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缘结神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向前张望着。
她正在为一桩谋划已久的大事做准备。
须佐之男正在街头的小摊上买苹果。似乎是有人提前嘱咐过，他这次没再像冤大头一样随意挥霍那些价值连城的金勾玉，只是从怀中取出相应数额的钱币，付了账。
平安京最近提倡环保，小摊不提供装东西的袋子，他就把苹果捧在怀里，对于个子高的神明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趁他付完钱转身的工夫，她从藏身的犄角旮旯中窜出，动作颇为夸张地吸引他的注意力。
“嗨嗨，大财神……呸呸，须佐大人！”
“是你，早上好。”
须佐之男还记得这位在神庙里有一面之缘的小神，他点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你的话本写得不错。”
“啊哈哈……您真有眼光。”
缘结神有些受宠若惊，又颤颤巍巍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苹果，觉得吃了这果子自己兴许能延寿百年。
须佐之男看她还愣愣地杵在原地，以为她是嫌一个太少，想了想，自己留了两个，把剩下的苹果一股脑地全塞在了她怀里。
“都给你了。”
缘结神整个神差点都被满怀的苹果淹没。眼看着对方转身就要走，她从苹果堆的尖尖上奋力探出头来，憋足了气喊道：“须佐大人请留步！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您！”
这句话成功让须佐之男停下步子。他一向乐于为神界的后辈们指点迷津，于是回过头来，颇为认真地问道：
“什么问题？”
毕竟还是把人给留下来了，这次要是让他走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缘结神正松下一口气，却发现街上行人都因为她这声石破天惊的大吼投来了谴责的眼神，对她在市区中制造噪音、影响市容的恶劣行径相当鄙视。
京都城正参加着当代最美文明城市的评选。此次赛况相当激烈，已经到了四进二的要紧时候，两头都在可劲儿地给对手挑毛病，连街道上没来得及扫的一片落叶都能拿来说道说道，可不能因为她这老六的一时作死而前功尽弃。
于是某位神明老脸一红，讪笑道：“呵，呵呵，您看这里不太适合讲话是吧，我们不如另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详谈……”
僻静的地方？
须佐之男想了想，觉得晴明给他提供的那小院就挺符合要求，提议道：“去我那里如何？荒也在，可以叫他也给你的问题提一点建议。”
缘结神被这话吓得直摇头。
“不不……千万别……不是，我不是嫌弃你那地方破……也不是嫌弃荒大人整日整日地不说话！”
开什么玩笑，她整整盯梢了三天才逮到的，这位大人单独行动的时候！
“荒虽然性子沉静，但也没有到不说话的地步……”
瞧着须佐之男一脸“那你想怎么样”的疑惑神情，她心一横，拿出了平日做买卖时忽悠人的气势，谄媚道：“须佐大人还没去过小神的神社吧，不如趁此机会，我带您游览游览？”
须佐之男沉吟片刻，欣然颔首，随她去了。
缘结神带他来到一座颇为庄严雄伟的神社前。即使今日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也时有香客提着供品进出，看上去香火非常繁盛。
想不到这小姑娘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坐拥着如此多的信徒。须佐之男心中赞叹，想着果然是不能以貌取人，正要抬步踏入，缘结神却忿忿地嚷一句“错啦错啦”，带着他绕到了后头。
离这大神社不远处有一座极不起眼的破落小庙，缘结神将身后背着的大包袱放在墙角，捡起地上的半截牌匾，嘟囔着怎么又掉下来了。
她本想掐个诀去掉上面的灰尘，又有点舍不得这点能省则省的神力，只能四处张望，试图从这垃圾堆里寻一块抹布来擦擦。
她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听须佐之男轻轻说一声“去”，那牌匾上的厚重灰尘便被无形静电尽数去除，露出上面的四个大字来——缘结神社。他又抬了抬手，牌匾便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原位，这回钉得死死的了。
不愧是高天原的武神之首，用起神力来这么豪爽！
“你这神社的布置……相当简朴。”
须佐之男打量一下眼前的惨淡景象，又拍了拍一张只余三条腿的桌子。那桌子颤了颤，险点再掉下一只腿来。
缘结神给他寻了张看上去短时间内不会垮的椅子，嘴里哼哼几声：
“你们这些大神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神的难处……算了，还是来问问题吧。”
说罢，她双手支颐，一脸严肃道：
“如果世人和荒大人同时掉进了河里，你先救谁？”
然而须佐之男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预料中的为难，他思考了片刻便诧异道：
“世人之数何止千万，我所知的河川中即使是最为波澜壮阔的，恐怕也无法容纳下如此多人。”
“咳咳，只是个比喻，是个比喻，不是真的指世上所有人！”
战神大人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随后便很爽快地回答道：“先救世人，再救荒。”
缘结神没想到这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于是咬牙提高了难度：“如果只能救一个呢？”
这回须佐之男显然有了些迟疑，他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只能救一个？”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规则就是这样。”
“那我救世人，荒水性不错，能自己上来。”
“不行不行，不救的那个自己上不来，规则就是这样。”
“规则可以打破吗？”
“很遗憾，在我这里不能。”
于是他面带纠结之色沉思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道：
“既然总得有人掉进河里，那可以让我掉进河里，换他们上来吗？”
缘结神被这未曾设想的新思路唬了一跳，忙摆手说：
“这怎么行呢？”
须佐之男看上去颇为失望，他垂眸望着地下的某一处，声音缓慢又低沉。
“不行吗？那……”
“行了行了，看你的真心比真金还真，本神明就不为难你了。”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害怕着这接下来可能会说出来的话，于是急急地打断了他。见战神大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缘结神不禁生出些小小的罪恶感，悄咪咪往后退了一步，心虚道：“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然而须佐之男却并未立即动身。他望向神社前那棵树，上面散落着许多系着同心结的绘马，写着各式祝福，都是往年情人节活动时前来求签的人们挂上的。
“你这牌子，还有吗？”
“有有有，应有尽有……”秉着基本的职业素养，这类重要物品她从来都不会缺。缘结神忙不迭地从包袱里翻出全套道具，又找来了一支笔，见须佐之男没有要避着她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围观。
她见他在那绘马上先写下了荒的名字，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搁下笔，拿起来吹了一吹。
“就这样？不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
须佐之男把同心结仔细地绑好，闻言看她一眼。
缘结神本来想按惯例说不写点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好话，又想起这是两位神明，他们之间何止一个百年。
写这种东西，未免太俗。
“……没，没什么，这样就挺好。”
“哦，我觉得也是。”
须佐之男没有计较她的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他又看了眼那树，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规定要挂在哪个区域吗？”
“树上，都行。”
于是他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将那同心结连同绘马挂在了最高的一处枝丫上，同时施了个风雨不侵的小法术。
缘结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轻巧落地，又走到角落的那堆苹果前。进来时她嫌太费事，便把怀中果子往那胡乱一丢，现在滚得满地都是。须佐之男先是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好，再随意拣了两个，捧在怀里。
“苹果不能都留给你，我得带回去两个，不然没办法交代。”
他又取出一枚金光闪闪，货真价实的金勾玉。
“就当作是同心结和绘马的谢礼。”
她便这样攥着那枚金勾玉，目送那位战神走出了缘结神社。
一天后，缘结神毫无准备地在回神社的小路上遇到了荒。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蹲守这位大人出门的难度比须佐之男大得多，她本来想养精蓄锐几天再重拳出击，想不到今天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荒大人！哎哎别把我当空气啊……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她一记滑铲，强行拦下了目不斜视的他。
“什么问题？”
不知道须佐之男回去后是不是把那事告诉了他，她总觉得荒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个星爆砸她头上。
来都来了，她可是要成大事的神，发誓要让爱情之花开满大地，怎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因为这点小事裹足不前？
缘结神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问道：
“如果世人和须佐大人同时掉进了河里，你救谁？哦对，这个世人只是个比喻，不是真的指世上所有人；而且，只能救一个，剩下那个就会被水冲走，再也找不着了。”
吸取了上回询问须佐之男的经验教训，她特意在一开始调整了问法。如此尖锐的问题，想必即使是荒大人，也要为难上好一会吧。
然而荒并没有针对问题本身提出奇怪的质疑，甚至连犹豫都不曾有。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以冷淡语气道：“救世人。”
“果然……诶？”
缘结神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荒偏头避过她的视线，他似是望着远方的群山，又似是什么也没有看，声音很平静。
“他会希望我救世人。”
“但是……”
还在河里的须佐大人怎么办？
缘结神罕见地卡了壳，不知如何是好。她想着救场的措辞，几乎要焦急地打起转来，却听到他再次开口。
“然后我会把整条河里的水都抽干。”
说完这话，荒便不再停留，径直转身离开了。
缘结神被这未曾听过的理论和他眉眼间有些压抑的神色惊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答案是犯规的，是蛮不讲理的，是完全视法则如无物的，与这位大人的气质一点也不相符。
但是联想到荒先前在那场命定的战役中做了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这回答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她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神社。上次太久没回来，这破庙既漏雨又挡不了风，连带着屋里也倒了霉，许多地方都要好好修缮一番。就算是为了天下的有情人，也不能让神圣的爱情殿堂就这样一直破败下去。
进门前缘结神下意识看了那挂在最高处的木牌一眼，却发现上面像是多了一盏小灯照着似的，微微亮着。
是一小团神力，璀璨如星辰，又皎洁如月光，将那同心结与绘马温柔地笼在其中。
她一怔，突然感觉自己体内的信仰之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数倍，是以往成功举办诸如单身男女相亲会的重大活动时才会有的涨幅。
什么情况？给人添堵还有好处拿吗？
缘结神几乎要激动得老泪纵横。
她又相信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