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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翔阳认识得太早了。那时他还不是V1职业排球队的万能接应,也不是光荣的全日本国家队选手。下课他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满桌。周末他就跑到我家,翔阳抄我的英语作业,我看《灌篮高手》。课代表叫我去办公室,我一眼就望见了一个七支八愣的橘子脑袋,下一秒橘子转过头,对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很难对翔阳的请求说“不”,幸治也是一样。翔阳对人际交往有种天然的直觉,你从来不用开口,他就会主动问你“要帮忙吗?”事成之后,他总觉得理所当然,从不需要报酬或感谢。因此,我们很难拒绝他的要求。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排球。
不是我不愿意帮翔阳,但如果给他托球,就别想在晚饭前回家了。远处橘红色的太阳慢慢往下落,翔阳跳到高高的地方,像一只小鸟。他弯腰从球网下钻过去,抱着球跑回来,笑嘻嘻地央求我:“再一球!”
我接过球:“说好了,刚刚是最后一球了吧?”
翔阳挠着头:“拜托啦,阿泉!”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排球。触球的时间那么短,根本控制不住方向,胳膊上全是红点子。翔阳每次扣球都笑得那么开心,我总会疑惑,排球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们的初中坐落在一座小山坡上,学校门口有一株大大的樱花树,四月樱吹雪,学校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雪之丘”。我坐在台阶上,翔阳在边上垫球:“今年排球部加入了三个新生呢。”
“那很好啊,恭喜你。”
“要是再来两个人的话,就能去参加预选赛了。”
我瞄了他一眼,翔阳正好心虚地低头。排球飞了出去,眼看要砸到我,翔阳啪得闪过来,咚得挡住了球,哎呦一下滑在了台阶上。排球哒哒哒地弹远了,翔阳对我亮出大拇指,缓缓地流下了一行鼻血来。
我们去边上的洗手池。翔阳瓮声瓮气地说:“阿泉,来帮我们托球吧。”
我低头抱着他的球:“小翔,篮球部也要参加预选赛……”
“就一天好不好?”翔阳啪得合掌,凑近了恳求我,“只要比赛那天,拜托你了,阿泉!”
我当时没有答应,但我已经知道我会答应了。我想幸治也是一样。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日本还在打排球的男孩越来越少。我们打篮球,踢足球,打棒球,我们梦想着个人英雄主义的光芒。无穷无尽的夏天里,我们躺在榻榻米上,跟着电视里的《灌篮高手》唱《好想大声说喜欢你》。偶尔,翔阳会小声嘟哝:“怎么没有画排球的漫画呢?”
那些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翔阳总是一个人。
四月时,翔阳突然跑去校门口的冷饮店打了一个月的工。那段时间,我们总会找借口去“照顾”,在翔阳吱哇乱叫着切柠檬时偷笑。比赛前一天晚上,翔阳把定制的浅绿色队服发给我们,我才知道他打工是为了什么。春天的晚风还有些寒冷,翔阳站在体育馆的台阶上说:“欢迎大家来到雪之丘排球部,我是队长日向翔阳,请多指教!”
幸治很捧场地拍了拍手:“哦!”
翔阳受了鼓舞,声音大了一些:“明天,要赢!”
幸治说:“打进全国大赛!”
大家都欢笑起来。翔阳攥着拳,眼睛闪闪发亮。他说:“大家有什么话想说吗?森,你来吧。”
一年级的学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队长,我再确认一下,发球是在转到后排之前吗?”幸治悄悄问我:“不是在下场之前吗?”
多亏了翔阳的打气,我们告别时兴致高昂。等看到影山飞雄的发球,我就笑不出来了。那真是灾难一样的比赛。对手是“球场上的国王”,我们昨天第一次听说排球的规则。第一局只得了七分,翔阳对我们鼓掌,笑着说:“下一轮扳回来!”
背后的观众席在说着什么。我跑向球场,没有停顿。
第二局比第一局还快。最后一次托球,我咬牙喊道:“小翔!”球脱手了,翔阳扭转身体,冲向球网的另一端。他跃起扣球,界外。这还不是结束。影山飞雄一把攥住翔阳头顶的球网,俯身吼道:“你这三年,都在干什么啊?”
那一瞬间,连我都忍不住想问:你凭什么这么说?身高,力量,专业的训练,强大的队友,你有翔阳没有的一切,但翔阳只有他自己。幸治几乎要冲上去殴打影山,我连忙拦腰抱住了他:“好了,好了!”翔阳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我担心地叫道:“小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整队。”
离开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真大啊,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排球场。北川第一的队员们和教练交谈着。影山飞雄抱着球,闭着眼睛坐在一边的板凳上。然后大门合拢,视野里,两边的队员以影山飞雄为中心依次消失,最后只留下一道发光的缝隙,像翔阳手上淡淡的白色疤痕。那是他在切柠檬时受的伤。
翔阳没有问我们把队服要回去。那身队服,我也再没机会穿过。
我们大部分人都升上了同一所高中,继承了初中的恋爱、挚友和运动社团。除了翔阳,他一个人跑去了隔壁镇的乌野。每天他要骑车翻过一座山,春雨的清晨如此,落雪的冬夜如此。某天晚上我和他擦肩而过,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知道他的包里装着排球。那个包从初中用到现在,肩带已经磨破了。
乌野的成绩很好,一直传到了我们这里。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幸治来到仙台体育馆。门口竖满了紫色的旗帜,女排队员在走道里接受采访。我环顾四周:“感觉像以前来过一样……”
“很正常,这里是《灌篮高手》取景的地方。”幸治叫道,“喂,翔阳!”
场馆入口之前,一整片黑压压的队服里,转过了一个毛茸茸的橙色脑袋。翔阳的嘴惊讶地张开了,很快咧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阿泉,幸治!”
乌野队员们纷纷回头,在翔阳身边,是一双我绝对没想到的蓝色眼睛。幸治把翔阳扯到一边,小声说出了我的疑问:“那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我们再没提起过初三那场比赛。偶尔,在翔阳看着高个子走神的瞬间,在他大笑着宣誓“我要成为小巨人”又突然沉默的瞬间,我知道他在想“球场上的国王”,他在想影山飞雄。我对排球一无所知,但我是翔阳最好的朋友。而且,大概,因为我扮演过二传,我也会回想起那个恐怖的对手。翔阳去上厕所,风翻开他桌上的排球月刊,停留在折痕最重的那一页。我很容易地就找到影山飞雄奋力托球的背影——北川第一落败的页脚,已经有些掉色了。
翔阳去乌野后,就不太在三人群聊里说起排球。幸治揉着他的脑袋让他从实招来,翔阳回头瞥了一眼,小声说:“说来话长……那家伙也经历了很多啦!”
队长说:“走了,日向。”翔阳跑回队伍,和影山说了什么,影山直接凶到了他脸上。翔阳笑着往边上闪,被灰色头发的学长截住。学长两手一抬,落在高的肩膀和矮的脑袋上:“不要吵架哦!”
“真好啊,”幸治笑着说,“翔阳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那场决赛上,我们第一次见到了日向和影山的奇迹快攻。
这是乌野最锋利的一把剑。未来三年,它将劈开无数高墙,把这所乡下高中的排球队,送到出发时根本无法想象的远方。我们见到它,却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第一局末尾,分差快要到两位数。乌野3号大力发球,白鸟泽自由人飞扑救起,球弹回乌野,我们大喊“机会球!”翔阳冲向球网。一切快过声音,也快过我的眼睛。当我意识到影山起跳,球已经擦过拦网的指尖落下。白鸟泽的啦啦队一片哗然,冴子姐敲着栏杆大喊道:“翔阳,打得好!翔阳,再一球!”
第一局随时都会结束,不是这一球,就是下一球。打出精彩配合的两人,却好像根本不在意。翔阳与影山干脆利落地击掌,转头道:“东峰前辈,再一球!”
发球,落地,哨响,欢呼,一切的声音,离我们又近又远。幸治还沉浸在那一球中,呆呆地凝望着球场。我说:“会赢的。”
幸治转头看我。我说:“你不觉得小翔很像主角吗?从一个人打球,好不容易找到队友,闯到决赛,打出了这么厉害的球。如果没法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也太可惜了吧?”
裁判举起手,第一局停在25比16。幸治说:“可我们的生活不是漫画啊。”
“那么,”我说,“就让我们祈祷奇迹吧。”
乌野的团队防守在第二局成型。九乘九的场地上,翔阳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奔跑。局末他飞扑救球,后排速攻,乌野第一次反超。背水一战的第四局,翔阳捏着水壶,坐在球场边发呆。影山本来往前走了,转头看了一眼。
哨声响了。乌野的自由人大声叫喊着,冲过影山身边。影山逆着人流,走回翔阳边上。他好高,显得翔阳更加矮小。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翔阳笑了,一巴掌拍在了影山的手上。
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翔阳退到边线助跑起跳,对面的球正正当当打在他手上。翔阳用左手救球时,我们和临时扯来的啦啦队喊成一团,边上的女生用嘶哑的嗓音问:“那个10号发球,是要下场了吗?”
这一切都像极了初三,区别是赢下这一场,翔阳真的要去全国大赛。我们真的能赢,我们会赢。乌野加油的呐喊,就像我们所有人的胸腔深处奔流的洪水。然后,在一片寂静中,翔阳扣下了最后一球。
奇迹真的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我们在体育馆外的台阶上等翔阳。
晚霞像一条巨大的金鱼,从草坪游上天空。翔阳还穿着队服短裤,一看就是随便抓了件外套跑出来。翔阳大声宣布:“我们要去全国了!”
“恭喜。”我笑着鼓掌。翔阳掏出两个饭团:“我问影山要了点吃的。你们坐车来,肯定没吃午饭吧?”
他还是老样子。我说:“承蒙关照。”幸治从塞满的牙缝里挤出一句:“小翔,他没欺负你吧?”
“谁?”翔阳道。“国王。”“哦,影山!”翔阳握紧了拳头,“我可是在为了打败他而努力哦!”
幸治抹了抹嘴:“那你们现在谁比较强?”
“当然,可恶……我也很想说是我……”翔阳的声音小下去。我逗他道:“影山比你强?”
“暂时,是暂时!”翔阳强调道。幸治道:“可你们现在不是队友吗,要怎么打败他?”
“你就看好吧。”翔阳赌气道。像要印证翔阳的话,影山的脑袋从底下冒了出来。他看到我们,僵硬地撇了撇嘴角——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打招呼?他转向翔阳:“队长在找你,呆子。”
那语气怎么也算不上客气。翔阳两手举到耳边挥拳:“注意你的措辞!”幸治看热闹不嫌事大:“喂,不是要打败国王吗?”
我让他闭嘴。翔阳一昂头,起身叫道:“影山!”
粉紫色的晚霞,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区别是翔阳这次跑下了长长的台阶,最后一步,他踩着台阶腾空飞起,背着夕阳展开双臂,像一只橘色的小鸟,噗的一声撞进影山被迫张开的怀抱里。影山踉跄了两步,一站稳就去捏翔阳的后颈:“不要突然跳下来啊!受伤怎么办?”
翔阳不肯松手。他死死挂住影山身上,影山竟然也挣不开。他们像烤肉架一样转了个圈,翔阳笑着大声说:“影山,我们要去全国大赛了!”
在幸治的口哨声中,影山终于把翔阳从身上撕了下来。他拖着翔阳的帽子,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翔阳装模作样地对我们敬礼,感谢我们的应援,两手拢了一个小喇叭:“记得看我们的比赛——!”
我们大声说好。很奇怪,有一瞬间,我差点想要流泪。但翔阳看起来那么高兴,于是什么眼泪都没有理由落下来。
一月下着大雪,我和幸治去看翔阳。
尽管他强调自己早就退烧了,还是被阿姨呵斥着“传染小夏怎么办!”关进了房间。幸治把保温桶卸在床头,翔阳叫道:“甘菊茶!”
“我妈一定要我带来的。她让你连喝三碗,立刻进被窝,不许上厕所。”幸治说,“你应该感到荣幸,我也是几年才能喝一次呢。”
“是掉进河里的那次吧。”翔阳说,“明明是我们一起喝的。”
“我可没有。”我纠正道。幸治满不在乎地说:“嘛,反正总是我们俩。”
翔阳倒茶,被烫得吐舌头。我说:“春上祝你早日康复,翔阳。”
春上是我们那届女排队的队长,翔阳接了她一整年的发球。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屋里暖洋洋的,好像睡一觉就能到春天。翔阳说:“你们看比赛了?”
“当然,乌野是击败了白鸟泽的黑马,全国大赛的强豪!”幸治自豪地说,“我们所有人都看了。我,阿泉,森,铃木,川岛。森到处说你是当年带着他打北川第一的队长。女排要训练,所以看的是录播。我们为你骄傲,翔阳。”
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我看到翔阳滑倒时的心情。电视机前一片寂静,只有翔阳在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幸治的眼中找到一样的茫然。“这算什么?”幸治喃喃道,“这算什么?”现在说什么都太迟,可我依然想让翔阳知道,在他为了梦想拼尽全力时,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翔阳的脸上没有我熟悉的红润,但也不像我想象的消沉。大大的口罩上,翔阳弯了弯眼睛,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下一次。”他说,“下一次,一定是我赢。”
高二那年春天,乌野篮球部来我们学校打练习赛。翔阳说他们有个明星球员,幸治特地来溜了一眼,评价是不如影山。明星王子山同学也去看过春高决赛:“他们的小个子副攻能跳到333厘米!”他举手在头顶划了一条线,“我就怂恿队长把他挖过来。”
我问:“挖了吗?”“没敢。”王子山悻悻道,“排球队的高个子,凶得很,一直瞪我。”“高个子?”我忍笑道,“是不是还是蓝眼睛?”
很快我就再次见到了那双蓝眼睛。小夏来开门,她头上用彩色橡皮筋扎了好几个小发揪,像一团到处开花的仙人球。小夏光着脚丫蹦到翔阳床上打排球,底下是一张矮桌,翔阳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对我打招呼:“下午好,阿泉!”
影山在他对面,眉头皱得像揉成一团的牛奶盒。他对我点点头:“你好。”我靠着翔阳坐下:“爸爸从青森回来,带了纪念品。小夏?”
小夏把小排球一扔,嗖得飞过来。我掏出包装盒晃了晃:“苹果派。”翔阳微笑着按住妹妹的手:“阿泉,可以拆开吗?”
“当然。”
小夏欢呼一声:“谢谢阿泉哥哥!”我转身道:“早知道影山同学在,应该带两盒的。”“谢谢,”影山,“我不吃甜点。”
本来就是跟他客套一下。我只好说:“啊,这样啊。”翔阳抓起两枚苹果派,丢进影山包里:“阿泉不介意吧?”他数落道,“你不吃就不吃,美羽姐可最喜欢吃甜食!”又转向我,“阿泉太有心了。之前研磨推荐过青森的苹果派,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啊,研磨就是音驹的二传。”我点点头,注意到桌上摊开的课本。翔阳把苹果派塞进妹妹嘴里:“小夏刚升三年级。”
三年级就要读理科。我小时候最怕虫子,看到插图都想捂眼睛。小夏叼着苹果派爬走,翔阳小声抱怨:“昨天陪她抓了一下午蜗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被影山同学捏碎了——对不起啊蜗牛君,都是影山的不好!”
影山哼了一声:“是你把瓶子扣上去的吧。”翔阳反驳道:“我有让你看准地方啊!”“我从来不会算错距离,白痴。”影山道。我赶紧打断:“你们在做三年级作业?”
“小夏的作业小夏做!”小夏抗议道。日向拎起课本:“我们在给她注音。真是的,小学生写那么多汉字干嘛?我们小夏会写自己的名字已经很厉害了!”
小夏翻到封面上大大的“日向夏”。我笑着说:“小夏会不会写哥哥的名字?”
“会哦!”小夏自豪地叉着腰,“小夏还会写飞雄的名字。”
小夏拿了彩铅,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写起来。榻榻米的纹理细细地拓在纸上,翔阳笑着说:“来,小夏,就差一点点。”
我凑过去,只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橘色脑袋。小夏把半人高的画纸拎起来抖了抖,展开一个蓝色的“影山飛雄”。“飞”字都缺了两点,用橘色补上了,显然是翔阳的手笔。小夏提着画纸,踮着脚蹭到影山边上,拍了拍影山的手臂:“送给飞雄了。”
影山总算没有拒绝,老老实实说了谢谢。小夏托着腮笑起来,眯眼的弧度和翔阳如出一辙:“哥哥给飞雄加上了一对小翅膀。”
翔阳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发揪。他站起身,小夏挂在他腿上,一边摇晃,一边说:“反义词,反义词!”
“好。”翔阳熟练地说,“强。”
“弱!”
“大?”
“小。”
“高?”
“小!”
“再想一想,矮的反义词是什么?”
“哥哥!”
“是反义词!”
“哥哥哥哥哥哥——”
两个日向的声音渐渐远去,翔阳让小夏别偷吃,大概是打开了冰箱。我笑了两声,回头看影山,他也微微翘着嘴角。猝不及防的,蓝色的眼睛转过来,和我一撞,又僵硬地低下。我意识到: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听说了那么久北川第一的国王,天才的二传手,这次我见到的,终于是真正的影山飞雄。他很高,要弯下腰才能够到桌子上小夏的作业。头发剪得比春高时要短,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影山也在打量我,他用力抿了抿嘴角,下定决心道:“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泉……泉行高。”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打白鸟泽那次,我们在仙台体育馆见过。”
“哦,哦。”影山相当不自然地说,“你是日向的初中同学吗?”
所以,所以,这人其实根本没想起我是谁,只是因为刚刚翔阳在,不好意思说?长了这样一张脸,其实是个笨蛋吗?我提醒道:“我还和你打过比赛。雪之丘对北川第一,我是小翔的二传。”
“你是日向的二传。”他重复道,“我记得是有个二传。”
他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不满,我赶紧解释道:“我是篮球部的!小翔找不到人,才拜托我们几个朋友帮忙。”想了想又道,“你当时可把我们都气坏了。”
影山飞雄做出了思考的样子。
“我把你们气坏了?”他茫然道。
说了这么过分的话,本人却毫无自觉,我算是明白了翔阳的那句“难怪你没有朋友”。翔阳从不需要安慰,我却不能不耿耿于怀:“你说他这三年都在浪费时间,你还说他打得烂。你根本不知道翔阳有多努力……”
是很努力、很努力,就算在你不知道的一年里,他也为了击败你,一个人跑了很远很远。然而影山说:“我知道。”
“那你还说他打得烂?”
影山不假思索地说:“接球中等,拦网中等,发球下等,现在就是勉强能跳两下的诱饵,烂透了。”
简直让人无法理解。我坐直了,高声道:“可他都这么努力了,你不能——”
我没有说下去。影山低头看我,眯起的眼睛,像淬在刀锋上的大海。他说:“我说的是现在。”
门一下被推开。刚才的平静、诚实和残忍,像海潮一样从影山身上退去。翔阳夹着四杯橙汁,小夏扑上来,环住了影山的脖子:“飞雄!作业做完了,我们去打球吧!”
翔阳放下橙汁。小夏套着翔阳那件“大器晚成”的T恤,像青苹果的小幽灵。翔阳把妹妹从T恤里剥出来,再扶正她的小草帽。翔阳转头道:“阿泉,谢谢你的苹果派……”
这是送客的意思。我道:“是去打球吗?我可以帮你们抛球。”
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陪他打球。翔阳眼睛里的惊喜多得要溢出来,丁零当啷地堆满整个房间。他跳起来:“太好了!”
从日向家往右转,有一片废弃的健身场。小夏拿着玻璃瓶,专心地在大树下寻找四叶草。影山在网前站定,翔阳转头道:“拜托了,阿泉!”
我颠了颠久别重逢的排球,是和篮球完全不同的细腻触感:“有什么要求吗?”
“高一点。”影山道。“放心吧阿泉,”翔阳笑着喊,“这家伙肯定能接到!”影山咂了一下嘴,我就不小心把球丢了出去。
我还没叫出“低了”,影山就原地滑出一步。球像被吸过去,完美地悬停在他的指尖,再飞向网正中。翔阳开始助跑,他在网下停顿,如心跳的节拍,然后“咚”的一声闷响——
飞起来了。
我和影山一起抬着头。翔阳滞空时真的像有翅膀,他的羽翼下挥,球越过不存在的拦网,在地上弹开。小夏抱着球跑回来,我来不及夸赞,影山就毫不留情道:“出界了!”
“我知道!草地控制不好嘛!”
影山根本没看翔阳,转身道:“下一球!”
其实根本没有边线,是他们心里画着球场。雪白的太阳,和跃起的翔阳一起发光。他轻盈地落地,比划着手势,和影山简单地交流。影山揪着短袖擦掉脸上的汗,日向又走回扣球位准备助跑。没有排山倒海的应援,没有激动人心的球场,刻骨铭心的胜负背后,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一球、一球、再一球。
像鸟儿挥动翅膀一样。
晚霞从天际浮起,小夏在树下睡成了橘色的一团。翔阳蹲在我身边喝水,汗珠从下巴没入脖颈,汇聚成一片“大器晚成”的深绿。两步外站着影山,他抱着球闭着眼睛。我说:“影山不休息吗?”
翔阳说:“不用管他。他在回忆刚才的手感。”我记得初三那场比赛,影山也是一个人坐在场边。我好像有点明白,那样的王者,为什么会把翔阳当成对手。翔阳说:“阿泉,你先带小夏回去吧。”
“别错过晚饭。”我提醒道。
“我们再稍微练一会儿。”他笑了笑,“跟妈妈说,就一会儿哦!”
我牵着小夏,和他们挥手告别。远处橘红的夕阳,被群山吃掉一口。走到转弯处,我没忍住回头。漫天的晚霞里,他们的身影就像两只小鸟,翔阳把球抛向影山:“再一球!”
高三的春天,我终于首发上场。六月的IH预选赛,我们挺过第二轮,在第三轮败退。学业繁忙起来,我平和地退出了社团。乌野在IH决赛输给了白鸟泽,不过翔阳肯定会留到春高。现在,再没人敢在球场上说“飞不起的乌鸦”了。
我去找翔阳,像小时候一样叉着腿坐在榻榻米上。电视里播放着乌野之前的比赛录像,我凑近了辨认对面的队服,翔阳把小夏切得歪歪斜斜的蜜瓜递给我:“13年春高对音驹。”
电视里刚好放到乌野输了第一局。当时的紧张和揪心,此刻看来,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托翔阳的福,这几年我对排球了解不少。我们吃着蜜瓜,简单交谈。我想着大学,专业,开放日,偏差值。翔阳躺着垫球。镜头回放到影山定格在空中的慢动作,特写是球脱手那一瞬如飞鸟般优美的指尖。我随口问道:“影山会去哪里?”
“施怀登·阿德勒,是V1的球队。他没告诉我。”
翔阳语带怨气。我不禁好奇:“那你怎么知道?”
“他采访时说漏嘴了。”
“小翔呢?”
翔阳抱住球,翻身坐起来:“我要去里约。”
“什么?”
“里约热内卢,”翔阳像在给小夏耐心地解释,“就是巴西的首都,下届奥运会的举办地——你还不知道吧?影山已经是Japan了。”
我根本不关心影山,更别提远在天边的奥运会:“小翔要走那么远?”
“我去打沙滩排球。白鸟泽的监督帮我联系了教练,我要先学一年葡萄牙语,再去里约。”
“不打室内了?”
“不不,沙排是去修行,我肯定要回来的。”
“那为什么要去里约,阿姨同意了吗?”我也坐了起来,“你好不容易在国内打出名气来,还收到了大学的邀请,如果现在放弃,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打得太差了,接球、拦网、发球都不行,顶多是一个‘很会跳的矮子’吧。”翔阳轻松地复述着影山的评价,“这样还远远追不上影山,大学球队不行,V2也不行,我们当初约好,要一起去世界的巅峰的。”
“是因为影山?”
“是为了我自己。”翔阳纠正道,“不过影山刚好和我一样。”
大概我的表情太过明显,翔阳轻轻说:“阿泉是在担心我吗?”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电视还在响。那些吹哨和欢呼,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影山滑开一步,托出了他在正式赛场上给翔阳的第一个高球。
当初那一球有乌野到东京那么长,放在电视上,原来只有短短几秒。屏幕里的翔阳一跃而起,屏幕外的翔阳按了暂停。
“我当然害怕了。”翔阳说,“可是他把球给我了,我就一定要打到。”
我看着他,觉得无法理解。一个人远渡重洋,放弃已有的一切,去搏一个根本看不到的未来,只是因为十五岁和高中社团同学的一个约定?我说:“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
翔阳笑了:“没关系,就算赌上这辈子,我也一定要打败他。”
“那影山呢?”
屏幕里的翔阳将球扣了下去。屏幕外的翔阳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对着空气挥拳:“影山只要等着被我打败就好了!”
高三那年十月,我一个人来到了仙台市体育馆。
幸治去了大学的开放日,我本来想同他一起,但翔阳对我说:“来看哦,毕竟阿泉是第一个给我托球的人。”
这次体育馆门口飘扬着橙色旗帜,在走道里接受采访的,也多了乌野的小雀斑队长。对手依然是白鸟泽。乌野输了IH,而白鸟泽缺席了两年的全国春高。比赛又打满五局,局末同点,比分被反复追平,每一球都咬得筋疲力尽。最后一球被自由人接起,落点相当不好,我们等着影山的动作,只听啪的一响——
日向接了二传。
我连球都没看清,影山就扣了下去。无敌的直线,哨声在对面和乌野的一片哗然中响起,让所有人都沸腾。冴子姐和谷地经理激动得抱在了一起,眼泪直接飞到了我脸上。我在高高的看台俯瞰着翔阳,他在哨响的瞬间转过身,扑向了影山飞雄。
他们根本没有说一句话。影山早已张开双臂,像他不假思索地扣下决胜的一球。翔阳撞进影山怀里,他们一起重重倒在地上。翔阳撑在影山身上大笑,用额头去碰影山的额头,在他耳边大喊“影山——”。他的泪水落进蓝色的大海,又混着影山的汗水滑下去。乌野的低年级队员冲上去,把他们团团围住。冴子姐给我塞了纸巾。
从他们成为正选开始,在重要的赛场上,影山总会把最后一球交给翔阳。到了三年级,翔阳不仅是最强诱饵,还是王牌接应。但这次扣球的是影山。三个月后我看到的春高半决赛转播也是如此,在最后,完美的时机,日向传球,影山扣下,被完全封死,这次的欢呼属于井闼山。
电视转播的镜头,适时地切到了胜利者。陌生的脸在我眼前晃动,电视机的我们,不免都有些黯然。第一次对上北川第一,我看到市民体育馆的天花板都忍不住惊叹。那时我们都想不到,短短四年后,翔阳会站到镜头装不下的东京体育馆中心球场上。幸治指着电视机的边角说:“阿泉,那个是不是翔阳?”
幸治是认出了翔阳的橘色头发。走向他的黑色脑袋,一定是影山。看不清表情,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幸治扒着屏幕:“他们在干嘛?”
我说:“他们在击掌。”
第一次去看乌野对白鸟泽的决赛,我问过翔阳,无路可退的第四局,影山找他说了什么。翔阳把眼睛往上一抹,啪的一下拍在了我的手上。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他模仿着影山冷静到嚣张的语气,“就一定能去更大的球场上。”
影山确实去了更大的球场。高中毕业后,他加入了被翔阳一个字一个字咬过的施怀登·阿德勒。十月我路过东京体育馆,见到了他的大幅海报。他的头发剪成了中分,提醒我这不是又一场春高。
四月樱花吹雪,我去成田机场,送翔阳去巴西。他穿着乌野排球部的长袖,隔着人群向我挥手。我接过他的行李箱:“还有别的朋友来送你吗?”
翔阳似乎没听懂我的暗示:“排球部的朋友都在仙台见过了。”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幅字,“老师还送了我这个。我放哪儿都怕折,只能随身带着。”
我和幸治都上了大学,而翔阳正在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之上奔跑。他学葡萄牙语,办签证,打工攒钱,同时练习沙滩排球和室内排球。元旦时他在群聊里传来照片,他光脚站在黑色的海水里,闪光灯下,他的牙齿和手里的仙女棒一样亮。翔阳说:“大海。”
他从一个人走到今天,现在又要向一个人走去了。
摆渡车的车门在背后合上,我们庆幸地挤眉弄眼,像回到初中蒙对英语答案的时候。翔阳说起他在兼职时被顾客刁难,结果一卷袖子,对方就软了下来。漫画里漂洋过海的主角,总会在异乡有所奇遇。翔阳说:“如果是我的话,能在里约看到《海贼王》就心满意足啦!”
我们相对大笑。我想,如果我们的生活是一部漫画,翔阳一定是主角,我大概是“主角儿时的玩伴”。在结尾主角的回忆中,我会拥有一个剪影。我并不是怀疑我和翔阳之间的感情,但事实就是这样了。
我已经不再打篮球了,幸治的足球也停在了高三。翔阳会飞往更高的地方,而我将像每一个普通人停留在原地。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到,如果我能像翔阳一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什么,并为此拼命努力,我是否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是没有如果。因为爱其实是一种稀缺能力,努力也是。为此我羡慕过翔阳,我甚至嫉妒他。可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翔阳,那实在太痛苦了。
翔阳最大的天赋,其实不是他那出色的运动天赋,惊人的弹跳力,野兽一样的直觉,而是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能一直往前走。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或者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支撑。就在这时,翔阳忽然停住脚步,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哦”。
我抬起头,看到了影山飞雄。
三个月后,我会在全球直播的奥运会上看到这张脸。不可思议的天才,不可思议的十九岁,他对法国队发球,连得五分,让全场都疯狂地呐喊着“Tobio”。现在,成田机场的旅人匆匆,影山飞雄两手插兜,守在值机柜台入口。我认出他运动服上的国旗,想起翔阳说:“那家伙现在是Japan了。”
这次他终于认出我,对我点了点头。我意识到,影山飞雄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一个相当好看的青年。翔阳说:“你来了?”
影山点了点头:“哦。”
在影山的目光里,我扶着翔阳的行李,陪着他走向托运。翔阳要从这里,向他的未来走去。我对他挥手,他已经缀上了安检的队伍,突然冲回来,带着他一贯的笑容,对我们用力展开了双臂。我震惊得后退了一步,一双结实的臂膀就搂上了我的背。翔阳说:“再见,阿泉!”
我不知所措地和他拥抱,击掌,对他说“等你回来”。影山的目光一直沉沉地压在我们身上,翔阳就像没看到这一切,一直灿烂地笑着,让我没法泄出任何伤感。最后,翔阳终于肯把他过剩的注意力往影山那里分一点点。那些大笑和欢呼,像海潮一样从他身上退去。他歪头看着影山,相当平静地说:“影山,再见。”
我以为影山会说“哦”,用他一贯随意的语气。但影山没有。他往前跨了一步,把翔阳整个勒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持续了五秒,或者十秒,影山的手用力按着翔阳的后脑,他的下巴搁在翔阳毛茸茸的橘色头发上。国家队的徽标印在乌野队服的前襟上,翔阳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直到影山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生硬地推开。影山咬牙切齿地说:“再见。”
我和影山飞雄一起走出机场。
我想起许多我曾觉得奇怪,但又不曾细想的事情。我想起翔阳说的赌上一辈子,我想起那个台阶上的飞扑,逆着人流的击掌。我想起刚才的那个拥抱,就算影山吻上去我都不会奇怪。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翔阳说没有别的朋友送机,影山又怎么会在这里。我忍不住问道:“小翔跟我说,你们约好不上比赛不再见的。”
“已经等了一年,这样就只要再等两年了。。”
影山的表情微妙,就像高二没有认出我的时候。我猜翔阳并没有把航班号告诉他,我说:“你们可以在里约见面啊。”
“不行。”
“奥运会管得这么严吗?”
“是他不想见我。”
“你问过他吗?”
他瞥了我一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当然知道。”
“那小翔知道吗?”你喜欢他这件事。
影山竟然听懂了:“不知道。”
他没有说主语。我问道:“是他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影山简短道:“是他不知道。”
“你没有告诉他吗?”
“不是现在。”
“听我说,影山,你应该告诉他。如果你不说,他没法意识到。”他走得太快,我追着他,几乎要奔跑起来,“你要相信我,我和小翔认识得实在太早了。”
拜托了,翔阳,千万不要怪我。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但你是不一样的。你——你是不一样的,影山。我从来没见过他像对你一样对任何人,运动员的青春这么短,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了。”
从他们的第一场比赛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故事。我现在还记得,翔阳穿着雪之丘的绿色队服,像冬雪之后的第一枚新叶。他站在体育馆的台阶上,对我们说:“欢迎大家来到雪之丘排球部,我是队长日向翔阳,请多指教!”
如果从现在看过去,我们会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但未来永远与确定背道而驰。生活不是通往梦想的单行道,我们也并非漫画中的超级英雄。或许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在赛场上心意相通,但恋情与梦想从来不是三局两胜的比赛,能改变的事情实在太多。你难道能确保翔阳不会喜欢上别人?等翔阳追上你的球,又要等多久。然而影山飞雄笑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所以说,”他说,“这次也是我赢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