边!”
孙颖莎刚听到一个“左”字,就直接朝左边拐了过去,而后两辆机甲一同扎进了一个黑色的隧道。
进入隧道后,两架机甲又飞了片刻,【鹏】的速度慢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鹏】停了下来。
孙颖莎也跟着王楚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后她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莎莎你落地,我去找你。”
“啊?”孙颖莎没明白他的意思,“你来找我?”
“没事,”那边说,“这里很安全。”
说完,不等孙颖莎回话,王楚钦就把对讲机关了。
虽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孙颖莎还是乖乖按照他的话做了。她将【鲲】落到地面上,而后看到【鹏】也落了地,半分钟后,操作灯熄火了。
过了一会儿,孙颖莎听见驾驶舱外传来敲门声,她忙打开门,发现王楚钦竟然站在门外。
孙颖莎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王楚钦就一低头走进来了。
“你弃鹏转鲲了?”孙颖莎跟着他的身影转过身,半开玩笑地问他。
王楚钦直接坐到了操作椅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按键,不知道在调整些什么,“【鲲】还好吗?还能释放能量吗?”
“没问题。”孙颖莎说,说完这话,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哎”了一声。
王楚钦听见声音,忙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孙颖莎摇摇头,“刚起飞的时候撞了一下,有点青了。”
王楚钦开口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又把头转回去看那些操作键了,“你小心些。”
“没事,在军校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孙颖莎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臂,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胳膊根本不疼,说完后就急着转移话题,“你忽然跑来我的【鲲】是干嘛……”
她话音还未落,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孙颖莎的话一下子止住了,她抬头看看上面,伸手抓住了王楚钦的肩膀,“上面怎么了?”
王楚钦的声音倒是平静,好似对那巨响的出现并不意外:
“上面是个能量场。”
“能量场?”孙颖莎一边重复,一边伸出手去,想用量子感应感知一下那个能量场的能量。
结果她刚一开量子感应,眼睛立刻瞪大了。
好强大的能量场,像是一片无边无尽的海洋一般,若是把她扔进去,可能连尸骨都看不到。
她清楚,这不可能是空间站上会出现的自然能量场。
那么,这就是——
王楚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无量之塔中,八个小能量场,一个大能量场。这个大能量场,”他抬手指了指上面:
“就在我们头顶。”
【贰拾柒】
“我们现在要去破坏这个能量场吗?”孙颖莎问他。
“对。”王楚钦点了点头。
“这个能量场的能量太大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破坏的。可是你我身份已经暴露,如果今天不将它破坏,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孙颖莎一边说着,一边将头顶的头盔摘下来,以便她能听清楚王楚钦的话。
“我知道,”王楚钦转过椅子抬头看她,孙颖莎这才发现他的脸上也有一点擦伤。
孙颖莎刚想问你怎么也受伤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
“或许我们可以用那两块磁石?”她有了一个想法,“那两块磁石是不是可以影响人造能量场?”
“没错。”王楚钦点点头,“就是那两块磁石。”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脖子上把孙颖莎还给他的那块磁石摘了下来:
“这块磁石里有很强大的能量波,如果能把这两块磁石里的能量波同时引爆,应该就能破坏掉大能量场。”
“怎么引?”孙颖莎问。
话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引爆,这是一个对她来说很熟悉的事。
因为过去这两年,只要她做噩梦,就会梦到这件事。
但不容她多想,王楚钦的声音就再次响起,“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核心异虫就是伊维。能量场就在我们正上方,把能量场破坏掉,伊维就没有能量支撑他活下去了。”
说完,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储存数据的迷你数据盘。
他把数据盘递给孙颖莎:“你拿着。”
孙颖莎接过来,眼睛里闪过疑惑的神色,“这是什么?”
“这两年我在无量之塔里收集到的,关于他们拿人类做实验的证据。”王楚钦说,“你好好收着,大能量场破坏掉以后,无量之塔肯定会崩塌,你记得逃出去,接受调查时,记得把这个交给地球空间站调查局。”
他每说一个字,孙颖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给呢?”孙颖莎强行把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压下去,“调查局又不会只调查我。”
王楚钦盯着他沉默了三秒钟,僵硬着声音回答她道,“给你比较安全。”
孙颖莎摇摇头,又把数据盘拍到了王楚钦怀里,“你自己给他们。”
王楚钦接过数据盘,看着地面不知道想了什么,驾驶舱里静默了十几秒钟之后,他才再次发出声音:
“一般机甲的量子炮,是无法在一瞬间引起能量那么大的爆炸的,如果大能量场一次破坏不掉,我们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呢?”孙颖莎说,“我们俩一起啊。”
“一起也达不到那种威力。”王楚钦告诉她。
孙颖莎知道王楚钦肯定是有办法的,但她心里的预感告诉自己那不会是什么好事,“那我现在出去,我去找十六军残部,去找我们还活着的同学,我现在就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绕过王楚钦坐到驾驶位上,结果王楚钦伸手拽着她的胳膊,又把她拉回了自己身前:
“来不及。”王楚钦只说了这三个字。
孙颖莎说,“你信我,我很快回来。”
“我不是不信你,是真的来不及。”王楚钦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孙颖莎,你听我说,你记不记得两年前那场大战最后,核心异虫是什么时候爆炸的?”
“你离开我的量子感应以后。”孙颖莎几乎要捋顺一下自己的呼吸,才能平静地和对方说话了。
“不,”王楚钦摇摇头,“是超磁绳索断掉以后。”
孙颖莎怔住了。
王楚钦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两年前她其实是用超磁绳索勾住了【鹏】的,但是王楚钦和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就离开了孙颖莎的量子感应,超磁绳索也就随之断开了。
“这是两年前,我发现的【鹏】的自毁模式,只要离开【鲲】的量子感应,【鹏】就会自毁爆炸。超磁绳索断开后产生的大爆炸,加上这两块磁石的能量波,肯定能把大能量场破坏掉。”
王楚钦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可这话到了孙颖莎的耳朵里,就好似在她的胸腔里灌进了一副毒药。
“不是你等等,你什么意思。”
孙颖莎本能地抗拒着王楚钦话里的意思,即使她其实已经明白王楚钦究竟在说什么了。
怪不得两年前,他会对她说,“那就别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你要和两年前一样,自己去引爆核心异虫?”
她问出这句话后,驾驶舱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楚钦说,“没有别的办法……”
“有。”孙颖莎打断了他的话:
“我去驾驶战斗机甲。”
孙颖莎说完,拿起桌上的头盔就要往外走,结果王楚钦眼疾手快,伸手就把她拽了回来。
孙颖莎回头看他,驾驶舱里红红绿绿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模糊了她已经压抑不下去的情绪:
“王楚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我也能驾驶战斗机甲。”
“我知道。”王楚钦的神色依旧很平静:
“可是让你一个S+级中控军去驾驶战斗机甲,是不是太浪费了。”
孙颖莎甩着胳膊挣扎了两下,奈何王楚钦牢牢抓着她,她一点也挣脱不开。
他把那个黑色的数据盘,再次塞到了孙颖莎手里。
孙颖莎握着拳头不想接,王楚钦就把她的手抓起来,掰开手指,强行塞进了她手心。
“你听话。”王楚钦说,“我需要你驾驶中控机甲配合我。”
“等会儿我回去,你用超磁绳索勾住【鹏】。我先用量子炮炸开上面的墙壁,然后去毁掉上面的八个能量场控制器。我一边毁坏一边往大能量场中心飞过去,你要在我抵达中心的时候,切断超磁绳索。”
孙颖莎眼里的光动了动,不知道是驾驶舱里的灯光,还是一点点的水光:
“我,断开,超磁绳索?”
她指了指自己,向王楚钦确认道。
王楚钦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孙颖莎的这一问,并不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孙颖莎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你觉得我会亲自送你去死?”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找好能量场的位置,提前准备好数据盘,算好被督察队发现的时间,带着她飞进这个隧道里……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布好的一个局,一个牺牲自己,毁掉大能量场的局。
她也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王楚钦要装作不认识她,如果孙颖莎没有在无量之塔里发现他还活着,他是不是就准备再找一个方法炸掉核心异虫,然后默默无闻地再次死在这场大爆炸里?
他早早地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一环扣一环,蓄谋已久,甚至那天在战场遗址里的对话,都能找到一丝丝端倪。
而孙颖莎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破坏行动,傻乎乎地被他骗到这里来。
她怎么这么傻。
王楚钦抬起头,看向驾驶舱的天花板,他的眼神很远很远,仿佛穿过了那层冰冷的机械,看到了无量之塔外面的天地。
那里有人工太阳照耀着空间上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类,是他们的空间站按照轨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运行,直到他们能看到地球的一点点蓝色。
“其实两年前,我本来是活不下来的。”
“我之所以阴差阳错地活下来,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两年后,阻止浩劫再一次发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再次看向孙颖莎:
“你是CH314上最优秀的中控军,也是从小就和我一起训练、考试、参战的搭档,毁坏能量场,只有你能帮我。”
“拜托你了,莎莎。”
孙颖莎紧紧握着手里的数据盘,指甲陷进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了。
她还能说什么。
她垂着眸子眨了两下眼睛,而后抬起手,将脖子上那块红色的磁石摘了下来。
磁石紧紧地握在手里,将她的手心映成火一般的红色。
然后她抬起头,将磁石递给了王楚钦。
王楚钦接过磁石,挂到脖子上,然后将手放到孙颖莎肩上,盯着她的双眼,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先去毁掉八架控制能量场的仪器,然后去到大能量场的中央。等我抵达中央的时候,我会开启磁石的能量波,那个时候,我们的对讲机就不能再用了,你需要通过量子感应,确认我的方位,切断超磁绳索。”
“你一定知道什么时候切断绳索。”
王楚钦定定地看着孙颖莎,像是要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她的眼睛里。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只有孙颖莎知道,什么时候该按下那个按键了。
“你肯定知道。”
【贰拾捌】
孙颖莎觉得自己应该哭,应该大闹,应该情绪激动地拽着王楚钦不让他去……
可是到最后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王楚钦离开了【鲲】的驾驶舱,回到了【鹏】的驾驶舱里。
红色的操作灯亮起,【鹏】重新站起来了。
她看着【鹏】,脑海里开始闪过很多很多很久以前的画面,有他们在军校里,肩并着肩跑过教场一圈又一圈,看着人造太阳自白色的地平线上升起,再从白色的地平线上落下。
她看到她和王楚钦驾驶着一对能量机甲在教场上没日没夜地练着配合,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看见同学跑进教室,大声喊孙颖莎王楚钦你们考过A级了,教室里静默片刻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远好远,好近好近。
她在这不断闪回的画面里,看到【鹏】朝着他们头顶开了一炮,只听得“轰”的一声,她头顶的天花板就断裂了。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笼罩在她的头顶,那是能量场,她抬起头,看到天花板塌陷以后,露出了上方的巨大空间。
一道一道绿色的涟漪在她上方铺开,王楚钦驾驶着【鹏】飞进了那绿色的涟漪,然后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孙颖莎看不太清楚绿色的能量场上方有什么,只能看到一只巨大的、虫子一样的物体吸附在穹顶之上。
她猜测,那就是伊维,也就是核心异虫。
圆形的空间里,墙壁上全是盛着绿色液体的试管,孙颖莎看不清楚那些试管里有没有人类,不过看不清也好,那只大虫子已经够让她反胃了。
对讲机里传来王楚钦的声音:“我要开启磁石的能量波了。”
孙颖莎,“嗯”了一声,没有别的话了。
能量波开启时,对讲机上的灯熄灭了。
孙颖莎闭上眼睛,量子感应开启,王楚钦的能量场就在他上方。
她伸出手,按下了释放能量的键。
一瞬间,蓝色的能量顺着能量场朝【鹏】释放了出去,紧接着,上方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第一个实验仪器。
孙颖莎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她仍旧闭着眼睛,此时此刻没有敌人干扰她,她便全神贯注地感受量子感应给她的信息。
她又按下了一键,紧接着,头顶再次传来量子炮的声音。
能量释放出去,被王楚钦的【鹏】接收到,紧接着一个量子炮就轰了出去。
两个仪器,三个仪器,四个仪器……
八次能量释放,节奏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十个节奏。
对她来说,每一下都是痛苦的倒计时。
当第八个量子炮在她头顶炸开之后,孙颖莎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烈的灰色烟尘挡住了她的视线。
王楚钦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打出了很多硝烟,不让孙颖莎看清楚。
孙颖莎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抖,手指的前方,是切断超磁绳索的按键。
她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用手一摸,竟然是眼泪。
她竟然掉眼泪了,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来,滴到她揪着自己领子的手背上。
她用手擦了擦,想擦干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滴答滴答不停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了,抽泣声穿过碎石砸下的声音,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
她自己都有些讶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成这个样子了,可是她怎么也压不下自己的眼泪。
她一边像个小孩似的擦着眼泪,一边拿起已经灭了灯的对讲机。
声音哽了一下,她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却是她心里最想说的话。
她哭着说,王楚钦,你回来吧。
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和两年前的呼唤声重叠起来,她也不知道在对谁说,灭了灯的对讲机,那话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像是她落下来的眼泪。
我求求你,王楚钦,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秒针在她心里的某一处滴答滴答,第九个仪器的碎片已经落在了【鲲】的身侧,像是夜空中陨落的流星。
一切都和两年前的场景重合起来了。
而此时此刻,她连犹豫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被心里的节奏逼着抬起了手,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将手掌放到了按键上。
左右两只手好像在打架,其实是她自己在和自己打架,她一边摇着头,一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重重地按了下去。
按键下去的瞬间,绳索断了,量子感应消失了,断开了她和王楚钦最后的连接。
上方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灼热的气浪袭来,把【鲲】直直地打了出去,天旋地转,孙颖莎差点被甩出驾驶位,幸好她牢牢地抓住了安全带,才没有飞出去。
机甲停下的时候,孙颖莎的头撞到了斜上方的机械,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耳边只有爆炸的巨响重击她的头颅。
能量场爆炸后,形成了一道绚烂的火云,将穹顶之下照得如同白昼,火星一道一道落下,燃烧着璀璨的光芒。
孙颖莎抬起眼皮,想从那熊熊的火光中找到一个人影,可是那里只有燃烧的大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孙颖莎在这如红莲般壮丽的火光中,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伸出手去,按下了一键。
而后,她就闭上了沉重的眼帘,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了。
【贰拾玖】
孙颖莎醒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了亮光。
然后,她听到了周围的噪杂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不停地说话。
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孙颖莎完全听不清楚。
她闭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她感觉那光好像很刺眼,大概是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孙颖莎动了动手,而后将手遮在自己的眼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果不其然,是在医院里。
床旁边就是一扇很大的窗户,人造太阳的光芒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的白墙照得明晃晃的。病房在一楼,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蓝天和草地。
听说地球上的天空也是蓝色的,不过那里有云,这里没有。
这光太亮了。
孙颖莎盯着那窗户看了一会儿,伸手抓起窗台上的遥控机,把窗帘拉下来了。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孙颖莎坐在床上,将自己的双腿蜷了起来。胳膊抱着自己的膝盖,好似要把自己卷成一个小小的鹦鹉螺。
她其实不想醒的。
黑暗中,昏迷前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刺痛她眼睛的火光,轻而易举地再次吞噬了她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那个人。
她不想面对,不想想起,让她睡着吧,睡着吧,一直睡着吧。
她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里,让自己的眼前再次回到黑暗。她不想知道任何的事,也不想听到任何的声音,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把自己扔进一片寂静的大海里。
她甚至刻意地不去想她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就好像也失忆了一样,只不过这失忆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打破了这屋里的宁静。
孙颖莎听见声音,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
是监察处长。
孙颖莎见是她,便抬起了头:
“是你?”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她会来看自己。
“无量之塔在修复中,我们这一两个月都不用上班了,来谢谢你呗。”监察处长把一大袋子水果放到了桌子上,语气轻快地说道。
孙颖莎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们确实得谢我。”
“调查局的人从你身上找到了数据盘,现在他们已经把无量之塔封锁了,现场的受伤人员也都转移到了医院里,你都睡两天半了。”监察处长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了水果刀:
“我来之前还看到电视上在做报道呢。”
“报道?”孙颖莎一愣,“什么报道?”
“前十六军军长携带政府重要机密,人造卫星中枢塔竟然在做非人道试验。”监察处长耸了耸肩,拿出一个苹果削了起来,“还好那里已经炸了,我这几天看他们进入实验室拍摄现场,那些异虫和异兽,我都要看吐了。”
“前十六军军长?”孙颖莎重复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是指……我吗?”
“对啊,”监察处长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有谁?”
不然还能有谁?
“比如说……”
孙颖莎试探性地问道,“王楚钦?”
“王楚钦?”监察处长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名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问,“哦,是之前战斗军十六军的军长……”
话说了一半,监察处长忽然看着孙颖莎愣住了。
孙颖莎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很疑惑地问,“怎么了?”
监察处长很小声地问,“副厅,你怎么哭了……”
孙颖莎眨了下眼睛,一滴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孙颖莎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我还活着,我很高兴。”
“是呢,”监察处长说,“你还活着,我们也很高兴。”
“你们没有在现场发现别的什么人吗?或者是机甲?”孙颖莎吸了两下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哭腔没有那么明显,“红色的,带着羽毛花纹的……”
“我没去现场,我也不知道哎。”监察处长低头继续削苹果,结果一个没拿稳,苹果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哎呀,掉了。”监察处长拿起苹果,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副厅,您稍微一等,我去洗一洗。”
“嗯。”孙颖莎点点头,“没事。”
监察处长就拿着苹果出去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孙颖莎看着她出了门,再一次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融进了蓝色的袖子,在浅蓝色上氤氲出一块又一块的深蓝。
别想了,她心里的那个声音说。
你继续睡吧,什么都不要想了,不要想孙颖莎,不要想王楚钦,不要想【鲲】和【鹏】,什么都别想,最好和王楚钦第一次离开她时那样,直接失忆吧,失忆吧……
忽然,她听见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噔噔噔”的声音。
孙颖莎慢慢地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才认出来,是有人在敲窗户。
孙颖莎盯着窗户看了片刻,有些疑惑地开口问,“谁啊?”
窗户外面没有声音。
孙颖莎以为窗外的人没有听见,便又问,“是谁在敲我窗户啊?”
外面依旧没有声音。
孙颖莎心下疑惑,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户前。
她刚想拉开窗帘,外面的人竟然又开始敲窗户了。
噔、噔、噔。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孙颖莎站在窗户里面,听到这个节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一尊雕像一般站在窗户前,而后,她也伸出手,轻轻地在窗户上敲出一段节奏,每一下,都与外面的人重合。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知道这个节奏。
七下、八下、九下……
最后一下,声音落幕的瞬间,孙颖莎直接扯开了窗帘。
太阳的光芒在窗帘拉来的一瞬间涌了进来,像是飞进了无数金色的蝴蝶,在白色的窗框边翩翩起舞,这席卷而来的金色让孙颖莎一时间差点睁不开眼睛。
但当她看到窗外人的身影时,那绚烂的金色忽然都化作了他的一抹底色。
然后,她的眼睛就模糊了。
她“哗”第一下把窗户推开,直接探出身子,隔着墙抱住了窗外的人。
这次她没等她的搭档开口,抢先一步把他的话说出来了:
“大头,”
她想笑着念他的名字,眼泪却在往下掉:
“你回来了。”
【叁拾】
她一直觉得,她应该是欠了王楚钦这么一个拥抱的。
在两年前,在他第一次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炸掉核心异虫的时候,孙颖莎就应该给他这么一个拥抱的。
又或许,她找了他整整两年,也就是为了把这一个拥抱给他。
孙颖莎松开王楚钦后,就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让对方看到她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她捂着眼睛站着,然后听见王楚钦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孙颖莎用很小的声音说,“就因为你好好的,我才哭。”
“为什么。”
“我高兴。”
王楚钦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就好像小时候每次他去捏他的脸一样,很轻很轻地一下。
孙颖莎声音断断续续地问,“是调查局的人救了你吗?”
王楚钦摇了摇头,“是你救了我。”
这是孙颖莎意料之外的,她把手拿下来,抬起已经红肿的眼睛去看他,满脸的疑惑。
“我?”她的表情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王楚钦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在爆炸之后,再次把超磁绳索放出去了对不对?”王楚钦问她。
孙颖莎回想了一下,确实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按下超磁绳索的按键,然后就晕过去了,“可是那时我的量子感应已经感应不到你的方位了,我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扔出了绳索……”
“你扔出绳索的时间,是节奏的第十下。”王楚钦告诉她:
“是我的量子感应感应到了你的绳索所在,所以我开着驾驶舱的残骸抓住了你的绳索,我猜两年前我也是这么活下来的。”
“那……【鹏】呢?”孙颖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事。”王楚钦说,“过去两年我能把它拼装起来,以后两年我还可以。”
孙颖莎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王楚钦穿着病号服,身上还包着绷带,“你,你伤得严重吗?”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王楚钦耸了耸肩说,“不影响我驾驶机甲。”
孙颖莎被他这句话逗乐了,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净,显得她又哭又笑的。她急忙抬手擦擦眼泪,又道,“那你还要回去军队吗?”
“当然啦,”王楚钦很肯定地回答道,“我两次死里逃生,帮人类军炸了两次核心异虫,人类军不得给我个一等勋章。”
顿了一下,又问,“你呢?”
孙颖莎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回答道,“你要是回军队,我肯定也回啊。不然谁和你做搭档啊。”
“不回无量之塔了?”王楚钦问她。
虽然无量之塔被炸毁了一半,但作为CH314的政府机构,肯定会很快修复好,并且联合星球那边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派新的指挥官接手CH314,如果孙颖莎想继续留在无量之塔里,完全是可以的。
孙颖莎背着手想了想,而后慢吞吞地开口道:
“虽然无量之塔里的工作很轻松很闲还有钱,但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许久未曾出现的笑容:
“谁让咱俩是最佳搭档呢。”
最佳搭档就是,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坎坷,我们永远一起看。
忽然间,时间就回到了三年前,他们在万千星空下的那一天,从儿时的戏言,被命运推着,走向了今日的约定。
王楚钦低下头笑着摸了摸鼻子。
身后大片的绿色草坪在蓝色的万里晴空与徐徐微风下摇动,金色的蝴蝶从空中落下,落在他的发上,似星辰,似明灯,明明灭灭,最后凝聚成了他的声音:
“好,我们一起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