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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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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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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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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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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崎輝】長夏將盡

Work Text:

 

 

 

 

  很多年前曾經改變我人生的摯友影山曾對我說過一句話,至今仍縈繞在我心頭。

  「每次花澤提起前男友,雖然感覺都像在說不同人,但實際上指的應該都是島崎先生吧。」

  他語調平靜,臉上不存在一絲一毫的遲疑,就連好奇心也未曾浮現於他蒼白空曠的眼角,好像對於我可以喜歡男人這件事並不感到驚訝,而我卻還在思考我究竟是何時說溜嘴的。我在醉酒時經常管不住嘴巴,清醒後更是像剛出過車禍,或者穿過隱蔽於水池中的異世界一樣失去當晚記憶,若非如此,我是絕不會向影山坦承我的性向,更遑論提到島崎的名字。

  島崎亮,這就是我前男友的名字。這個隨處可見的姓名曾經登上過日本的各大媒體頭版,成為時下年輕人熱衷討論的話題,在每一部汽車的電台廣播中被反覆傳頌。他相貌端正,有一對極細的眉毛,飽滿眼袋,鼻樑又高又直,被散落在前額的碎髮襯得上半張臉輪廓深邃,唯獨那雙緊閉的眼是拿鉛筆淺淺描上去的。有那麼一段時間,當我把目光望向商店街中唯一的電器行,常會在擺滿電視機的櫥窗中瞥見他的身影,這可不是美其名曰羅曼蒂克的比喻,他是真的被通緝了,就在我剛遇見他的時候。

  我和島崎的開始大多數認識我們倆的朋友都知道,是在一場名為「爪」的浩劫中,在受到人為破壞、重新構築的鋼鐵叢林裡。至於那之後的事就鮮有人聽聞了──雖然在影山意味深長地告訴我那句話之後,我開始對於我的祕密是否祕密這件事感到猶疑,但無論如何,姑且讓我這麼說:我和島崎交往這件事鮮有人聽聞。雖然我也想從頭開始敘述這個故事,可出於我個人的理由,我認為從我十九歲那年說起比較好。

  當時正是十月,蕭瑟晚風把行道樹枝椏吹得嘎吱作響,街燈曖昧地眨眼,向每個往來的行人暗送秋波。稍不留神,一片燈紅酒綠的街景就闖進眼底來。靈能相談事務所(也就是靈幻先生和影山工作的地方)位於距離調味文化二町目兩個街區外的調味商店街,四周被各式各樣的夜間營業場所圍繞,實在稱不上是什麼絕佳地理。我穿上大衣,轉身和送我到門口的影山道別。辦公室內,芹澤先生踩著鐵梯,正打算把夾在格狀天花板縫隙的彩帶收起。相談所的負責人靈幻先生雙頰通紅,靠在待客區的沙發上打盹,身上披著一件不知是誰貼心留下的風衣。

  影山弟弟提早回家了,他正值高三面臨大考的年紀,即便參加社交活動也往往不在外待超過九點。至於他的好麻吉鈴木倒顯得沒他那麼緊張兮兮,和靈幻先生一路拚酒拚到十點,此刻正熱著一張白如月光的臉,整個人掛在我的肩上,贏得最終的勝利。茶几上,殘餘的蛋糕一片狼藉,本該平整的表面盡是手指挖出來的坑漥,一團綠色靈體漂浮過去,穩穩地,懸在焦黑的蠟燭棉線上方,彷彿被染色的燭火。

  每年十月,為靈幻先生舉辦生日派對已成相談所的例行公事,初次舉行時訪客甚多,甚至有好些人還找不到位置坐。時隔四年,派對逐漸冷清下來,多數我與影山認識的朋友都考上外地的學校,剩下的不是忙於籌備考試,就是因為工作忙得不可開交。

  我望著那最後的蛋糕殘骸,對影山和裝滿相談所的燈光微微點頭:「剩下的就拜託你了。」我說。影山微笑,嘴裡低喃了幾句,我想應該是要我好好照顧鈴木的話,不知為何我沒聽清。我隨口答應他,駝著鈴木緩緩下樓,踏碎整整三片月色製的矩形磁磚,蹣跚走到街口。一抬頭,計程車早已在街頭等候,只等我們兩人接近,計程車司機便跳下駕駛座為我們敞開車門。

  「醒醒、鈴木,醒醒。」我用肩膀搖晃鈴木那頭服貼在頭皮上的橘紅短髮,「車來了,告訴司機先生你家住哪。」

  鈴木嗚咽一聲,眉頭緊緊地皺起,好像對我的呼喚產生反應,又好像只是被困在夢魘之中。我滿臉抱歉地要司機先生稍等片刻,隨後伸手扳開鈴木挎住我脖子的手,忽然間,一陣巨大的拉力拽住我,隨之而來的是一截充滿力量的軀體,鈴木周身籠罩微光,溫熱的呼吸忽遠忽近,搔癢我的耳垂:「律……等我們考完試一起去釣魚吧……」

  這讓我啞然失笑。

  「我不是影山弟弟。要約他去釣魚就去和本人說吧。」

  我拍拍鈴木的背脊,金光由指尖開始溢出皮膚毛孔,幾乎要把鈴木彈開,只見鈴木噘起嘴,像是把我的身體當成床鋪一樣地翻過身,手臂攀到車頂上。

  「電動遊樂場……也去吧……」

  「好的好的……話說回來,你應該也是考生吧?」

  我把他推進車廂,連同掉出車門的喬丹鞋一起塞到乾淨整潔的黑色皮椅之內,接著準備爬進車內,輕拍他的臉頰喊他起床。一隻寬大的手掌陡然握住車頂,像提防我用腦袋問候車門的外框一樣,五指緊貼絨毛的頂板,就懸在離我後腦不到幾公尺的半空中。

  某種不祥的預感牢牢攫住我的心臟。

  「請把他送到魚子町鵝肝路五百一十四號,按響門鈴後應該就會有一名女士出門迎接。麻煩了,謝謝您。」

  我僵住脖子,花費將近三分鐘的時間,慢慢地回過身,好好打量這個默不作聲站到我背後的男人。他個子很高,大約一百八十幾公分,有一雙筆直的長腿和寬闊方正的肩。黑髮,全身上下除了皮膚和牙齒,幾乎沒有一處不是黑的。那面孔,曾經無數次讓我在午夜夢迴驚醒的瞬間瞥見過,側臉的線條填滿我筆記本的空白,熟悉到令我無需睜眼觀看,也能知道是他的鼻尖在親吻我的背脊。

  他真是一點也沒變,我心想。下一秒我直起腰,看著他往後退,把整張臉暴露在街燈暖黃色的光暈裡。

  眼前的男人無疑就是島崎亮本人。有著稜角分明的下巴和長度適中的上唇,雙頰微微塌下一個淺窩,面龐永遠帶著微笑。

  「好久不見了,花澤。」他語氣淡淡地說。

  「好久不見?」我猛地吸一大口氣,極力不讓自己說話咬牙切齒,「你還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

  眼角餘光間,我看見計程車司機一臉尷尬地縮進駕駛座,似乎不想涉入我和島崎之間的糾紛。島崎腳尖一動,只一眨眼的時間,就把五萬圓塞進司機先生胸前的口袋裡。「零錢不用找了。」

  他擺擺手,順便闔上車門,掌心貼著車頂輕輕一推,引擎就在無人轉動鑰匙的前提下發動起來。要不了十秒,計程車駛上大街,轉入岔路口另一個燈火通明的世界,甩著尾燈消失在藍色的夜與小鎮的旯角裡。

  我站在原地瞪著他,他是鈴木的熟人,這點我還是知道的。我不擔心鈴木的下落,卻憂心他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整整五年了!距離上次與他見面,還是我在念中學的事。現在的我儼然已經是個大學生,頭髮長及下顎,手腳變得頎長,幾乎能與他平視。誰知道他事到如今還想要求什麼。

  皮鞋落地的清脆聲響清晰地傳入耳中,我扭過頭,兩眼緊盯十公尺開外的一盞路燈,邁開腳步一句話也不說地往前走。島崎很快跟上來,偶爾無預警地閃現在我身邊,半點都不在乎會被經過的行人當成對我如影隨形的鬼影。我煩躁地彈彈舌,忽然腳下一躍,投身夜雲滿布的高空,只見城鎮與房舍在我的腳下不斷地縮小再縮小,環繞我周身的光暈也不斷地熾放再熾放,直到孕育我成人的故鄉化為幔上發亮的細沙,我與他則是宇宙間兩個即將爆裂的原子,稍一碰撞就可能散出無數星塵。

  我依稀記得以前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

  「你打算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來這裡以前,我先去過一趟你家。」他答非所問地表示,「房東女士說你已經搬走好一段時間了。」

  他說的是我中學時代在外租賃的公寓,那幢只比相談所辦公室小上幾坪的學生套房,有鑑於我畢業已久,從調味市這座安靜的小鎮搬到大學林立的首都,現在當然是退租了。「所以?」

  「你考上志願的大學了嗎?」

  這時我冷笑一聲。「關你什麼事?」

  我轉身要走,跨越半個城鎮的夜空,在無邊無際的雲霧與星辰間漫步。他落在我身後約幾公尺的距離,每邁開一步,我們腳底下的燈火就越少。以前我們很常在調味市的上空散步,多半是從味噌山折返回我位於黑醋町的寓所的時候。我盡量不讓自己回頭,因為我實在喜歡島崎的步態,愛他如新開鋒刀刃的挺直背脊和西裝褲底下的修長雙腿。就在這時,一盞天燈陡然靠向我,我抓住天燈底部的鐵絲架,將天燈往上推,恰好遇見一陣詭異的怪風,把天燈吹到島崎懷裡。我暗叫不妙,扭頭瞥見島崎臉上呆愣的表情,我當下就明白,此刻他想的和我想的肯定是同一件事,我快步走開。

  似乎頭一次我吻上他的嘴唇也是在一片充滿天燈的清朗夜空中。

  「輝氣。」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猛然發力,讓自己化身一道光軌,轉眼橫過星羅棋布的町市與杳無人煙的社區,島崎緊隨在後,沒過多久就和我一同降落在寬敞的木造陽臺上。我把背貼緊落地窗,手心貼著玻璃,聆聽屋內的安全鎖喀噠一聲轉動,連同我的心臟一起重重摔落。他的臉,透過老家架設在陽臺上的一盞歐式花燈在紺藍的夜色中忽隱忽現,彷彿某種神祕鬼魅,讓我從胃底開始發涼,剛剛吃下的生日蛋糕好像又在臟器裡重組,簡直想吐。

  「你要是敢跟我進門我一定不會跟你客氣。」我掙紮著說。

  只見他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像尊剛砌好的石雕像。「我知道,我等等就會離開。」

  落地窗開了又關,隨後是暖黃的燈光大亮,如同一盆水澆在島崎身上。我看著他背過身,從口袋裡翻出菸盒,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品牌和濃度,臼齒輕咬著雪白的香菸,朝對街的獨棟房屋吞雲吐霧一番,全程只靠他的左手,頭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

  我鑽進浴室,洗了場痛快的冷水澡,回到臥室時,我發現島崎果然還沒走。一個讓我無比在意的細節就在此刻浮現出來,我一面擦拭從髮梢滴落的水珠,一面敞開窗,趿著塑膠拖鞋踩上陽台地板,任憑無數細小的深色水點在地面擴散。

  他那根菸燒得幾乎要燙到手指,但他卻置罔若聞,只是等待我靠近。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領,感覺到指尖下的布料一片濕潤,就把領子往旁翻。忽然間,一陣鐵鏽味混雜著菸味撲鼻,讓我忍不住皺起臉。我隨後鬆開他,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他敢這樣堂而皇之地找上門來,又為什麼他明明是右撇子,今晚卻始終只動左手。

  我疲勞地闔上雙眼,問:「不痛嗎?」

  他笑一笑,聳動他的左肩。「很痛啊。」

  一道血痕自右肩胛到鎖骨,劃開他刀疤遍佈的肌理,曾經,我以為島崎不容易受傷,後來才知道我根本大錯特錯,他身上鮮少存在一片真正完整的皮膚,一方面是他多年來醉心於逞兇鬥狠的報應,一方面也是源自於他才能的詛咒。

  「喀──隆隆隆,砰!」我把窗門拉到最開,踏入屋內,冷冷地往回看。

  「滾進來。」我沒好氣地說,「然後把你的衣服脫了,放進洗衣籃裡。進門前先脫鞋,自己把鞋子拿去玄關放好。」

  島崎彎下身,把皮鞋提在手上,隨我腳步踩過鋪設在落地窗前的天鵝絨地毯,順手帶上窗門的時候,他突然停頓下來,偏過頭在我嘴上快速地啄了一下。「打擾了,花澤。」他勾起唇角說。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打了他一巴掌。

 

 

 

  棉花、繃帶、食鹽水還有碘酒,口服用的消炎藥,一根消毒過的針和縫合傷口用的肉線。上述醫療用品全來自我中學時代租賃的公寓,由於島崎的不告而別,這些東西全在一夕之間沒了用武之地,後來幾經流落才又回到我老家。

  是了,五年前,我和島崎分手的理由正是因為他在某天突然消失,沒有簡訊,沒有留言,沒有清清楚楚的告別,當然,也沒有任何徵兆。他的衣物依然遺留在我的衣櫃,剛買的唱片播放機還擺在電視旁,冰箱裡,啤酒還剩下三罐,玻璃菸灰缸也依然擺在鄰近陽台的餐桌上。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訂購日本所有喊得出名字的報紙,在書店翻遍所有雜誌,每日每日收看新聞,期盼能在報導中看見有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我詢問過芹澤先生,透過芹澤先生聯絡到峯岸先生以及羽鳥先生,這些人都是島崎過往在「爪」時的同事。羽鳥先生再三向我保證,政府並沒有逮到島崎,這反而更讓我憂心。也是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對這個每晚與我相擁入眠,曾無數次握住我的手,將我拋上慾望巨浪浪尖的男人根本一無所知。島崎亮,這三個字背後象徵的意義也許並非一個人名,而是一個讓我不可自拔的概念,當時的我只有十四歲,實在很難接受自己的初戀只不過是一抹虛幻的泡影。

  而現在,那抹泡影正端坐在我老家的沙發上,上半身不著片縷,對比從前更多了好幾道傷疤,渾身散發出剛洗過澡的氤氳熱氣。我不太想靠近他,但卻不得不做,劃開他肩頸的新傷很長,幸而不深,只需簡單縫合就能迅速痊癒。我先是用膝蓋壓住他腿旁的椅墊,一手撐住扶手,另一手則緊抓著針,當我坐上他大腿,我聽見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幾秒後,又轉為一陣淺淺的抽氣。我默不作聲地扳開那道裂口,緊接著,把分開的皮肉重新推擠到一起,恰如摩西離開埃及時的紅海。

  第一針刺穿他赭色的表皮,我瞥見他吃痛地轉過臉,用牙齒緊咬下唇。

  「花澤,」片刻過後,他緩下勁來,用沉穩的聲調向我問話:「我可以抓你的衣服嗎?」

  我在家時喜歡穿著比我自己平時服裝更大一號的棉衫,因此多的是可供他折磨的地方。「隨便你吧。」我說,同時拉過肉線,縫起他的傷口。他依言緊抓住我純棉製的衣衫下襬,整個過程中,除去偶爾因疼痛而發出低吟外,他幾乎沒有任何額外的舉動。我一面用眼角餘光觀察他的表情,一面穿針引線,閉合他的皮肉。每當他動一動眉毛,從兩片淺色的唇瓣中揭露出蒼白的牙時,我總會忍不住放輕手上的動作。直到現在,他的所作所為依舊牽動著我的神經,讓我疑心是否只需一個合宜的解釋,過去的空白便能因而一筆勾消。

  剪刀劈斷肉線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喀擦一聲,剪斷我的疑慮,我將肉線的線尾打結,繃帶上塗滿藥,緊貼那彷彿蜈蚣一般的瘡疤,繞過島崎如田埂起伏的胸膛,纏了一圈又一圈。

  島崎仰著頭,把脖頸靠在椅背上稍事休息,我將抗生素和消炎藥一起放上茶几,替他倒滿一杯熱水,找來兩條絨毯。其實要是我真的把島崎當成一個傷患,就應該讓他去睡我的臥房而非客廳。可我既不願與島崎同床共枕,讓他去睡我父母使用的主臥又更顯詭異,最終只得妥協作罷。至於島崎,他對我的任何安排總是毫不抱怨,只用左手托住腦袋,把手肘靠在扶手上。

  「你明天就準備離開調味市嗎?」他漫不經心地問。

  「差不多。」

  「我現在也和你一樣住在首都。」

  這話倒的確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依舊強迫自己冷淡地回答:「是這樣嗎?」

  「你完全不問我任何問題啊。」他接著笑了聲,「是在害怕會知道什麼嗎?」

  「如果你是想對我使用激將法,那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我瞇瞇眼,站起身來遠離茶几底下的地毯,走向通往走廊與樓梯的木門,然後回過頭,冷冷地凝視他帶笑的面龐。「很抱歉,我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過去的事情不管怎樣都好,請你明天一早就離開。」

  走廊鄰近上樓的樓梯,轉過彎,繼續拾階而上,要不了幾分鐘就會看見掛有我名牌的房門。老家的一切總是反映著凍結的時間,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成人。我默默地轉開門,書桌上,禿頭怪造型的筆筒常裝滿各式各樣的傷藥,我這才猛然想起,一個小時以前,我誤以為島崎會躲開我的攻擊,便毫無顧忌地動起真格來搧了他臉頰一掌……

  等我再次回過神,發覺自己早已站在島崎面前,俯視他因為疑惑而顯得呆滯的正臉。我將藥膏遞到他面前,告訴他:「要是你的臉腫了,就敷這個。」他聽完馬上就笑起來,和先前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同,這次的笑明顯帶有某種曖昧意味,與人世間的愛情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要是我願意再挨你一巴掌,」他說,語調之輕柔,彷彿說著說著就要唱起歌來,「你可以讓我再吻你一次嗎?」

  「……你想直接昏迷到早上的話大可以直說。」

  「好過分啊,我可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想讓你一覺不醒的哦?」

  十點了,我捻熄電燈,縮回自己安全靜謐的灰藍色臥室,將島崎的聲音與存在徹底隔絕在外。我本想直接上床休息,闔上眼後卻怎麼也睡不著,只是不停地在床鋪上翻覆,轉身把臉埋進枕頭,拿小腿磨蹭床單。淩晨時分,月亮緩緩離開高點,墜落到鄰近垃圾放置區的一盞街燈之後,我放棄抗爭,反正無論如何我都註定要為這不速之客坐立難安,還不如直接點亮檯燈,取來一本足足有五百頁厚的小說,從頭開始讀。不知道是因為我心不在焉,還是這本小說真的寫得太差,導致我顛來倒去,總是讀不懂。

  幾個小時過去,如水的晨光終於滑過窗簾的裙襬,浸濕我的地毯。我伸伸懶腰,換上適合活動的運動衫,跑過成排蛋糕似的民宅與鴉雀無聲的街道,來到社區唯一一座公園。公園裡,三三兩兩的野貓爬上鋼管,以站在最高處的橘貓為首,似乎在商議某種攸關貓生的大事。

  我分神觀察了幾眼屬於貓咪的集會,接著繼續往前跑,經過補貨中的超市與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街道轉角處緊鄰一道斜坡,斜坡上方有一座木造的老舊公車站,站牌褪了色,依稀可看出原來是如夏日蒼穹一般的湛藍。我沿著坡道往上走,遠眺自上而下傾落的灰色陽光,剎時間,冷風拂面,吹開我略長的金髮,原來剛剛我急著出門,連頭髮都沒有紮。

  再次回到家裡時,島崎已經醒了。只見昨晚扔給他的絨毯恍若沙堡,被胡亂堆砌成無人理解的形狀,本人倒是相當符合直覺地在浴室中洗漱,任憑水聲與瓶瓶罐罐互相撞擊的鏗鏘聲滾下階梯,在廊道間熱鬧地迴響,交織成一場忙碌的演奏。

  我抓著從市場買來的雞蛋和麵包,本打算做點簡單的早餐,可才剛抓起菜刀,就感覺到有哪裡不太對勁──不論是食材也好,碗盤也好,甚至是還在機器裡嗡嗡燉煮的咖啡,我都下意識準備了兩人份。「這樣不對。」我忍不住說,同時也在心裡告誡自己:千萬別給島崎做早餐,有了早餐就會有午餐,這種事情一向都是這樣沒完沒了。

  島崎下了樓,套上昨晚脫下的黑色針織衫,將疤痕遍佈的胴體隱藏在三釐米厚的厚絨底下,就落座在我面前的那張高腳椅上。他的手指就如我記憶中的一般長,指緣平整乾淨,唯獨指縫間略為泛黃,教人看得出來他抽過菸。那雙總是緊繃的前臂穿過束緊的毛衣袖口,隱約地,從醬紅白的肌膚中透出青烏交錯的細流,得意地彰顯那肌肉的跌宕。陽光似糖粉,通過粉篩的窗,輕輕地撒在他細密而濃烈的眼睫上,像極了某種可哥製的雕塑品。再然後,他微微一笑,拾起擺在白盤中的烤土司,抹奶油的時候,他手臂上的青筋便隨他動作一突一跳,彷彿新生的綠芽,迫不及待想要擁抱人間。

  我看著他把荷包蛋夾到吐司上。

  「早安。」他的口氣總帶有那麼點明知故問的味道,「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吧。」

  要是他長得再醜一點,或者我再不那麼好色一些,一切就會顯得輕鬆許多。然而事與願違,我將牛奶倒入咖啡,用玻璃棒快速攪拌,抿一口,試圖讓苦味趕跑占據我腦海的遐思,同時也把另一杯不添加任何額外調料的咖啡遞給島崎,那五根修長的指節就這樣擦過我,以一種十分久違的方式磨蹭我的皮膚。

  「噢,那就好。」他說完便低下頭,把嘴湊到馬克杯口,指節輕輕一勾,飲下一口咖啡。

  關於楓期預測的報導聲充斥明亮的廚房,電扇吹動桌布的花邊,讓花瓶裡的菊花跟著轉過一圈。偶爾,他會突然拋出話題,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問話,譬如「學校怎麼樣?」,「很好。」,「搬到首都之後,還會在調味市巡邏嗎?」,「會在宿舍附近看看。」,「令尊和令堂身體如何,都還健康嗎?」,「他們都很好,看不出有退休的打算。」……

  我開始疑心他的目的,畢竟他直到目前為止實在老實得太過頭了。話說回來,島崎也許生活態度輕慢,卻不是什麼極富耐心的人,此刻找上門來肯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理由,我一方面好奇他的動機,一方面卻不想聽說,即便我不想承認,但有關於他的任何徵兆的確都讓我感到心慌,就像朝聖者總會歷經重重考驗,島崎無疑就是我的深淵。

  早餐後,島崎一如往常,收拾碗盤到流理台清洗,我則負責收拾餐桌和客廳,將毯子摺疊整齊,收納到臥室鄰近天花板的櫥櫃裡。忽然間,一陣突兀的重物落地聲從樓下輾轉傳來,我著急趕到廚房,發覺島崎正倒在地上,渾身發著低燒。我將他從洗手檯邊拉起,扶到沙發,又找出退熱貼和額溫槍,量測體溫以及對症下藥。附著他全身的冷汗讓他的皮膚看起來閃閃發光,有種將要與空氣融為一體的錯覺。

  就在此時,我接到電話,鈴聲來自被島崎棄置在大衣堆裡的手機,通話人姓名明明白白寫著「羽鳥」二字,正是先前與島崎共事過好幾年、也曾在島崎最初失蹤時幫助過我的羽鳥先生。

  「喂、您好,請問是羽鳥先生嗎?」

  「喂,咦……您是哪位啊?」

  「我是花澤。」

  「哦──噢!原來是花澤,真的是好久不見啊!聽到你的聲音真的太開心了,我昨晚才跟約瑟夫打賭,島崎難得回來日本一趟,肯定馬上就想見你一面……」

  我連忙打斷羽鳥先生興奮的寒暄,將目前的情況說明給他聽。羽鳥先生詫異地彈彈舌,但顯然並不怎麼擔心,或許在他眼中,島崎一直是他認識的人裡數一數二強壯的。「要是這樣的話,你就把島崎送到醫院吧。」羽鳥先生說。我對此深表懷疑,在我的印象裡,島崎根本不享有一個正常公民所擁有的權利,自打我們相遇之初,他就遭到日本政府通緝,至今已經五年……

  「關於這點你儘管放心好了。」羽鳥先生語調輕鬆地表示,「他現在已經恢復國民身分,是防衛省的合作夥伴了,就跟我一樣。」

  這個消息讓我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這……請問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嚴格來說,就是最近一兩個禮拜吧。總之,你不嫌麻煩倒也可以帶他來防衛省在首都的辦公室,不過那要搭好久的電車……」

  我不記得我究竟是在何時切斷與羽鳥先生的通話,也不記得自己怎麼把島崎送到醫院,又是怎麼離開,搭上通往首都的午間電車,直奔位於市中心的大學與宿舍。這實在太荒謬了,同時,也讓我覺得相當可笑,要是我早知道島崎已經取回公權,與政府進行認罪協商,就決不會留他過夜,更不會替他縫合傷口。坦白說,他隱瞞我的事情那麼多,這大概是其中最無害的一件,可不知為何,得知他決定更生使我憤怒難當,以致於有好一陣子,我都刻意埋首課業,不想想起任何與他闊別重逢的細節。

 

 

 

***

 

 

 

  差不多一個禮拜後,我接到約瑟夫先生的電話,要求我到防衛省超能力課附設的辦公處一趟,說明先前我調查的一起超能力者集體喪失能力的案件的情況。一般情況下,我會先著手調查自己認為反常的現象,等到事態大致有眉目後,再轉而呈報給超能力課。在那以後的流程便會脫離我的掌握──這種事過去數年我也做過幾次,就和發生車禍時需要到派出所作筆錄一樣,我雖並非超能力課的成員,但由於協力解決過不少超能力犯罪事件,如今已成半個非官方的民間顧問。

  換作以前,我自然不會介意配合超能力課查案,但現在辦公處有島崎在,毫無疑問是比超能力犯罪者更為棘手的問題。我懷著警戒的心情抵達位於首都蛋黃區的防衛省超能力課辦公處,從窗明幾淨的大廳一路走,穿過寬敞的中庭,隱入因裝設透明玻璃牆而顯得處處熔藍的電梯。頂樓盡頭處,由約瑟夫先生負責坐鎮的課長辦公室就在那裡,桌前面朝成排落地的窗,能將大半港區風光盡收眼底,眺望常有郵輪進出的東京灣。

  走廊的各扇拉門後都設有一個辦公室,是隸屬於超能力課底下的其餘部門。部門中的職員倒不一定所有人都擁有超能力。這個機關說大不大,總共也就三十多號人,其中超能力者包括約瑟夫先生在內僅佔七位,不用說,自然是人才稀缺。正因如此,約瑟夫先生始終沒放棄過要招攬我進機構的念頭,儘管我已經回絕他數次,再三強調我的畢生志願就是奉獻於教育,但他似乎堅持己見,認為只是時間未到,我遲早有一天會想通的。

  我請負責安排超能力課所有成員日程的秘書小姐替我傳話一聲,要不了多久,約瑟夫先生便請我進辦公室,肩上披著那件我已見過許多次的白色短皮衣,兩手插兜。

  「你來了?」約瑟夫先生點點頭,放下叼在嘴邊的香菸,抬起手,示意我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上次有什麼說得不清楚的地方嗎?」我說,同時對進門來送茶的秘書小姐表示感謝,她本來是棕色短髮,現在染成橘色,貼齊下頷骨將一縷縷陽光似的髮絲塞到耳後,更顯她俏麗可愛,「還是說發現了什麼不自然的地方?雖說我聽說有些人聲稱自己只是壓力過大,以致暫時失去超能力,過一陣子就會恢復狀態,但是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約瑟夫先生敲敲茶几,霍地站起身,從牆角的小冰箱中取來一盒長崎蛋糕,又找到兩個鑲金邊的小瓷盤,把紙盒打開,將蛋糕經過烘烤的棕色頂層朝向我。只見他隨意地擺擺手,要我「一切自便」。我點點頭,四肢自然動起來,切下兩片蛋糕分裝到盤中。

  「其實那件事情你上次解釋得很清楚,詳細情況鑑識組也還在現場勘查,我這次找你來主要是為了別的事。」

  「如果您是想說加入超能力課的事,恕我……」

  這時約瑟夫先生唐突地打斷我,就在我準備把蛋糕送入嘴裡的時候。「即便我們有島崎,你的回答也一樣嗎?」

  「我聽羽鳥說,你們兩個很熟。」

  他邊說邊用銳利的眼神打量我,彷彿在審訊一個罪犯。無可否認,我確實鮮少向別人提及有關於島崎的事,可若要因此問罪於我,未免太不講理了。

  「我不知道您所謂的『很熟』是什麼意思。」

  「上個禮拜,你和他待在一起,還接到羽鳥的電話吧?」

  我皺起眉。有感於他接下來將要提出異想天開的要求,幾乎是立刻就想打道回府。「這是我的私事……」我解釋道,「況且我根本不曉得島崎回日本來了,加入超能力課的事情也完全沒聽說過,我想我們並不如您所說的非常熟悉彼此。」

  他聳聳肩,表情看上去倒不像是有意嘲諷,只是單純從羽鳥先生那裡接收到片面資訊。至於羽鳥先生,我不確定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從誰那裡得知的。我想起芹澤先生曾告訴我:五超裡面和島崎關係最親近的當屬峯岸先生,但若想瞭解島崎的任何資訊,問羽鳥先生准沒錯。

  「你大可不必這麼戒備。我知道當初阻止島崎的人其實是你,也知道島崎很欣賞你。坦白說,超能力課並不具備限制像島崎或鈴木這樣的超能力犯罪者的能力,如非他們自願,根本無法逼迫他們就範。」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五指下意識地,往胸前口袋一摸,取出那只特殊的打火機,「我可打不過他們倆任何一個,這就是問題。」

  他開始抽煙,這動作顯然是反射性的,只見裊裊青煙才剛籠住我的臉,他就連忙把煙頭戳進煙灰缸。

  「抱歉。」他咕噥一句,我搖搖頭,表示我不在意。「我調查過島崎,發現他在日本無親無故,也不像鈴木,已經結婚生子。每個罪犯在假釋期間不都會有自己的觀察員嗎?我想拜託你的正是這件事──我想請你成為島崎的觀察員。」

  也就是說,他希望我替防衛省監視島崎,同時,也成為防衛省拿捏島崎的人質。我不禁想知道鈴木(當然,我說的是影山弟弟的朋友鈴木將)當初是否有選擇權,就在他父親決心自首的那一刻?我接著起身。

  「我不認為自己能擔當如此大任。」我朝約瑟夫先生遺憾地頷首。

  約瑟夫先生滿臉狐疑地睨著我,好像不能理解我為何要一再推託。「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島崎回國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辦公室大門被人往內推的嘎吱聲倏地響起,隨後是一雙老舊的白色帆布鞋踏入辦公室鋪設的天鵝絨地毯。羽鳥先生手裡抱著美國超市特有的超巨大洋芋片,把襯衫下襬拉出一半掛在褲頭外,雙腳岔開,站在門前。「早安啊,約瑟夫。真是稀客呢,花澤。」

  「羽鳥,你來這裡做什麼?」

  「當然是來阻止你爆雷的。不然你以為會是什麼啊?」

  「這又是在說什麼……」

  「哈哈哈!我在說這世界上多的是比這份工作重要的事。」

  我打算趁這陣混亂告辭,推拒約瑟夫先生的請求,下定決心離島崎越遠越好,最好別再聽說任何有關他的消息,然而羽鳥先生卻在此時忽而轉向我,說:「島崎在外面等你。」

  我頓住腳步。

  「要是你不想見他,就直接打破約瑟夫的窗戶。放心好了,所有損失都由島崎為你買單。」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其實我並不害怕碰上島崎,只是會因為他出現在我面前而感到緊張和不自在而已。想必島崎算準了這點,特意讓羽鳥先生告知我他身在何方,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自己選擇面對他。我儘管清楚島崎的把戲,到頭來卻還是落入他的圈套,這點實在很煩人。

  門後,大好的陽光照亮整條走廊,形成光與影交錯的階梯,讓人產生節節攀升的錯覺。島崎暫佇在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燈下,厚絨翻領吸滿太陽的熱度,顯得閃閃發亮,讓人有想埋進去的衝動。

  下一秒,他側過身,昂首闊步,與我並肩而行。

  「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就趁我離開這棟建築物之前說吧。」我開門見山地表示,截斷島崎溜到嘴邊的寒暄,「出了大門我就不會再搭理你了。」

  「你還真是喜歡設條件啊。」他抱怨道,寬大的肩膀隨之垮下來,好像一頭黑色的棄犬,「所以,你答應了嗎?」

  「答應什麼?」

  「約瑟夫的請求。」

  我「哈」了一聲,此時電梯正好抵達頂樓,我摁下按紐,兩腳一跨,把背貼在微帶太陽餘溫的牆面上。

  「你希望我答應,對吧。」

  「確實也可以這麼說。」

  我自嘲地抽抽嘴角,回想起五年前我和他在調味市生活的種種,曾經我那麼希望他自首,像峯岸先生和羽鳥先生那樣,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為過去的所作所為贖罪,如今什麼都等到了,我還是不滿意。「所以呢,你現在忽然良心發現,想改過自新了?」

  在一片刺眼的湛藍中,島崎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陣熱流忽然通遍電梯,有如火燒一般,灼痛我的腳底。那古怪的力量只需一秒便可包覆整座電梯,褪去的速度又比出現更加迅速無聲,快得我根本來不及阻止,行駛中的電梯便嘎地一聲停滯半空,玻璃壁外的景色定格成大海與雪白方糖似的樓房,天色很淡,彷彿一張褪色的明信片,印刷成距離地面約一百多公尺的高空,等我終於從電梯遭人破壞而停駛的事實中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已經被島崎逼到牆角,抬頭就是他近在咫尺的鼻尖,幾乎要吻到他嘴唇上。

  「老實說,我不懂你在生什麼氣。」他收起撐在我臉頰旁的手臂,這時我注意到他的五指在閃亮的空氣裡抓握,好像亟欲攫住些什麼,只是我猜不透,「這難道不都是你想要的嗎?」

  我仰起脖頸,讓後腦靠著金屬牆,試圖避開他不斷吹拂到我耳邊的呼吸。「小的時候,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是全套的牙科醫生玩具。有一年生日,我得到它,然後我改變心願,希望可以獲得一輛以汽油作為動力的小型玩具車。」

  中學時代,因為「爪」的騷擾,我父母不得不離開日本,到海外常駐。那時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是他們親手寫的長信與明信片。再後來,是島崎毫無預兆的驚喜,埋藏在棉被裡的親吻,雨天屋簷下相互緊扣的十指……

  「人是會變的,島崎。」我聽見自己用極不確定的口吻說。「我的期待和慾望也會改變。」

  島崎握住我的肩膀,掌心慢慢地沿著肩頸的線條往上爬,改為捏住露出領口的脖子,拇指反覆摩娑我的後頸。

  「期待和慾望都會改變……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嗎?」

  他嘲弄一笑,似乎對我說的話感到不以為然,然後,他掀開眼瞼,從無盡的深夜中探出兩輪赤紅的月。

  「不如就讓我們來試驗看看吧?」

  我眼明手快地舉起手,擋在他與我急劇縮短的空氣之間。感受他的犬齒輕輕劃過我指尖的肌膚,咬住我的指甲,舌葉磨蹭敏感的指縫,緊接著,轉而輕吻起手心。我不敢置信地瞪著他鮮紅的瞳孔,眼神往上一瞟,又注意起位於電梯角落的監視器。或許那顆鏡頭也隨電梯一起故障了。我自我安慰地想。這時島崎突然銜住我的下唇,舌尖如長劍,靈巧撬開上下緊閉的牙關,沿口腔內凹凸不平的皺褶摸索,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唔……等一下、島……」

  以此為信號,島崎忽而捏住我的耳垂,粗糙的指腹時輕時重地搓揉那塊軟肉,彷彿料理尚未發酵的麵團。

  我狠狠咬住他騷動的紅舌,咬得那麼用力,以致於鐵鏽般的腥味在我嘴裡溢散開來,活像生吃一整隻牡蠣,讓我感到十分反胃。島崎退後一步,拇指抹開滲出嘴角的鮮血,「凝視」我的時候,表情卻異常平靜,我想即使知道我可能會把他的嘴皮完全撕下來,他還是會這麼做。

  「……你到底想幹嘛。」

  「我想見你。」他幾乎是立刻就答,「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你還想回到從前,就像當初我們還住在公寓那時候那樣,是嗎?」

  他沉默下來,一場角力再度於空氣中醞釀,早知道我就該聽羽鳥先生的話,乾脆打破辦公室的窗戶往外跳,才不需要和他一起受困電梯。

  「假使今天同一條街上,開設了兩家菓子店。」

  他忽然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就好像我們先前並未發生過爭執,只是在聊天。「其中一家店是你最鍾愛的,另一家則是新開張的。新開張的店你從沒去過,是全然的未知與空白。反觀你的愛店,倒是吸引著你一再上門,也許是因為餡料的秘方,也許是因為造型,也或許,是因為你喜歡那家菓子店的氛圍……無論如何,再怎麼美味的甜點總有一天也會因為各種因素而破壞最初的美好記憶,鮮花一定會腐朽,就像太陽總是會西沉一樣。這種時候你都會怎麼做呢?」

  我茫然地張張嘴,無法理解他此時開啟這個話題的目的,這顯然和我們目前面臨的窘境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真的完全沒關係嗎?我矛盾地想。這時,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淌入電梯,順著升降的纜線,像小溪裡的清水一樣,溢入這狹小的空間。我當下立即就明白,是羽鳥先生修好了這部電梯。同時,這也代表這場談話即將結束。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選擇直接搬離家鄉。」島崎仍在繼續伸張著他那無人懂得的「菓子店論」,「──等過一陣子再回來。到那個時候,花已經再開,太陽重新升起,菓子店還是那家菓子店。」

  他說完便輕輕轉身,消失在晨光霧氣般的曦曙中。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身處五年前一場夏天的燠熱下午,蟬聲宛如雷鳴。滾筒洗衣機運轉的聲響將本該安靜的住宅區化作機場,陽光灑滿陽台,襯得對街公寓熠熠生輝,遠遠一眺還能看見閃光流動,原來是一張造型雅致的白鐵玻璃桌。我把晾乾的衣服收進籃中,那塵蟎死透的氣味,惹得我直想打噴嚏。

  濕熱的風颳來一陣甜膩的腐臭,不遠處,一束花落在樹葉繁密的陰影裡,被泥土污染雪白的衣裙。螞蟻大軍緩緩出行,跨過盤根錯節的樹根,越過淩亂不堪的雜草,來到花束身邊,用牠們快速揮動的小腳榨取最後一點花蜜。不出幾天,那束花便會漸漸朽化,埋進樹蔭底下的泥地,沿寬厚的樹幹向上游,最終讓大樹開花。夏天之於我的概念就是這樣矛盾異常,充斥著鮮活與腐朽,活力與死亡。

  我敞開落地窗,跨進屋內時,島崎正好在調整收音機。就是那架他離開日本前剛買的收音機,現在似乎還被我收在老家的倉庫裡。

  「你什麼時候生日?」突然間,我開口問他。他訝異地把臉轉過來,唇角微微一抿,好像在躊躇。「怎麼了,難道我不能幫你慶生嗎?」

  他搖搖頭,從口袋裡翻出皮夾。「我忘了。」他這句話說得像他今天才知道有自己這個人。「身分證就在裡面,你自己看吧。」

  那皮夾是牛皮的,質地細膩,摸起來極富彈性,約莫一個巴掌大小,角落裡鑲有純銀的商標,是某個很小眾的牌子,我上網查過,要價十萬日圓。他把皮夾遞給我,我就把洗衣籃擱到茶几上,彷彿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樣,掀起首層的銅釦。這一切來得如此簡單,簡單到我曾經的煩惱都像是一場笑話。但同時,我又感到安心,他如此輕而易舉地把個人資訊交給我,代表他根本無甚可隱瞞……猜疑也好,追查也罷,我看待他本就偏頗,希望所有疑點都只是我自己多想……

  夾層裡只有幾張信用卡,身分證件,以及島崎的殘疾人證明卡。島崎亮,昭和五十七年七月十七日生,出生於日本最北邊的一座港口城市,父不詳,母親名叫島崎洋子,目前沒有配偶,住址是……

  我放下皮夾,兩眼瞪得老直,「你三十歲了?」

  島崎聳聳肩,忽然間,銀徽反射的光斑飛到他臉上,照亮他眼皮底下的細紋,「看不出來嗎?」

  「你從來沒說……我到底可以從哪個部分判斷?」我翻翻白眼說,「身分證上寫你的生日是七月十七日,你怎麼會不記得?」

  「只有每年都有人幫忙慶生的人才會記得自己的生日。」

  他的回答讓我無話可說。

  「那好吧。」我嘆口氣,「今年你的生日剛好是海之日,大學正好放假……」

  這時島崎朗笑一聲。「好的,我願意。」

  「我什麼都還沒說。」

  「你之前不是已經說要為我慶生了嗎?」

  「那你至少也問一下要做什麼、去哪裡吧?」

  「我都無所謂啊。」他邊說邊把手搭在我的腰上,一股清新菸草的香氣突然湧向我,讓我彷彿置身雨中的草地。「我呢,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什麼事都──」

  我踮起腳尖,把他的嘴巴堵上。某個小小的念頭開始在我心底生根發芽,讓我恍然明白:從我遇見島崎到他一聲不響地不告而別,這段日子一直都是夏天。曾經,四個季節踉蹌回到我身邊,讓我的生活回歸平靜。現在,盛夏的跫音再一次逼近我,讓我無處可躲,只能在驕陽赤裸裸地凝視下挺直脖頸,目瞪口呆。

  仲夏夜晚,他的吻緩緩飛離我的胸膛,像逗留公園的孩子,在滿眼暮色中捨不得回家。我抓起被他扔到床下的手機,隨手一滑,「啊」了一聲。他親親我的肩膀,在我耳邊低聲呢喃一句「怎麼了?」,我馬上就回過身,把他的腦袋納入雙臂之間。

  「你生日的時候,我們去沖繩旅行,你覺得怎麼樣?」

  他愣愣神,臉頰還留有剛才歡愛所致的潮紅。在這纏綿的片刻,即便我開口向他要求天上的星星,想必他也會答應。「感覺很熱啊……應該會中暑吧。」

  空調嗡嗡嗡地在窗邊鳴唱,被子滑下床,他冰涼的腳趾貼著我的腳背,讓我忍不住把他趕到牆角。

  我翻身趴在床墊上,露出充斥斑駁吻痕的背部,以及被他掐出瘀紫顏色的屁股。他側著身,以手臂為枕,撐住自己的脖頸,把我為之著迷的胴體轉向我。我挑挑眉,不客氣地探出指尖,在他結實的胸口和腹部肌理間來回輕撓,偶爾隨手一劃,揚起一抹晶亮的汗。他把笑聲悶在喉嚨裡,像掩住頂蓋的鋼琴。

  「放心好了,要是真的中暑的話,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好好享受的。」

  「原來中暑的是我啊……?」

  他把這話說得很慢,慢到足夠我留神觀察他的唇型。發音時,喉結輕輕發顫,連同蓄積在下巴以下的細小鬍荏也跟著搖曳起來,是正在進行某種儀式的草地。我湊上前輕吻他的嘴,起初他不能領會。於是我再接再厲,到了第三次時,他已經掌握某個苗頭,手掌一壓,讓我陷入床褥的泥沼。一條軟舌緩緩劃過我的下唇,緊接著,是熱烈的兩片唇瓣擁上來,吮乾我唇梢上的濕意。

  我感覺到他情慾又起,呼吸隨著溫存的時間變長,開始變得更加濕重。他的右手不自覺地在我的腿間徘徊,像撥弄豎琴的琴弦一樣搔癢我的紅腫的穴口。下一秒,我捧住他的臉,將他拉到我身上,用兩條腿夾住他的腰。

  窗外,月亮爬升到夜空的最高處,朝套房內投落一公尺見方的光。銀白的輕紗撫摸我們經常一同用餐的餐桌,拂過一對刻有橘色與黑色貓咪的情侶馬克杯。那馬克杯原先裝的是水也好茶也罷,此刻都已經等得不耐煩,化為哽住喉頭的冰涼。我別過臉去,放任島崎在我的脖頸上留下印記,同時四處摸索著不知被我們扔到哪頭去的保險套。「奇怪,跑哪去了……」

  砰地一聲,手機從床墊摔落地面,我下意識地探出胳膊去撿,但不出半秒就被島崎拽回來。他蹙著眉,表情看上去又像無奈又像笑,粗糙的下顎頂住我的胸骨。

  「怎麼了,中暑啦?」我調侃他。

  「中暑了呢。現在可是大半夜啊,陽光未免太熱情了點。」他微笑著說。

  其實要是他不擅長應付氣溫太高的土地,回他那位於北國的故鄉也是可以的。我捋著他細軟的黑髮,想起自己一度和父母踏足過北方如夢似幻的薰衣草海,便感覺浪漫非凡,把島崎的故鄉當成我們初次長途旅行的目的地確實不失為一個好選擇。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島崎,以為他會跟我一樣高興,誰知道他只是彎彎嘴角,問我是不是很喜歡薰衣草。

  「算不上喜歡也算不上討厭,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他笑了笑。

  「所以說,還是我讓你久等了吧。」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儘管如此,過去五年來你也一次都沒想過要追蹤我的下落,明明『永不放棄』就是你最擅長的……」

  我猛然驚醒,發覺現在正是淩晨三點。天幕從地平線起微微發亮,亮出一抹清爽的灰色。黃色街燈照著刻有複雜圖紋的水溝蓋,也照著跳過水溝蓋的黑色孟買貓。所有雜遝紛擾的思緒都在這一刻爬上我的床,讓我坐直身體,扶著額開始琢磨約瑟夫先生的提議。

  隔天早上,我致電約瑟夫先生的辦公室,詢問一些擔任觀察員的具體細節。聽到我有意幫忙,約瑟夫先生似乎備感欣慰,連忙要秘書小姐把資料彙整成電子檔,發到我的電子郵箱裡。

  「我還沒答應要做,只是先問問……」我無可奈何地張了張嘴,試圖解釋自己的行為。

  「無論怎樣,你先瞭解一些也不會吃虧的。」約瑟夫先生打著響指,「要做觀察員就需要與島崎定期見面。你也懂他,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唯一會讓他主動找上門來的人,全日本……不,全世界大概就只有你了吧。」

  我翻閱著超能力課傳來的文件,得知要擔任島崎的觀察員需要滿足下列幾個條件:

一, 定期與觀察目標見面。

二, 每次見面需要撰寫一份報告,除此之外,平時也需與目標維持通暢聯繫,必要時,可無視目標的基本人權及隱私,向上級匯報需要注意的動向。

三, 具備與目標一戰的能力,並在情況危急時制服目標,或拖延目標時間,直到援軍趕到。

  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島崎會答應與防衛省談條件,成為他五年來始終感到不以為然的更生人,全是因為他只把認罪協商當成達成目的的途徑,將超能力課這個機關本身視為可以利用的遊戲規則。至於他真正想要的,打從一開始,他就未曾向我隱瞞。

  他想見我。除此之外,他希望花能再開,太陽再次升起,菓子店依舊屹立原地。

  我想起一件被我遺忘在老家的小事,是有次我造訪美國,在百老匯街買了一片鐳雕刻字的吉他撥片,後來那撥片一直串在我脖子上,貼近我心口,隨著天氣的變化發涼又發燙。直到最近上了大學才又被我取下來,收到臥室書桌的抽屜裡。

  『無拘無束者的愛從來不安全。』那吉他撥片這麼刻著。

  可惜我始終沒把那話當一回事。就像我始終沒把島崎在我耳邊輕聲低喃的話當一回事一樣,我發現人人都喜歡騙我,包括我自己。

 

 

 

***

 

 

 

  後來再次與島崎見面,是在港口一座廢棄倉庫裡。

  這座倉庫地處偏避,位於東京灣岬最鮮有人造訪的旯角,周圍皆是閒置的貨櫃,大約兩、三年前的時候,曾經傳出有人在此地燒炭自殺的傳聞。從那以後,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都開始與這座倉庫沾邊,當地人甚至為倉庫取了個聳動的名字,就叫做「幽靈庫房」。每天晚上,負責管理周邊貨櫃的警衛在附近巡邏,總會看見幽靈庫房足有三公尺高的窗前出現漆黑的人影,因此讓幽靈庫房更加惡名昭彰,該地區的警衛也更換過好幾位。

  我從地鐵站出發,轉搭環線公車來到充斥年輕情侶的碼頭,一艘郵輪駛入海角,甲板上,一組十人交響樂隊正激動地彈奏悠揚的古典樂,一名外國人把一個本地人按進泳池裡,香檳碗重心不穩,在侍者巨大的托盤上搖搖晃晃,最終,灑進了月光明朗的空氣裡。

  轉入倉庫群錯縱複雜的小巷,幾名明顯還未成年的男女聚在一起抽菸,其中一名穿黑白條紋短上衣的女孩還迎上前來,不停追問我今晚的去向。

  「大哥哥這麼晚了,一個人要去哪呀?」她說話的嗓音帶有某種刻意捏造的甜膩,肚皮隨發聲而繃緊,肚臍眼裡的水鑽被倉庫外蒼白的壁燈給照得光彩奪目。「這附近我們很熟,也許可以幫你帶路喲!」

  和她同行的還有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年,一個頭髮略長,烏黑髮絲塞在毛帽裡的男孩,以及和她長相極為相似,但打扮風格更貼近原宿風的少女。四個人輪流吸兩根菸,手腕上戴著同款皮環。

  「這麼晚了,你們聚集在這裡做什麼呢?」我反問她道,「父母會擔心的呢。」

  前來搭話的女孩咯咯地笑起來。

  「我們只是聚在一起玩而已呀,我們大家都是同學。」

  毛帽男孩滿臉警惕地瞪著我,原宿少女把嘴唇咬得發白,咬到她的門牙底部都沾滿了粉櫻色的唇釉。嬌小少年走到女孩身旁,抓住她戴有手環的手,似乎想阻止她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我勾起嘴角。

  「你們幾歲了?」

  「嗯──大哥哥覺得我們幾歲呢?」

  若從外表來看,約莫才十六、十七,比起我小不了多少。我伸手托住女孩的腮,手指輕撫她因束髮而繃緊的頭皮,「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低聲問。同時我感覺到掌心裡那小巧的頭顱微微一顫,一陣熱度爬上她圓潤的面頰。不到幾分鐘時間,我得知她的名字叫新田真由,十六歲,目前正在就讀港口附近一家聲名狼藉的高中。

  我從真由塗滿艷紅色唇膏的小嘴中取走還在燃燒的香菸,戳到一旁土色的清水模柱子上。

  「現在開始抽菸,對真由的嗓子不好,也容易讓牙齒泛黃,膚質變差,不是很可惜嗎?」我苦口婆心地說,「明明長得這麼可愛。」

  「這可是我們學校最可愛的女孩子給我的呢。」真由撒嬌地說。「況且好多藝人也會抽菸呀。」

  在那之後,我要求其他人把另一根香菸交到我手上,並承諾他們不會把事情說出去,要他們盡快返家,別在外頭逗留太久,這場搭訕才終於落幕。告別真由一行人後,我轉頭繼續往倉庫的深處走,島崎從另一條深藍色的巷弄裡走來,舉著頭,遙望真由他們離開的方向。

  「你經常做這種事嗎?」

  「哪種事?」

  我並不意外島崎會出現,本來我在從事義警行為的時候就很常碰上超能力課的人,現在只是變成有機率碰上島崎罷了。「嗯……多管其他人的閒事吧。」他思考了一會後說,我冷笑一聲,回答他我現在也是在多管你們的閒事。

  「沒必要每次見面都把氣氛弄得劍拔弩張。」他淡淡地表示,語氣遠比我想像的溫和,「我只不過是在吃醋而已。」

  這話讓我忍不住抽抽嘴角,好像我欺負他似的。那天晚上的夢境再次襲向我,儘管全是我自己妄想出來的,但我仍心存懷疑島崎是否也懷有過同樣的想法,認為即便他確實拋棄了我,我若有心也有能力把他找出來,卻選擇不去作為。

  我把從真由那裡沒收來的香菸用手帕包起,遞給島崎。

  「這是正常的菸嗎?」我問他。

  「我是什麼分析儀嗎……如果是毒品,一定會很臭,我想是正常的菸吧。」

  我將手帕收回口袋,指腹揉著太陽穴,恨不得隨身攜帶一瓶精油,好抑制我見到島崎就開始頭痛的毛病。「我也不知道,他們抽的香菸品牌我從沒見過,總感覺……有些蹊蹺。」

  這時島崎笑了一聲。「你見過很多香菸嗎?你那麼討厭菸味。」

  我們一起步行到目的地,期間除了必要的對談,幾乎一路無話。其實我很想問他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離開日本,卻總是拉不下臉。在島崎之後,我陸續交往過幾個不同的人,男女都有,個性也時常天差地別。唯一的共通點,大概是他們幾乎都有抽菸。儘管這並非我的擇偶標準,但不得不承認,夜晚陽臺上,在一片朦朧輕煙中影影綽綽的面孔,是我對愛人最初的印象。

  我們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抵達幽靈庫房。

  像幽靈庫房這樣的地方,從來就是犯罪的溫床。一些刀口上舔血過活的犯罪者逮住機會,找到這個法外之地暗地裡從事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倒也不是什麼奇聞。前段時間,由於幽靈庫房突然發出劇烈強光,伴隨突如其來的跳電讓整片港灣陷入黑暗,引發民眾騷動,從而遭到好幾家老牌新聞媒體報導,使得超能力課注意到這頗負盛名的靈異景點。當時有位碰巧在碼頭散步的超能力者發誓:這場大跳電事件絕對是超能力者造成的。之後,電力公司介入調查,發覺跳電起因於供電系統不知為何在一瞬間失去電力,就像是有人直接把電偷走一樣。

  犯人可能是超能力組織,也可能是單獨行動的超能力者怪客。無論如何,如此大動作地竊取整座首都海灣的電力,卻在之後無所作為,足以看出主謀並不具備計劃,整起事件也可能全然是場意外。

  其實這件事說來並不難辦,棘手之處倒多半落在事件以外的地方,因為這場跳電,國會中一些極度討厭超能力者的議員又把五年前的「爪」事件掛回嘴邊,主張要政府停止「指使超能力者解決超能力事件,改將目前受到監管的超能力者當成實驗室的白老鼠,成立研究團隊找出讓超能力者喪失力量的辦法」。

  島崎單手扣住幽靈庫房的鐵捲門,稍稍使勁,便將足足有一百多公斤重的捲門往上推。

  倉庫內一片陰暗,唯有鄰近屋頂的成排氣窗,朝庫房輕灑銀白的月光。我讓火焰包裹住左手,當成火把,沿著空蕩的牆壁與島崎並肩而行。倉庫很大,但的確空空如也,連一個箱子也見不著。我時而用指節敲敲牆面,時而重踩厚實的地板,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我仰起頭,只見燈泡早已破裂的吊燈和依氣窗而建的鏽蝕鐵架,天花板漏著水,在地面蓄積出一汪銀色的小池,倒映出巨大工業用電扇殘破不堪的軀體。

  島崎隨我的腳步繞完倉庫一圈便不再移動,只是呆呆地站在庫房的正中央,把頭轉向拉開的捲門,似乎正陷入沉思。我緩緩走到他身邊,循著他通紅瞳孔所凝望的方向,把視線投往正對幽靈庫房的貨櫃。

  「怎麼了?」我擔憂地問了句。

  「按照先前盤查問話的結果,擁有這周遭貨櫃的公司都回報貨櫃是閒置的,對吧?」

  我點點頭,這附近本就距離碼頭較遠,又時常捲進靈異傳說的謠言中,只有名不見經傳的小型航運公司會願意租下此地的貨櫃。「不過似乎有家物流公司回報過是把附近的貨櫃當成轉運倉,專門集運出口各式各樣的商品……」

  才一眨眼的瞬間,島崎便已現身在貨櫃拉門前,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幽靈庫房慘白的月光裡。我追上前去,剛準備阻止島崎擅自行動,就看見島崎把手放上鋁製門把上,一道電光陡然劃開夜幕,我一個箭步上前,舉起雙手張開金光璀璨的防護罩,將雷擊隔離在不到三十公尺外的虛空。

  「看來是賓果了。」島崎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

  一抹人影背著光,佇立在另一座貨櫃之上,一見我們擋下突擊,便頭也不回地往人多的方向跑。

  「站住!」

  我立刻上前,運用念力切開逆風,飛上一座座貨櫃的頂部,隨電光遺留的軌跡追逐狂奔。此人的能力不像島崎,並非難以預測其方位的空間跳躍,而是透過電力加速,猶如閃電俠一般,讓自己快過所有人的能力。我隨手造出火球,拋向跑在我面前的閃電俠,那熱氣一吻上閃電俠的背就把他嚇得哇哇大叫,就連逃跑的腳步也跟著變得紊亂不堪。

  趁這個空檔,我用空鞭纏住閃電俠的腳,奮力一拽,把他拽倒在地。月光照在閃電俠身上,也照亮他手腕上格外眼熟的皮手環,我微微一愣,剛準備將眼光轉向他的臉,一道強光便忽然閃現,打在港口總是潮濕的水泥地上,使我眼前出現幾十秒鐘的熾白。

  我敢打賭閃電俠的手環和真由他們的手環絕對是同款。

  強光散去後,我便感覺到空鞭彼端已是空無一物。島崎沒跟上來,大概還留在原先的貨櫃前,我在滿天星斗下賣力奔跑了幾十分鐘,眼見猶如路徑一般的電光逐漸脫離我的視線,碼頭的交響樂透過夜風,像隔有一層泡沫的膜那樣傳進我耳朵裡,我才終於頓下腳步,遠眺那霓虹燈火點綴起伏的岬灣,彷彿側臥榻上的美人轉身,滑落發亮的綢緞,最終握緊拳回頭,飛回島崎身邊。

  等我找到島崎時,他已經檢查完幽靈庫房周遭的十來個貨櫃,剩下幾座由於用透視心眼確認過空無一物,便不再浪費時間。見到我的當下,島崎先是揶揄地問了一句:「追上了嗎?」我花了好大力氣才強忍住打他的衝動,改問他這頭有什麼收穫。

  「什麼都沒有。」島崎說,「就像你之前說的,貨櫃裡只有一些雜物,衣服鞋子、公仔、傢俱……總之,沒有特別可疑的貨品。」

  既然如此,到底那閃電俠是想找什麼,又為什麼要因為島崎想檢查貨櫃而攻擊他,就變得相當耐人尋味了。

  島崎閉起眼,收起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瞳孔,忽然把頭靠到我肩上。「累死了,麻煩送我回家吧,花澤。」

  「蛤?」

  「你也知道我這個技能沒辦法用很久啊。」

  這倒是真話。儘管島崎的體力不差,綜合實力也比一般我見過的超能力者都高,但「透視心眼」是一項他並不熟練的技藝,這項能力放在哪個領域都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之處,但島崎似乎只熱衷於拿其來窺探我的身體狀況,不只變態,還很暴殄天物。

  「我的地方距離這裡不遠的。」他邊說邊往我頸窩裡鑽,先前被我咬破的嘴唇傷口落進我眼角的餘光,讓我變得很難說出一個「不」字。「走幾步路就會到了,大概十分鐘?」

  碼頭外,負責觀察狀況及通聯援軍的超能力課聯絡員山田小姐正坐在一張混凝土長椅上,一見我們倆雙雙越過碼頭邊的麻繩圍籬,便急忙跳起身,毫不掩飾地長籲一口氣。

  「花澤先生,有勞了。」山田小姐禮貌頷首。

  我將先前從真由他們手上收來的香菸殘骸交給山田小姐,又簡單描述了下當時在幽靈庫房前遭遇的狀況。山田小姐慎重地點頭,全程以錄音工具紀錄,時不時提出疑問與筆記重點,展現出有別於島崎的嚴肅認真,我本打算將島崎交給山田小姐,讓山田小姐負責送島崎回到目前的住處,卻見她面有難色,眼神有千百個不願意。

  「怎麼了?」我關切問道。

  「這……島崎先生並不住在超能力課配給的宿舍,所以我恐怕……」

  我斜過眼,餘光打量島崎蒼白的側臉,對於山田小姐這種反應,我感到分外熟悉,似乎經常在島崎身邊的人身上看見。

  「──防衛省收編島崎的時候,沒有凍結他的資產嗎?」

  山田小姐無奈地低下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唯恐隔牆有耳。「凍結了。但是島崎先生過去幾年在好幾個國家都有開戶,有好一些國家和日本沒有簽署引渡條款……」

  她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想來大概是為防衛省的無能為力感到羞愧難當。「總之,目前島崎先生自費住在附近的飯店,就在前方不遠處,若您不趕時間的話,還勞煩您幫忙跑一趟……」

  轉眼間,我站在島崎暫住的酒店的大廳,後知後覺地反省起自己是否耳根子太軟。

  這是一家位於港口附近的國際酒店,櫃台前懸掛著與世界各大城市同步的時鐘,金色前廊,水晶燈下的磁磚地面拼湊成指南針的圖紋,所有服務人員都穿著穩重的黑色制服,在飯店門口優雅地漫步工作。

  島崎住在十三樓,房號一三零五,據說被羽鳥先生戲稱成「十三號星期五套房」。套房內十分寬敞,有一張緊臨窗戶的雙人床,一座雅致的客廳,含有按摩浴缸的浴室,以及充滿星光的白色木造陽台。我把島崎扔在床上,回頭四處參觀起室內陳設,浴室的櫥櫃裡有乾燥玫瑰花瓣,除此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浴鹽。

  熨平的西裝裝進塑膠套,掛在進門時的衣帽架上。冰箱上擺了一瓶酒,因為木櫃吸頂燈的照耀,顯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質感,好像酒瓶正被絲綢包裹,沿途緩緩淌到地毯上。

  陽臺上有一張玻璃圓桌,桌旁放了一架籐椅,被造景的竹葉遮住,從對面望過來大樓看不見。我蹲下身,細看籐椅旁仔細佈置的枯山水,忽然想到抓起手機來看看時間──已經十點了,這時趕回學校,再怎麼快也一定會超過宿舍門禁時間,我疑心島崎是不是算準了這點,才堅持要我送他回來。不過,即使我和他兩個人裸身躺在一張床上,我也有信心可以完全不發生任何事。

  ……前提是真有那個必要。

  我走回房內,此時島崎仍維持著我扔下他時的姿勢倒在床上,背朝一片橡木製的天花板。

  「島崎,借我浴室。」我說。

  只見島崎皺眉翻身,額前一縷縷髮絲散開來,遮住他的眉心。

  「請用吧。」他懶洋洋地回答。

  我跨進浴室,把熱水放滿整個浴缸,隨手將浴鹽投入水中,隨玫瑰花瓣一起自在優遊。夜晚時間很長,長到足夠我一個人邊泡澡邊思考,今晚的不速之客似乎比我想像的年輕,熟悉港邊地形,卻並不熟於使用超能力。仔細一想,當時閃電俠試圖雷擊島崎,島崎一動也不動,是因為他知道,那一招根本打不中他,所以才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然而,要是他試圖反擊,也許我們早就逮到閃電俠……

  衣櫃裡有酒店提供的浴袍和島崎的襯衫,我裹著浴巾猶豫片刻,最後選擇披上後者。即使現在我已屆成年,變得和島崎差不多高,但似乎由於骨架大小有所差異,到頭來,他的衣服還是比我大半號。臥室裡空無一人,唯獨客廳通往陽台的落地窗,能讓我看見一雙放鬆的長腿。

  我打開窗,走上陽台。映入眼簾的是剛才還放在櫥櫃燈底下的美酒,此刻因為倒在晶瑩剔透的玻璃酒杯裡,我很容易就能辨認出那是威士卡。「坐吧。」島崎懶懶地靠在籐椅裡說。我四下張望,反射性地問一句「坐哪?」。島崎笑起來,回答:「這就要看你自己決定了。」

  緩緩地,悄無聲息地,我隱入竹林,坐到他的大腿上。島崎喝了酒,臉色卻比剛才更好,酒液的光澤充斥著他的嘴唇,讓人很有吻上去的衝動。

  他用五指輕輕玩轉著酒杯,另一手貼緊我光裸的膝蓋,邊揉捏我的腿肉邊往上摸,指節悄悄探入夜黑色的襯衫下襬,「你想要來一點嗎?」他低笑著問道。我翻翻白眼,嘴巴裡囁嚅一句「好啊」,那閃亮的金色酒杯便翩翩轉身,轉入我空無一物的手心。

  這杯威士卡的酒色很淡,我記得,似乎是使用來自他故鄉的清水,以及白川一帶種植的小麥。我對酒類飲品一向瞭解不深,時常不勝酒力,喝醉後有亂講話的毛病,實在不應該受島崎慫恿放任黃湯下肚。然而,某種難以言喻的預感告訴我不該推辭這杯酒,那灑滿星光的瓊漿,其中蘊藏坦誠的魔法,只需半杯就能將過去五年的矛盾一筆勾消。

  只聞咕咚一聲,我憋住氣,一次把杯裡的麥酒喝掉一半。

  「你喝太快了。」島崎說,可一雙手還揣在寬鬆的襯衫裡,並不打算阻止我的動作,「這樣馬上就會醉的。」

  「要是我真的喝醉,對你來說不是更方便嗎?」

  他握住我的臀肉,拇指在大腿與跨間的接縫處曖昧地摩娑,語氣倒是稀鬆平常,只說:「我喜歡你清醒的樣子。」

  這讓我忍不住嗤笑。

  「坦白告訴我,如果我不願意當你的觀察員、不肯接受約瑟夫先生的提議的話,你會怎麼樣?」我忽而把酒杯放到桌上,隨手扣住他的手腕,把那一直在我腿間作亂的手掌往上拉,一直拉到我小腹上。

  「……花澤,你這是在色誘我嗎?」

  「回答我的問題。」

  島崎這才抿起嘴,表情由受寵若驚轉變為若有所思,「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的認罪協商大概會被當成沒發生過,超能力課會在國會的要求下調動Boss,依法將我拘捕。 然後等待著我的就是入獄審判……差不多是這樣吧。」

  其實他說的狀況我也料想得到,只是不肯面對現實罷了。島崎作為「爪」恐怖攻擊事件的主謀之一,身懷令人忌憚的強悍實力,甚至曾有綁架總理大臣的前科,理所當然無法與芹澤先生、羽鳥先生以及峯岸先生等人相提並論。如果不能確實掌握島崎的「把柄」,日本政府是斷不可能允許約瑟夫先生養虎為患的。

  「啊,倒也有可能像電影一樣,約瑟夫讓羽鳥協助研發出什麼可以控制人腦的晶片,只要植入我的大腦就可以把我變成忠心不二的改造人……?」

  他隨口胡謅出一個不好笑的玩笑,並滿懷期待,希望我捧場地露出笑容。然而我可不像他,我所期望的未來,不能建構在搖搖欲墜的沙堡上。

  「即使如此,你也執意要回來?」我感到不能理解地問,「你難道不擔心我不肯答應嗎?不擔心我回絕約瑟夫先生的要求以後的後果嗎?」

  他聳聳肩,拇指指甲輕輕揩過我腹部的起伏,最終,抵達了心口。

  他忽然發出一聲由衷的笑,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我確實看見紅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窩裡閃動,彷彿潛藏在草叢中的蛇鱗。

  「花澤,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

  他歪過身,倒在一旁的玻璃圓桌上,空洞的眼窩正對我雙眼,即便我明知那對深潭實則空空如也,還是不免俗地產生被他凝視的錯覺。我抽搐嘴角,才剛準備張口否認他的反問,手不自覺放到他肩上,試圖揪住他的衣領,就在下一秒因他針織衫底下非比尋常的突起而微微一愣。

  我接著拉開他緊貼脖頸的高領,手指快速一勾,勾出一條發光的銀鍊。銀鍊的中心掛有一枚吉他撥片,尼龍的材質,其上雕刻一、兩行意味深長的小字:「無拘無束者的愛從來不安全」,不正是被我塵封在老家抽屜裡的那段殷殷勸告?我一直想著要找時間取回它,卻不想那天夜裡被島崎發現。如今,勸導與試煉一併出現在我眼前,讓我感覺像是同時被冰與火灼痛,一度難以呼吸。

  我一把將撥片摔在他胸膛上,厲聲質問他:「你偷我東西?」

  島崎捏捏我臀瓣,下巴微微一抬,指向穿在我身上的襯衫。

  「你也偷了我東西啊。」他理直氣和地說。

  「會還回去的東西不叫偷,只是借。」

  「那現在就還給我吧。」他湊過來,齒尖咬住落在我胸前的一枚鈕扣,舌頭一推,把鈕扣推出狹窄的縫隙,「然後我也會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

  不論是時間也好,還是其他更為珍貴的東西也罷,我們都無法歸還給對方,讓一切回到最初的原點。我閉上眼,抵住他的眉心,任由轉瞬即逝的呼吸纏住他微微蠕動的雙唇。他站起來,托住我的大腿,剎那間,我感覺到投射在我身上的光由銀轉黃,柔軟的床墊包圍四肢,他欺在我身上,套頭毛衣從腹部拉到頭,拂散他隨興打理的髮。

  床頭櫃裡有潤滑劑,我錢包裡也確實常備著兩片保險套。然而不知為何,我想起稍早請求山田小姐送島崎回飯店時,山田小姐明顯尷尬的反應,不禁疑心她是否曾撞見其他人與島崎共處一室。島崎勾勾手指,嬰兒粉色的軟塑膠瓶便橫過我,飛進他的手心。吮吻我頸側時,我感覺到他咬住我的耳垂,「在想什麼?」他低聲地問。

  此時冰涼液體無預警滴落我的小腹,延不自覺下沉的腰往下淌,淌進身後隱密的窄縫。我垂著眼,面不改色地說謊道:「想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比如那個閃電俠到底是誰,大跳電的真相是不是跟他有關?還有真由,那些孩子的手環和香菸肯定有某種奇怪的連結……」

  他握住我的雙手,十指探入指縫間,化成桎梏,將我釘在床上。那枚刻有警語的撥片就這樣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搖盪,彷彿靈擺,為幾分鐘後的未來蔔算一卦。

  「輝氣,」島崎叫住我,嘴角往上翹,眨眼間讓我停止說話,只是看著他,「沒事的,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很快我們就會解決一切……」

  他吻著我的鎖骨,我抬起腿,把腳掌踩在他大腿上。他的舌頭總是很靈巧,每每總能將我彈上高潮的浪尖,這也是我忘不了他的其中一個原因。偶爾,我用指甲緊緊攀住他的後背,在他觸感粗糙的肌膚上留下鮮紅的爪痕,他那不存在一絲贅肉的軀體經常縱橫各種傷疤,其中沒有一道是我留給他的……

  午夜過後,我重新回到浴室,扭開水龍頭沖掉附著在身上的汗液。島崎隔了好一會才跟進來,貼上我背脊時,有如一陣晚風圍繞著我,讓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你剛才去哪了?」

  「對面的便利商店。我來幫你。」

  他把手探入我的兩股之間,我轉過身,眯眼端詳那道從他肩膀一路劃到胸口的長傷疤,中心處泛著白,被周圍崎嶇不平的新生組織拱起,仿若一座沙洲。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和煙味從他指尖傳來,淡得仿佛錯覺。我闔上眼,等待他的吻再度造訪我的嘴唇。

 

 

 

  下午,我和羽鳥先生約在校區內的咖啡廳,本意是為了交流情報,討論昨晚港邊發生的事件與詳細情況。

  「你送來的香煙,煙捲裡確實含有大量可致幻的管制藥品,詳細內容物實驗室還在化驗,可能得等到明天才能調查出結果。」

  羽鳥先生才剛落座,點完一杯焦糖瑪奇朵就直奔重點,處事效率在超能力課中稱得上是數一數二。我端起面前的可哥熱飲,告訴他:「在把煙交給山田小姐以前,我先讓島崎查看過。島崎說毒品多半很臭──」

  這時,羽鳥先生的飲品剛好也送上桌來。我看著他一把將砂糖倒入杯中,用攪拌棒輕輕把糖攪散。

  「噢,島崎這麼說倒也沒錯。」他隨著咖啡廳內播放的音樂點頭,「只是致幻藥物不一定與化學有關,謹慎一點總不會錯。」

  他點到為止,不打算引起無謂的恐慌,我接著問起閃電俠手環的事,那天夜裡,我一面喝著島崎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礦泉水,一面用飯店提供的紙筆劃出手環的樣貌,傳給羽鳥先生查看。

  「嗯……因為沒有手環照片,所以我只能從你提到的新田真由小妹那邊著手,她和她的朋友們在學校並不突出,主要也因為他們學校多得是令人頭痛的問題人物,你知道的,暴走族很多。不過,可以確信的是新田真由和她的朋友們都加入了個名叫『不可思議研究社』的社團,至於到底是真的對靈異事件感興趣,還是單純想混分數畢業,就不得而知了。」

  我理解地點點頭,我們掌握的情報確實太少,即使是羽鳥先生也無法在一天之內還原出事件的全貌。要是能抓住閃電俠就好了,我忍不住想。

  「說到島崎。」羽鳥先生喝一口咖啡,探出舌尖舔掉嘴皮上蓄積的奶泡,「昨天晚上,你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嗎?」

  我左手因他這句問話而打滑,把手裡的小湯勺摔進馬克杯裡,潑出好多熱可哥。「呃,他又不見了嗎?」

  「也沒有啦……就是想起來有點事。他現在正被約瑟夫使喚去調查新田真由就讀的那間高中,滿臉不情願的樣子呢。不過看你這反應,大概是跟他複合了吧?」

  果然羽鳥先生從頭到尾都知道我和島崎之間的那點孽緣,而且有意向約瑟夫先生和防衛省隱瞞這件事,我儘管心懷感激,到頭來卻還是搖搖頭,此刻防衛省的眼睛全黏在島崎身上,遲早有一天,我與他的心事會被解掊開來,像實驗室裡的青蛙,被攤在過於刺眼的日光燈底下。

  「要是我和島崎複合……不對,要是我和島崎曾經交往過的事被旁人發現,防衛省還會找我擔任他的觀察員嗎?」

  羽鳥先生覷著我,表情掙扎好半晌,終於決定告知我實話:「其實打從島崎回來的那天起,防衛省就雇用民間超能力者跟著他──這也是我偷聽到。島崎一向機警,想跟蹤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似乎在這期間,這份差事也換過好幾個人負責,最後由一個以神出鬼沒聞名的超能力傭兵接下這份委託。」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吞吞口水,「昨天晚上,那名傭兵突然失聯。準確說起來,他向超能力課請求支援以後就失去了聯繫,使用過的加密頻道信號也完全中斷,根本來不及定位。」

  羽鳥先生在超能力課中負責掌管情報與通聯,任何流通過超能力課相關的消息都不可能逃得過他的眼睛與耳朵,儘管聘用傭兵的決定來自比超能力課更大的權威機關防衛省,但若是真的發生超能力者與超能力者之間的戰鬥,直接聯繫超能力課顯然是更為明智的選擇。「中斷通訊,也就是說,通訊器材被毀掉了是嗎?」我提出疑問。羽鳥先生點頭,表示倒也不排除是電力遭到吸取,就像前幾天發生在港口的大跳電事件一樣。

  可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是傭兵真的失蹤,是島崎的嫌疑最大。

  「我得去找島崎。」我起身告辭,一跨出大門便急忙跳到樹上,緊接著,又從樹枝跳上學校的屋頂。

  港口距離我就讀的大學不近,就算搭乘地鐵,少說也需要四十來分鐘的時間。我一路又跑又飛,依照手機導航指示的方向,橫越整座街區,直到看見真由學校那塊鏽跡斑斑的校牌才總算捨得慢下腳步。島崎站在教學樓屋頂邊的鐵網前,背後癱倒著好幾名明顯是蹺課來屋頂上偷抽煙的高中生,想來大概是島崎嫌他們又吵又煩,乾脆讓他們暫時昏迷一段時間,也省得曝露自己的行蹤。那些高中生抽的都是普通的煙,腕上也不佩戴手環,頂多有那麼幾位皮膚黝黑,把護腕當成一種時尚單品。

  我走近島崎。

  島崎回過頭,豎起食指,先是壓在唇前比劃一個象徵「噤聲」的手勢,接著才示意我往下看,幾名戴著手環的年輕男女正坐在操場邊的長板凳上,表情嚴肅,面向彼此,似乎正談論著什麼重要話題。

  「你來得比我想像還晚。」

  這讓我意識到他的確是在等著我來。「你對那個失蹤的傭兵做了什麼?」

  「劈頭就質問這個啊……真有你的風格。」島崎聳聳肩,漫不經心地抱怨一聲,「我發現他好像拍了些有趣的照片。不得不找個澡堂,把他綁在煙囪上。即使看得見也不代表可以未經同意攝影啊,這不是最基本的教養嗎?」

  一陣鈍痛感襲上我大腦,我揉著太陽穴,「就算那樣,你也不能綁架人家,也不能把人綁在隨便哪個澡堂的煙囪上。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要是島崎真的有心想在日本長住,首先要做好的事無疑就是奉公守法,接受防衛省對他的安排,而不是像這樣隨意躲開監管,妨害臨時觀察員的人身自由。然而島崎卻像是根本不在乎此事帶來的後果,只回答一句:「要是平常,讓他跟著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昨天晚上不行。」他邊說邊對我露出微笑,「就只有昨晚無論如何都不行。」

  正當我準備多說些什麼訓斥島崎的行為時,其中一名手環會成員站直身,轉向另一名綁著兩撮馬尾的女孩,我這才認出那名雙馬尾女孩正是真由。

  「這全都怪你!都是因為你把菸交出去,才會害得我們惹禍上身!」

  真由瞪大眼睛,「怪我?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大哥哥和警察是一夥的?」

  我瞟了眼島崎,沒想到昔日通緝要犯也有被誤認成警察的一天,約瑟夫先生如果聽說,大概會被氣死。「那些人不是警察。」大半臉都藏在連帽衫兜帽裡,只露出口罩及黑色鬈髮的少女說,「我對老的那個有印象,昨天調查了下,他是五年前『爪』恐怖攻擊事件的主謀之一,日本頭號通緝要犯,叫做島崎亮。」

  不論是真由,還是當天和她在一起的另外三名少年少女,通通都沒有見過島崎。我把手指扣到鐵網上,嘴裡喃喃念著:「閃電俠……」再然後,我看見兜帽少女站起身。

  「真由,你知道和島崎亮待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嗎?」

  真由搖搖頭,「他一直問我的事,我以為他對我有意思,就忘了問他……」

  「哈!」昨晚的毛帽男孩嘲弄地撇撇嘴唇,「還說你沒壞事,看到男人稍微長得好看一點,就忘了自己是誰,該做什麼……」

  「我──我不也是擔心會被那個大哥哥發現我們的祕密,所以才想先撤退,拜託小麻衣去拿貨的嗎?」

  「夠了。」兜帽少女──現在該改稱呼麻衣了──適時地介入到兩人的紛爭之中,扮演起維護秩序的角色,「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你們應該擔心的是被身經百戰的罪犯搶走重要的貨這件事。而且對方可不是普通的罪犯,是超能力罪犯。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三個人。」

  「三個人?」我看向島崎,語氣難掩驚訝。島崎假裝沒聽見我說的,只專注在底下幾人的談話上。

  只見麻衣站起身,用厚重瀏海及口罩間的黑玉眼睛環視眾人。

  「其中一個我昨晚已經幹掉他了。」她不可一世地宣告道,「還剩下兩個。」

  原來昨晚島崎說要去便利商店,實際上是由於察覺到有超能力者之間的戰鬥發生,這才打算前去查看,意外發現發生衝突的雙方分別是防衛省安插的監視者與造成港口大跳電事件的主謀,閃電俠……麻衣誤以為傭兵是我們的同黨,負責夜哨,於是出手攻擊傭兵,在那以後,島崎擊退麻衣,把傭兵綁上澡堂的煙囪,回到飯店對面的便利商店買來宵夜及礦泉水,整場風波方才落幕。

  「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島崎挑挑眉,「我已經說過了嘛,這些都不算什麼大事,我們會解決的。」

  也許對過去幾年穿梭於各個名不見經傳的動盪國家的島崎來說,眼前的一切不過是高中生的小打小鬧,但對我而言可不是這樣。我想,在島崎的字典裡,肯定沒有「保護弱小」、「關懷弱勢」,以及「責任感」這類的詞彙,說多也無益。

  於是我只好改口問他:「你都碰見她了,那個閃電俠。怎麼不乾脆抓住她?」

  「那時候就抓住她的話,哪有機會放長線釣大魚?」島崎無所謂地笑了笑,「你愛看的警匪電影不都是那樣演的嗎?」

  操場外,幾人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變得再也聽不清。我知道島崎疑心麻衣涉入了某種藥品交易,這項藥品本來藏在幽靈庫房附近……或者至少他們本來都會在幽靈庫房附近與人交易這項藥品。然而,這項規定卻在無人聽說的情況下遭到改變,藥品不知何時被移轉位置,導致麻衣等人只以為是我們帶走了藥品,殊不知我們根本沒找到證據。

  「你知道天生或者自己覺醒的超能力者,和被他人賦予能力的凡人差別在哪裡嗎?」

  突然間,我聽見島崎這麼問道。

  「……靠自己的力量得到超能力的人,超能力流動的方式就像燭火一樣,自己本身就是燭芯,透過意識燃燒,散發出光輝。但是,被他人賦予能力的人的超能力,通常是像薄膜一樣附著在身上,光輝隨著時間和使用的份量而淡化,無法補充,差不多是這樣吧?」

  島崎點點頭,「你看看那位閃電俠。仔細看。」

  我依言把目光放到麻衣身上,只見一層微光為她苗條的身軀鍍上金邊,稍一轉身,那層光彷彿就要翩然離去,像一隻蝴蝶離開鮮嫩的花蕊。

  ──她那放電的力量很有可能是被人賦予的。我腦海中閃現過這個念頭。

  我接著轉而注意起真由和其他同伴,和麻衣不同,他們都沒有被賦予超能力,這點也很詭異。島崎擘劃的是一個有著真正幕後主使者的狀況,這種人聚眾結黨往往目的不純,就像當初鈴木的父親組建「爪」這個組織,其目標也是想透過群眾的力量,改寫目前形塑的世界觀。

  前提是群眾都要有力量。

  「羽鳥先生說,我拿給他化驗的菸捲可能含有致幻成分。」我踢開腳邊四散的菸蒂,這時我看見麻衣跳下板凳,獨自一人橫跨整個操場,走出校園,「不使用管制類藥物,卻仍舊能影響他人心智,這種東西是可能存在的嗎?」

  「使用的是超能力的話,什麼都有可能。」島崎說,他緩緩起身,把手探向我的側腰。

  眼前景象眨眼調換,回過神,寬敞而平靜的校園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人來人往的商店街,一家柏青哥店的霓虹招牌閃閃爍爍,裡頭擺放著成排角子老虎機,在門可羅雀的午間寂寞地散發著刺眼藍光。

  麻衣把帽沿拉低,坐到靠近玻璃櫥窗的其中一台角子老虎機前,與櫥窗相隔一條走道和一張皮凳。過了十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一名身穿飛行夾克,走路一跛一跛的中年男人坐到她身旁的位置。然後又過了幾分鐘,他們兩人一起離開柏青哥店,穿過店家後門,來到相對隱蔽的防火巷。

  我們跟上前,站在距離防火巷約幾公尺高的鐵梯上。鐵梯緊鄰紅光籠罩的走廊,走廊上共有五扇門,每扇都通往一個簡陋的房間。這裡看上去不像民宅,但要說是旅舍,又缺乏醒目的招牌和親切的服務人員。麻衣和夾克男正在鐵梯下談話,態度看上去還算冷靜,依稀可聞夾克男那粗砂磨礫的嗓音說:「你那些小朋友們全都是朽木,別理他們。」

  「真由的確是犯了錯。」麻衣說,「但他們全都很想覺醒。」

  「誰不想覺醒?」夾克男反問道,「他們弄丟了貨。」

  「島崎亮一夥人本就知道貨的位置,就算真由不漏風聲,他們也阻止不了島崎亮硬搶。」

  「我有點欣賞那個閃電俠。」島崎忽然表示,我望向他,就見他攤攤手,對我露出微笑,「她很冷靜,也很理智。只是……」

  只是力量太小,不足以對任何人產生威脅,像隻孤傲的貓,即便張牙舞爪還是受人欺負。我瞪了島崎一眼,此時夾克男正把手放到麻衣的肩膀上。「道理我們都懂,這種事情就像天災,難免會遇上的。但是災難過後,還是得有人出面收拾殘局,你懂我意思吧?」

  麻衣皺皺眉。「你想說……」

  「我可以先把貨借給你。」夾克男大方表示,「我一直都有存貨的習慣。但我不可能免費借,你和真由今天晚上可以來我的地方。話說回來,『你自己的』也快要用完了吧?」

  一截白色菸盒從麻衣連帽衫口袋裡透出來,麻衣拉開紙盒,就見盒內孤伶伶地躺著一捲香菸。

  夾克男咧開嘴角。

  「我放了一些在上面,品質比你手上的更好,我們可以……」

  夾克男說的「上面」,顯然就是指我和島崎背後這條走廊,這下我知道這幢房子是做什麼用的了,我握住欄杆,嘴裡低喃一句:「好了,夠了。」隨後,我翻身跳下鐵梯,在夾克男與麻衣之間的空地落地,才剛站起身便往夾克男的鼻樑揮出一拳,感受著骨節碎裂的觸感猶如鼓棒,敲打我的手指。島崎倏地出現在麻衣背後,兩手緊緊按住麻衣的肩膀,威脅意味不言自明。

  「遇上我們家的王子殿下,只能說算你們很走運吧。」島崎感嘆地說。

  我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睨視跌在地上的夾克男。「站起來。」我冷冷地下達指令,一陣金光包裹我的雙腳,「否則接下來就踢碎你的鎖骨。」

  下午五點四十分,太陽即將西沉,超能力課與警察接連到場,帶走夾克男以及麻衣。真由坐在警車中,一見到麻衣便撲上前,淚眼婆娑地哭起來,麻衣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只在坐上警車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飽含著羨慕與嫉妒,讓我印象深刻,正是因為這份執著,才使她變成有心人可利用的棋子。

  紅光走廊從右側數第二間房的床鋪上有一隻皮箱,皮箱內裝滿長長的紙盒,正是真由一夥人經常吸食的無牌香菸。島崎拿起其中一支菸捲,用打火機點燃。錯不了的,紙捲內是極為普通的菸草,只是每個乾燥的草粒都附著強大的心靈暗示,達到近似於迷幻藥的效果,但比迷幻藥更具有指向性。這種菸霧吸來痛苦,使人在幻覺裡幾經錘鍊,同時又能涉入施術者的超能力,達到啟發人覺醒的作用。

  一旦吸食過這種香菸,想必經常夜不能寐。這陣煙霧就是引渡人船上的炊煙,帶領所有懷抱夢想的人進入惡夢的汪洋。

  島崎捻熄香菸,那股奇特的意念也隨之煙消雲散,唯有香菸在燃燒時才能真正顯現出其中蘊含的力量,也唯有具備天份之人可以透過香菸的幫助獲得能力。整個香菸販賣集團利用這點,操弄旗下無數「藥頭」心理,讓他們相信自己肩負某種使命,且受機運眷顧,只需稍加努力就能超越幾十億人眼光,窺見一個更為廣袤的世界的祕密。

  就像夢魘。我想,緊接著,我把皮箱闔起,交給約瑟夫先生。

  「不知道他們把手伸進了多少校園。」我告訴約瑟夫先生,「我會麻煩我的朋友們打聽看看,也請您們著重調查這部分……誰知道吸食這東西有沒有後遺症。」

  約瑟夫先生鄭重地點點頭,向我致謝。

  我轉向島崎,對他說:「走吧。」島崎困惑地握住我的手。

  「要走去哪?」

  「當然是抓人。」我馬上就回答,「來個人贓俱獲。」

  根據夾克男的說法,在他意識到麻衣覺醒(也就是大跳電騷亂的那天)的當下,他的老大就已經知道這件事絕對會引來超能力課的關注,命令他將原先藏匿於幽靈庫房附近貨櫃的香菸貨物轉移到一艘郵輪上。

  本來按照老大的指示,夾克男應該立刻斷絕與麻衣之間的聯繫,麻衣出身菁英家庭,喜歡特立獨行,年紀輕輕就選擇在家自學,與正在就讀高中的朋友們自成一個小幫派,最容易引起警方關切。然而,一切敗筆就在夾克男自己的色心,在他的幻想裡,想要欺騙像麻衣這樣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肯定就和翻動手掌一樣簡單。

  我輕拽島崎的手,與他一起踏出防火巷。

  「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日本的話,那這個功勞就必須是你的。」

  島崎面向玫瑰色的晚霞,這時,一朵雲飄過來,遮住天地間最後一絲陽光。

  「你會希望我留下來嗎?」

  我想起島崎那指稱我害怕他的論調,突然間領會過來,五年前,島崎不告而別,與我斷絕關係,直到最近才再度出現在我眼前,帶著與過去別無二致的感情,希望能回到從前,全是由於他也怕我。島崎亮直覺閃避穩定而親密的關係,認為不和性格真誠的人來往比較安全,簡直不老實到無可救藥。

  我嗤笑一聲,忽然握緊他的虎口,跨出一步,貼近他的耳畔。

  「你也可以試試看再次逃跑,只是這次我一定會翻遍天涯海角,把你揪出來。」

  我把一口氣吐進他耳裡,他忍不住笑起來,揶揄地說:「還真是全世界最有威脅性的告白啊……真可怕呢。」

 

 

 

  夜裡,我和島崎重回港口,從僻靜的角落出發,輕踩海面,緩緩走向航行中的輪船。

  「這讓我想起以前吃完飯散步的時候。」島崎說,腳下紅光照耀水波,每跨出一步,粼粼波光便像是燭火晃動,也像有對錦鯉在水底優游,「不知道約瑟夫打算忍我多久,現在去沖繩旅行應該還來得及吧?」

  那年夏天我們沒去成沖繩,只因在島崎生日到來以前,他就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只是夢到這段經歷,實際上島崎的生日根本不是七月十七,我們也從來沒彼此約定過旅行。

  「我現在胃口變大了,應該要帶我去夏威夷吧?」

  「哈哈,那等回去以後,我給你我的卡吧。」

  我們登上甲板,此時月色正好,海面無波,甲板上燈火通明,瀰漫著如水般的鋼琴曲,幾名穿長裙與西裝的船客相擁轉圈,攜手舞著優雅的華爾滋,侍者端來水果與雞尾酒,那陽光般的顏色,讓人聯想到海面上的日出。

  「看看周圍。」

  島崎輕柔的嗓音在我耳裡鼓動,我反射性地按照他的指示環顧四周,一轉頭就碰上島崎的嘴唇。他張開嘴,寬大的掌心撈住我的後腦,另一手緊緊握著我的五指,就像跳華爾滋時擺的握持姿勢。有人在我們周遭發出好事的噓聲,也有女孩尖叫,按下手機的快門。到處都有情侶在親熱,也到處都有孤單的人徘徊不去。我推開島崎,剛準備罵他幾句,就見他機警地挺直脖頸。

  「──怎麼了?」

  「有老鼠接近。」

  「老鼠」身穿一套灰色燈芯絨西裝,黑色牛皮皮鞋,一手挎著褲袋,雙腳跨開,站在餐廳門前,身上流動著與香菸相似的力量。

  造成大跳電事件發生的始作俑者,試圖把迷幻香菸賣入校園,用可使身體覺醒奇蹟力量包裝影響精神健康藥物的罪魁禍首,夾克男的老大……我眨眨眼,看著老鼠的一頭灰髮,一雙眼睛沉靜明亮,臉上爬滿歲月皺褶。

  「麻衣還真沒認錯人,真的是你。」老鼠說,「大名鼎鼎的日本頭號通緝要犯,你不應該在哪個出產石油或紅寶石的國家逍遙嗎?何必來壞我好事呢?」

  我回頭困惑地望著島崎,「你們認識嗎?」島崎搖搖頭,直說「不認識」,不過,他不認識的人大概多如繁星,不認識他的人反而屈指可數。

  「嗯……可能你就是比較倒楣吧。」島崎咧開嘴,隨後突然在老鼠背後閃現,抓住老鼠手臂時,我看見老鼠身形一晃,一抹人影抓住島崎扣在老鼠身上的大手,將手指一根接著一根扳開……正是另一個通體泛灰的「島崎」。

  港口上,一道道光束竄上夜空,在滿天星斗中綻開繁花。原先隨音樂起舞的人群一哄而散,湊到船舷,為這華麗的夜晚發出滿足喟嘆。我甩出金色長鞭,本意是想封鎖老鼠的行動,但老鼠卻像是早就看出我的意圖一般,用超能力包裹四肢滑出一段距離,下一秒,轉身鑽進郵輪服務生專用的通道。

  我毫不猶豫地追上前去,把兩個島崎拋在身後,推開電影中常見的紅漆大門,任憑兩扇眼睛般的圓窗透著光,在我背上一閃一爍。只見一個個身穿白襯衫的侍者手持巨大的銀托盤,像腳踩滑輪那樣掠過我的肩頭,「不好意思,借過。」我聽見自己說。老鼠仍在距離我三公尺開外的前方奔逃,跑進充滿吆喝聲的白色廚房,哐噹一聲,推來一座白鐵櫃架。

  一隻擺滿醃豬肉的烤盤猛然砸向我,我舉起手,將烤盤定格在半空,要不了多久便墜落下來,摔在剛有拖把經過的磁磚地上,一名廚師幾小時就這樣白費了。廚房外,是一片寧靜的泳池,一名上半身穿復古條紋泳衣的老翁跳下水,朝泳池的彼端游出一段距離。我憑空召喚出一把大火,逼得老鼠只能縱身躍入水池,在他破水而出的瞬間用空鞭束住他的咽喉。

  「……你也是很好的素材。」

  他忽然吐出一句無人理解的話,濕漉漉的手抓住長鞭,剎那間,我感覺到空鞭的形體潰散,化成空氣一般的存在,在老鼠的掌心匯聚成漩渦,最終化為初具人形的人偶,與老鼠一起佇立水中。

  我張開五指,指尖的念力斷斷續續,再也無法凝聚成鞭。

  「花澤輝氣,沒錯吧?」只見老鼠把手搭在人偶肩上,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五年前,你曾經因為協助防衛省掃蕩『爪』的餘孽有功而上過電視。現在怎麼就跟島崎搞在一起了呢?」

  原本在泳池中享受靜謐時刻的老翁瞧見這詭異的狀況,忍不住瞪大眼睛,連滾帶爬地跑出泳池。老鼠抬抬下巴,那樣貌酷似我的土灰人偶便跳出水池,兩手指尖探出金色長鞭,眼看就要纏上老翁的腳踝。我揮出手臂,引爆土灰人偶的腦袋,緊接著是爆炸的煙塵被撲面而來的海風吹散,金光重回我的指尖,我甩出長鞭,把土灰人偶的殘骸從甲板掃到海中,「原來是這樣。」

  那些被施加暗示的香菸、不自然流動的超能力,如果不定期吸食藥物就會消失的力量,以及某段時間「失去超能力」的超能力者們……所有的一切都串成一條線,形成一目瞭然的結局。我想起被我丟在船頭甲板上的島崎,想必他現在正陷入苦戰。老鼠的超能力不單單只是「分享力量」這麼簡單,而是能夠自由抽取並移轉他人的能力……

  「你抽走島崎一半的能力做成人偶,對吧?」我瞇起眼睛,「抽走了什麼?瞬間移動,還是超感知?預判……?」

  其實最糟糕的情況是島崎被奪走的能力不只一種。我捏緊拳頭,努力抑制住想丟下老鼠往回跑的衝動。

  老鼠無所謂地笑了笑,無視我提出的問題說:「從剛才開始,你已經展示過幾個不同的能力了?兩個……不對,三個嗎?令人訝異的是,這些能力如此毫不相關,少了一個也不會怎樣,真不公平。」

  他奮力拍擊水面,掀起滔天水波。我張開防護罩,擋下他的障眼法,下一秒從腰間抽出皮帶,注入念力,使其變得如劍刃一樣鋒利。皮帶劍往前一甩,劃出一彎鉤月,直劃破那件厚實的絨大衣,隨後是突如其來的爆炸逼得他不得不抽身回防,長版大衣被炸掉一半,臉上覆滿灰塵,彷彿他竊取他人能力造出的人形。

  緩緩地,他舉起兩手,把掌心朝向我,作出投降手勢。

  「真不公平。」他又說了一次,「我不可能打贏你的,你和我的相性太差了,誰知道你還有多少底牌沒亮出來?」

  我看著他併攏手腕,做一個甘願被上銬的自首動作,我想,要是我不先炸掉他的手,他肯定會伺機而動,趁我上前的瞬間抽取我的超能力,製造出聽命於他的人形兵器。面對作惡多端的敵人本就無須手軟,況且民間多得是擁有治療能力的超能力者……

  我冷笑一聲。

  「像你們這種人,肯定都覺得自己最聰明吧。」

  隨著清脆的彈指聲響起,一簇火光便由指尖開始吞噬手掌,眨眼將富有掌紋的表皮燒得一乾二淨。

  「啊!啊啊啊啊!」

  「你好像以為我很正派。但很不巧,我這個人嫉惡如仇,最討厭仗勢欺人的傢伙,每當我遇上這種人,總會按捺不住折磨對方的衝動。」我扔出皮帶劍,讓皮帶纏住老鼠的腕部,連帶也讓他看清楚皮帶邊緣的銳利冷光,「別輕舉妄動,你應該不想被割破動脈,對吧?」

  夜裡,繽紛璀璨的煙火仍在盛放,我拽住老鼠回到餐廳,發覺兩個島崎早已消失無蹤,四周桌椅四腳朝天,胡桃木的殘屑散落在餐廳的每一個角落。我走下階梯,從頭等艙轉入經濟艙,一路走到位於郵輪最底部的車庫,這座郵輪上足足有五十輛車,個個嶄新雪亮,反射出驕傲的閃光。兩個島崎分別站在兩片截然不同的車頂上,頂著車庫橘黃色的燈光,時而試探彼此,時而拳打腳踢。

  人偶「島崎」被賦予的能力是瞬間移動以及超感知,這對島崎而言相當不利,任何與島崎交過手的人都知道他這兩項能力互相配合時有多棘手。我把老鼠踩在地上,逼問他剩下的貨物的下落,只見他黝黑緊繃的臉頰緊貼地面,轉過頭來用亮得嚇人的眼白瞪著我。

  「就算你現在不說,等島崎忙完,我們還是會找到你的貨……」

  「你就這麼有信心他忙得完?」

  我挑挑眉。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知道他們在這裡?」

  車庫裡很安靜,沒有人群的喧鬧,沒有遠方煙火在夜空炸開的砲聲,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波,以及另外三人的呼吸。

  「島崎」一腳落空,在凝結的空氣中停滯,緊接著,被島崎一把撞到地上。夾帶血光的雙拳齊齊落下,將甲板敲出有如蛛網的裂痕。「島崎」閃身來到本尊後方,才正準備以手臂勒住島崎的咽喉,就見島崎忽然旋身,長腿掠過地面踢去,正中人偶腳踝,人偶應聲倒地,被飽含力量的一拳打塌半張泥色的臉。

  我百無聊賴地伸伸懶腰,隨手掀開沒被關緊的雪弗蘭色經典福特車款的後車廂,一隻平平無奇的白鐵提箱就放在裡面,沒有上鎖,沒有機關,沒有任何陷阱,宛如一件普通的行李。

  「有一件事你從頭到尾都搞錯了。」我把提箱摔到他腳邊,摔出一枝枝封存著他人力量的香菸,往外鋪開,像從樹梢墜下的一攤雪。

  半張臉凹陷的人偶掙扎地從地上爬起,下一秒竟是站在島崎的肩上。島崎攫住人偶,將人偶往一輛老爺車鼓起的引擎蓋上甩,剎那間,厚重的玻璃碎裂,噴出好幾塊細小的碎片,刺入人偶的四肢。那些碎片彈到島崎身上,就像一把沙子撒上他的肩頭一般,完全不值一提。

  看來老鼠的確沒奪走他的金剛不壞之身以及預知能力。我收回目光,開始抽查其他車輛,一聲船笛陡然劃破寂靜,象徵著郵輪就要進港,也代表兩個島崎之間的戰鬥即將結束。

  「你並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很多種超能力,所以敗下陣來。」我彎下身,手心扶著地面,從車底抽出另一隻提箱,「而是因為我們擁有很多超能力以外的東西,所以才贏不了。」

  船進港了,只見剛剛才經歷一場精彩遊輪之旅的乘客們成群結隊,魚貫走下階梯,奔向金光璀璨的瑪頭,佇立港邊欣賞倒映在海波上的煙花。我與島崎並肩下船,提著三隻裝滿證物的皮箱和一個現行犯。羽鳥先生和約瑟夫先生在渡船口等著我們,我讓島崎先看住老鼠十分鐘,自己跑到約瑟夫先生面前,告訴他:「我想清楚了,很抱歉,我還是沒辦法答應您的請求。」

  約瑟夫先生詫異地揚揚眉,視線在我與島崎之間來回巡梭,「我可以問你理由嗎?」

  島崎將老鼠移交給前來押送嫌犯的防衛省探員,隨後慢吞吞地走向我。我拽住他的衣領,動作迅速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由於預判到我會這樣做,他的手臂自然地攬住我的腰,讓我感覺像是被他撈一把,直撈到他面前。

  「啊,我要瞎了。」羽鳥先生在一旁慘叫,「我就知道,島崎突然回國怎麼可能是安什麼好心,他果然想讓大家都變得跟他一樣目不視物。」

  我佯裝鎮定地回過頭,攘開島崎的肩膀,強迫自己把眼光放在約瑟夫先生看傻眼的臉龐上。「這就是理由。咳……總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雖然我無意在島崎同事面前跟島崎親嘴,但更無意對防衛省以及約瑟夫先生有所隱瞞。島崎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出港口,此時港邊的煙火仍在施放,開不完似的,讓人想起夏天時的煙火大會。我轉身看看碼頭,防衛省的人似乎還待在原地,船客仍舊未散,海波也因絢爛奪目的煙花而瑰麗,沒人知道以後的日子會發生什麼變故,也許超能力課的確找不到比我更適合監管島崎的人,也許我們還是會重蹈覆轍,也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我會後悔我今天做下的決定。但是今晚,我只管握緊我愛人的手指,握得再緊一點,讓我的漫長夏天在這一瞬間劃下句點。

 

 

 

《長夏將盡》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