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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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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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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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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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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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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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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深良】步履不停

Summary:

会说话的黑猫、每夜三点响起簌簌铅笔声的美术教室、藏在兔笼深处的金蛋、绝不能落泪的操场第三台阶……深津一成,一个就读宇宙大学人类研究专业的研究生,最近正在地球进行论文采样,然后他延毕了。
外星人深津X阴阳眼宫城
深良合志《冬日狂想曲》参本解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从一日两班的乡村公交下车,不出十分钟,宫城迷路了。

手里拿着司机画的简易地图,宫城极目远眺,很无奈地发现,附近除了山还是山。而司机所说的“很好找的神社”,在满眼葱绿的树木掩盖下——反正宫城是没有找到的。

拖着行李箱,疙疙瘩瘩的石子震得拉杆摇晃,宫城一边走一边找,很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方向。

【这个地方,很适合自杀,随便找棵树挂上去,就能做只风干烤鸭。】

【你真相信那个和尚的话,以为转个学就能安然无恙啊。】

【小鬼头,你这吃了亏不长记性的坏毛病,啥时能改。】

宫城无视了耳边低语,头顶中天的太阳晒得他开始出汗,他看到细草娑娑中,有纳豆小鬼蹦跳而过,挂在树枝分叉处的长发鬼缓缓摇摆发丝,穿过路中的蚂蚁嘀咕着琐碎的私语,世界于他眼中,早已不是过往的模样。

宫城九岁前是看不见鬼的。

九岁是个分叉点,是转变的开始,也是终结。

九岁的宫城良田,对着哥哥喊出那句诅咒般的哭喊,之后诅咒成真,他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海难发生的次日,一夜未睡的宫城,踩着拖鞋,不顾安娜的阻拦,狂奔到港口。

他跑得太快,拖鞋太滑,从脚底飞了出去,他在水泥路上跌倒,滚出去老远,手心、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宫城爬起身,海上的旭阳升起,在一场夺命的暴雨后,天气放晴,彩虹乍现。他眼前血红一片,头顶摔破的伤口正在潺潺地淌血,血水盖过左眼,让视野变得模糊而泥泞。

那日之后,宫城开始看见旁人见不到的鬼怪,一直到现在。

 

“喵~”

找路失败,宫城骑在行李箱上休息,仰头看去的天空又高又远,他抓了抓头发,掸掉不小心沾上的苍耳,附耳低语的恶鬼还在劝他自杀。宫城喝了口水,把水瓶插进口袋,起身时正好看到一只油亮膘肥的黑猫。宫城蹲下身逗猫,这体型和毛色一看就不是流浪猫,希望小猫能给自己带个路。

宫城“喵喵喵”勾引黑猫,黑猫坐在原地洗脸,绿色的眼睛扫过宫城,隐隐带出一丝嘲讽。

宫城怀疑自己看错了,不过等黑猫洗完脸起身,摇晃的尾巴勾了下宫城的脚踝,像在邀请宫城和它同路。

宫城拉着箱子与黑猫并行,走着走着,他就看到一条长长的楼梯,以及建造在半山腰的鲜红鸟居。

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的恶鬼忽然静音,宫城踩上台阶,黑猫冲在前头,等宫城拎着行李箱走出十来步,那终年缠绕周身的恶意消失,他回过头,发现恶鬼停留在了台阶外,正用流血的眼眸望着自己。

【你以为自己可以躲一辈子吗?除非你永远不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宫城回过头,长舒一口气,望着长到不见尽头的台阶,默默在心底打气。

 

转学来山王前,宫城听人说过——来这上学,需要很好的体力。

宫城觉得自己没问题,他的体力,可是冲绳沙滩锻炼出来的好吧。

不过在拎着行李箱走了300节楼梯后,宫城后悔了,无比后悔。这哪里是考验体力,这是在考验他的臂膀,也是告诉所有转校生,没有大力水手的肌肉,还是别轻易选择山王工高。

 

手臂颤抖,气喘如牛地来到学校大门,等候宫城多时的接待老师从门卫室出来,好奇地问宫城:“你怎么不走坡道啊?”

宫城迟疑地看向老师指的路,一条长长的坡道蜿蜒而下,山脚下还有拖拉机,运气好碰上,付点油钱,对方就会送你上山。

宫城饱受摧残地晃了晃,再想找引路的黑猫,却早不见猫影。

 

山王工高是个建在山上的寄宿制男校,对宫城而言,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餐都要吃食堂,唯一的日用品购物是在小卖部。不过这学校在古平安京时代是个寺庙,有高僧圆寂于此,埋骨之地可以克制鬼怪,这才是宫城转学的原因。

他的见鬼能力已经影响到日常生活,死去的鬼怪很爱用吓人、恶作剧来引起宫城的注意。这几年宫城的心脏被练大,慢慢不怕了,这些鬼又开始制造意外,选的都是宫城的朋友、亲人,久而久之,宫城身边的人散去,再没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因为会倒霉。

 

“这边是宿舍,你的宿舍号是1047。”

老师给宫城办了登记手续,递给他钥匙的同时还给了宫城一张纸。

“这上面的规定一定要遵守。”

宫城伸手接过,本以为是宿舍规章制度,可开头第一条就把他看喷了。

1、不准在西墙涂鸦角,投喂任何猫咪猫薄荷。

“投喂了会怎么样?”宫城好奇地问道。

老师表情古怪一秒,摇着头摆手,显然不想解释这事。

宫城提着箱子上楼,脑子里想着猫薄荷,走了没几步实在胳膊软,他干脆停下来把字上的字都看完。

2、美术课下课后,禁止无序摆放美术用具。

3、家政课上课铃声响起前,不可擅自开火。

4、若在图书馆发生大声喧哗事件,需在三秒内道歉。

5、但凡发现养殖棚的兔子怀孕,需立刻停止每日抚摸,喂食时也不能妄动杂念。

宫城有些看不懂了,前四条感觉还算正常的规章制度,第五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妄动杂念”。

6、不可在足球场外北坡台阶第三阶落泪。

好吧,这条就更离谱了。

宫城严重怀疑,山王工高其实是个游戏试点高中,进入学校的学生都要完成内测任务。

7、学园祭第三日夜,19点19分19秒,往篝火中扔鞋子会惹来灾祸。

如此具体的时间,宫城更加不能理解,这么写的话,以高中男生人厌狗嫌的脾气,估计每个人都会丢鞋进去吧。

8、后山活动,禁止单人前往,务必两人同行。

这条没什么问题,保证安全嘛。

9、下山途中看到倒下的地藏雕像,请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远离。

10、违反以上九条,后果自负。

    

看完薄薄一张纸,宫城挑着有个性的眉毛,非常有上了贼船的感觉,可就凭他进校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一只鬼,那个所谓大师埋骨的说法就很有些门道。

鼓起一口气,提上行李箱继续爬楼。

宿舍楼分南北两半,南边楼层都是单数+房号,听说南边宿舍是双人间,但需要你在校成绩好。

北侧的宿舍,楼层X2+房号,一个屋有四个人,空间也小很多。

宫城的宿舍在五楼,基本就是最高层了,六楼一整层都是工具间,洗衣房也在楼上,洗完就能直接晾到天台。

 

现在是上课时间,宿舍内无人,宫城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床铺和柜子。

打扫卫生加整理行李,忙完又是一身汗,宫城拉了洗漱用品去浴室冲澡,脏衣服丢进投币洗衣机,看着滚筒转动,一天奔波的疲惫慢慢翻上头顶,闭着眼坐下就止不住地打瞌睡。

可以见鬼后,宫城一度把这当成宗太对自己的惩罚,他被吓到大哭,却没法和妈妈解释,他说看到怪物,安娜却只能抱住他安慰。

人不会相信自己看不到,或无法理解的事物。

搬到神奈川后,宫城再没提过见鬼的事,只是旁人并不喜欢他冷漠躲避的态度,也看不懂他一惊一乍的举动。宫城在学校名声很差,那个总缠着他的恶鬼希望他可以自杀,只要宫城死了,恶鬼就能占据宫城的身体,最好是自杀,烧炭为佳,能保持身体的完整性。

恶鬼跟了宫城多年,最爱在他耳边念叨宗太的死。

 

随着甩干程序结束,洗衣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宫城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气。

会转学来山王,除了这里可以阻止恶鬼上山,还因为恶鬼的耐心在日常威胁中耗尽,鬼怪开始想方设法伤害宫城身边的人。

宫城唯一的朋友安田,过马路时被鬼遮眼,红灯看成绿灯,差点被货车刮倒。

安娜半夜被鬼压床,心率过快,差点窒息。

宫城薰上班时也事故频发,倒下的纸箱、留了油渍的楼梯、堵塞的消防水管等等等。

宫城没法解释自己眼中的世界,他只能想办法远离。

有时宫城想,死亡惩罚的到底是死者还是生者?后来他不想了,思考是无意义的,呼吸是无意义的,梦想是无意义的,他的存在也即将变成无意义。

就像恶鬼说的,他能在这躲藏一辈子吗?

 

晾好衣服,宫城回到宿舍,发现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进门就看到宿舍另外三人敞着校服在聊天,发现宫城进门,坐在桌前的少年眉梢一挑,面上的表情让宫城有些许不舒服。

“宫城同学?”

宫城点点头,他许久没和陌生人交流,就算挤在同间宿舍,他还是很难开口认真打招呼。卡在喉咙的咕噜,飘忽的眼神,让宫城显得冷淡又不可亲近。

本来他该珍惜这可以远离鬼怪的两年,可等宫城再想打招呼,正在聊天的三人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宫城的一场梦。

 

早饭和晚饭的食堂就在宿舍一楼,宫城下楼时,和北宿舍的宿舍长撞了个正着,宿舍长喊住宫城,说他还没领课表、课本和校服。

宫城有点惊讶,宿舍长笑道:“我可是记住了全校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况且你长这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啊。”

宫城被夸,表情愣愣地点了点头,虽然很想骄傲,不过他发现,宿舍长说这话,跟他室友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表情类似。

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宫城不明白,就像入校拿到的10条规则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宫城下楼很早,被宿舍长拉去领校服和课本,送回房间再下来,食堂已经开始排队。

南北宿舍虽然条件不同,食堂倒是在一起。

宫城排队时看到几个大高个,他喘着气站到一个鸡蛋头的学生背后,还没站稳,背后就被用力撞了下。

“哇啊啊。”

从楼上百米冲刺下来,没刹住车的男生,把宫城挤到了别人背上,站宫城前面的男生趔趄了一步,又撞到更前面的人,这一个接一个,多米诺骨牌般倒下。随着前排一声吼,刚刚还在打闹的男生马上站定,笔挺得好像一根棍子插在了地上。

宫城的鞋跟被对方踩掉,他勾着小腿想提鞋子,站他前面的男生回过头,两人对视,宫城只用了一秒就记住了对方的容貌。

“对不起啊,深津前辈,河田前辈。”

撞人的学生不断朝两人道歉,宫城记住吼人的是河田,被自己撞到的是深津。

寄宿学校,还是男校,总免不了一些学长学弟等级制,宫城不认识人,没法打听学校的情况,和宿舍的同学,关系也没搞好。

宫城端着晚饭,找了空位坐下,视线飘向深津、河田一桌的男生们,个头都很高,不是田径就是篮球队吧。

山王虽然是农工结合高中,篮球队却非常有名,宫城嚼着炸猪排,心底默默打气,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山王的课程安排得并不紧凑,而且运动类社团和农工手工艺社团呈现对垒局面。

宫城大早上找到自己班级,悄悄从后面进去,他的课桌被安排在了最后,毕竟是转校,不过宫城看看前排的身高,感觉自己每天上课趴下睡觉就好——基本啥也看不见。

宫城进教室时,感觉值日生看了自己好几眼,他不确定,也不好意思问。

昨晚是他这么多年来睡的最安静的一个觉,没有鬼怪的嘶吼、低语、踩踏、挤压。他甚至做了个好梦,梦到宗太被他拉下了船,他们站在港口,目送渔船远去,直到海边的夕阳变得鲜红。

宿舍早餐不提供热食,但如果愿意自己烧,那一应器材都很全面。

宫城吃了芋头、玉米、三明治,又喝了杯牛奶就过来了。

山王的课程和湘北很不同,看下午的课表就知道,他们居然还有插秧劳作课。

宫城翻着崭新的课本,一本本写上名字,值日生的私语他没有仔细去听。

以前宫城还曾试图融入过集体,可被恶鬼盯上的他,注定会经过个试探、拒绝、再被忽视的过程。

宫城已经想不起上次被拒绝的心情。他可以独自活着,他不能独自活着,选择哪样都可以,又似乎都不可以。

他举棋不定,摇摇晃晃,宫城反过来想,他会愿意和自己这样的人交朋友吗?答案是否定,所以宫城不再尝试与人相熟,会很累,也会很疼。

 

“哇——我的鸡被炖了啊!!”

随着一声嚎哭,班内香气四溢,宫城抬起头,就看一个同学抱着一个砂锅进了教室,一边哭一边放到桌上。

宫城惊呆了。

宫城此时已经把多愁善感丢到九霄云外。

主要眼前画面,属实有些东西在。

值日生安慰对方,个头不高长相也偏可爱的青木回过头,视线落在最后一排的宫城身上。他站起身,眼眶通红地走过来。

“我是班长,你就是新来的宫城同学吧。”

“你好。”宫城同学无话可说。

“对了,要吃鸡肉吗?这可是我从鸡仔时期一路投喂来的,可惜阿肯它不懂事,老是跑出笼子,去鸡舍找母鸡撩骚,这不,撩着撩着把自己撩成了一锅鸡肉。”

青木说到这,悲从中来,趴在宫城桌子上哭。宫城这人容易心软,虽然和青木不熟,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对方,并安慰道:“好歹它变成了一锅好吃的鸡肉,如果不好吃,那就更惨了。”

青木含着眼泪抬头,觉得宫城说的有道理。

 

早课前,班里同学陆陆续续来了,青木作为班长,班内人气极高,端着砂锅走了一圈,鸡肉就分了个干净。

两只鸡腿,一个给了宫城,说要关照新同学,一个留给了养殖社团的辅导老师,对方就是给阿肯赐名的人。

阿肯鸡,全名肯德基,国际炸鸡连锁品牌。

宫城觉得,能给一只鸡取这个名,想来老师应该也早就想吃它了。

 

上午的课结束,宫城观察人流走向,想知道午饭餐厅在家。

山王学校占据一整个山头,地广人稀,一些农产品和种植地就在学校内部。

宫城从宿舍长手里得到一张学校地图,宿舍长表示,在学校里迷路不可耻,拉下脸求救就好。

 

“午饭不知道吃什么吗?”青木看宫城走得很慢,干脆凑过来说话。宫城从青木口里知道了餐厅位置,以及小卖部方向。在他问到篮球部时,青木忽然回头,宫城也跟着回头,结果又看到了昨天被自己撞到的深津前辈。

“你要去篮球部啊,深津前辈就是队长哦,不过他有点严肃,有点可怕。”青木捂着嘴,小声说道。

青木的呼吸扫过耳廓,宫城不习惯地退后一步,接着抓痒用力掐了下脖子。

宫城对深津的印象很奇妙,他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家伙不像人,这直觉主要来自日常,谁让他老是见鬼呢。

 

篮球队的个头都很高,宫城和青木让到一边,让一行腿长的先走。有个同样和尚头,眼睛很圆的家伙看了宫城一眼,嘴角扬起,笑容狡黠,宫城瞪了回去,再次怀疑起山王的办学理念。

“那个是泽北荣治,他是篮球队王牌,高一就住南宿舍,你可别惹他,他平时笑眯眯,发起疯来谁都压不住。”

青木的友好,在宫城看来很像游戏新手村的NPC,一边八卦,一边给出任务,而宫城现在的任务就是去食堂吃午饭。

下楼时,宫城碰到他的室友栗园,栗园和同班同学在聊天,目光扫过宫城,那个让人无解的表情重新出现。

宫城确定,这些人想整他。

难道是因为他昨天的态度?

国中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入学第一天挨揍,理由是宫城的眉毛讨厌、态度不驯。

 

午饭结束的休息时间,宫城跑去体育馆参观,篮球队虽然没在训练,但有新生在打扫卫生。

宫城在门口张望,有个拄着拖把的一年级生跑来,问宫城有事吗?

宫城问篮球队入社要求,新生给了宫城一个班级号,让他去找球队经理拿报名表。

宫城感觉自己的新校探索日常异常艰难,为什么第一天就让他去高年级。

爬着楼梯上到三楼,宫城走过回廊,过分的安静让他忍不住屏息。找到了门口,他也不敢喊人,往教室里看时,一个男生走出来问他找谁。

宫城记得在深津前辈身边看到过对方,也是篮球队的人,个头却和自己差不多。

 

一之仓惊讶了一瞬:“要入队啊,稍等一下。”

一之仓进教室找人,宫城靠着墙壁看窗外风景,穿过回廊的风拂过脸侧,他好像许久没有这么眺望过天空。毕竟每次他看窗外,总会有鬼影爬过,朝他露出怪异恐怖的笑容。

 

深津跟河田,在二楼拐角与泽北道别,上到三楼,就看到宫城靠在墙角,假寐一般。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宫城的眼睫上,顺着弧度托起一缕熹微的虹光。

野边去小卖部买精力饮料,落后了些,跑上楼时,就看深津和个不认识的学弟搭讪。

野边压低声音问河田:“哪来的?”

河田也不知道,不过他看宫城的眼神有些怜悯。

封闭寄宿制男校,一些个头不高,长相又好的男生,很容易遭到骚扰,这种事每年都会发生,属于屡禁难止。

 

深津把宫城拍醒,正好一之仓拿了篮球队报名表出来。

一之仓:“队长,要不你现场给审了。”

宫城被突如其来的面试吓清醒,站直了去看深津,对方无机质的眼神闪过微光,如同北极上空缎带般的极光路过。

“放学来报道吧,训练会很严格咧。”深津把表格递给宫城。宫城捏住纸页的另一头,他莫名其妙的感知开始报警,不过深津很快松手,宫城道谢后快步跑下了楼。

野边问在学生会工作的松本认不认识宫城。

松本摸了摸耳垂回道:“转校生。”

“这时候转来?才开学两周吧。”一之仓很好奇,什么原因会这时候转学,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转学就意味着之前犯事了。

“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

“出事的话,还跑这么远?”

松本和一之仓对视,两人都看出对方目光中的茫然。

 

宫城跑回班级,吐了口气,拿笔把报名表填好,正好午休结束,他看了下课表,发现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要去美术教室,也就是十条禁令中的第二条。

所以美术用具不摆好会发生什么?

宫城承认,他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了。

美术课上要求画苹果,老师发苹果时,有学生到手就啃了一口,美其名曰这样画出来特别。

宫城握着铅笔发呆,被后方丢来的纸团砸中肩膀,宫城回头,画板挡住了大家的脸,他一时无法确定是谁丢来的。

宫城捡起纸团,里面写了时间地点和警告,约他第二堂农务课前去更衣室外的树下等着,如果不来,他们就去更衣室抓人,不想衣衫不整地被拖出来,就老实点。

宫城把纸团重新窝起,朝着垃圾桶一个远投,纸团撞到桶边,垃圾桶歪了歪,最后还是顺利划了进去。

宫城现在更好奇,农务课他们要干什么?

 

美术课结束,宫城把画完的苹果交了,看了眼手里的铅笔、橡皮、可擦笔,宫城哼笑着把它们放在了收纳盒之外。

去换衣服前,宫城去了更衣室外的墙角,虽然和更衣室就隔一扇窗户,但更衣室常年拉着窗帘。宫城站定,目光落在树杈上的一团黑影,他惊呼一声,树杈上居然躺着给他乱带路的黑猫。

“喂,喵喵,你昨天也太不地道了,居然给我带那么难走的一条路,我胳膊现在还是酸的呢。”

宫城对着树上的猫吐槽,黑猫抓了抓痒,打了个哈气,随着宫城吐槽的升级,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吵死了!不知道猫都是这样吗,喜欢随心所欲。】

宫城瞪眼,四下看去,这里除了自己并没有第二个人。

“你说话了?”

【禁令第一条。】

宫城歪头,所以如果在指定地点,给猫喂猫薄荷,就会得到说话的猫吗?

还没等宫城奇怪完,约他的人携伴而来,乌拉拉五个人,把宫城围在中间。宫城背靠墙面,发抖的拳头被他揣进口袋。正在宫城想着对方要搞什么霸凌情节时,排头的男生开口道:“喂,转学生,跟我交往吧。”

“哈?!”

 

现在是五月,正是种植草莓的好季节,所以农务课老师带着他们种了波草莓,一人十苗,下半学期收成不了草莓的,期末考试挂科。

宫城戴着手套拿铲子拍土,一边拍一边叹气,毕竟转学上课第一天就被男生告白,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况且对方也不是喜欢他,而是男校的传统——好看又个子小的男生,会自动成为资源。

宫城很想吐槽,他也算是全国平均身高吧,哪里矮了,他跳起来绝对超三米!

 

走神的农务课结束,宫城换好运动服冲去体育馆,篮球队已经集合训练,他交了表格,和新生一起先测体能。宫城跟在一年生背后,一个个起跳拍墙,打不到预定高度的重来。

宫城想着美术室乱放的笔、给他三天考虑的告白,现在想来,室友看他的表情奇怪,应该是料到他会被人堵吧。

宫城走着神,三步助跑,起跳,指尖重重拍在墙上,随着计分的大喘气,宫城仰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拍了个最高。

果然人倒霉倒霉着,总会发生点好事。

 

宫城是二年级生。

山王篮球队主力基本都是三年级,只有一个泽北荣治异军突起,弄得整个二年级替补们都很没存在感。

宫城在体育馆边休息,看着泽北跑来跑去,像个闲不住的不倒翁。

但只要深津回头,泽北都会在对方的眼神中顿住。

宫城摸着下巴,思考在男校,以泽北的颜值,会不会也遇到自己这样的事?

不过应该没人会硬要调戏一米八多的肌肉男吧。

说起来,青木好像说,大家都挺怕深津前辈。

宫城看向深津,对方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宫城一边喝水一边瞅着深津,据他观察,除了球队正选,不管高年级还是新生,和深津说话都很简单,只限于问和答。

而且对方还长了个云淡风轻的脸,名声又很响,这么看来,自己其实可以狐假虎威一下。

宫城喝完最后一口水,撑着膝盖起身,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和深津一成完成虚假的拉郎配,以此阻挡那群无聊的同年生。真要选的话,宫城选深津,毕竟那张脸看起来就是无性之人。

 

住在南宿舍,除了宿舍人少、宽敞外,晚上熄灯还可以延后两小时。

如果熄灯了还在校内转悠,就会看到山王宿舍的奇景,并栋楼一半漆黑一半透亮。

深津在写小组报告,写完一页刚翻过去,他就发现校内美术室有奇怪的电波在摇晃。

对于山王工高的十大禁忌,深津来校两年,见过的触发几率挺高,但大部分都集中在其中几条,比如第一条的喂猫。

给猫喂了猫薄荷,会让猫磕嗨,一定概率触发猫咪预言的技能。他就看过篮球队的泽北他们考试前去喂猫,妄图让猫给他们预言考试大题。

喂猫的惩罚是会听到3天鬼音,就在耳边,非常扰乱正常休息,而且这声音会不分场合、地点,主打个一惊一乍。

深津以及很久没见美术室的禁忌被触发,倒是图书馆和家政教室更容易出问题些。

 

宫城本来已经闭眼睡觉,结果一睁眼,人就站在美术教室。他左右看看,还掐了下脸,确定自己并没有做梦,他没有摆放好铅笔,触发了禁忌。

【给……我……打……扫……卫……生……】

漆黑的屋内,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宫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被鬼缠了多年,这种装腔作势,想要吓人的鬼,实在有些档次不足。

宫城回过头,那个趴在他背上的鬼,嗖一下,钻到了大卫石膏头像背后。宫城走过去,搬起石膏像,鬼影又躲到堆画纸的架子下方,宫城趴到地上,弯腰看贴地的鬼影。

“你别躲,我有事问你。”

鬼影瑟瑟发抖,完全不明白,他一个校园怪谈,怎么会遇到不怕自己的人。

【我不。】

“你不出来,我就把教室的所有东西都弄乱。”宫城气定神闲地威胁。

【不可以!】

尖锐的叫声混着不成语调的嘶吼,宫城皱着眉揉了揉耳朵,被刺得脑壳生疼。不过叫完后,鬼影抽泣着哭了起来,还发出小狗一样的汪呜声。

“你哭好了吗?哭好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呜呜呜,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只会欺负我。】

鬼影嚎啕大哭,他都死了五十年,怎么还有人不放过鬼。

“我没有,我不欺负你,要不我给你做回树洞。”

【树洞是什么?】

“就是心里憋闷,可以倾诉的存在。”

宫城眨眨眼,他虽然这么劝鬼,可大部分时候,他自己都很难把憋闷告诉任何人,那些痛苦像个燃烧的火山,不时喷发,烧融了内脏、污浊了血液。

【我是自杀死的,所以成了地缚灵。】

鬼影是个学生,喜欢画画,但身体不好,家里父母对他期望很高,所以并不待见他的爱好。鬼影被送到寄宿学校后,受了不少霸凌,因为他喜欢躲在美术室,美术老师常常会保护他。

【后来老师被诬陷购买美术用具时贪污,被学校赶走,我最后的庇护所也没了。】

鬼影大颗大颗掉眼泪,他本来就有些微强迫症,到了后期,他的强迫症严重到不能允许眼中有一条不干净的线条存在。

鬼影自杀后,美术教室成了不良少年的集会场所,他们拿烟头烧画,把烟灰涂抹在画架上。

【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过分,所以谁要是弄乱美术教室,我就让他来打扫卫生。】

宫城点着头听完故事,对鬼影的遭遇深表同情,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对方。

“这座山有个许愿山神对吧。”

听到山神的刹那,鬼影的手脚抖动,一瞬之间像被人斩断手足般变小。

“要怎么才能见到许愿山神?”

宫城像鬼影靠近,鬼影却在步步倒退,随着宫城的问题一个个抛出,鬼影已经从平面颤抖成线条。

【别找,会死,可怕,非常,可怕,别……】

“我都能看到你,见到山神,有什么可怕。”宫城自嘲地冷哼一声。

【我不能……说……】

“我现在就把这些画架拿去后面垃圾焚烧炉。”宫城站起身,取下滑板,就要把木头画架折起来。

【触发!九大——】

话音未落,宫城已经消失在了美术教室。

随着美术室禁忌把人送走,飘在窗外的深津,按了按耳朵,手在虚空写了几个字。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特殊的人类样本,值得列入观察。

 

宫城回到宿舍,人还躺着床上,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做的短暂噩梦。

宫城翻个身,拉高被子闭眼。

十大禁忌的最后一条,原来就是因此存在啊。

 

因为翻来覆去想美术室禁忌的话,宫城第二天早上,成功睡过了头。

睁眼时发现错过篮球队早训,宫城一个鲤鱼打挺,他总觉得自己昨晚定了闹钟,现在清醒一看,才发现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时间。

 

错过训练可以下午去道歉,宫城现在更想早点解决被人盯上这事。

午饭时,宫城拐弯抹角地和青木打听校内的交往恋爱问题。青木指着自己的脸道:“我也是哦。”

“什么?”

青木解释,他也是个头小,长得好的一类,所以他当初也被学长盯上。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真的同性恋,他们就是单纯想行使权力,让男人变成女人。

“你能忍?!”

宫城惊到了,他要是被这么威胁,他非得把人揍医院去不可。

“其实他们连牵手、亲嘴都不会做,就是觉得别人没有我有,很自豪。”

青木体力一般,综合成绩还行,能进南宿舍就是因为他受欢迎。

宫城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午训练,宫城去找深津道歉,解释自己缺席早训的事,深津表面认真听着,脑内电波滴滴答答。

深津是个外星人,这事除了他,没人看得出来。

他来地球的目的很纯粹,进行人类观察取样。毕竟就算是外星人也要上学,而他的现在是个表面高中生的在读研究生,学人类科学研究专业,毕业论文需要大数据采样,所以他在地球蹲了有三十多年。

深津换过很多身份,名字、长相也并非固定,等从山王毕业,他也差不多该回去交毕业论文了。

人类对阴阳诡道的信奉和拒绝,衍生出了庞杂的历史派系,就像日本的佛教体系般。

深津昨晚挂在窗户上,看宫城对着空气说话,说实话,很新奇,要是加入宫城这个特殊样本,他的毕业论文说不定能拿个奖什么的。

 

“队长?”宫城歪过头,等了半天没听到深津骂自己。对方那双眼睛,明明眼白、瞳仁、光亮一应俱全,却完全不会给人被注视着的感觉。

“新学校,还习惯吗?”深津心想,首先要和特殊样本拉近关系,这是他在人类社会学到的技巧。

“有点不习惯。”宫城真的没法适应被别的男生盯上,并划归为所有物的感觉。

“水土不服?”

“也可以这么说吧。”谁让这里是男校呢,宫城心底叹气。

他不可能在山王躲藏一辈子,那些纠缠他的鬼怪既然无法消灭,为了妈妈和安娜,他也要找到解决办法。

“好好休息咧。”深津抬手,指腹擦过宫城眼下的青黑。被触碰的宫城惊讶了一秒,接着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机会啊。

他握着深津的手,脸上挂起笑容,在五月的天里,透出一丝甘蔗的甜味。

 

以篮球队的人员流动性和基数来看,宫城确信自己今天和深津的互动,应该被人看到了。

深津一成,在山王是个奇怪的个例,毕竟他不是篮球队最高的人,也不是篮球队名声最大的人,可没有人会违背深津的命令。

宫城分析得出,大概是深津长得太不像人了,虽然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组合在一起也很好看,可就是透不出人味。

在限定要给出答复的第三天,宫城委婉地表示,他在和深津学长交往。

当然这是谎话,不过只要对方去篮球队打听,就会知道深津对他这个新生还挺关注。

谣言传出,宫城模棱两可地误导,别人看在深津的份上不会来问,这就是宫城的底气。

要是深津真来盘问他,他就表示是这些人误会了。

 

顺利把自己匹配出去,宫城又从农务老师的办公室搞到了猫薄荷,反正他不懂,都有这第一条禁忌在,如果确定不要学生尝试,为何还要种猫薄荷。

此时宫城还不知道,在西墙涂鸦角投喂猫薄荷,会引发预言事件,就算是山王的老师,偶尔也想预测下届赌马和彩票的数字啊。

 

关于深津耍朋友的事,篮球队正选当然是第一波知道,毕竟他们有八卦之源一之仓和小灵通泽北荣治。

泽北攒了一点猫薄荷,准备这两天就去找黑猫开启预言,他这次不要物理大题了,他要数学选择题。

“深津前辈,你谈恋爱啦?”泽北窜到高三教室,趴在野边的桌上。正在写题目的学生纷纷竖起耳朵,说实话,他们也很好奇,虽然转学生长得又辣又可爱,但深津一成实在不像个会谈恋爱的人啊。虽然深津带头逃课、逃训练、不交作业、偷溜出校吃烤鱼,可深津一成是好学生,好学生不会早恋。

“谁说的咧?”深津撩起眼皮,他马上就要毕业回宇宙大学论文答辩了,这时候和人类谈恋爱,是要搞跨星球恋吗?

“不知道啊,就是有人在传。”泽北也好奇,谁谈恋爱选深津前辈啊,这家伙都不会笑。

“你也说是传言咧。”深津收回视线,继续看书,要知道山王绯闻最多的人就是泽北荣治,这家伙现在还有脸问他。

深津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和宫城预想的一样,这是宫城日常观察深津训练时下命令的感觉得来的猜测。

宫城虽然常常怀疑深津不是人,但他的感觉时灵时不灵。把深津当人看的话,这家伙也就是个大他一岁的高中生,中二又傲气,说话自带口癖,想要与众不同。

 

山王的西墙涂鸦角是个发泄地,毕竟山王的位置特殊,学生关久了容易出现心理问题,那么就可以来涂鸦角,在白墙上乱涂乱画。每隔一学期,学校就会把墙重新粉刷一遍。

宫城揣着猫薄荷到了涂鸦角,发现这里人还挺多。经过美术室禁忌后,宫城还以为这里的学生都好好遵守规定呢。

宫城找了块干爽的草皮坐下,看一群男生拿着猫薄荷引诱墙头、树上的猫靠近。

宫城看了一圈,没看到和自己说过话的黑猫,倒是看见墙角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奶牛猫,正被泽北荣治抓在手上。

“你在虐猫吗?”宫城问道。

泽北回过头,本来懒洋洋的视线猛然一亮,他问深津,深津不给答案,那他问宫城,总能知道两人到底有没有什么了吧。

“这家伙吃了我的猫薄荷却不肯给预言呢。”

“原来喂猫薄荷会得到预言啊。”

宫城点头,这是个好现象,他可以问问猫预言家,自己能不能顺利见到许愿山神。

“你不知道吗?那你为什么来这。”泽北以为宫城早就了解了。毕竟拿猫薄荷喂猫已经成为山王十大禁忌里,最不禁忌的一个了。

“我好奇心旺盛呗。”宫城撇了下嘴,转身要走,却被泽北喊住。

泽北好奇谣言的真假,宫城则从泽北口中得知了深津的态度。

说实话,转学后发生的一切有些过分顺利,让宫城都要忘记自己不顺利的那些时光。

不过喂猫得预言也不是百分百触发,有时你可能得不到预言,但却会被鬼音纠缠三日。

比如泽北这次,就未能顺利得到数学考试选择题答案,而宫城也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和深津一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自己很崇拜深津前辈、深津前辈是日本高中最好的控球后卫等等,全是车轱辘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等泽北走了,宫城把气呼呼的奶牛猫抱起来安抚,揉着揉着,那只领路黑猫出现,它一来,别的猫都退让开来,一副大佬驾到的样子。

黑猫扫了眼在宫城腿上享受的奶牛猫,奶牛猫一秒起立,毛都炸了,甩着脑袋跑开,把位置让给黑猫。

宫城给黑猫挠痒,他取出口袋里的猫薄荷,黑猫吸完,那低沉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宫城耳边。

【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能顺利见着许愿山神吗?”

黑猫胡须颤了颤,翻过身,露出肚皮,任由宫城的手在它油亮柔软的毛发中穿梭。

【会见到。】

宫城勾起嘴角,那就够了。他已经受够了过往的磨难,他要找到许愿山神,让他身上的阴阳眼彻底消失。

宫城问的是能不能见到山神,黑猫给了肯定答案。

如果宫城问的是,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那黑猫就会告诉他——你会死。

 

山王正常上课期间,学生不可下山,但周末了,那些离家近的会签假条回去住两天,离家远的则会下山去村子里玩玩。

宫城和宿舍的同学,关系依旧不咸不淡,不过室友栗园在宫城和深津的绯闻炒起来后,就很少露出让人不快的神色。宫城猜,当时要是没别的男生找他告白,栗园应该会先下手吧。

这些人,宫城不去考虑,他问青木村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青木说,山下有神社、有连锁超市,东西比山上小超市全,玩的东西不多,但是可以骑马。

宫城对骑马有点兴趣,他又走了那条差点累死自己的台阶路,下山还是走台阶快,上山要是不拎东西,也是台阶快,缓坡会绕路。

宫城下山的速度不快,第一次来,拎着行李箱太累,他都没有好好看过附近的风景,和大城市拥挤、折叠、快速的生活不同。

山上的学校,去掉那些等级恶习、把好看瘦小的男生当资源的坏毛病外,缓慢而舒适的学习,以及不用见鬼的快乐,都让宫城有种放松感。

一路走到山脚,宫城吸饱了清新空气,看到台阶最后一行时,他忽然想起被他留在山下的恶鬼。不知道对方走了没,还是留在附近守株待兔呢?

想到这里,宫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出这一步,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来面对恶鬼的威胁和虐待,现在想来,只是那时的他,别无选择而已。

宫城还在犹豫,耳后突然想起石头滚落台阶的轻响,一下一下一下,缓慢得好像不倒翁正在他背后跳舞。

宫城小心翼翼地回过头,一个微笑的地藏菩萨石像,出现在离他不足五米的台阶上。

被青苔爬满的石像表情空洞而诡异,随着山风拂过树林,簌簌的声响传来。宫城心率加速,地藏石像咔哒一下倒落了下来。

 

宫城没想跑,禁忌第九条,下山途中看到倒下的地藏雕像,请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远离。

如果违反,那么就是宫城违背的第三条禁忌,凑齐九条,他就能见到山神。

可还没等宫城站定脚步,遏制住颤抖,一个人影跑过,拉着他的手臂,从最后两节台阶上跳了下去。

尽管如此,还是慢了一步,宫城感觉到风在脸侧吹刮,奔跑带来的血液上涌,让他视线模糊,耳后哒哒的落地声变成了凄厉的叫喊,像鵺鸟撕心裂肺的咆哮。

宫城没敢回头,他知道地藏正在追赶自己,而拉着他跑开的人,居然是深津一成。

 

深津研究过人类历史上的很多派系问题,无论是信仰还是心理,但这些学说运用到不同的人身上,又会存在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因为深津看不到鬼,他对禁忌的判定一般来自异样电流感应,这和人类的超能力研究很像,无外乎从空间、电子、气温等方面入手。

不过能影响电子的外因很多,他们生活在个多变的四维空间,不能统一变量,那实验就没有意义。

深津对宫城见鬼这事设定了两种可能:一,对方有精神分裂;二,对方的确是人类中的特例。

深津观察宫城这段时间,可以确定一点,宫城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和那些故意破坏禁忌,追求刺激的学生不同,宫城压抑恐惧,压抑到他周身的电子、电流都紊乱了。

深津无从知晓宫城的想法,研究人类,其实和研究动物一样,一个族群的诞生、发展、毁灭、进步这些。

深津选择从个人入手,也就是微观面,这很讨巧,也很容易踩雷,毕竟想完全看透个体是很困难的事。

为了完成对山王群体的调研,深津早些年就把十大禁忌玩过一遍。

地藏菩萨既然排在第九,危险度也是最高。

深津对人类在探寻某个真理时,对不懂、不顾的孤勇很佩服,但作为他观察对象的宫城,却不能死在这里。

 

宫城被深津拉着跑了好远,远到他眼前的植被树木都换了种类,遥遥望去,田野入目,溪流汩汩的声音被心率的激荡和喘息声掩盖。

深津停下脚步,宫城因为惯性又往前跑了几步,但他还被深津拉着,深津不松手,宫城差点被对方扯摔倒。

“前、前辈,你、你也尝试过违反禁忌吗?”

宫城气喘吁吁地问道。他的后怕直到此刻才缓缓翻涌到心口,如果不说点话分散注意力,他怕自己会突然哭出来。

“尝试过咧。”

“违反了几个?”

深津迎上宫城好奇的目光,到口的十个又咽了下去,他要是实话实说,外星人的身份就掩盖不住咧。

“六个。”

“哪六个?”

深津捡了禁忌的前五条配合地藏菩萨。

其实越靠前的禁忌,违反后的惩罚越轻微。

喂猫会听到鬼音,最多睡眠不足三天。乱摆美术用品,会大半夜被传送去美术室打扫卫生,累点加受惊吓。家政课提前开火,当日吃饭会烫嘴,做饭会烫手,切菜会割到自己,倒霉程度也不算高。图书馆大声喧哗不及时道歉,接下来三天都最好远离书,不然就会出现各种倒霉事。至于兔子窝,兔子怀孕时抚摸兔子还许愿的人曾有人得到一颗金蛋,纯金实心,但接下来一周他成为山中所有动物的天敌,鸟对着他拉屎,狗咬猫爪鹅追,加上山王校内养殖的家禽不少,稍不注意就可能落下残疾。

从第六条开始,危险系数就到了会要命的程度。那个地藏菩萨,深津曾面对面见过,那是个五官空洞,泥巴捏成的瘦长怪物,如果没有跑过它,就会被撕成两半。

深津在秋田已经停留多年,对山王的了解还算透彻,这座山的确是特殊的埋骨之地,但埋得太久,反而滋养了足够的鬼怪。它们受规则限制,前五条禁忌的鬼怪还是新人,伤人的程度有限,可后五条就不一样了,那都是徘徊百年的怪物,它们早已放弃轮回和理智。

山王在此办男校,也算是用这些活着的少年压制鬼怪了。每年都会有学生因为违反禁忌而死,可这里是山林,任何意外都能掩盖死亡。

 

听完深津的话,宫城沉吟片刻,看来想度过九大禁忌,顺利见到山神的难度很高,不过比起过程的艰险,他希望结果也如过程般令人满意。

想到这,宫城忽然意识到深津还拉着他的手,他低头看深津的手,可以完美控球的大手紧紧包裹他的拳头。

宫城家的男性一个接一个去世,先是父亲,再是哥哥,等到了宫城,家里已经没有人比他的手掌更大。这种被攥紧保护的感觉,很新奇,也令人怀念。

“深津前辈要去哪?”宫城从思绪里抽离,不知道是不是地藏刚走,这附近居然没什么奇怪的鬼出没。

“去看鱼咧。”

深津指了个方向,往前走就是村子,里面有连锁超市、有马场、还有个专门养观赏鱼的院子。

深津带不认路的宫城来到村口,宫城站在村口的石墩上眺望,脸红地发现,他第一天来这附近会迷路,居然是因为在同一个地方兜了好几圈。

城市的方向和道路,与村镇由人而定,肆意蔓延的方向完全不同,宫城挠着头,从石墩上跳下来。本来他以为到这就该告别了,他虽然故意散播自己和深津的谣言,可他和深津,其实算不上熟络,但深津现在,却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像在等他。

“前辈你不走吗?”宫城好奇道。

“看鱼吗?”深津发出邀请,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他想和观察样本再待会。

“好看吗?”宫城对鱼的概念,除了能吃的那些,观赏鱼只知道金鱼一种,小时候还看安娜养过小水母,其它就没有了。

“好看咧。”深津勾起唇角,操控面部肌肉,给宫城表演了什么叫“绑匪一般笑不由衷”。

“那一起吧。”宫城低头,他怕再盯深津一会,他会笑出声——一个人,为什么会不懂如何微笑?所以深津的确不是人吧。

 

观赏鱼从大种类上分可以分为淡水鱼和咸水鱼,当然也可以分为热带鱼和常温水鱼。

深津看鱼的院子里养了不少鱼苗,不过这些鱼苗要长到可以卖还需要很久,且越是难以养成的鱼,价格越名贵。

院子的主人和深津很熟,还给深津和宫城准备了茶与羊羹。宫城端着羊羹在不断滤水的水池边转悠,看鱼游来游去的确很有意思,但好看在哪里呢?

“好看的不在这里咧。”深津好像看穿了宫城的想法。拍着胸口,差点被羊羹噎住,宫城咳了半天,挣扎着灌下一杯茶,才没死于深津的直言不讳。

“让我开开眼界吧,前辈。”

宫城把喝水的杯子藏到背后,不想让深津发现,自己刚刚喝了对方的杯子。

“这里主要是养殖锦鲤和白金龙鱼的咧。”

锦鲤宫城看得多,红彤彤、黄橙橙的最常在寺庙里见到,听说都不便宜。

“这些都是普通品种。”深津带宫城去另一个水池看,这边主要是做人工干预繁衍。

“什么样的比较值钱?”宫城觉得,以后他要是能活着摆脱阴阳眼,就多赚点钱,把冲绳老家的房子买回来。当初为了搬来神奈川,妈妈连自己结婚前的首饰都卖掉了。

“要鱼体雪白,斑纹如深红宝石的最名贵咧。”深津抓了把鱼食丢下去,宫城看着一拥而上的锦鲤鱼苗,总觉得深津说的鱼,刚刚有一瞬闪过他的视野。

不过在深津说出这种锦鲤名为楼兰,最高成交价的一条锦鲤楼兰,价值两千万时,宫城马上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走眼了。

——那哪里是鱼啊!那明明是比黄金还黄金,每片鱼鳞都是钞票好吧!

被锦鲤楼兰的价格震撼,宫城看白金龙鱼时,就觉得在看银白色的仙子。特别是水缸上方的打灯,让他有些眼晕,在宫城回头去找深津时,低哑的鬼音又一次响起在耳边。

【你果然出来了啊。】

话音未落,宫城刚刚看过的浴缸忽然炸裂,整个屋子内的水流、鱼苗、玻璃都在人的周身环绕。宫城面上的表情还来不及惊讶,一切定格的瞬间,深津从玻璃、水珠中走过,伸手拉过宫城,把人拖拽到不会被玻璃划伤的地方。

鬼怪出现,往往伴随奇妙的电流感应,深津刚刚就感受到了波动的电子。不过这些都暂时不是问题,他可以暂停,但不能修复死物,这么多鱼缸和鱼苗,价值要过亿了,宫城赔得起吗?

如果宫城现在能说话,他肯定要给深津跪下——他一个穷学生,要钱没有,只能典当器官了,就算把他全身卖了也赔不起啊!

按照电波感应,深津在感觉到不对的地方转了两圈,事实上他啥也看不见,而且暂停的时间到了。

一切回归到暂停之前,水泼洒在地,碎玻璃飞溅左右,扑腾的鱼苗让养殖户心疼到落泪。

屋内有监控,虽然他们也以为是高中生恶作剧所致,但监控显示,鱼缸是自己无欲无故突然爆炸。

这下找警察来也没用了,甚至他们还要谢天谢地没伤着人。

 

看着屋主弯腰道歉,宫城脸色发白地摆手,但他很清楚,事情是因为他。那个恶鬼果然没有离开,它还在等待,等待宫城支撑不住,选择自杀的那一天。

可死掉如果那么容易,宫城想,他或许早就不会这样苦苦支撑。

 

“没受伤吧?”深津拍了拍宫城的肩膀,从特殊样本身上发散出的气味来看,对方显然在难过,联想宫城可以见鬼的能力,深津更加好奇起宫城良田的存在。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哪天,可以得到宫城的信任,从对方口里知道全部秘密呢?

“没事。”宫城揉了揉脖子,指腹擦过耳垂,带出一点血沫。宫城愣了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向鱼缸全碎的屋内。

他一开始站的位置,和最后被深津拉的位置,距离很远,宫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但以他过去的速度,耳垂的伤口就有些不可理解。

当然整件事中唯一可以明白的就是——恶鬼还在试图让他痛苦。

至于其他部分,宫城想来想去,只能把这归结为——深津应该不是人。

宫城像是又一次找到了矛盾点,所以难过了没一会,居然对着深津笑了。

深津的脑回路无法理解这个笑容,他依旧能触碰到宫城周身怪异的电子,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后,已经褪色的悲伤。虽然褪色,却生出了锈迹的疤红,给逆视觉上的误导,以为自己已经痊愈,其实撕开那个痂,下面依旧是血肉模糊。

“深津前辈会骑马吗?”这次轮到宫城发出邀请。

“会咧。”

“可以教我骑马吗?我请你吃午饭。”

“好。”

 

宫城和深津是分别离开的学校,又一起进的校门。

所以宫城想借深津的名头,压压那些图谋不轨男生的念头,最终以谣言推进的方式达成了。

至于他一个才来没多久的转校生,到底如何折下高岭之花深津一成,不管是宫城的室友、同班同学、篮球队队员,大家都没想明白。

有一周,泽北为了搞懂深津到底看上宫城什么,特意每天中午来找宫城吃饭。

于是宫城让泽北带他去了养殖棚。

泽北嫌弃宫城重口味,养殖棚有兔子、鸭子、鸡、鹅、狗,味道自然是一言难尽。

吃饭前来,影响一天食欲,吃饭后来,可能会吐。

宫城喊泽北少爷,没法,一个在农工学校读书一年的人,还是适应不了环境,要么蠢,要么娇气。

泽北说自己是第三种,他天才。

宫城想想也对,这家伙可是日本第一高中生啊。

每次看到泽北,宫城都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泽北并不像宗太,但宫城觉得,如果宗太活着,篮球天赋和成就不会比泽北差,他们差的只是运气。

很可惜,宫城家从上到下,每个男性都是欠缺运气的出身。

宫城常常想,如果他没有出生,宗太是否能积蓄到更多的运气,最后好好活到成年。

答案无解,不过宫城在养殖棚,找到了一只怀孕的母兔子。

手掌放到母兔子身上抚摸,宫城忽然想到了深津,他的心底妄念泛滥——他希望可以回归普通生活、希望宗太死而复生从遥远的岛归来。

这些愿望里没有深津,可他却想到了深津。

 

母兔怀孕需要一个月,在这个禁忌彻底被违反前,宫城决定去尝试三和四。

所以在深津又一次看到宫城时,对方手上缠着绷带,深津略一打听就明白——宫城今天上了家政课,还在课上提前开火。

一个篮球运动员却不知道保护自己的手。

教练看好宫城的能力,作为队长的深津自然知道,所以他必须关心、询问自己的队员。

因为伤了手,宫城下午的训练只能做做跑步和蹦跳。训练结束,深津喊了宫城的名字,让他留下。

宫城背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移动的脚尖显示他虽然积极认错却心不在焉。

深津被宫城的态度惹出一缕火气,这非常不正常,他的情绪早已脱离人类情绪的范畴,生气、喜悦、悲伤、痛苦,于深津而言,早已淡成了云雾。

可能因为宫城是他找到的特殊样本,他想用对方的例子完善论文,拿到A+,顺利毕业。

同时,深津也想知道宫城的目的。宫城到底在寻找什么?为什么不惜撕开结痂的伤口,也要这么努力和拼命?

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在宫城面前成为反面教材,深津约莫了解点人的自毁和后悔,但也只是约莫,就像人类存在了百万年,也依旧没能克服脏器的病变和癌症的侵袭。

深津也不过用了短短三十年,实在算不得完全了解“人”这个个体。

“你想让谁感到后悔吗?”深津问得不留情面,至少他是这么感觉到的。

人后悔是因为犯错,自毁则是希望解脱,当两者合二为一,那结论很简单了——想被看到,想被注视,想被需要。

“你在说什么?”宫城挑眉。

他和每个被戳破谎言的混球般,生气地朝深津咒骂,接着转身离开体育馆。

深津跟在宫城背后,看着对方越走越快,越跑越远,接着深津发现,宫城正朝着足球场走去。

 

这个点的足球场,跳高队和田径队都在收拾器械,宫城跑到北坡台阶。

自从宗太走后,他已经很难掉下眼泪,就算被揍得遍体鳞伤,他也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待回收的垃圾,哭的话就成湿垃圾了,需要重新分类打包,多麻烦。

所以在深津说出那句话时,宫城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他鼻头酸涩,眼眶发涨。

这是非常好的机会。

宫城任由自己糟糕的脾气爆发,向深津说着难听的话,明明对方只是作为队长,做着队长应该做的事。

宫城走下楼梯,眼泪瞬间脸颊一颗颗地往下掉,不够热烈浓重,但也细雨绵绵。

当脚尖踩到北坡第四节台阶时,再往下一节,就是第三节。

宫城忽然怀疑其自己的脑回路,如果想哭,他为什么不考虑切洋葱啊。

他这么想着,脚却已经向下迈动,脚底踩实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身后涌来。

——宫城被狠狠推下了台阶。

他凌空飞起的动作,在半空短暂停顿,等宫城揉着发疼的胸口爬起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差一点就惨叫出来。

 

足球场北坡的台阶有三段,落泪会引起报复的是第一段,也就是下面还有两段台阶,真要是没刹住车滚下去,很大概率就是断腿、断手。

但宫城掉下去时,有人给他做了垫背,这个家伙一人承受了双倍压力,直接扭断了脖子。

宫城向后仰倒,溢出眼眶的眼泪汹涌到让他快不能呼吸。他张着嘴“啊啊”地小声喘气,可深津脖子上插出的骨头,却让宫城眼前一片血红。

——他又害死人了、他又害死人了、他又害死人了。

继宗太之后,他又一次害死了别人。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活下来的都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宫城喘不过气地干呕,掉到地上的眼泪飞溅起细小的灰尘。

宫城身后,本来脖子都拧了90度的深津,直愣愣地站起身。

刚刚还想喊救命的宫城,现在是直接被吓成哑巴。

深津断着脖子叹了口气——他为特殊样本付出如此多的心血,教授要不给他给年度最佳论文都说不过去。

 

“你、你……”宫城刚起的悲恸,转眼被深津吓回了肚子,还能憋出个饱嗝的那种。

深津修补了下身体,转身想把宫城的记忆抹掉,可对方顶着水光充盈的双眼,忽然发出一声笑。

“你果然不是人啊,那你是什么?僵尸吗?”

深津张了张嘴,一股干巴巴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腾而起。

他是真的许久、许久没有如此被一个人类给气到了。

“外星人。”深津形容自己。其实叫他外宇宙先进科技再进化新生物会更合适,不过听起来有点装逼,还有点拗口。

“那你会起死回生吗?”

“不会。”深津只能复原、抹除和暂停。

“那我知道深津前辈的秘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宫城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来不及抹,整个人快速进入状况,开始下一阶段谈判。

深津很想说,他可以修改记忆,让宫城忘记自己是外星人。

但转念一想,人类总喜欢等价交换,以我的秘密换取你的秘密这种。

宫城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不是也能弄懂对方一直作死的原因?

“什么事咧?”

“暂时当我男朋友,别人问起,你要承认。”

深津擦掉脖子上的血迹,目光平和而无机地落在宫城面上。又哭又摔的少年,脏得像只落难麻雀,可深津却从对方周身看到完全割裂的两股电波——活着的生气和绝望的死气。

——人类真难懂。

深津一边点头同意,一边心底暗道。

 

深津一成和转校生宫城良田交往了。

本人亲口承认。

震撼泽北一百年。

“深津队长喜欢男孩子?”泽北理解环境影响个人选择。别的学生把好看的同学当资源,可深津明显不是这样的人啊,既然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深津本来就喜欢男生。

泽北发表完自己的推理,下意识抱头,左右看去,防备河田学长他们突然出现教训自己,可惜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人。倒是他回头时,正在填训练表格的深津,很轻地勾了勾嘴角。

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摆在深津身上却很稀奇。

人在高兴时可以从双眼、从皮肤、从五官、从额头、从发梢的每一个角落找到线索。

从前深津模仿人类的高兴,永远只会带动五官,其它全部没有。

现在泽北却觉得深津的额头发光了。

——也许是太阳太大的缘故?

 

和宫城达成协议的那个日落,深津也提了个小小的要求。

——他要宫城把情绪拿出来共享。

一个离奇又古怪的要求,不过深津向他解释了人类一切争端的开始都伴随情绪与不理智,他们已经把这些进化掉,所以深津常常无法理解身边人的行为。不过深津的理智在教练看来,那就是沉定自若、王之心脏。

“只有知道你的情绪,我才能确保你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咧。”

深津说的很有道理,宫城没理由拒绝。宫城抬起手,深津握住他的左手,把它举起,贴在额头,短短三秒过去,什么特殊光效都没产生,可深津说,已经连上了。

“你是速传吗?”宫城好笑,还贴一下就能传输。

“你可以理解成契约,我们签订契约,于是我拥有你的喜怒哀乐。”

“你不怕我骗你啊。”宫城耸肩摇头,为自己光怪陆离的人生画上又一笔重彩。

“我相信咧。”

“为什么?”

深津没说,他只是以人类社会的规则判定——如果没有人相信,那宫城也太可怜了。

 

为了彰显自己和深津的关系,宫城也算做足了准备,自知道深津是外星人,可以修复身体后,宫城就琢磨出了点不对。

——深津说,只违反过六个禁忌,是骗他的吧。

想到这,宫城咧嘴一笑,心情顿时大好,这说明自己距离找到许愿山神又近了一步。

宫城心情好,落到深津脑中的电波,就像有人坐在河边,泡着双腿,手里还拿着个风琴在拉。

属实惬意又轻快。

 

深津得到情绪共享,他以为自己在完成论文的高潮段落。

其实,他在坐过山车。

深津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心情起起伏伏,一天几百趟,这要是玩过山车,都能把游乐园玩破产掉。

可是没用,宫城就是有办法一会阳光明媚,一会风暴突起。

深津怀疑特别会哭的泽北都没有宫城这么跌宕的心情曲线,要是拿去炒股,估计每天都是玩着股民的心跳。

宫城已经体验过图书馆禁忌,于是他的手还没好,头又肿了。

深津看着手脚不利索掰筷子的家伙,很是一阵无语。他看人类自相残杀、热武器乱斗时都没这么想骂人。

深津不记得在哪看过一句话,说要完全了解动物族群的习惯,就得融入它们。

现在他算不算彻底融入了?毕竟他都学会正确使用喜悦情绪了。

 

距离兔子生育还有两天,深津陪宫城在养殖棚撸兔子,这里味道并不好闻,就算兔子看着可爱也盖不住味。

宫城抱着怀孕的母兔子发呆,深津拉下一些干草铺地上,坐下后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在找什么咧?”

宫城问深津,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情绪?

深津沉吟道:“像在风暴中坐船,摇摆得厉害,还有海水冲上甲板,咸涩又湿漉。”

宫城觉得这形容词很特别,于是摸着鼻子介绍起“宫城良田倒霉透顶的生活”。

 

父亲去世,母亲崩溃,对最喜欢的哥哥说了诅咒,然后诅咒成真,他被诅咒孽力回馈,摔得头破血流却突然可以看见鬼了。

他没法向母亲开口,他的罪恶感和愧疚,让他无法告诉母亲,他也是害死哥哥的罪人。

所以他沉默的想要模仿宗太的一切,尽管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母亲心口捅刀。

 

“人类,是不是很无聊?”

宫城问深津。

深津摇摇头,和他们相比,人类实在是有趣太多太多的存在。

 

从冲绳搬到神奈川,需要不少钱,可为了搜救宗太的遗体,妈妈花了不少钱,于是他们搬走那天,那套承载了过往回忆的房子被卖了,连同妈妈佩戴多年的手链、项链一起。

宫城曾以为,到了神奈川,会是开始,结果却是故事的终结了。

他并不希望死亡,因为死亡夺走了爸爸和宗太,让妈妈、安娜痛苦。

他也并不喜欢孤独,因为人是群居动物,可没有办法,他总是搞砸,总会在一开始就搞砸一切。

 

或许是感觉到宫城内心的空洞,恶鬼出现了。

恶鬼想要占据宫城的身体,只要宫城自杀就可以。

 

“所以你想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宫城看向深津,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后的愿望会是什么。

恶鬼每积蓄一段时间力量,就可以伤害他身边的人。为了不让朋友、安娜、妈妈受伤,宫城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还是听两个幽魂聊天,才知道山王的这座山里,有个许愿山神。

他已经无路可走,要么他死,要么有一天他的体质害死安娜、妈妈。

既然选无可选,那宫城决定最后赌一把。

他转学来了山王,第一天就被十条规则逗乐。

他像在玩一场一命通关的恐怖游戏,可他连找到登出键都做不到。

 

宫城问深津的宇宙飞船在哪里?

深津说藏在山里了。

宫城又好奇起从宇宙里看地球,是什么样子?

深津垂下眼,手指抽了两根稻草,在手里折吧折吧,最后编了个简陋版捕梦网。

“会是你做过最美的一场梦咧。”

宫城接过捕梦网,好笑地举起手里的小兔子,然后对兔子许愿。

——让我见到宗太的鬼魂吧,让我见到宗太的鬼魂吧,如果鬼魂可以借尸还魂,把我的身体给宗太吧,这样他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了。

 

深津大概是山王目前唯一一个挑战完全部禁忌还活着的家伙。

所以深津很清楚,违反第五条禁忌的一周内,违反者会早到所有动物厌弃,如果试图躲在屋内来解决问题,那很快蚊虫、蜘蛛、白蚁、老鼠都会来敲门,从下水管,从阳台缝隙,从任何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比如母兔子在窝棚生下一窝金灿灿小兔子的前一天,深津找到学校最自由的黑猫。

就像山中存在许愿山神,美术室的鬼魂是痴迷美术一样,每一条规则代表的鬼怪都是真实存在并有理由存在的。

【你找我干嘛?外乡人。】

黑猫看深津不顺眼,深津也不在意。毕竟他是知道黑猫过去的外星人,喊他一声外乡人算客气了。

“你可以约束那些动物咧。”

黑猫作为排头的禁忌,本身就和此间山神有些关系。

黑猫的主人出生时面带胎记,又因为见鬼能力被称为鬼孩。在农业还是国家支柱产业的年代,信仰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就像现在有人追星,有人热爱漫画、小说一般。

黑猫在古时,被认为不吉利,于是被人打断一条腿,是鬼孩救了黑猫。

他们都是不详的存在,互相慰藉,也是一条出路。

不过那年村庄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民认为是山神震怒,定然有人犯错,找来找去,确定犯错的是鬼孩。

其实到底犯什么错,有什么错,都没关系,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出气口。

于是鬼孩被钉了四肢,割开手腕,放在山中血祭。黑猫跟了村民一路,不停嘶吼,被一脚踢断了肋骨。

 

【我为什么要帮他。】

黑猫冷笑。

当初主人死时,它吼到喉咙出血,没有人来,没有人来。等到鬼孩的尸体腐烂,黑猫也快要饿死时,山神出现,让它变成怪物。

作为禁忌第一条,黑猫是很特别的存在,因为违反它可以得到好处。

预知未来啊,这是何等的诱惑。

可作为摆在第一位的禁忌,当有人迈过第一的门槛,就会开始期待后面是否有更大更厉害的惊喜在等待。

“他和你的主人,不像吗?”

深津话音未落,黑猫亮出爪子,随着风声扫过,深津的脸侧多出三道血痕。

深津无所谓地擦了擦,伤口转瞬消失,出了指腹沾染的血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也配?】

深津觉得这猫和宫城很像,别扭又容易冒出同情心,嘴上凶巴巴,手下又总留情。

怪不得人遇到猫容易变奴隶,因为人和猫祖上同源吧。

“没什么配不配咧。”

深津垂下眼看向一只爬上自己鞋头的瓢虫,渺小又美丽,这就是他第一次看到地球时的感觉。

可待得久了,就算是深津也会受到点影响。

那些在电影、名著、故事中被反复提及的情感,没有科学可以论证的“爱”,真的存在吗?

深津把这当成他的下一个课题,感觉又可以糊弄过一次作业。想到这,深津勾了下嘴角,不需要宫城情绪的分享,他也开始学会怎么表达快乐。

 

结束禁忌五的一周,宫城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哪里突然飞来只鸟把他啄瞎。

可一周过了五天,都要放假了,宫城却没看到一只动物来找茬,搞得宫城以为自己其实没能顺利违反禁忌。

深津是这样解释此事:“就像喂猫薄荷不能百分百触发预言,那违反禁忌也不一定百分百触发惩罚咧。”

宫城觉得有那么点道理,可如此幸运之事,什么时候轮到过他?

 

周末休息,校内学生很少,被关了五天,谁不想下山散散步。

宫城不下山,离开这里,他就会被恶鬼缠上。

因为两边宿舍都没什么人了,宫城干脆翻窗爬到了南宿舍。他知道深津的宿舍号码,本想着去逗大外星人一下,结果门一推开,看到一屋四个三年级生在打扑克。

宫城一句“惊喜”卡在喉咙,最后全憋成了脸红。

 

野边、松本、一之仓加深津,四人打牌,这还没打几轮,就碰到虐狗事件。

一之仓怀疑,深津第一次看到宫城来三年级拿报名表时就看上了,不然怎么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深津洗着牌不承认,宫城垂着头无法可说,他总不能反驳学长说,自己和深津的绯闻,就是他一手炒起来的。

 

新一轮牌局开始,松本一个老实人,在对局中处处被诈。宫城围观了一会,实在急得不行,等到了下一轮,干脆他顶替松本上场。

宫城家过年时喜欢打牌,宫城牌都抓不稳的年纪,就能在桌上大杀四方。虽然很多时候是大人在哄他,不过问题不大,他把打牌的优良传统保留了下来。

四个人打牌,谁最先出完牌谁赢,赢的人可以让手里牌最多的家伙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宫城初次上场,就力压三个学长。输牌的野边看了松本一眼,松本莫名,野边摇头:“要不是你没用,怎么会换上个厉害的。”

松本不服,想再来一局证明自己。一之仓正好口渴,想去楼下自动贩卖买饮料,于是他俩又换了位置。

输了的野边,选了真心话。

宫城问野边:“你最好看的五官是哪个?”

野边说是鼻子,因为够长。

洗牌的松本哼笑一声,深津也有点被逗乐。宫城刚想张嘴大笑,想起面前都是学长,赶快收敛点,只小声地笑了一分钟。

再来一轮,松本这个打牌菜鸡果断垫底,他选了大冒险。

买饮料回来的一之仓给深津支招,示意深津让松本拉开窗户,大喊三声:“我是猪。”

深津听完点头,目光落到松本身上。松本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完全没想到深津居然接纳了。

松本喊完,陷入自闭,一之仓补位,这次一之仓和野边打配合,顺利打完一手牌。

一之仓问宫城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宫城选了大冒险。

一之仓点头道:“我也不难为你,你就到队长腿上坐个一分钟吧。”

宫城瞠目结舌——这叫不为难吗?

宫城张着嘴看向深津,眼神示意对方阻止一下,可深津展开双臂,一脸认真地拍了拍大腿。

宫城在深津腿上落座,深津是盘腿,宫城这么一坐,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津怀里。他心里数着时间,耳边听着心跳,等时间快到了,宫城刚想张嘴嘲笑深津爆棚的心跳声,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他发现那个心跳声,好像是自己。

 

一轮惊喜最后变成五人牌局,打到一群人都饿了才结束。

周末虽然学生人数不多,餐点却是一周里最好。

宫城下楼吃饭,路过南宿舍门口时才想起自己是偷渡,怕被值班老师看到,马上往深津背后躲了跺,接着三个大高个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到了食堂,点餐吃完。

一之仓和松本要去图书馆,野边想回屋睡觉,留下一个深津睁着乌亮的眼睛看宫城,那表情就是在问:你找我有事吗?

宫城找深津还真的有事。

他想打听学园祭扔鞋子,会有什么后果。

深津盯着宫城的脸,他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惧怕,可分享给深津的情绪却如古井般深幽,仿佛有什么不见底的深渊正在下面等待。

深津蹙起眉头,他对特殊样本产生了奇妙的电波,如果是往常,他会直接回答:

会死。

可他给宫城求过一次情,还救过对方两次。

这么想来,照人类的规则,宫城不是该以身相许吗?

 

山王的学园祭来临,篝火晚会是每年的收尾大戏,今年自然也不可缺失。

宫城除了要忙班级的布置,还要去篮球队帮忙,当然,他还得找一双鞋在第三天夜里,扔进篝火。

禁忌一的黑猫,禁忌二的学生,禁忌三的前家政课老师,禁忌四则是地震时被书架压死的倒霉蛋,禁忌五是被警方击毙在兔笼的逃犯,禁忌六是个教练。

以上六大禁忌,除第一个,剩下五个还是人鬼,可第七、第八、第九,与其说是鬼,不如说是鬼神,只是比山神弱了那么一点。

鬼神的祈愿,任何一个,都会给人巨大的财富和巨大的灾难。

 

“所以只要违反了禁忌,又成功活下来,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是这样没错咧,但他们能完成的愿望有限。”

比如地藏可以带回死去的人,但时长不能超过七天。

后山单人出行会遇到骗人的狐狸,如果被狐狸迷惑,就会成为口粮,但成功躲开,则能拥有“人见人爱”的能力。可你不能选定喜欢你的人,你会被疯子、罪犯、恶棍爱上,那之后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篝火在以出产大米的秋田,是保丰收的一种象征,敬仰的自然是丰收神,可朝神明丢鞋子,表示了不尊重,那么饥饿就是给予不尊重者最好的惩罚。

“就是没饭吃吗?”宫城歪头。

深津伸手,从宫城卷曲的头发中拿出一朵不知哪来的小白花。宫城看到花,轻声笑了下,是他路过墙角,黑猫大佬随手拨弄上来的。

“是会很饿很饿,可吃什么都无法得到满足感,然后就会开始塞些奇怪的东西。”

玻璃、炭火、石子,这些东西会划破肠道、烧伤咽喉、割裂胃壁。

忍过饥饿得到的许愿可以是:永远胡吃海塞却不长胖。

宫城觉得这愿望屌爆了好吧!

深津却白了他一眼,作为运动员,不长胖就表示没法增肌。

“所有愿望,都是正反两面,利弊相依咧。”

宫城知道,可他没得选。

所以他邀请深津篝火夜一起跳舞。

“我不会。”深津鞋子扔过,舞却一次都没跳过。

“很简单,我们班长教过我了,其实就是拉着手转圈。”宫城给深津表演。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咧?”

宫城被问题卡住,对啊,为什么要和深津一起啊?

深津可是外星人,等他实现愿望,深津得到足够的数据支撑论文,他们就该告别了啊。

“这可能是你在地球最后一支舞了。”宫城想让笑脸长久地挂在脸上,以掩盖他不断生长的疲倦。

他对生活、对选择、对愿望的倦怠,一如能让钢铁上锈的水流。他早就锈迹斑斑,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害死自己哥哥,你也是挺厉害啊。】

【既然那么想他,我带你去见他啊,只要你烧一个炉子,然后把门窗关上。】

【你口上说着愧疚,人不还活着,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原谅吗?】

【哥哥死后开启了阴阳眼,结果却看不到想看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不想见你啊!】

【你其实一直在嫉妒你哥哥吧,嫉妒对方拥有那么好的球技,那么好的性格,那么好的身体素质,以及——那么地,受妈妈和妹妹喜欢。】

【真可怜,以你这个身高,打篮球,能做什么?你还是早点退队,被占着位置,却只会输球。】

【知道你妹妹最讨厌谁吗?她最讨厌你啊,没用的哥哥谁不讨厌啊哈哈哈。】

【我去你母亲的梦里转过,她说啊,如果可以,她希望你哥哥回来呢。】

 

被恶鬼纠缠的四年,宫城听了太多太多这样的话。

有些是谎言,有些是恶毒的伤害,还有一些则是恶鬼看透他后的嘲笑。

 

和曾经歇斯底里过的母亲相比,宫城从未发泄过失去,所以他永远也无法走出来。

阴阳眼和恶鬼的存在,提醒着他——就算所有人都可以走出,只有你不行,只有你宫城良田不可以。

 

山王学园祭当天,宫城趁着无人注意,跑去偷懒。

就算日常不喂猫薄荷,宫城也能听到黑猫说话。一人一猫常常没事找事,蹲在墙角找没见过的杂草,找到了,宫城就编个简易逗猫棒,陪黑猫玩上一会。

宫城逛了好几个黑猫潜伏的地方,都没找着自己的玩伴。他干脆跑到美术室,抓出一把笔,刚要拍到地上,日光照不到的角落,一个小小的鬼影,怯生生地扯了下宫城的裤架。

“喵喵去哪了?”

美术室鬼影难过,明明最先告诉宫城真相的是自己,结果宫城只惦记猫。

【被山神大人召走了。】

“在我之前,有人像山神许愿吗?许的什么愿?”

【有人完成了违反九大禁忌,但许什么愿就不知道了。】

鬼影死时还是学生,很喜欢听宫城夸他的画好看。

宫城和鬼影聊了会,见没什么线索,干脆站起身准备出去。

拉开美术室的门,宫城没想到,他室友栗园居然靠在门上。

“你在和谁说话?”栗园探头看了屋内,空无一人。

“自言自语。”宫城懒洋洋地回道,他根本不想解释自己可以看到鬼这件事,反正也没人会相信。

啊,不对,深津他,相信了。

想到深津,宫城迟钝的神经上缓缓抽出一根嫩芽。

栗园对宫城的解释不满意,他推开宫城,进到室内翻找,仿佛要找到宫城撒谎的证据。

宫城觉得这家伙有病,他转身要走,栗园却出声喊住了他。

“为什么你运气那么好?”

栗园高一时个头很小,宫城遇到的事他全部体验过,不过那时可没有一个深津一成给他做靠山。

“可能老天爷看我帅吧。”宫城翻了个白眼。

总有人说他好运,他的好运到底体现在哪?

“哼,说不定呢。”栗园摸起桌上的美工刀,躲在桌下的鬼影呼吸都停了。因为栗园是背对宫城,宫城根本看不见。

鬼影刚想提醒宫城,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死了,本来也没呼吸。

就这么个停顿的时间,栗园把桌上的美术工具全部塞进抽屉,然后拍拍手上的灰,推开宫城走了出去。

宫城被这人搞得莫名其妙,鬼影也默默舒了口气,差点误会好人。

不过栗园和宫城一个宿舍,再大的矛盾,都可以选毕业前一次性解决,况且他俩其实就是嫉妒和被嫉妒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你死我活。

 

宫城偷懒失败,又找不到猫,只能回体育馆看篮球队表演,虽然这表演壮汉含量过高,特别是篮球队三大高人穿女仆装,那感觉,说不上来的搞笑。

宫城借了经理的相机,给河田学长、野边学长的女仆装照拍完,转头碰上泽北。泽北看着镜头,直接把裙子撩起来,露出下面的紧身黑色平角打底裤。

宫城的积极度瞬间被打消,他扭过头,眯着眼寻找深津。目光扫过门口时,深津正好低头走进门,宫城喊了对方一声,深津闻声抬头,那一瞥抬眸的瞬间,被宫城抓拍了下来。

事后宫城自吹自夸自己拍照技术好,深津调出照片一看,拍糊了,虽然还能看出人样,可边边角角全毛得雾蒙蒙。

经理给宫城解释,是镜头防抖没设定好。

 

学园祭的前两天,学生是不准下山活动的,但第三天,会和附近一个集会接上,从上山口往下,全都是赶来参加活动的摊位。

学生们三三两两去集会消费,宫城却抱着一盒炸鸡,坐在足球场外的台阶上,吃一口炸鸡,喝一口可乐,再吹吹风,好惬意。

深津感受到宫城分享来的情绪,他婉拒了泽北他们的邀请,泽北拉着一之仓,吐槽深津是被恋爱侵袭了大脑,已经不清醒了。

深津觉得他这症状和恋爱没关系,他就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特殊样本会把自己玩没命。

深津去对宫城使用紧迫盯人,宫城看到深津过来,嘴巴油乎乎的请深津共享炸鸡,深津吃了一块,发现洒的是酸梅粉。

“这是什么古怪口味咧?”

宫城让深津逗得差点噗出来。

“你一个外星人,还注重口味吗?”

“我只是外星人,又没进化到连味觉都消失咧。”

宫城示意深津往下掏掏,这些是他自己借厨房炸的,下面一层比较辣。

深津找了个腌红的辣翅啃,还喝了口宫城的可乐。

吃着吃着,宫城忽然冒出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过了好几个禁忌,不过七八两个,只能我自己来了。”

七的饥饿感需要宫城自己去忍受,而八则要他一个人进山。

宫城很少被人这么帮助,如果深津是个正常的人类学长,宫城或许还会不好意思,但深津是个外星人,是个迟早要离开他,且分别就是永远的外星人。

这么想想,宫城就觉得,自己麻烦对方,其实是在帮深津增加点地球记忆嘛。

毕竟以后再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定那时他都要变成老头了。

“篝火的舞。”

“嗯?”

“我学会咧。”

“这么棒啊,我们一成。”

深津抿嘴,想训宫城没大没小,可话没出口,人先笑了。

——原来不用掩藏的感觉是这样。

 

男校的篝火舞会,就是群魔乱舞加耍帅,远没有别的高校的恋爱传说,不过舞会当晚,允许校内穿便服,算是小幅度的解压。

山王的篝火舞会,因为十大禁忌,给活动平添了一抹神秘。

泽北他们从山下玩回来,熊熊的篝火已经升起,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周围一圈人的面容。

很多想来篝火舞会显摆的家伙,现在都目光一致的看向个位置,没法,深津一成居然穿着和服浴衣跳舞,这是多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啊。

 

深津学会了舞蹈,那是真的学会了。但深津跳舞,就属于看鸭子做广播体操,动作都是那么些动作,可别扭,况且他现在还穿着不能大幅度活动的浴衣。

为了减少自己闹笑话的几率,深津拎着宫城转圈,到后面,宫城转麻了,想停下来休息,可深津以音乐没结束为由,又让宫城转了三圈,差点没把宫城戴的狐狸面具给转掉。

最后一圈,宫城双腿麻花般扭着停下,他发现,再不丢鞋子,就要超时了。

一双不穿的木拖鞋飞入火堆,宫城觉得自己日常投篮都没这么准。

火舌吞噬木拖鞋,宫城被火光烧红的脸上挂着松口气的表情。他朝深津比了个口型,一个只有一句话的口型:

别担心我。

 

违反禁忌七,会出现不可遏制的饥饿感。

宫城大半夜饿醒,看到摆在桌上的瓷杯,第一反应就是抓到手上张嘴咬下去时,宫城停住了。他怔愣了许久,直到意志重新控制身体,宫城才放下瓷杯,翻身躺了回去。

饥饿感不杀人,但很磨人。

宫城闭上眼回忆自己吃炸鸡时的口感,想着想着,口水分泌而出。

饿的时候想吃的只会越来越清醒,以前宫城不知道,现在他深有体会。

宫城翻过身,抱住被子,用力压在肚子上。

既然不能想食物,他开始想人。

想安娜,想妈妈,想奶奶,想爸爸,想宗太,想冲绳家里那棵种下还未长大的石榴树。

脑海中清晰地复刻过往,宫城却希望自己可以做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一如狄更斯在《德鲁德疑案》中所写:

最好的礼貌态度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对别人是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

很多时候,宫城都想和妈妈说,我要撑不下去了。

可宫城的性格,他被压抑的罪恶感和执拗,让他无法对着比他瘦弱的妈妈示弱。

宫城常常希望,他的生活,永远定格在6岁多好。

定格在爸爸和宗太还在的年纪,他有妹妹、有哥哥、有爸爸。

黑暗中,宫城睁开眼,饥饿感蔓延到胸口,他的心率开始飙升,心脏在胸腔震颤的感觉,湿润了眼角。

幼年的宫城无法消化这些悲伤,所以他像埋一颗时间胶囊般把情绪藏起,可现在,他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有人可以,有人可以,谁都可以,可以,可以,可以,拉他一把吗?

 

深津被宫城共享的情绪刺醒,他睁眼停顿了片刻,在去看望宫城还是假装无事发生间犹豫了0.25秒,接着他悄无声息地开窗飘了出去。

人类对于深津而言,就像现代人类看原始人类,本体相同,只是时间上存在错位。

因为把过于激烈的情绪进化,和宫城的契约让深津重新体会到情绪的起伏难耐。

他是把根系生长进水塘的寄生怪物,靠着吸食宫城提供的养分而壮大。

他的论文和观察资料逐渐完美,而宫城也在慢慢枯萎。

从任何角度来看,深津都没有干涉对方死活的责任,毕竟选择来这里,选择去见许愿山神,全都是宫城自己要求。

可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会放不下?

深津说不清,他把这归结为人类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情感,而他正在用这些情感研究对他而言已经古老的族群。

 

填饱肚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情绪,宫城反其道而行,他用想高兴的事来忽略饥饿感。

某个瞬间,宫城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吞噬掉墙面和床头,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随着饥饿感、困倦不断消磨意志力,宫城又一次看向瓷杯,在他眨眼时,窗外缓缓落下一个人,他朝宫城招了招手。

 

宫城问深津看过斯皮尔伯格的ET外星人吗?

深津表示,只要带着外星人旗号的电影他都看过。

宫城想起着自行车飞跃月亮,那是小孩子都想做的事,包括他。

深津找了辆自行车尝试了下,发现不行,他要是漂浮在篮筐上,就没法带动自行车,如果他坐进篮筐,则会卡住。

宫城希望深津可以缩小点,外星人难道不能变大变小变漂亮吗?

深津轻哼一声,弯腰抱起宫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把人放到了篮筐里。

 

从地面飞起,离头顶星空越来越近,月亮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脚下山林如雾,簌簌的黑影和冰凉的空气撩过鼻腔、眼球。

在山王的校舍越变越小时,宫城用力深呼吸,头一次觉得,别人说他运气好,也许不是假的。

所以他肯定能见到许愿山神对吧。

 

又困又饿,还大半夜在天上吹冷风,宫城第二天就发烧了。

发烧时人的胃口会不好,宫城躺在床上,脸颊通红,气息奄奄地表示,这样也算可以顺利度过饥饿期了。

深津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你可能是个傻子吧”,宫城烧得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深津的表情。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沿边勾了勾,深津愣了下,把他冰凉的手指塞进宫城滚烫的手心。

像熔岩浇灌冰川,崩塌的冰凌冲击海面,扫荡出泄湖。

深津闭上眼,宫城发烧时的情绪在心口蹦蹦跳跳,一个着火的小人在他心湖中游泳,荡漾的涟漪在脑海中攀升。

深津感受着宫城的恐惧,同时他的寄生体也渐渐生长出了恐惧的枝桠。

会死吗?要离开吗?会永远不能再见了吧。

深津是沉寂的夜空,那宫城就是划过夜空,奔向另一片宇宙的流星,他们擦身而过,各怀目的。

 

宫城发烧结束又咳嗽了好久,等他彻底痊愈,余下的禁忌只有两个。

深津完成了他来地球进行的人类样本调研,他的飞船就藏在山体里,宫城很好奇是怎么钻进去的。深津解释,飞船可以自由改变密度,融入任何有密度分析记载的物体中,当然,也可以藏在身体里,不过深津觉得这样有点麻烦。

“那的确是,要是你遇到个同类,对方想你展示飞船,你是吐出来还是拉……”

深津捂住宫城的嘴,他不想听这家伙鬼扯。

 

天气进入初夏,宫城农务课的草莓苗不挺不立,蔫巴巴的猥琐发育着。

青木说下学期要和宫城互换草莓吃,看谁的比较甜。

宫城抿嘴一笑,他不觉得自己能活到那时候,如果能找到宗太,那宗太会帮他照顾好草莓吧,这么想想,也算弥补点过去的遗憾,比如他们一起种下,却未能收获的石榴。

 

篮球队众人现在已经渐渐习惯深津和宫城走一起,初时不习惯,看多了还觉得挺配。

有天教练调侃深津:“你以前可是带头逃训练的啊,现在怎么不逃了?”

教练说这话时,目光望向了练投篮的宫城,所以说,不管是谁,谈了恋爱,就会忍不住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帅。

深津猜到教练的想法,可他最近不逃训练,单纯是为了盯着宫城,这家伙已经跃跃欲试要自己进山了。

 

在深津的严防死守下,宫城还是找到空隙,独自钻进山里。

恐惧时人会颤抖,悲伤时人会摇晃,开心时人会震动,宫城翻了学校的外墙,钻进后山的瞬间,头顶的阳光似乎都在渐渐黯淡。

宫城捡了根树枝,慢悠悠地扫着路上深草。

禁忌八中的禁止单人活动,并没有写具体时间,也没有完整的要求存在,是九大禁忌中唯一模糊不清的一条。

宫城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他没有进到太深处,不然以他对野外的不熟练度,很大可能迷路。

走了一会,在还能看到山王校舍屋顶的地方停下,这块正好是片平地,铺着无人清扫逐渐腐烂的落叶。宫城盘腿坐下,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鬼影,他看向四周,天空的悬日依旧,只是身在林中的宫城,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小良。】

湿漉漉的水鬼,趴下的刺猬毛尖,折断的钓鱼竿,还有缺失一只的鞋。

宫城知道,禁忌第八条,会带来幻影,是美梦,是渴求,也是心底想要的东西。

因为实现,所以靠近,如若靠近,就会被引诱,然后死亡。

【小良,怎么不过来?】

宗太站在那里,只是站着,却好像淋了一场大雨,身下积攒的水滴慢慢汇聚成洼,而宫城却没有动。

【小良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

【还是说小良在害怕,不好意思啊,毕竟是淹死的啊。】

【其实那天船走的时候,我有想过回来,抱歉。】

【小良,我要走了。】

【我……】

 

“别听咧。”

深津从日光的阴影中出现,他抬起手,捂住了宫城的耳朵。

只是听不见,却还能望见,眼眶抑制不住的水流在脸上汇聚成溪流。

宫城想喊宗太的名字,可这不是宗太,他的哥哥,这么多年从未回来过,他见不到对方了,他知道,他见不到对方了。

 

忍受饥饿、忍受锥心之痛,在宗太的幻影消失后,宫城抹掉眼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只剩一个了。”他转过身,看向深津,竖起一根手指。

“只剩一个了。”他就可以解脱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这是深津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宫城眨着还挂拉着泪滴的眼睫,小声道:“我希望阴阳眼消失,那些鬼怪再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

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更为自私的选项。

如果他求山神,用自己的身体复活宗太,让他死掉,用着自己身体的宗太,以后能好好打球吗?宫城不知道。

他确信自己还是自私了,他熬过了那些苦难,于是他想汲取最后的成果。

“会实现的咧。”深津垂下眼,摸了摸宫城毛茸茸的头顶。

深津曾见过山神,山神也给了他许愿的机会,可那个机会,和禁忌的存在一样,利弊相关,符合逻辑。如果宫城想要消除鬼怪的影响,只怕会有另一条更不好走的路出现。

 

想在下山的路上遇到倒下的地藏石像,并不是个容易触发的事件。

宫城第一次碰到是走运,后面他就算一天上下山四五次,也再没见到过那个自己倒下来的地藏石像。

作为见到许愿山神的最后一道门槛,宫城在爬山爬累时,也慢慢感觉到了条件的缺失。

禁忌一到四,都有具体的地点和事件,属于日常很容易触发却不致命的情况。

禁忌五也有具体地点,但兔子怀孕是个概率问题,不过谁都知道兔子能生,这个概率换别的动物或许还会麻烦些,换兔子则不会。

禁忌六七给了地点和事件,危险程度增加,但禁忌七,一年只有一次机会。

给出的禁忌越模糊,背后累加的约束则越多。

比如去后山,走到哪里、要走多久才算走到呢?

接着禁忌九的地藏菩萨偶遇事件,能不能见?何时能见?不知道,全都不知道。

这么想来,宫城觉得,许愿山神应该也是如此吧,如果他给出不够明确的愿望,最后害的说不定是自己。

在山阶上喝完一瓶水,宫城站起身,手掌按了按胸口。

宫城原本也有丰富的好奇心,遇到外星人这么好的事,摆在过去,他肯定会要求深津展示不同的能力,带他上飞船坐坐,现在嘛……

手臂垂下,宫城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真是好天气啊。

 

遇不到地藏菩萨,宫城的草莓苗也很可怜地死于浇水过度。

宫城捧着养草莓的小坛子,唉声叹气。他现在真的很担心自己下学期的成绩,不会后面让他挂科留级吧。

看到宫城的草莓苗挂了,泽北得意洋洋,他的草莓苗长得特别好,和他一样,一副营养过剩的架势。

宫城看了会泽北的盆,抬起脚,就想给这家伙一脚踩扁,吓得泽北一声怪叫,抱起自己的盆就跑。

宫城在后面撵人,撵着撵着,宫城停下脚步,转身回去,抱起自己死掉的草莓苗去找深津。

深津看着宫城亮晶晶的小狗眼,好笑又无语地表示:“我不能恢复死物咧。”

宫城狡辩道:“植物怎么能算死物,它们也是活着,每天都在光合作用和呼吸的啊。”

深津耸肩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宫城皱眉。

第二天,宫城找老师要了新苗,来找深津,要深津帮他种草莓。

“是你的作业咧。”

“有什么关系,你就当复习一下人类的农产业知识。”宫城提着桶,拿着铁铲,硬拉深津出门弄肥料。

对于宫城找深津作弊这种事,泽北作为唯一二年级,狠狠表达了不爽。

不过没用,因为宫城昂着下巴表示:“嫉妒啊,嫉妒你也让你家队长给你弄。”

泽北被宫城气乐了,两个人脾气都算不得好,吵着吵着差点打起来。

还是河田一手一个拎开,深津看了眼宫城,又看了眼泽北,忽然开口道:“让泽北帮你许个愿咧。”

“为什么?”宫城问道。

“他的嘴,开过光,说啥成啥咧。”

泽北一听这话,马上捂嘴,还得意地朝宫城挑眉,绝不让宫城如愿以偿。

宫城眉头一挑,嘴角咧开,假笑道:“这个忙你要是不帮,我就每天去踩你的草莓苗。”

泽北一口气卡住,差点没让宫城气死,更可恶的是,这小子居然站到深津旁边,狐假虎威起来。

最后泽北还是在宫城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下,说了祝福,祈祷宫城下山能遇到地藏。

“你要遇到那鬼东西干嘛?”泽北不明白,泽北很嫌弃。

“不懂了吧,弟弟,不懂就算了,反正我也没义务告诉你。”

宫城甩着胳膊,开始盘算自己哪天下山,撞撞运气。

至于怎么从地藏手下逃脱,暂时还不在宫城的考量。

 

一周课结束,学生三三两两请假下山,宫城坐在足球场北坡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他涂涂改改了好多次,最后的成稿虽然算不上满意,但他也实在拿不出感情再往下继续写了。

把信压到自己行李箱的最底层,宫城合上箱子,换了件轻快的衣服,先去宿舍长那请假,再到值班老师那签字,走出校门时,他的手又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已经不会更糟糕了,他的生活。

 

宫城问过深津,等深津离开,他们之间共享的契约是不是会自动解除。

深津说会,因为离得远了,就和情绪遇到时间,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这对宫城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情绪是他的,感受的人是深津,他一点也不知道深津到底怎么想。不过从深津匮乏的表情中可知,他应该还是挺满意从自己身上得到的成果吧。

 

深津坐在屋内,手里握着一支笔,他写完最后一个标点,心口澎湃的情绪正在渐渐冷却。他站起身,倏然间,一滴眼泪从左眼滚出,砸在他刚刚写好的句号上。

眼泪融化开了笔墨,深津摸了摸眼角,是干涸的。

他的情绪如深海,而宫城就是深海里来回翻转的海豚。他开着船追逐海豚的身影,直到海豚钻入海中,再不浮出。

 

深津打开窗户跳了下去。他曾见过山神,对方也曾问过他的愿望,可深津没有愿望,他是为了学业而来的外乡人,他的愿望,不会在这里实现——原本他是这么想的。

 

在地藏的追杀中侥幸逃生,宫城发现自己跑得太远,俨然迷路于山中。

宫城拨开树叶,来到一条小溪边,他捧起水洗脸,脑后响起幼童嘻嘻的笑声。他抬起头,许久不见的黑猫,正趴伏在一个幼童的腿上。黑猫瞥来的视线让宫城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自己见着许愿山神了。

【汝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

宫城看着幼童,对方还不到自己腰高,可那双杏仁般的眼眸,却让人生出无法直视之感。

“我希望从我生出阴阳眼引发的一切问题都能消失,包括这个能力。”

宫城毫不犹豫说出愿望,心跳漏下的节拍被他忽略。

他本该许愿复活宗太,他本该把这些都还给宗太,他……

还未等宫城想完,山神的笑声又起,随之而来的剧痛,从胸口传来。

 

深津找到曾与山神见面的地方,宫城还未死透,尽管他胸口被不知名的东西炸出了一个窟窿。

事情如深津所想,愿望要依托现实逻辑,所以你许愿达成的方式,也许并不会如你自己所想。

宫城想把一切拨乱反正,那就得回到宗太海难失踪的那个早上。

【只要你不出门。】

【只要你不摔倒。】

【只要你没有看见那鬼月的红日。】

山神给了三个“只要”,可如此巨大的时间扭转,已非一个小小山神可以做到,所以山神实现宫城愿望的方式,就是让他死亡。

宫城死亡,阴阳眼自然再不需要,围绕他周身,恐吓他、伤害他的恶鬼也会就此离开。

所以一切的最优解,一开始就已给出。

 

“对……不起……”宫城张开嘴,血水泉涌般溢出嘴角。深津用力握住他的手掌,这次他们的体温调转,滚烫的是深津,冰凉的是宫城。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安娜,对不起,宗太……”

其实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该这样了,可是他害怕了,他害怕了。

“不需要道歉咧。”深津弯下腰,额头轻触过宫城发汗的额角。

“你在论文里……有写我的……名字吗?”

“有。”

“那我也算……”也算看过,那片诡谲而美丽如梦的星空了。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深津闭上眼的猛然睁开,他再次抬头,眼前的光景骤然改变。他看到了很多漆黑又透明的人影,看到许多死去又不甘心死去的鬼魂,还看到了,宫城良田日思夜想,希望可以见到一面的哥哥。

【救救他,救救他。】

宗太死时还是少年,就算时间已经过去多年,他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淹死的人不太好看,所以他忍耐了很久很久,直到妈妈卖掉房子搬走,他才悄悄找了过去。然后他就发现,良田能看见所有的鬼,却看不见自己。

【是那个恶鬼,鬼遮眼。】

恶鬼希望宫城崩溃自杀,又如何会让他们兄弟相见。

宗太浑身是水,通红的眼睛望着深津,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人类的时间、历史、来地球的三十年光阴幻灯片般闪过脑海,深津吸了一口气,他和宫城如此贴近,那些死亡前凋零的情绪,正如火山的熔岩般,不断不断地喷涌,他受其影响,无法放下。

深津看向山神,酝酿片刻,开口道:“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你想要什么愿望?】

“让纠缠他的恶鬼和阴阳眼,全部消失吧。”

深津抱起宫城,染血的特殊样本,在怀中安静地枯萎了。

而他作为寄生的怪物,也会随着本体的死亡而死亡。

深津背对山神离开,黑猫撩着尾巴看向山神,黑猫很好奇深津要做什么?

山神微笑,手指轻柔地抚摸过黑猫的皮毛。

【外乡人的能力,是复原、抹除和暂停啊。】

 

复原伤口,抹除记忆,暂停时间。

可这些能力也不是随便用的,当深津使用过当,就会受到地球原有规则的排挤。

若要让一切逻辑圆满,就得有一个人做出无与伦比的牺牲。

山神不想这么做,因为山神知道深津可以这么做。

 

【他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和规则?】

黑猫问山神。

山神想了想,抬起的小脸,注视向天空,藏在光亮背后的星星正在朝山神眨眼。

唯一合理且可行的逻辑线,那自然是:

【宫城良田不存在阴阳眼的记忆,也从未转学,他和深津一成,从未见过。】

 

抹除记忆,修改存在,修复伤口。

做完这一切,深津已经隐约感到不适,他还是被地球的规则排挤,不过他本来就要离开,这没什么。

深津把宫城送回了神奈川的家里,他打开宫城的行李箱,取出压在底下的信。深津要毁掉信,可翻过信封,却发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深津前辈:

我猜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实现心愿,或者死亡,或者消失。

做人是件很累的事,如果可以,下辈子我想做一只萤火虫,短暂地生,短暂地逝。

生活不如意的地方太多,我总是很难摆脱那些想法和过往的纠缠,可我每活一日,昨日就会成为过往。

在这些过往中,谢谢你的帮忙。

希望你能回到自己的星球,回到你熟悉的人身边。

 

深津捏着信纸的手慢慢用力,深津记得宫城说过,他在冲绳的家已经被卖了,回不去了。那些熟悉的人,也早已不在,明明重要的妈妈、妹妹还在,可他成了割掉舌头的哑巴,无法说出那些难以回首的所有。

 

我喜欢,非常非常喜欢,深津前辈。

如果可以,真想坐上前辈的飞船,去看看你说的,瑰丽而旖旎的梦。

 

在身体崩溃之前,深津把那封信藏进口袋,他坐进自己的飞船,夜空已然璀璨,日光消退后,月亮的光晕也能被肉眼所看见。

深津设定好回程的路线,他闭上眼,地球一幕幕光景,闪现在脑海。

深津抬手擦过右眼,又是一滴眼泪落在指腹,转瞬间掉落到布料上,被吸收,消失。

他步履不停,向前迈进,而宫城也可以丢下镣铐,自由地前行。

 

当飞船离开地球,深津回过头,看向那颗蔚蓝的星球。

就像他正在别人的梦里,做一场最美的梦。

 

完.

 

Notes:

彩蛋:

夏季大赛,湘北对山王。
开赛前,宫城在旅馆看山王的录像,拍到山王的控球后卫时,宫城顿了一下。
彩子问他怎么了?是被对手的能力吓到吗?
宫城哈哈一笑,自信地拍胸口,他才不会输给这个家伙。
彩子让他别吹牛。
宫城歪过头,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
——山王的控球后卫不该是这个家伙。
这想法一闪而过,很快就淹没在了记忆的长河中。

深津一成,宇宙大学,人类研究专业在读硕士。
他,延毕了。
深津给导师发消息时,自己也很啼笑皆非。他删除了众人脑中的“深津一成”,修改了宫城良田的记忆,修复了他的伤口,加上山神把阴阳眼和恶鬼封印,一切看起来都是有条不紊且有逻辑的咧。
可在这之中,最大的问题,居然是深津力量使用过度,造成飞船能源不足,他飞了没多久,就要返航地球了,不然可能会被困在宇宙航路中。
导师怀疑深津是故意为之,这样既能在违反地球规则的情况下回去,又不算过分干预外宇宙的自然演变。
深津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和导师说完自己的情况,深津让飞船掉头,朝着他离开的星球复又飞去。
回程的路上,深津开始思考。
——这次,他该用个什么身份,去和宫城相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