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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开眼,意识到一片树影从你头顶淌过,是朔夜吧,影子黑而冰凉,倘若这是黑夜的下腹,它明早绝对得拉稀地屙出一团便血的朝霞。说到下腹,你的下腹倒是很温暖,因你正趴在一人背上:“柏源。”
“嗯,”他轻快地应一声,“你醒了?”他大步流星走得轻松,甚至还能颠一颠背上的你,问你是不是趴累了。四野俱黑,你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只知林中古木陷落,视野渐矮:“这是在往哪儿走?”你早习惯了,催马般用脚后跟踹踹你的坐骑,还没踹到实处,“坐骑”敏捷地伸过一只手握住你的脚踝,宽大的手掌如一只热罩子扣在平底船袜遮不住的骨节上,带着粗茧的手指拈了拈你的皮肤,似乎觉得冰凉,执着地捂着。“往山下走,去镇上,”你得到你的答案,“今天要起雾,看不到太阳,天气挺凉爽的,我们可以好好逛逛。”“逛逛”,他支起食指,在你光裸凸起的踝骨上亲昵地敲敲。“逛逛”。
“去镇上干嘛?”你痒得在他手中乱动,对他话中的“镇”完全没有概念,想了半天记不起来这镇的一砖一瓦。
“买零食,你说要吃的。”
啊,零食。你想起来了。口舌立马泛起酸甜咸的怀念。零食铺用肚肥颈瘦的透明药酒缸装着的干果蜜饯,铅字印的标签,甘草黄皮、嘉应子、葡萄梅、水蜜桃干、八仙果、话梅姜,柜台正对着防盗镜翳眼般的凸面,还有一应杂货,酱油料酒醋。记忆的绿锈磨干净,这一切在你脑中清晰发亮。“好啊,买零食,”这下你高兴了,但一看天色,莫名其妙着急,“那我们得走快点,快快,你放我下来。”
闻言他握着你脚踝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肌肉紧实的双臂夹死,将背上不安分扭动着的女人固定:“没事,店铺开门还早呢。”你要是再多些洞察,能听见他嗓中的紧张。“那我们去等他们开拉闸!”你在他头顶指挥,又催他放你下来,这次他难得一声不吭,你只好别过头颈,在他颈窝里找了个安泰处:“你不累吗?”
“不累,”他终于开口,脖颈里热气蒸腾,黑夜能在他身上暖肚皮,也能遮住他T恤衫领子里往上涨潮的羞红,“我体力可好了。”
“我信你的,柏天师,就是行路如做人,讲人情也得讲实际嘛。”你谆谆善诱,可惜碰铁板了:“人情还是实际,都先听我的,好不好?”铁板宁弯不折,他手臂托着你摇了摇,你视力不好,看他后脑勺是片圆形的灰黑,这片灰黑色现在冲你撒娇。走到约莫半山的位置他才将你放下来,这里有一片水潭,在春山里寒气逼人,他仔细找了块干燥的大石把你放下来,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又来?”
“每天都要补一补。”他点头,这时候东天渐白,然而这种本该薄而透明的白色被烟熏了似的肮脏,他说得没错,今天要起大雾。高得好像能睥睨一切的青年在你面前蹲身跪下,抽出斩鬼的刀来当朴刀使,砍折清理岸边的杂草,你眼见到蕨菜,想着等下采点回去炒来吃。也能借着光看清一点他的模样,还是领子烂茸茸却洗得干净芬芳的无袖T恤衫,眼睛自己能发光般美丽,再顺着脸部的肌骨轮廓,哎呀真好看,就是嘴边肿起一块、发青破口:“你被人打了吗?”这是什么?一记右勾拳?
“不小心弄的。”啊,那就是被人打了,考虑到他的职业,也可能是被鬼打了?你想到等下正好可以去镇上买点外伤用药,也不多问,轻车熟路地除去鞋袜,在他动手之前哧溜一下把双足浸水里:“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劳你孝顺。”潭水冰冷刺骨,又有点麻痹的舒服,瞬间吞没刚才他的手裹住你的脚踝渡给你的暖意,你伸手指下去,再次享受这种钝痛的麻痹,摸到自己的脚底。水底下暂时照不见光,浓黑如墨,你只能凭触感濯洗,明显摸到脚底皮肤几个部位有滑滑的痕迹,你一点一点把它搓干净,麻痹的寒冷中,这些痕迹似乎眷恋地绕在你指尖,生血般粘稠,直到黑水波涌,似有鳞片光滑的水蛇游走,你看不清楚自己洗去了什么东西,余光张见他的脸一直对着你,专注地看着水面。
“你每天到底在我脚下写什么呀?”洗完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干毛巾,捧着你的双脚细细擦干,这时候天更亮,光透过山间浓雾薄薄筛落于他眉眼间,青年脱了连帽背心外套披在你身上,很快驱散潭水带来的麻痹,你倒有些不舒服。他一点点擦,然后取来一支湿润的朱笔,那红色近赭朱,有种难以形容的腥味,不太难闻,只是令人朦胧联想到活物。这气味痒痒舔上你的脚心,你直想缩回来或者蹬出去,但跪在你面前的青年湿热的吐息一道道呼在你趾上,比毛笔的轨迹还痒:“好痒!”你脚一抽往回缩,跟被他背着的时候一样,立马被他伸手捉住:
“先别动,很快好了。”
他眉心微微折起,目光聚在一处,这春天的清晨,他气也不喘、健步如飞地背着个大活人下山,这时就这么跪着在你脚底写画,却有几滴豆大的汗珠在他下颌抱成一团滴落,从这只脚掌到另一只,弯起如角的足弓底,你每次总猜他在描画一棵树,或者在写流水的痕迹,但却不能从刷毛带小刺的柔软中拼成一副完整的图像:“到底是什么呀?”你又问了一遍,高大的青年几乎屏住呼吸了,他脸色发白,口唇边缘泛起青紫色,你看看树杈间那一小片天空的碎片,还以为是月亮违反自然规律出来直照他的脸。“好了,”朱笔落下最后一画,他抬起缀了一层汗珠的眉毛,颊边被人打的那一拳几乎融进他面色里,“等它晾晾……这符咒特别有用,驱蚊也驱鬼。”他这才有余裕回答你,两只大手一合,就严严实实将你的双足按在身前,固定不让你乱动。就在你脚丫上方,他额上亮晶晶的,额发有些长了,笑眼如挂在枝桠上的一对月牙。
“喔,这么有用。”他的手太热,简直是掌形浴霸灯,你其实想晃晃脚把它们抽出来,还想翻开脚底看看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你能确定是字了,一笔一划,刚写上去湿乎乎,干涸了又有些紧绷。你想看字,他故意曲解你的意思:“不着急,零食店是不会跑的。”你说谁着急,脚一伸直接踹进他怀里,他闷哼一声,却温顺极了,好脾气的大狗一样露出肚皮,任你隔着T恤衫踩他胸腹上轮廓分明的肌肉。
1
“这是榄角蒸四季鳊,那边是金不换炒薄壳、吊龙炒芥兰。卤水拼盘,豆皮别吃,发酸。我把烧鹅换一下——下庄有鹅髀。还有烧肉,要趁热吃。汤很清甜的,汤渣吃吗?吃的话,就蘸白切鸡的料碟,紫苏沙姜豉油,热油一泼……另外一个是姜葱,我喜欢紫苏沙姜。”
女性的声音,脆而快,活泼如跳动的音符,咒语般存在他脑海深处,那时候她对他讲话还带点口音,就在字音头尾,已经磨得钝而薄,不像她的母亲姐妹,说普通话总有点犹豫,好像句首第一个字无论是什么都极神秘、不外扬的家丑般有口难言。那是他在她家吃的第一顿饭,世代扎根清平镇的家族,一进家门列祖列宗关二爷端坐神台,每日要给这一大票鬼神上香。神台上挂着一副檀木雕板,五只蝙蝠、葡萄藤、獾,被日日清晨点三炷的香火熏得黝黑。一家人围在长方桌前,头顶黑漆漆,吊下巨大绞肉机刀片般的风扇,黑风四吹,显得人也有点像门口雕版画上的蝙蝠——哦,还有只公的死命躲在洞穴里不肯出来:他头一回接到这种阵仗的委托,说是这家里的男丁“鬼上身”,“鬼上身”的当事人却迟迟不出现。四姐妹,缺席的是最小的弟弟和据说在外省小小发达但常年不着家的父亲,桌首专门置了张宽大的藤椅,坐着这家的女主人,面容是早衰的枯老,树皮般褐灰的手腕上带着一枚玉色浑浊的镯子,进门时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她跟她的椅子长在一起。女主人看到他,两眼迸发希望之光,连声招呼柏天师不要客气,从连着她皮肉的椅子上费力地挣扎坐直,大声指挥她的女儿们端茶倒水看座,说叫“细篓”出来。
“细篓”——柏源后来得到解答,实际上是“细佬”、“细路”,指的是这家人中唯一的儿子、最年幼的宝贝弟弟,在镇一中读高一,委托人说求神告佛都不顶用,细佬阿祖他就是鬼上身,书也不读了,常常精神恍惚,周身痉挛抽搐、翻白眼,便溺失禁:“不是生病,不是的,去过医院了什么都没查出来。找了神婆道士南无佬,听讲你柏源大师名声响,走投无路来找你了。”姐姐妹妹挨个去敲房门,轻声细语,“阿祖食饭啦”,没一个请动的,“细佬阿祖”整顿饭都没出现,说是窝在房里闷头大睡。但阿祖这孩子没鬼上身的时候是“生性的”,他母亲扭动她树瘤般的嘴嗡嗡地强调,那时候她就坐在他身边:“就是说阿祖懂事。”她给他翻译方言生词,筷子无所谓地一伸,冲锋陷阵攻击鳊鱼肥美的肚腹,然后再一伸,鸡腿夹给读高二的四妹,藤椅上的女人又要开始扭动她的嘴嗡嗡抱怨她不留好肉给她细佬,“偏把你妹喂得痴肥”,正读高二的姑娘嘴里还嚼着米饭,闻言看了生养她的妈一眼,饿极了似的一口叼住皮黄灿灿肉质紧实多汁的鸡腿大嚼,满眼叛逆的泪花。而她直接掀过整条鳊鱼,榄角油盐豉油葱丝飞溅:“阿祖不是从小不会吐鱼刺?我下午看铺,没空急匆匆陪他挂急诊,下面的花腩全是给他的。”
掷地清亮,通情达理的张牙舞爪,连玄关神台上的列祖列宗都要睨过来瞪这上不了族谱的逆女。她妈再不出声了。这家里是一团“女”字臃肿的“好”字,四个姐姐,总算换来一根告慰祖先的宝贵阳具。大姐腹中揣着第三个孩子,婆家迫切希望是个男孩,应该怀得很辛苦紧张,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稀疏见少,面色蜡黄、已能见与藤椅上老母如出一辙的苦色,她浑身发虚汗,席间不住地去厕所;二姐与其夫经营一家早餐档,柏源初到清平镇时,还吃过他们档口的肠粉,料足而米香扑鼻,是做街坊口碑生意的,但是做早餐铺起得比鸡早,二姐木木地往嘴里填芥兰,筷子几次戳到鼻子上,头一点一点,快栽进汤碗里去。
她是家中的三女,看上去简直不像清平镇能生长出来的人,身骨纤细挺拔,眉眼秀致,精明干练十分,从父亲一辈开始经营的零食铺因大姐二姐先后出嫁到了她手上,一间小小铺头,干得风生水起,前些年弄进小镇不少所谓进口零食,什么白色恋人明治巧克力,不过在这偏僻小镇,人的舌头仿佛直接从祖宗的坟头长出来,她发现卖得好的还是糖水甜汤、蜜饯果干、煲汤的蜜枣,于是又在店外支个小摊夏天卖冰冬日卖汤。荒山环抱的清平镇就这一条商业街,街道口立着一座扁门楼样的牌坊,牌坊内外都只有这一家零食铺,可不是印钞机么——
——“印的几毛一块的碎钞罢了,”她躺在他身边小声说,那时候是什么季节?好像也是春与春之间。春天到了某日,夜里闷闷蒸热,预示一场雷雨,白蚁倾巢出动,翕动无力的翅膀托举肥大的身躯往房屋里扑。这一日好像已经过了,所以准确地说,时节在白蚁与蝉之间,但是蚊子贯穿始末。他们就躺在蚊帐里,全屋点蚊香,一起被熏得两眼泪涟涟,是她夜里来敲门:“喂,柏天师,收留我一夜,”她说,不等他答,鱼一样轻盈钻进蚊帐里,“阿祖半夜里不睡,老找我要钱。”零食铺的老板娘,牌坊街西施,呼吸都是甜甜的梅子杏李柠檬味。柏源知道自己身上热,把手贴在竹席尚未被体温烘焐的地方,等指尖漫上凉意,再去触碰她,蚊香的烟火就在她唇齿间远去了。
“鬼上身”的阿祖,被野鬼夺舍时或是发羊癫疯一样、或是混混沌沌,清醒的时候也是要债鬼。这是她家祖屋,坐在山脚下,曾经应该算气派,风水也专门找人看过,但如今他这除魔师“上门服务”,大姐二姐也从夫家回来,房间不够又硬得匀出一间客房,她便睡在厅里跟屋子本身一样老的红木沙发上,半夜里一睁眼,弟弟阿祖从他的单人房里游魂般钻出来,瘦得见骨,死白的脸上双目凸出:“三姊,我没钱了。”
那时她一定看到了,借着月光也好、借着清平镇祭春的灯笼也罢,阿祖手臂上青青紫紫的针眼,如白蚁蛀过。
有谁看不见呢?可能只有那顿饭后艰难地从藤椅上站起来的阿祖与四姐妹的母亲,她一瘸一拐从厨房里端出来两大碟预先留好的肉菜,半身倚着拐杖站立,敲门的手仿佛在哄婴孩入睡:“阿祖、阿祖……”喊道后面已经要变成扯着嗓子,这呼唤哭丧叫魂般在老屋的砖木间、神台的香火烟燎中回荡,二姐撑不住,看了一会儿摇头走了;大姐满目哀愁,还是不断上厕所;四妹眼圈还有些红。柏源站在她身旁,两人一起等,她埋着头不知想什么,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一直等到祷告与呼唤终达天听,房门终于打开,门缝里挤出一道细瘦的人影——阿祖——母亲扯着嗓子兴奋地尖声叫:“阿祖,餸还热……你累的话,我喂你吃……”语气之欣喜,这位苦苦生养了五个孩子的女性突然活过来,连拐杖都在战栗。
柏源清楚地听见身旁的她轻轻吁了口气。阿祖瘦得只剩一袋骨,好似也没发觉家里多了位客人,只是双眼无神地乜他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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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画了符咒,应该百毒不侵百鬼退避,还防蚊虫,总该让你下地走路了吧,但是他仍坚持要背你。态度不太强硬,行动不容拒绝,呼啦一下把你抱起来驮在背上,你哇哇乱叫:“你干嘛你干嘛!”
“背你呀。”
“我自己会走,”你拍他肩膀,“你看我有手有脚腿脚有力的,哪需要你背?”
话间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越往山下走,草木越低矮,但生得葳蕤肥绿,有一片紫红的野牡丹在青绿中盛放,你专门指给他看:“看花看花。”
“要摘吗?”
“我想自己摘。”你暗示。
“我帮你摘方便些。”他说着就要走过去。
你赶紧叫停:“……刚刚我见还有一片竹林?不知有无笋挖。”春天上山,漫山遍野都是美味的春野菜,长成花田模样黄灿灿的艾仔,叶如畸形手掌的五指毛桃,可惜这家伙走路不看,对着一丛崩大碗一鞋子踩下去。清晨地面潮湿,草间承露,走两步便一鞋泥沙,你第五次低头躲避树枝上挂着的蜘蛛网,额上蹭了一面水,才发现他背浮热汗,若不是有连帽外套,恐怕汗水要透过T恤渗到你身上。南方树木四季常绿,在春季代谢黄叶,因而山路上铺了一层败叶,地上更湿滑难行,你听到你伏趴着的人喘气渐粗,正要再次催他放自己下来,他脚下一崴,差点整个人直直歪倒下去:“喂,柏源——”
但他稳稳将你兜住,胸口起伏,还是像水潭边时那样面白口青,眼中甚至有些昏沉恍惚,他看向你,双眼无法聚焦:“……没事吧?”他眼如琥珀,里头的光却烧化了似的乱流,在找寻被他看进眼里如亿万年前一只裹身树脂里的虫的你,你吓得去掐他人中,连声“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结果他不领好意,以为你掐他是为了让他放你下去:“不放。”他渐渐找到目光焦点,在你指下努努双唇,人通常会因他生得高大而忽略他的脸上的少年气,他的双臂铁一样钳住你的双腿,你四下看看,树丛间已能看到城镇,远远传来市井的嘈杂:“很快就到了,你放我下来走吧。”
“我背你就行。”
你忍了忍,直觉额上青筋直跳:“为什么?你不是很累了,等下要怎么陪我在镇上‘逛逛’?”你也学他夜里的做法,在他汗湿的光裸手臂上用指骨敲两下。
“……放你下来走,符咒很快就会蹭掉……”
那个他煞有介事地补画的符咒。“蹭掉又怎么了,大白天的阳气重,哪里有鬼?”你本想说就算是蚊子,这一路上也没听见哪只在你耳边嗡嗡,但这话中不知那个字触动了他,青年双眸黯淡一寸,一丝你来不及捕捉的情绪飞快划过:“……有的,”他再次固执起来,“有的。”他轻轻说,好像把这两个字多说两遍,假的也能成真。
一阵风卷过,树林哗哗作响。
你枕在他肩上,两人的脸对峙地贴在一起,明显感到他颊上发凉,先妥协的是你:“那到了镇上,你该放我下来了吧?”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假扮残疾被他这样背着。
“嗯,会的。”他听明白了,双眼重被点亮,好似获得奖励。
“好吧,多谢柏天师,”你说,“我最近胖了,吃太多甜食。”又想起零食铺的果脯,好像也卖鱼皮花生、蚕豆、黄花鱼一类——不知今天有无糖水卖?
“没事,怎样都背得动。”
“那不行,要肥一起肥,等下买糖果我给你折打。”
“我给你折打”——你全想着零食,没留意自己话中疏漏。青年背着你,一步步往山下走、往熙攘人间凡尘里去,背上是实在的重量、人的重量——
——你生前的重量。
3
“哇你别死在我身上。”一把女声,用词暧昧语气却吃力,他无力回应,喉咙深处呜咽地发出一声野兽的嗥叫,身下的女体味道闻起来甜甜的,果实风干凝练糖分的甜味,伸过来狠狠拍他面颊的手有些凉,也甜甜的:“喂喂!诊所快到了,带钱了没?”清平镇的牌坊街尽头是间寿材店,店旁有棵老得不知年岁的大榕树,据说榕树的个体能独木成林,聚阴气,树冠阔大,长长的气根血锈色,索魂链般垂落,整树往下倒着长般,绞死阳光。他就是倒在这棵榕树下,渡鬼伏魔的长刀意识到自己的主人变成了敌人,自生灵性地铮铮龙吟,正过午夜,整条街陷入完全的静谧的黑,只有高高俯瞰小镇的某族家祠遥远擎着血红的灯笼,鬼眼般闪烁。血与骨、肉与脏器内万蚁咬噬,密密麻麻如增生骨刺要撑破他的皮囊,他头痛欲裂,皮肤干热,从里到外沸腾烧开,骨节快烧裂了,咯咯作响,一只鬼眼就在他脑内的裂口里张开,独眼的蚂蝗,吮吸他体内人之常性的浆髓,肿胀、发出婴孩的尖哭,他听到自己的声带变异,从里面挤出不似人的声音,武器在他身边躁动不安,忽地挥来光如寒星。一点人性意识的残留顺着夜风吹进他的伤口,还有女人的尖叫:“你在干嘛!”
这就是她,整条街最后一个关铺回家的零食店老板娘,在寿材店与大榕树间的死门里,挖找出来一个快要化魔的除魔师。柏源记得她无知且粗神经地以为他是准备自杀寻死,嘴里嘟哝着真会找地方死,又说但你不了解行情,寿材铺的老板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死在这里就等着去乱葬岗喂蛆吧。
柏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实际上求生的本能永远比抵御堕魔的意志强烈,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迂回委婉又冷嘲热讽地劝自己不要放弃生命,不由得笑了一声,引来她侧目:“笑什么!你肠子都出来了!”
再下一瞬,头上突然出现屋顶。“晚上没什么档口开……猪脚饭吃吗?”话说着,饭已经买来,他腹上缠着绷带,其下的伤口开始自我缝合——堕魔也有意想不到的便利。他对着盒饭发呆,那路过顺便把他救起的女子披着一身血衣蝴蝶一样走来走去,还特地装了一碟蜜饯哄孩子般放在他面前:“吃完饭才准吃零食。”她指着碟子,头顶上一管白炽灯,支数过大的月光,流银般顺着她的脸庞、顺着她的手指淌到他面前。他这时完全清醒了,视界清晰,注意到她指尖颤抖,刚刚洗干净手上的血,指甲若粉贝,整只手搓得发红。手洗得干净,衣服上的血却迟迟不处理,是她担心自己一个没看见眼前这青年又要开始自残——“好,我听你的。”他于是说。
“……原来你会说话。”她惊呆了。空气中——似乎是从下方,传来她身上那种果脯的甜香,她告诉他这是她家上屋下铺的零食店,“偶尔晚上来不及回,就住在这里。”但是“妈老催我租出去,给弟弟娶老婆。”她边说,神情看不出咸淡。
他点头,脑中那只魔眼暂时闭上。这里逼仄却打扫得干净,有张窄窄的架子床,对外的临街窗大剌剌晾着私人衣物——他忙不迭收回视线,正巧看到房间里各处摞放的杂志与书。他后来知道她每个月会抽出两个周末乘出镇的中巴,在盘山公路上来回一共颠簸六小时,就是为了去最近的图书馆借书。两人因一场血腥乌龙相遇于此,在歪腿小几边围坐着吃饭。她刚刚目睹自己胸口破开一个血口,心脏死肉般停跳,真实的肚烂肠穿,却还有心思吃浓油赤酱的猪脚饭,甚至说:“我看到了,你的胃比你的钱包还空,柏、源。”他下意识追逐她脸上的笑容,再又想到她难道真看到了自己的脏器,最后才见自己的钱夹被她握在手中,身份证翻出来,他与自己照得有点呆傻的证件照大眼瞪小眼。
那时他来清平镇不久,不知这里的居民已习惯与鬼神共处。“你不害怕吗?”他后来问,也是在这张架子床上,他腿伸不直,手也展不开,就把她整个人放在自己身上。甜甜的,香味的云。
“怕什么?”
“……魑魅魍魉,诅咒厄运之类的。”他最终还是没说那个字,“除魔师”,这个字镶在他的职业里、死在他刀下,却也是最大的忌讳。
她半阖着眼,应该是只听到什么诅咒什么厄运了:“我不信,你看我们清平镇这山,三步一神五步一鬼,还有漫山遍野各家老祖尸骨凉了百八十年,谁庇佑谁诅咒,有谁能说得清?到底还是活人自己过的日子、活人自己做的选择,就连信不信拜不拜也是这样,你信山神鬼怪祖坟冒烟,在这镇外还有什么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先知穆罕穆德真主安拉,人也就赖活几十年,神佛太多拜不过来,不如自己顾自己。”
柏源在她头顶笑了。临街的窗送进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气,她要下去开店了。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说什么走火入魔,可笑,恰是人类才会这样呀。做人没有七情六欲爱憎怨嗔痴,那还不如别当人了,我每月来例假的第一天,见谁都不顺眼,要大哭大骂,我也入魔了吗?”“救命恩人”满口歪理与猪脚饭的红油,抽纸巾来揩拭嘴角那一点将她的唇衬得丰润的油花,提到“例假”的时候明显脸有些发红,但话中的坚定早已超越对一个死里逃生、人性在泯灭边缘的除魔师的安慰。她将自己那份猪脚饭大半都拨给他,自己倒是把本要拿来安慰他的蜜饯吃得精光。
第一次魔化,诸业蔽目,鬼气缠身,结果他坐在糖果铺里大啖宵夜,饱尝属于人类的口腹之欲。炖得皮胶肉糯的猪脚卤香浸味,配酸菜,米饭捞肉汁,油光发亮,吃下去位移的五脏也满足地叹息。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滞后地发出剧痛,是尖锐的提醒,多少尘垢业障、多少魔心执念,或许正是这具身体还游离在“人”之范畴内的证明。等到麻木的那一天、直到麻木的那一天……他吃猪脚饭,量大肉多价格实惠,,嘴里是米饭与肉,鼻尖是蜜饯果脯的甜味。
他那时以为,这样一名女性,不见神佛,“自己顾自己”,定能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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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食铺没开门,还得客人自己卷起拉闸。“怎么做生意的。”你总算得到独立行走的“特权”,晨雾脏兮兮,如一层新长的霉,爬在整座城镇上,连山也朦胧,商业街的牌坊一半没入浓青的雾中,只余几根鸡脚柱秃秃地撑立。或许是天色不好,又近清明,大家都进山祭祖,街上行人稀疏。柏源竟有人家店铺的钥匙,进门后轻车熟路地开灯,找分装塑料袋。头顶几个风扇呼呼送风,你的视线被墙上一个巨大突兀的报纸包吸引:“那是什么?”
肚大颈瘦的玻璃缸摆成阶梯,满满当当,青年挤在一袋米与一袋绿豆之间,在替你装佛手、芒果,一丝不苟,专食专夹,从不混用,拿塑料袋上电子秤:“是面镜子。”他后脑勺长了眼睛般。你哦了一声,很快对这件事失去兴趣,不过进了零食铺,亲眼看见一罐罐甜食,却完全没闻到那水果析出糖分的香甜,你怀疑自己有些感冒,嗅觉失灵,除了小镇里四处弥散的微腥的水汽什么都闻不见,口中也寡淡味苦,在山上时想象蜜饯好吃,现在反倒没了食欲。你再胡乱点几种叫柏源帮你装,摸自己身上的口袋翻找零钱,这时候,店老板仍未现身。
“怎么付呢?”你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一阵稍凉的雨风扑进店里,天外盖下密实的乌云:“把钱留下就好了。”柏源答,你看了眼他分别称出的重量,点数钞票放在柜台上,柜台一尘不染,没有这种小店特有的杂乱丰实:“这么小的店面还装了防盗镜,老板怎么突然对客人这么信任。”你指的是报纸包起的镜子,随手拣柜台上点钞用的海绵盒往钱上一压,海绵上一层油黑污渍,眼见往海绵的空洞里渗,真邋遢。
他笑了,有人在你身后问:“欸?怎么没人?”
“老板不在。”你好心提醒,来者是个阿伯,收了伞将雨水抖落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polo领的上衣掖进松垮垮的旧西裤,皮凉鞋,手上带了几枚金,将自己收拾得还算体面。他探头进来看,你不知怎么认为他应该也是这条街上一位店老板,果然他耳背了般没听到你说的话:“很久没见这间铺的老板了。”阿伯大声嚷嚷,从他进门起,柏源便敏锐地看过去,他拿起几袋蜜饯,轻轻勾你的手:“走吧,我们上楼换套衣服。”他略戒备地牵住你,阿伯浑浊的眼珠转到你脸上,突然恍然大悟地:“啊呀你在啊!”
“我吗?”你奇道。
“就是你呀,好久没见,老板娘拿两包烟来。”阿伯如见故友,乐呵呵掏出钱夹。你正要说什么,手上一紧,他死命握着你的手,捏得骨节都有点发白:“我们走吧,”他难得无礼,“走吧。”他另一只手还帮你拿着零食,又像在山上那样死脑筋。老伯还在柜台前,你顺着他的目光,柜台后分明空无一人。“可能是老年痴呆?我们找下他身上有没有家里人电话,”你说,“不过今天真的好安静。”
的而且确。零食铺对门的五金店也没开门,旁边的跌打正骨裁缝铺药行粥粉面,全都只余在浓雾细雨中闪烁的招牌,整条街不见人气,不光是偶落小雨或是清明拜山的缘故。雾更浓稠,贴着街角走过一条瘦狗的影子,那犬头也不回地钻进最深的迷雾中去——那是哪里?头顶的风扇咯咯转动脖子,在它别过头去的瞬间,你身旁的青年又冷不丁一把将你抱起,你赶紧去揽他的脖子。阿伯在你恍惚的时候自己买完烟,柏源的身体在你掌下发烫,整个人如体察危险的野兽,箍着你不肯松手,你尴尬得快要浑身长疹子:“你快放我下来!”整个人完全被这一身蛮力的除魔师举起,你拍他贴在你腹部的脑袋。
“我们先出去。”
“出去了你就赶快放我下来!还有阿伯怎么办?”
“路上没什么人,还是我背你吧。”完全不理阿伯,换了个姿势,现在他抱小孩一样单手托着你的臀部,眼睛往上看,色如蜜饯。
背总比抱着好一点,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让步:“好吧好吧……”这时你发现他嘴角的青紫消失了,整个人似乎气色也好些,你心里正奇怪这是什么体质,没听见买烟的阿伯举头端视墙上包得严严实实的防盗镜,在你们两人身后喃喃自语:
“少见,以身饲鬼的除魔师。”
他老眼浑黄,看遍岁月的身垢。这对男女身体拥缠,走出店面,女的坐在男的怀中,脸上在阴雨天里泛起青青尸白,她似乎没机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因为男的高大惊人,严严实实包裹她的世界。
影子斜斜照进店铺,裸露在外的米面豆谷升起腐色,老人点起刚买的烟,火星很快灭化成呛鼻的灰烬。一人一鬼早就走远,欢喜天[1],双身一体。
5
“你知道吧,阿祖没救了。”这家的母亲终于把小儿子哄出去吃饭,进了阿祖的房间,柏源才意识到今日出了太阳,原因无他,这显然曾是整座老屋最舒适的房间,窗明几净,面朝阳光山麓,有单独的冷气、一架电视机,这是房间曾经的状态,现在用她的话来说,“叫狗窝都侮辱狗”,但显然还是有人收拾,一摞一摞的艳情杂志显然有人日复一日替阿祖叠好,屋内死气盘旋,沤发一股不断洗刷消毒也驱除不尽的恶臭。她麻利地一扯黄渍斑斑的床单,取散发皂香的干净床上用品给弟弟换上,空了的纸巾盒与满得要溢出的废纸篓也收拾了,这种熟练是某种倦怠的母性:“平时都是妈来收拾。”她说着,柏源想搭把手,被她挥退。她一本本捡起四散的杂志,扑面而来一对大胸脯,顺着一道抛物弧线,落到墙角的杂志堆上,柏源别过脸,门外传来窃窃私语。
……没用的,还不知得给他封个多大的利是。应该是大姐,从厕所回来了,提到钱,话中很埋怨。
三姐不信这些,但是阿妈信。声音细细,是吃鸡腿的四妹。四妹继续细声细气,三姐说了,请天师消灾的钱她来出。
门外安静一会儿,号称来阿祖屋里看“有无阴人”的柏源随后听见大姐尴尬的笑声,说家里就剩三妹,顶梁柱,拿主意的话事人,她这出嫁了的不好插手。
他将这对话尽收耳中,知道她的姐妹不太信他这个“天师”——“天师”这名号本来也是她起的。他既不念咒也不贴符、不舞桃木剑也不说经,甚至进门一看她家列祖列宗,也不像其他方士一样首先评点一下风水方位正不正。但他走进家门,比神台上的关二爷还像个大神,腰间挂的似乎是开了刃的真刀,大姐二姐一见之下表情畏缩,以为三妹带回家一个专门要债的,四妹也躲着,在姐姐们身后偷偷看了藤椅上的母亲一眼。
各种眼神官司,好像有很多神秘。他对她的全部认知来自于牌坊街的零食铺,是她上周末突然提出要带他回家。他有点不敢深想其中的暗示,赶紧问她需不需要置备一套新衣。她被他的雀跃弄得惊讶,半晌才答:“你要是有什么道袍袈裟之类的行头,届时往身上一套就好。”
……都没有,他还是买了新衣新鞋,比过年还隆重。她开窗通风,那天她穿了条长裙,阳光洒在她的裙摆上,比影楼画报还好看。门外突然掀起一波新的声浪,大概阿祖好不容易吃完饭了,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他妈闻言,赶紧回房拿东西,出来的时候步伐匆匆,简直不像常年患腿病的人,出了房门,大声恶毒叫骂。这动静连她都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因为母亲的诘问没过两句,从不高声说话的四妹就开始尖叫,你就一口咬定是我拿的!是我拿的又怎样?!妈你就是不信我,明明是耀祖……
耀祖就是阿祖的大名。老妇喉间发出嘶哑的叱喝,你怎能这样说你弟,阿祖“生性”,怎会偷钱!越说声音越尖,最后连四妹的哭声都盖过。阿祖最出息,怎会偷钱,怎会像你这痴肥无用的女儿。生了足足五次才换得一根奖杯似的阳具从她胯下滑出来,阿祖的母亲不断重复,比起骂,似乎更是为了说服自己。阿祖最出息。屋内的柏源看着她抿唇,好像站在阳光照不透的角落,半晌,她看向身上,摸了摸裙子的腰身,才想到自己把手袋忘在厅里了,她转头看他:“柏源。”柏源没等她开口便把钱夹放在她手上,她仔细听母亲的尖叫,从里面听到一个数字,按数点出几张钞票,艰难而不好意思、眼角与钞票一样泛粉红:“我等下就还你。”
她出门去调解家内纠纷,准确来说,是两个各自哭泣的女人与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男人的事,柏源决定替她完成整理工作,一扯被褥,里面掉出来一小卷东西。看着像是个透明笔袋,就是学生常用的考试合规的塑料笔袋,杜绝作弊、小聪明无处可藏的笔袋,里面卷着针管、半小袋白色的粉末、小勺、打火机。外面两个女人仍在争吵,阿祖应是麻木的,阿祖的母亲绝望而固执地维护儿子,而她不得不拿了钱,哄骗母亲:“妈,我炒菜的时候在你的围裙里找到的……是这个数吧?”
阳光这时扫过来,阿祖床上的针管发出嘲笑的冷光。
6
“你这个习惯不太正常,”你说,“背着我不累吗?”
清平镇的牌坊街不长亦不短,远远传来祭春的鼓乐,正好能学校广播一样从街头响到街尾,家家店铺藏身浓雾里,偶尔定睛一瞧,能看到墙角一座寒酸的铁皮墙瓦片顶的土地庙,香火颓败,似乎人人都对神明失望。
“不累,这样背着你挺好的。”
“……你不是除魔师?要是什么妖魔鬼怪现在冒出来,你哪空得出手拔刀?”他的手足够力,你的手臂虚虚搭在他肩上,仿佛坐人力车,还有余裕打开零食袋子,果脯一粒一粒,褶皱的干肉,你没什么食欲,只用指尖去拨弄它们黏糊糊的外皮。他笑了,没回答,你又说:“假如我是鬼……”你话音刚落便赶紧补充,“……只是假设,柏源。”因他脚步一顿,微微转头要跟你理论。你伸手去够他的脸:“来吃梅子。”他迟疑,还是一口叼住,你的指头触到湿热粗糙的舌面,幼兽般卷弄舔舐,要吮吸你手上最后一点糖分。你趁着甜食堵他口,继续道:“假如我是鬼,不就是正骑在你的背心要害上?”
葡萄梅的味道甘美,在舌尖化开,能尝到果实尚在枝头时那饱满的甜味:“假如你是鬼,我就当块石头吧。”俏皮的对话游戏,你却总觉得他挺认真:“呃……挺好,不怕风吹雨打。”
“嗯,不怕风吹雨打,还能凿成你的墓碑,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骑在我的‘背心要害上’了。”他还在嚼你喂给他的蜜饯,甚至能看到他颊边一鼓一鼓。这话说得,你都不好意思在他身上揩自己被他舔了一圈的手指了,你只能临时换个话题:“说起来,我好像猜到你在我脚上写了什么字了。”
“什么字?”你们走到街中,终于看到人,应该是见雨停了准备上山祭祖,有个人背着一整只烧猪,你觉得搞笑,刚想指给他看,又想到你目前这处境不就跟那烧猪差不多——还是别自取其辱了吧——你说:“有木有水的,应该是你的名字吧。”雾愈发浓了,恍惚间竟像走进放满热水的浴室,连他的腿都没入水的尘烟里,背着烧猪的人一下子便消失不见。
“是吗。”他继续走,话里听不出情绪,你认为是自己猜对他才如此反应,很得意。再走几十米,一棵大树的轮廓隐隐绰绰:“是不是快走到寿材店了?”你问。牌坊街还是太短,真的只得“逛逛”两字,脚不沾地,就能走到尽头。
“是,山上雾或许小些,今日天气不好,我们改天再来好好逛逛。”
你没觉得刚刚下山又要进山有什么不对,头顶落下飘渺红光,是这镇上曾经的大族家祠祭春的香火——这家姓什么来着,祖宗吃得比街边的土地公还好。“哦,”你同意,“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等下说不定又要下雨。”
“好。”他的背宽大,说句有损阴功的,真像墓碑,又方正又坚实,能刻满生平,死人也能安息。你想着。沿路一片反常的无趣,寂静,招牌店铺、青苔井盖,整条街上家家户户拉闸门紧闭,直看过去如一条横卧的长长脊椎,这一切不知为何特别适合睡觉,你先是觉得身体漫上宜人的热度——温暖,接着眼皮渐渐松垮,视觉卷帘打烊。
一只塑料袋掉在脚边,柏源停下脚步,先是小心扶正背上睡得歪歪散散的女子,再蹲下将装着葡萄梅的小袋捡起,站起来时身体有一瞬摇晃,伤口迸裂没有声音,只会悄悄浸湿绷带,他低头看一眼,就在胸口,在T恤衫与纱布下,静静刺着一个肿胀渗血的肉疤排成的名字。死人的名字。他通晓它的一笔一划,如持咒念经、如铭记驱鬼伏魔的真言,因他夜夜要顺着它的沟壑将其重新划开,好驯服这具渐渐从人路上走向非人的身体。
“留住一个死人的唯一方法,是将她变成恶鬼。”这句话是谁说的?声音有点像他自己,但从遥远的记忆深处飘来,失真如一个空茫的执念。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执念。”鬼么,鬼首先得执着于此岸,复仇也好牵挂也罢,就像成佛得了悟。
“她可能有、可能没有,但是你一定有。”那执念说。
7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们躺在静夜里,她早补上下午借的钱,这时却好像又得艰难地开口,想借个人情。前半夜她睡在厅里,阿祖找她要钱。柏源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因她解决完四妹与母亲之间的纠纷回到阿祖房间继续收拾,房门关闭的瞬间,他看见她染上毒瘾的弟弟原本折着脑袋,这时突然怨毒阴狠地看向她的背影。柏源想起阿祖的眼神,不由得本能地把她往怀里按。要在平时,她肯定要喊热了,但她一动不动就偎在他胸口,也不嫌弃两人身上很快发起汗,语气也捂出汗:“你知道他不是什么‘鬼上身’。”
她说得近乎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柏源说:“我知道。”他用手抚碰她薄薄的后背,肩胛骨,像茧中的蝶翅。这蝴蝶在他怀里:“那就好,你也明白鬼事你来管,人事……我来管的道理。”
他闷闷笑出声:“你想我怎么做?”
“刚刚阿祖跟我说,他晚上看到我给小妹钱,叫她到学校办理寄宿——我跟学校提前打了招呼,镇上的学生大多走读,还有剩余铺位,”她的声音近乎耳语,将亲弟弟的威胁尽量隐藏,“明早我想你早点起,跟四妹一起去学校,我怕阿祖跟上去抢她手上的现金。”
“好。”他拥紧她,其实想提醒她自己当心,但或许是她话中有种万事想通的坚定,提醒就画蛇添足。屋里烘烤蚊香的气味,蚊帐遮下一间安乐斗室,很快春夜里多了两道梦境。
两个小时后,她听到身旁的青年悄悄起身,一个吻晨曦般触碰她:“我先过去送你妹妹。”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又睡了十几分钟,了却心头一桩大事般起来,哼着歌洗脸。清平镇的晨雾浓如清明拜山的香火,她如常骑车穿过这粥水样的黎明去铺头,半路上在二姐的早点档停了一下,要了肠粉、三只咸煎饼,比往日多,仿佛要为接下来即将拨出去的一通告发亲弟弟的电话积攒能量,昨夜二姐睡在娘家,二姐夫一个人忙活,他知她口味,酱油包多放一袋。到了零食铺,卷起拉闸时没见到有条细瘦歪曲的影子死死贴在她身后,直到她忙里忙外地开灯、摆上新货,擦完柜台一抬头:“阿祖!”她微微睁大眼,防盗镜扯张她家这传香火的好大儿不断抽搐的人影,使他肿发,人皮骷髅般的弟弟双眼凸出,柴木手臂将柜台一角的活动桌面重重卡死:“三姐……我要钱……”他嚯嚯地说话,话顺着他歪面嘴角流下的涎水滴落,“……我要钱……”他早不成人形,虫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边的收银机,堵在沉重得店铺的地基一样的老柜台唯一的出入口处,手握成爪,抓着家里用来斩排骨的厚刀。“我要钱。”
凸面镜没长手脚喉舌,光光独眼,只能静看。柜台上的咸煎饼早凉了,塑料饭盒里的肠粉尚带余温。地上的血往砖缝里渗,深黑的,零食铺的桃李杏梅,罐罐血红。听说那毒虫听到警笛时浑身是血,瘫坐在收银机掏出的碎钞里,硬币红纸,皮肉脏器,他头上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窟窿,第一个警员闯入时,他正将他三姊的一边乳房死命往一罐卖得半空的嘉应子里塞——
——怎可能是真的,那是小报赚取眼球。最终结局是同归于尽吧。姐弟两个同室操戈,毒虫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她的劣势在于没有武器,第一下便被弟弟砍中。这天太早,小镇偏远,警方与救护姗姗来迟,白车还在,黑车随即就到。零食铺满室香甜的血味,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双眼直直瞪着防盗镜的方向,它的弧面如此宽广,怎么没看到她的死亡?
8
这一梦睡得很长。你没有醒来,倘若你睁眼,会发现这里的雾气更浓,天掉下来了似的。这座破庙算是健全一栋房舍,生满灰绿的苔霉,从泥土里往上钻爬,如榕树的气根留下的镜像。柏源推开面上贴了张斑驳封条的大门,没有宝殿亦没有佛,还能叫“庙”,是因头顶片瓦下好歹有一厚重长案,案上置一空神龛,黑洞洞,内陷的一张深不见底的口,如行将就木的人脸上最后一声濒死的悲嚎。香炉是个澡盆大的铜鼎,香骨遍地,密密麻麻有如枯草,一杆一杆扎在这张黑色的无声惨叫面前,四壁团团生斑,神台下横尸五具空棺木,他背着你,伸手揭开其中一具,将你抱进去,那里面铺设丝绒,好像是为土葬准备的棺木。
然后青年跪在你的棺材旁,手指整理梳顺你的头发。神台旁歪斜停着魂幡,碎成拖把样,旁边几只纸元宝,叠得不太用心,他直跪进一地尘埃里,这尘埃完全盖住庙里的青砖,轻而颗粒小,原来是神台上积攒的香灰飘落,年复一年无人清理,春天空气潮湿,黑垢般结块,但还是有人执意供奉。牌坊街上的土地公庙的凄景,小小的铁皮瓦片神龛里好歹有个泥捏的偶像,这座破庙里莲座空空,香火却旺。你睡着了,却没有呼吸,肌肤惨白冰冷如已埋骨多年。“开了灯会好些。”他自言自语,一股腥风打过,他眼中亮起三枚火苗,香炉里突地冒长出来三支新香柱,火星不灭,一线一线地从柱头吐出灰蛇。
——“开了灯会好些……你坐呀,有雪过的饮料,你要喝什么?还有药箱,我去拿。”猪脚饭放在他面前,你楼梯下了一半,还从瓷砖墙缝间探头,担心他又要弄伤自己。他其实早就见过你,零食铺也卖点杂货,柴米油盐酱醋茶,你还能从柜台后找出来酒精纱布:“你不是本地人吧,”卖蜜饯糖果的女子笑起来都甜得粘牙,很狡黠,像带麻刺的蜜汁,“吃早饭了吗?我知道牌坊街有家粥粉面,味道特别好。”那天他真的鬼使神差去找那家卖粥粉面的早餐档,老板娘走出来,眉眼间与你是同流一腔血的某种相似。的确好吃,也确实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还说:“你说狼妖能附在小狗身上,但它说不定是……那叫什么?藏族苯教说的,是年神还是鲁神[2]?在山谷石缝森林沼泽里游荡,不时报复人造的业障。”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发散,说着还会找来你借回家的书翻给他,一本又一本,就压在过期又被人反复翻阅的地理杂志下面,诗集、小说、博物志,又多又杂。年神和鲁神。或许是万物有灵的思想。年神还中有一种护身神,栖息圣山上。对他而言,你就住在圣山,就算死去了躺在棺木里、肉身腐坏,也是如此。
三支香伶仃燃烧,墙上的斑渍血似的往下渗,他脱下外套,盖在你身上,你的手是再捂不热了,也好似再也醒不过来。一天寸寸缩短,这事他自你死后开始日日重复——除魔师荒废本职,只剩一只鬼需要供养,近清晨时你醒来,你们一起走那下山路,走到牌坊街,从牌坊一路向西,走到大榕树那儿、走到死门,鬼没有双足,他便背着你走吧。接着就是等待,除魔师擅长等、找寻最佳时机。他如为你守灵,魂幡无风摇动,庙内阴风腥臭,三支香终于烧到尽头,是潮湿如血的陈灰上新生的白骨,他等到弯月如缝,正在中天。
柏源终于从你身边起身,跪得太久,脚下趔趄,他解下长刀,走出门外拨开地上虚虚掩着的一层杂草,叶似微型莲叶,也像春打散了零钱包,崩口碗——你会这么告诉他的,煲汤好喝。他将武器埋进坑里,仔细盖上泥土。长刀刃面流光闪逝,好似感应到危险将至,不满地铮鸣。他夜夜这么做,早就习惯。这里当年应是你家摆放神台的方位吧,列祖列宗与关公,五“蝙”临门,阖家“獾”乐,多子多福。
子者“阴极一阳生”,人目紧闭,鬼眼睁开。夜深而寂静,破庙中五具棺材,神台空空,咯吱咯吱有指甲抓挠棺材板的声音,一只血手从棺材里伸出来,尖锐的指爪掐进木板,漆黑无眼白的眼睛黑得没有光,从阴间里看来,她身上的男式连帽外套滑落,红肉烂而裸露,血口旁绽放尸斑。她启唇,上唇实际已经烂完了,牙齿森白,黑色的喉洞,从死亡的缝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仓促而愤怒的嘶叫。
硬留在人间,身处生与死的夹缝,你曾在你的书堆里给他找出一本短篇小说集,说柏天师肯定不怕恐怖小说吧,爱伦·坡的《瓦尔德玛尔先生》,被催眠术折磨,尸身不腐的死人,他说:“……让我死!”——女鬼喉间悲鸣——“让我死!”她太强大,双足上以除魔师的心头血写着他的真名,而她生前的名字则刺在同一个活人心口——活人血肉凿成的碑石,埋葬又育化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除魔师的兵刃在庙门外的土坑里颤动挣扎,女鬼双爪袭向他的咽喉:“让我……死!”她的哭叫穿透夜空,这一声里人鬼莫辨,回音遥唱,属于人的悲切。
柏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曾说他的眼睛太像宝石,黄钻黄水晶啊琥珀啊,富太戴在手上脖子上。女鬼的长长的指甲刺进他颈中。他想,要是现在挖出双眼,已经化鬼的你会愿意戴他如珠宝吗?你放在零食铺楼上的书里有个故事,据说恐怖相的大时母迦梨[3]发怒,丈夫湿婆便躺在愤怒的妻子脚边供她践踏,求她平息怒火。他将自己的真名写在你的脚底——踩吧、踩吧,强留你在人世,求你不要生气了。
9
你此刻万分相信,这就是睡梦的罕见时刻。梦中事应该荒唐而随机,上一秒楼起火下一秒在被窝里找到镜宫,一扇一扇颠倒的门。梦的罕见时刻,是睡眠被回忆骑劫。梦里的你坐在蜜罐里般,到处是甜的。如零食铺里一粒李子,你感到自己的核,肉一丝一丝的,皮皱巴巴,未完成的一具干尸。在梦里前方是空白,或者说模模糊糊的,背后倒是有许多坚实具体的事物,例如家里的神台,母亲说,你那老爸死外面了也没关系,家里有个男丁,还能把祖宗请进来。四姐妹一字排开,你站在她们中间,大姐已经干缩,腹中驮着胎孩,不断去厕所排出体内的水分;二姐静静沉没于无声的疲劳中;你往自己身上看——看不到自己是何模样。但能看到菜板,看到鸡鸭鱼,你把榄角切丁,与糖油姜丝拌在一起,四妹如一只硕鼠钻进烟火里,钳住你的手臂,三姐,你住在镇上不回家的时候,耀祖有时候夜里会来我房间。
他要钱的,书资、午餐费,我都给他了。不给他,他就去找妈。
除了钱,他还要什么?
除了钱,他还要我脱衣服。不脱也找妈。
这下清晰了。记忆的绿锈剥光。太具体。为什么这些事反而记得这么清楚,是痛苦永远比快乐强大吗。你有没有尖叫,你有没有悔恨地哭泣,你有没有想过杀人。你掏干净鳊鱼的肚肠,流水下冲洗它腥味的体腔,一绺一绺的冷血,如经期流出体外的干涸血块。四妹看着你手指上缠绕的血膜,拿刀帮你切葱丝,三姐没事,只是脱衣服,我在学校上过生理课……耀祖嫌我肥。她说着,菜刀没入迷雾里,你手上干了,鱼已经蒸上了吗?往前往后看都是人,好像又回到清平镇的街道上。牌坊街,人生的单向路,起头是女人阴道口般的扁门楼,尽头是寿材铺。中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饭店按摩店五金铺理发店裁缝铺药店杂货家具,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从东到西,从母亲的胯下走到尽头的死门,一辈子过去。要是从家去店里,就从寿材铺走向牌坊,晚上从牌坊的方向走向寿材铺。生命的缩影,无非从死到生、从生到死,地狱行中看繁花,你在寿材铺旁捡到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他叫柏源。你想他的职业还挺有用的,竟是一名什么方士天师,可惜俗世中的事不归他解决。
俗世中的事,自己解决。
你在梦里拾起一把刀,梦里你骑单车,从寿材铺、大榕树,骑向你的零食铺、骑向写着“清平镇”三个大字的牌坊,你或许听到身后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你或许是故意让他看到自己手上有现钞。梦是正还是反,镜子还是玻璃,谁能分得清楚,你只记得自己也纵身跃入迷雾中。雾中的你与亲弟弟搏斗,刀是斩骨用的厚身菜刀,不是能一击毙命的利器,真是愚蠢,怎么选了这把刀,刀又不知换到了谁手上,阿祖细瘦的手臂向你砍来。
你应该躲避,至少该抬起手,砍在手上总比砍在脖子上好,但是你的手乃至你的整副躯壳总算进入你的视界,那只手从你的肩膀上长出来,指甲尖长,手臂惨白无血色,一枚紫红的尸斑正在愈合的烫伤似的显眼。脏灰浓雾里看树木间生长的野牡丹,也是这样的颜色。你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下看,一个人躺在你身下,他身体温热,你感到他颈上的大动脉在你掌中蓬勃跳动。
他望向你,蜜饯是枝头果实的干尸,一身死味,不该用来形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琥珀。
10
你又看到黑暗。此夜的风清凉爽脆,夜幕上星子如沙,你对背着你的人说:“柏源,明天应该是晴天呢。”
“是啊,不过清明过了,天气就渐渐热起来,我们天亮前还是找个荫凉处落脚。”他熟练地颠一颠背上的你,让你抱得舒服些。走近水潭,找了块石头,你问:“我刚刚睡得太熟,我们今晚是在哪里过夜的?”
他正低头帮你除去鞋袜,脚底似乎写了什么,你隐约能从足弓侧面看到深红的痕迹:“在一间林中小屋,我们运气好,东西还算齐全。”你的左脚足尖沾了点尘,他偏头看了看,温暖的大手细细帮你揩去,这个动作暴露他藏在外套底下的青黑掐痕,你问:“又被谁打了?”
“‘又’?”星光在他纤长卷曲的眼睫毛上颤动,他好似喉间发干,短促地笑笑,“我经常被人打么?”
“你不是柏天师嘛,”你晃晃双脚,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我路上看到有五指毛桃,长得很高了,就在我们来路上不远,你去挖点来,到时煲龙骨给你喝。”
他迟疑一下,抬起头:“现在去挖?”夜空渐渐翻向白昼,东方涂白,他瞥去一眼,又急急转回来看你,你好像一点没发觉:“现在呀,不然以后再找就找不到了,”你推他的肩膀,“不是很远,一看就看到了,你知道,要找叶子有五根指头的,根才够香。”你伸出五指比了比,苍白的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白得如有光照——他赶紧回身看东方,是不是太阳提前升起:“……好。”他踯躅,还是点点头。你看着他走远,又伸出手来,五根指头,现在是人的手,而不是鬼的利爪,现在你的手没办法在他脖子上留下那么深的掐痕了。
你站起来,赤脚走向水潭,他的背影化成一粒人形的点,他几乎是小跑着,应该是担心太阳升起。太阳令人想起生死轮回,例如古埃及神话拉神的长舟,白日里在天上运行,夜晚便潜落奥西里斯的国度。《法华经》言:“佛此夜灭度,如薪尽火灭。”所谓涅槃,乃是自迷界转生悟界,非得止息,非得了悟,非得突破一切我执,不然即便经受万苦烧身、“薪尽火灭”,也不叫作涅槃,只能如日复一日朝出夕落的太阳,永世睁着一双冒火的倦眼,在这三界六道里沉浮挣扎,不得超生。但是有人心里就是有一捆烧不尽的柴,有人不愿彻悟地入灭。最深的执念,是活人祭以生魂肉骨,留住一个死人。你在夜里睁眼,发现正有这样一个人执迷不悟,夜夜守着一座破庙,里面供的不知什么罪佛,定睛一瞧莲座上空空如也,但那不死心的信众依旧天天虔诚上香,佛龛前香骨乱葬,香灰厚如粉砂画就又抹尽的坛城废墟。你看到自己的手,一双鬼爪——你早死了,他拜的难道是心中执念么?
手往下摸索,先是触及水面,再找到他名字,“柏源”,有木有水的名字。你仔细将其濯洗干净。就算把水在杂草上蹭得半干了,你脚底下也还是湿黏黏,干脆也不穿回他给你买的鞋袜。赤足踩在地上,才发现自己没有双足。本来就是因果倒错,因他执意夜夜在你脚底写上自己的真名,将自己的活人生魂供你践踏,你的双脚才存在。这时候,天地间彻底裂开一道白缝,由东往西去。太阳是鬼的克星,这是古老的传说,抑或初民将朴素的经验代代相传,你甚至不必见它真容,那朝霞的影子已如利刃,神罚的闪电般劈落。双足早不见,身体、五官,见光即死,朝露闪电。有人脚步匆匆,近乎是惊慌失措,那是柏源的声音吗?他的声音平时如和煦湖风,类青颈者白色的大笑[4],现在真不太好听。或许不是他的声音吧,你的耳朵都没了,怎能听得见?
还是别回头。可怜你一只女鬼,生前不曾行差踏错,结果横死,死后对一个名叫柏源的人作恶多端。鬼身再受多少年香火都不能塑作金身,天亮了,你从他以肉身浇铸的莲座碑石上站起,走向太阳。
[1]欢喜天:欢喜佛的形象即是夫妇二身相抱。
[2]年神与鲁神:年神(gNyan),是苯教传统中一种在山沟谷中游荡、在石缝和森林中安家的神;鲁神(Klu),是遍布青藏高原,栖息在水中、森林和沼泽等地的各类神明。
[3]迦梨女神:即Kali,湿婆的妻子雪山神女帕尔瓦蒂的化身,印度教不同教派对她各有理解,不过外貌大概统一是吐出舌头面目狰狞的恐怖相,是象征终结与开端的暴戾的女神,。
[4]青颈者白色的大笑:青颈者即湿婆,“白色的大笑”出自印度古代抒情诗《云使》,其中有一句“它的白色夜莲般皎洁的高峰布满天空,好像是三眼神的大笑朝朝积累所成。”诗句中的“三眼神”即湿婆,他的额上有第三只眼,摩利那特注说,诗人迦梨陀姿认为湿婆的大笑是白色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