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推荐BGM:HOYO-MiX 《乐园陌影 Stranger Than Paradise》)
没有了丑陋,美好还是美好吗?
她只是一只气泡锂犬,她不明白。
她只是感到无名的巨大愤怒。
以及,梦境正在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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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最近常常有突如其来的烦躁。
宝贝女孩一边如往常一样笑容满盈地向宾客摇尾巴打着招呼,一边却又一次被烦躁淹没。就像有一万只跳蚤爬进了她金属外壳的缝隙中。
“欢迎,欢迎,汪!汪!”
无论是影视乐园游客汗兮兮的手掌放在她头顶的触感,还是闪烁不停的自拍声,或者是想到下班后还要填绩效报告,都让她浑身难受,像是一块块外甲要迸开的难受。
即使舒翁对她遮遮掩掩,她也知道每一个美梦剧团成员最终的结局。那是大家都见过,但都避而不谈的事情:晨练集合时,与自己搭戏的伙伴突然换了一只。有些更加不幸的小朋友,则是目睹了身边的同伴堕入惊梦的可怖过程。
有时喝醉的游客会不顾她的警报声,强行把她抱起来,甚至大力敲打她,看她会有什么反应。她的程序自然是不允许还击的。
她的名字是舒翁起的。作为一只气泡锂犬,她经历了梦境工厂的涂装失误,原本应当是金黄苏乐达色的外壳却成了桃粉色。与她同一批出厂的锂犬都被销毁了,唯有她不知怎地逃过一劫,被送进了剧团。她还记得刚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对上舒翁那亮晶晶的惊喜眼神。感到眼前的人十分亲切,初生的她舔了一口舒翁的手。舒翁高兴极了。
“你是个特别的宝贝女孩!”
她也记得舒翁为自己修补被敲裂的外壳,在画板上用颜料细细调出同样的粉色,再一笔一笔涂在新的壳板上。有次她的尾巴被拽脱臼了,也是舒翁帮她拆开修理,重新把神经和关节接上。
舒翁离开剧团已经很久了。
有多久了?
是成百上千杯特调那么久。
最近酒吧好像来了个代班调酒师,灰灰的,大家都说她做的饮品很棒,但甩杯子的技术太烂了...
诶,她有多久没回酒吧了?
是一万只跳蚤一只一只爬进她心里,直到快要迸开那么久。
烦躁,无法忍受的烦躁。
“宝贝女孩,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刚进剧团时,那些孩子们排挤她,不仅是因为她看起来不一样,还因为她不满足于演公主这一个角色。
“宝贝女孩,我也很高兴他们喜欢你,但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你要小心。”
她被探梦主播拍到,意外成为匹诺康尼网民的宠儿时,还不知道舒翁的话是什么意思。
“宝贝女孩,你没有错。”
舒翁在角落里找到她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从“最想养的女儿第三名”成了一天收到三百条恶评的“塌房狗”。她已经不记得那个“粉丝”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又对他做了什么,自己的程序出了什么漏洞。但她记得,就是在那时,现在占据她内心的这股愤怒出现了,并且越发庞大。
现在,大多数游客已经不记得那场风暴了,只把她当作一条普通的狗。
“乖狗狗,乖狗狗...”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家都把这里称作“美梦”?
明明酒气熏熏、满嘴胡话的人是那么讨厌,在排排乐机器上散尽家财、赌到眼睛里血丝密布的人比比皆是,因为排队而心生厌烦的小情侣是那么吵闹,父母不让买玩具而就地躺下的小孩也不少见。因为这里是“美梦”,好像一切都被允许,一切都没有后果。好像这里就不应存在“丑陋”的东西。
当然,这些情况出现时,家族的情绪调节师很快就会介入,拨正情绪,模糊记忆,让他们只留下美好的感觉。
没有了丑陋,美好还是美好吗?
她只是一只气泡锂犬,她不明白。
她只是感到无名的巨大愤怒。
以及,梦境正在坍塌。
想到家族的调节师那经过调律的一致声线,“愿您得享匹诺康尼美梦”,那经过严格训练的粉饰太平,“家族对您在梦境中的情绪保有最终解释权”,她就想一头撞死在苏乐达售货机上。情绪调节师只为宾客服务,也许她应当感到庆幸。因为她可不想被粗暴地删去情绪,舒翁的饮品是她唯一愿意接受的调节。
她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但直到梦境崩塌的那一瞬间,她都想保持清醒。
有天夜里,她遇见了一只巨大的、长满眼睛的怪物。那只怪物俏皮地向她眨了眨一排眼睛,仿佛在说,“你也想把匹诺康尼炸飞吗?”
随即它振翅扑向影视乐园低处,化作黑影消散。
她在心里说,“我可不想。我和你不是同类。我还有伙伴们...”
她有多久没见到淑女和忧郁派了?
小星星发狂时,她远远地看着代理调酒师把它打晕,大家把它搬回酒吧。
它的四肢无力地垂在地上,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那样。
“连小星星也...”
那时,她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无法再容纳满溢的愤怒,有时她会突然浑身发颤,上下牙摩擦嘎吱嘎吱响,喉咙深处止不住地发出呜呜的低吼。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游客投诉她,让家族的人把她销毁?
抑或是,她失去自我,成为游荡的——她敢想吗——惊梦剧团?
遇见那怪物之后,她有了一个计划。但是...
她还没有再看一次淑女和忧郁派的表演。
她还没有再和小星星跳一支舞。
她还没有...再被舒翁温柔地抚摸一次。
又一次从酒吧门口失望地离开时,那位小灰毛走了过来。
“你对我是什么看法?”
这个人只会这一种搭讪方式吗。
沉默寡言的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你和舒翁...都在做没用的事情。”
小灰毛挑起眉毛,像是被下了挑战书。
她继续说道,
“但...没用的事情,也可以是好事情。”
小灰毛抱臂思考了片刻,似乎认定这是一句恭维。
她拍了拍宝贝女孩的脑袋,说:
“放轻松点,宝贝。喝点什么?”
宝贝女孩要了一杯清爽、满冰、带着“怀念”风味的特调。
喝下口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怀念”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对未来的渴望。
她多么渴望一个大家能不用与噩梦搏斗、能平稳生活在一起的未来啊。
但即使是有镇定作用的饮品,也无法修复她体内齿轮的磨损。
她与那六只眼的怪物有个约定。
她要去它所说的,美梦的另一边。
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到酒吧了。
她不苛求舒翁能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只希望自己粉身碎骨以后,身体里的零件不要被重组成另一只气泡锂犬,回到“美梦”中。
“生命因何而沉睡...”
星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钟表匠」的谜题。
不曾想却突然听到了别人回答的声音。一抬头,那位小姐已不见了。
过了几天,舒翁突然回来了。
她看起来分外疲惫,身上、手掌上还有斑斑点点的粉色。
“给我一杯特调吧,自由发挥就好。”
在星调酒时,按照惯例,舒翁打开了星的本子,却愣了好久。
星探头一看,页面上写着几天前记下的回答,还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句话。
多出来的那句话,与星的圆珠笔迹不同,是深色墨水写就的,还闪着紫色的荧光。
“舒翁,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生命因何而沉睡?
因为气泡与冰块如此短暂
然而
然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