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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活在一个捕鱼为生的半岛,北方阴沉的云总是沉沉地压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空气中时常弥漫着一股咸味,含在唇边,浓稠得像抿了一口味增汤。鲣鸟热爱在这里的悬崖上筑巢,顺着它们的巢穴往上,在悬崖的最高处,矗立着龙神寺。这里的渔民世代供奉着龙,每十年都会举行及其盛大的龙神祭。龙神会卷着雷电降临,带走它的祭品。
阴雨和风暴是这里的常客,因此渔民们出海前都要向龙神祝祷,祈求仁慈的龙保佑他们平安归来。我们的头领是继国严胜,他是村里最强壮的汉子,打从会爬开始就跟随着父母出海了。继国家和我们炼狱家一样,都是这片土地上相当古老的家族了。曾经继国家拥有村里最多的渔船,然而,十年前的一场风暴带走了继国严胜的父母,从此他便不得不承担起家主的重担。好在继国严胜是个吃得起苦的硬茬,就算那会儿他个头只到大人的腰,他也已经能毫不惧怕地跳到椅子上慷慨陈词了。
现在二十出头的继国严胜每天都会带着船队出海捕鱼,海锤炼了他的身体,也锻造着他的性格。只要跟着他,我们都会很安心。
当然,安心不仅源自继国严胜,还源自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是继国严胜的双胞胎弟弟,从小体弱多病,被送到了龙神寺由僧人们照顾。没想到机缘巧合,现在他倒是成了寺里的重要成员,过几天还要在龙神祭上担当主祭。
当然祭典倒不是我们喜欢他的主要原因。继国缘一白天在寺庙帮工,晚上会在海边的小酒馆做好夜宵等我们回来。这家伙做饭方面可是个天才!村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把生鱼片切得和纸一样薄得透光。每天晚上打着油灯一身鱼腥味回来,在小酒馆门口脱掉湿漉漉的鞋子,大口喝上一碗加了油豆腐和小葱的味增汤,再把刚刚捏出来的,软硬度刚刚好的热饭团塞进肚里。没什么比这个时刻更享受了,在这个意义上,继国缘一也算是我们渔民的神。
“你弟弟啊,怎么这么贤惠,怪不得你这么大了还不讨老婆~”也有这么调侃继国严胜的人,结果被阴沉着脸的继国严胜狠狠招呼了一拳。其他人都哈哈大笑,继国缘一也笑。这家伙总是和和气气,像团软棉花。我之前一直以为他这样的老好人是绝不会和人动刀动枪的。
那天,我记得是龙神祭的前两天吧。那天的风格外轻柔,海安静得像睡着了一般。带着海的恩赐,我们提早回到了岸上,沉甸甸的满足感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然后我们就发现,今天小酒馆里居然已经有人在了,还是个未曾见过的外人。
那人一袭洋服,得体的剪裁正好衬托出匀称的体型。泛着淡淡珠光的面料一看就是进口的上等货色,在我们这种乡野小村显得极其违和。那人的面貌,我实在是记不清了,这真的很奇怪。明明他衣服的细节都历历在目,却无论如何想不起他的长相。但,那应该是个长得不赖的家伙,要不然继国严胜不至于当时就呆立原地。
依稀记得继国缘一介绍说他是来当地考察的外地官员,只是途经此处。可能是当天的大丰收和温酒的微醺让大家都彻底放松下来,也没人怀疑我们这种小破村有什么值得考察的价值。酒和饭团来回传递的间歇,我似乎看到那个陌生人看着继国严胜,继国严胜也在看着他。继国缘一,似乎在看着他的兄长。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然后便有走来走去的渔民遮挡了我的视线。
想来一切都是在那一瞬间改变的吧,或者至少我这么认为。当时只觉得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现实,事后每每回想起时,却又觉得平凡是如此脆弱,现实又是如此迷离。
总之第二天,继国严胜就消失了。那天一整天我都没看到继国缘一,小酒馆门口的灯笼一天都没有亮起。到了深夜,突然下起了暴雨,仿佛海突然倒了过来一般,家家户户都忙着把晾晒在外面的渔网收起来。
我看到了继国缘一。他失魂落魄地在泥泞的路上蹒跚着,像丢了魂一样。我跑上去拉他,他却一言不发,眼睛空洞得像庙里佛像脸上的玻璃珠子。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皱着眉头,任由发丝上的水滴滴答答掉落在走廊的木板上。末了他终于开口了。
“我得去家里拿点东西。”
他像个幽灵一般飘走了,我都来不及问他要拿什么。然而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第二天的龙神祭因为继国严胜的缺席,似乎多了一些古怪的味道。有的人说他怕不是宿醉没起来,也有的压低声音说似乎昨天晚上看到他独自驾船出去了。那般的大雨瓢泼,大家的脸色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惨雾。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他弟弟主祭的重要日子,身为哥哥的他怎可能临阵脱逃呢。于是向来乐观的渔民们又打起了精神,大家希望继国严胜只是喝多了,或者在路上耽搁了。
到了抬出花车的时候,还是没人看到继国严胜。两层楼高的彩色花车描绘着传说中的龙宫盛景,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堆砌在巨大的台座上,祭典将在花车巡游中正式开启。所有我这样的壮汉都去帮忙抬花车了,也就没有人来得及去继国家确认继国严胜的行踪。
渔民们喊着号子把花车抬到悬崖上时,继国缘一已经身着红白色的祭祀礼服站在那里了。他戴着象征天地沟通的高帽,帽子边缘垂落的白色面纱将他的脸完全挡住了。他手上的请神幡足足有十米高,五彩的纸扎流苏随着悬崖上的强风发出树叶婆娑的声响。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即使穿着刻意剪裁得笔挺的祭服,即使穿着隆重得仿佛不似凡人,继国缘一那原本健硕的身体却显得渺小又单薄,比他脸上的纱和手中的纸幡看上去更加摇摇欲坠。
太鼓声动,诵经起,我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在狂风中喃喃。这场祭典终是一刻不差地在继国严胜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
随着鼓点,继国缘一开始庄重地起舞。他的每个动作都很缓慢,但却有一股看不出的劲力从他的脚底升腾起来。他不再显得单薄弱小,而是像一棵松树一般稳定又苍劲地踩着步点。乌云和雷电开始在他上方的天空聚集,听村里老人们说这代表着龙神降临了。虽然没人见过龙的真容,但每次龙神降临都是这般呼风唤雨,威严无比。
随着第一声惊雷,渔民们齐刷刷跪了下来对天祝祷,我也和大家一样匍匐在地。继国缘一成了唯一还站着的人,他依然随着鼓点移动着脚步,请神幡被他舞动得宛如一条五彩飞龙。而正在这时,突然一个激闪,龙伴随着人们的惊呼从云中出现了。
那是和画中一般无二的上古神兽,银色的鳞片像贝母一样折射着柔和的华彩,长长的须髯像天女的飘带一般。仅仅是龙的爪子就有三人那么高,纵然是继国缘一这样的大高个,在龙的面前也不过虫孑一般。龙只探出了头和两只前爪,我们根本无法揣测隐藏在云层里的部分究竟有多长。但这已经足够叫人惊叹的了,只有少数几个和我一样胆子大的渔民还敢抬头看着,大部分人早已磕头如捣蒜,或者伏在地上一个劲地颤抖。
我清楚记得龙的眼睛,那是巨大的红色宝石,可能传说中的摩尼宝珠便如这般美丽吧。宝石中央细细的瞳孔聚焦在继国缘一身上,而狂风已经吹起了他的面纱,他和真龙之间已无所阻隔。
没人知道继国缘一是否和龙说了什么,更没人知道那一刻他的内心发生了什么风云激荡。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突然松开了请神幡,抽出了腰间的太刀。
黑色的,不详的一闪,那是继国家祖传的赫刀,没想到竟被他带到了这里。随着赫刀挥出,一股仿佛要将天地分开的炽烈火团喷薄而出。我们还来不及倒吸一口冷气,便看到火光中,龙的一只前爪和身体分离开。那爪子在空中翻了一下,撞到了悬崖的崖壁,把鲣鸟的巢重重打落以后掉进了海里。而喷涌而出的鲜血,把继国缘一染成了完全的赤黑色。
我感觉耳膜都快震碎了,我形容不出龙的那声凄厉枭叫,我只记得后来很多年中我都摆脱不了这个可怖的声音,它伴着我无数次大汗淋漓地从床上跳起。而这噩梦般的声音尚未消失,龙已经一个转身隐入云中不见了。
村民们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的主祭,龙神寺这么多年来的虔诚信徒,他们眼中的温柔老好人,他们以为一辈子最多就是切一些生鱼片的继国缘一,竟然在十年一次的重要祭典上,试图亲手杀了他们的神。
愤怒、唾骂、不解、嫌弃、乃至憎恨,村民们把能够想到的一切恶毒诅咒都丢到了继国缘一身上。昨天还对他热情微笑的老妪,今天却捡起路边的石头,恨不得把他打死。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和愤怒的渔民们隔开,帮他挡掉一些雨点般的拳头。
“不管怎么样,得听听他到底怎么想才行吧!”我高声大喊。
但继国缘一,始终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他就离开了,原来他一直把自己的小包袱藏在佛像背后,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生活在这里二十多年的继国缘一,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几件衣服,还有他哥送给他的一支小笛子。
而继国严胜,也再也没出现过。继国家似乎一天之间就凋落殆尽。后来因为无人接手,他们的家产也被村民瓜分殆尽。只有渔船上镌刻的继国家家徽,依稀昭示着这个家族曾经存在。
在那之后过了几十年,似乎也没人再提起继国家的那两兄弟。生活依然如故,我们在晨曦未明时出发,在夜色朦胧中归来,只是领头的人成了我,而小酒馆里再也没有那么美味的饭团,和那么热气腾腾的味增汤。
倒是龙神的信仰似乎达到了之前未有的狂热,毕竟现在所有人都见证了龙确实存在。只是龙神祭依然每十年一次,但龙神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吞噬了一切,也彻底熄灭了对龙的顶礼膜拜。
在某个清晨,海底火山突然爆发,摧毁了小半个村子。地震撕裂了悬崖的崖壁,把整个龙神寺拖入了大海深处。人们说龙的怒火终究是降临到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离开了,留下的人也没有余力再造龙神寺。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而我作为没有离开的少数人,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我记得曾经继国缘一对我说,他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哥哥一起安稳地过平淡的生活,一起守护眼前的这片海。
看来现在,是我继承了他的愿望啊……
一晃眼,继国缘一已经离开了70年。终于这里也和很多其他村庄一样,只留下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和苟延残喘的村名。我的儿孙们都去城里务工了,人们也不再信任何神。我想大概那天之后神就不再眷顾这片土地了吧,神终究也要离开,就和所有人一样。
而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我似乎在海边看到了继国缘一。
并非是和我一般垂垂老矣的他,而是依然年轻,依然强壮的他,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我震惊地看着他在晨光中的剪影,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定是亡故的故人来给我捎来那个世界的讯息了吧。
他也看到了我,似乎和我一样充满了惊讶。我甚至听到他犹豫着呼唤了我的名字……抑或是那只是一个糟老头的幻觉?
我哆嗦着嘴唇走上前去,努力睁着浑浊的双眼想辨别眼前的人。而他则同样颤抖着伸手抚摸我老树根一般苍老的脸,直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清澈的眼睛里不断滚落。这年轻人伸手抱住了我,把我勒得有点疼。
我像是做了个奇怪的梦,还好这梦里没有龙的哀鸣,只有似曾相识的故人。
这一定是个美梦吧,在我离世之前能梦到这些……真是太好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