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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原的神王大人近日很是忧郁。
原因无他——得益于三天前与邻国天域的一场联谊,昔日太阳女神身上柔和温暖的光芒,如今比任何时候都要奔放热烈,致使曾经冲毁了大坝的天河险些枯竭,承载着沼泽与湖泊的大地几乎龟裂,预言中那千年不遇的暴风雨云也屈于其威,默默消散在天边。
阳光普照万物,也将魔鬼椒的可怕辣度以热量的形式平等地播撒于神界的每一寸土地。面对已然成为大型全开敞温室的高天原,忧郁的发光体坐在神殿中央的主位上,一边后悔着不该乱吃东西,一边询问身侧的预言之神:
“现在情况如何了?”
“天照大人,仪器显示,现在高天原境内的紫外线辐射强度……”
年轻的真实之月象征性地看了看手中以星辰之力护住的星盘。比起几个小时前不得体的疯狂运转,现在的指针已经学会了何为秩序,何为守礼,平静又稳定地向往着可测量范围之外的自由天地。
“……保守估计,已经达到了极限值的三倍有余。”
对未知事物的猜测算不得谎言,他斟酌着词句,又在那信手拈来的数字前谨慎地添加上了模棱两可的辅助用语。
然而神王大人向来善良又慈悲,即使是已经润色过的结论,也让她微微叹气,看上去更加忧心忡忡了。
“不知者无罪,这次意外……并不能完全怪罪缘结神。”
即使某个家伙兴冲冲地组织牵头了这场外交联谊,而后热情无比地将那新奇的天域特产呈至神王大人面前,又过分殷勤地劝她就尝一口……
但高天原毕竟是讲人情有温度的法治社会,在缺乏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顶多只能走个过场,再由负责掌管神狱的处刑神出面,简单进行批评教育。
太阳女神喝下今天的第二十三杯浓缩薄荷茶,杯水车薪的凉意只不过在体内稍稍冒头,就在一朝反叛的正规军手下弃甲曳兵。她眉头微蹙,努力压抑着那些又隐隐躁动起来的能量,片刻后才问:“月读呢,今日怎么不见他?”
神界有云,“考编切勿考月海,做神莫做预言神。”此话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若是谁家新出了个拥有预言天赋的好苗子,方圆十里前来求问大小琐事之人几乎能将门槛踏平。散兵游勇尚且如此,有编制的月海中人更是苦不堪言。随着荒年岁渐长,曾经的预言神一把手也终于得以在被大量重复性劳动压垮之前退居二线,每日除去为星之子们授课,就是研究人间的野史逸闻与怪谈话本,倒也随心所欲,好不自在。
“天照大人,老师他……”
荒默默将“嫌弃”这个词替换掉,镇定自若地继续道,“……责怪您把他珍藏的冷冻青梅酒都融化了,已经在昨晚收拾好行装,连夜往出云去了。”
十月神无,除去三贵子依照惯例留守高天原,八百万神明,齐聚出云。今年稍有不同,文武百官携全家老小匆匆远行,一为度假,二为避险。
事实上,在惊人的热度彻底扩散开之前,有能力靠近太阳而不被灼伤的神明,都在试图剪断引线一事上做出过卓越贡献。
在预言神所居的夜之食原,有一广阔无边的湖泊,名为月海,后来逐渐成为了月读所创学宫的代名词。传说它为星之子与真实之月的诞生之地,又因为其独特的地标性质,被权威媒体评为“不得不去的高天原十大胜景”。
然而此时情况紧急,因此整个月海中的水都被充作公用,作为比热容大、传热性好的优良冷媒,又由荒以星轨进行引导循环,行降温之效。可惜它虽有“海”之美誉,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人工湖,却在这一时半刻,被赋予拯救世界的神圣使命。
几次来回之后,湖水被尽数蒸发干净。尽管在池底寻找到了那支失踪十年有余的紫藤木教鞭,但月读望着遍地的不可回收垃圾、用以许愿的硬币,与没写完就被丢弃的试卷考题,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至于始作俑者,自然也不言而喻。事到如今,不如先吃一颗冰镇的糖渍梅子降降火气。
然而他走进湖底埋深两层的地窖,打开冷柜,只收获了满怀的水淋淋。在岸边持续散发着热度的神王大人久未听见底下的动静,不禁面色忧愁地望来:
“发生了何事?”
“……不,一切安好。”
月海的主人——不,现在已经是限定版枯山水Pro Max的主人了——平静地关上在过量的热辐射下近乎失灵的柜门,从容不迫地微笑道,“天照大人,我恐怕有些私事需要和荒单独交代,您不会介意吧?”
即便温柔娴静优雅如他,也无法承受三次打击。
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荒试着安抚一只失去了栖息地的水晶章鱼,不经想被烫得缩回了手去。于是他展开星海,暂时将可怜的小家伙们收入幻境。
如今火势并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月读毫不意外地撂了挑子,三年前便前往雪山寻找天钿女的思金神音讯全无,而凭借着雷电之力能够瞬息千里的须佐之男则奉命前往天域寻找破解之法,至今……
手中安分守己的星盘突兀响起电荷含量超标的警报,灼热阵风扑面而来,在干燥的空气中炸起一串噼啪。荒下意识制住跳动不止的眼皮,逐一检查过殿内物体是否存在着自燃倾向,才默默将“未归”二字咽了回去。
“天照大人,十分抱歉,我来迟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武神轻甲覆身,在神王座前施以一礼。似乎是行得太急,他一头乱发俱被汗水打湿,唯有一双眼眸灿金,不曾被烈火熔化。
“此次一去,恰逢天人之王微服出行,而前来接待的天域使者言明误食魔鬼椒后并无对症解法,只能服用具有解辣功效的寒凉之物,或是等待其自行消退。”
然而在先前的病急乱投医中,所有的常规解法都无一例溃不成军。望见太阳女神比先前更忧郁了三分的脸色,须佐之男有些犹豫地沉吟道,“但是有一偏方,或许值得一试。”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被妥善保存的油纸包。
“在离开善见城后,一位穿衣风格十分独特的阁下告诉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只用吃一块莲花酥就好。”
全球变暖的危机在好心路人的仗义相助下得以顺利解除,但随之而来的,是高天原连日不止的暴雨。
“先前太阳辐射过于猛烈,致使神界中的水大多以气体形态存在。如今天照大人已将外溢的热量尽数收回,温度骤降造成空气发生强对流,使得已近饱和的水蒸气液化落下,形成降雨……”
荒以指尖轻触虚空,将一颗黯淡的星辰点亮,摇头道,“既定的命运已被此次意外打破,即使是我,也无法肯定究竟何时才会停雨。不过如今众神皆往出云,神界建筑也多在上一轮的规划重修中增强了抗震与防水性能,并不会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与人员伤亡,此乃万幸。”
时刻出于灵与不灵的叠加态,抱歉,天命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
“预言神的星图果真是神奇的造物,即使我已经旁观你解析数回,也丝毫参不透其中奥秘。”
须佐之男颇为感慨地看着他动作,又见他驾轻就熟地将另外两颗交换了位置,随之三颗星星都破碎而去,不禁好奇道:“二星相聚,一星远离,而你将三者首尾相接,致使三星俱灭,是否预示着强行干涉天命,必有祸患降临?”
闻言,荒只是默默关闭了消除模式,又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这是秘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若是让你看上几次便能偷师,那我不妨将预言神的名号让位与你。”
而太阳女神即使前一刻还为眼前之景忧心,此时也因这对话面色稍霁,不由得从主位走下,来到他们身边。
“荒,须佐之男,如今看来,你们二人感情甚笃,我也能够稍加宽心。”
百年前尚且能够平视的少年武神如今已经高大得需要仰望,而一旁的初升新月也褪去曾经的稚嫩,眼中闪动着沉静而智慧的光芒。
现在的小辈,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感慨着岁月流转、时光飞逝,天照欣赏又慈爱地注视着让自己满意不已的两位股肱之臣,不禁莞尔道:“遥想当年你们出生之时,我还抱过你们……”
即使贵为高天原的神王大人,在陷入旧日回忆时也难以免俗,何况她的记性比起寻常长辈,还好得出了奇。眼看千八百年前的旧账都即将被如数家珍般一桩桩一件件地抖个干净,得益于过去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深厚革命友谊,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确定对方与自己达成了共识,当机立断道:
“天照大人,我已经和荒约好了今夜要观测星辰轨迹。”
“天照大人,先前我已经与须佐之男相约,要在戌时三刻前往天河钓鱼。”
“……”
“……”
武神之首微微侧身,以目示意:你不是最讨厌鱼腥?
真实之月默默摇头,缓缓叹气:上次我在绘制黄道十二宫图时,你不也直接睡了过去?
串供失败的两人又对视一眼,为这虚假的默契暗暗记上一笔。
然而被及时打断了施法的神王大人却并未在意这细枝末节,只是颇为奇怪地看向殿外不曾止息的滂沱大雨,扬眉讶异道:
“……下这样大的雨,水流湍急,乌云盖顶,你们要如何钓鱼,又要如何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