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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托】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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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paro,异域皇子砂x江南杀手托。“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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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帕径直盘腿坐下,在漫天黄沙里。

她自窄袖里扯出一条鲜红,被猎猎的风吹成一条划破天际的血痕。

那鲜红拭过的地方,刀光一闪。好亮。

在公司杀手的传说中,每个杀手都会拥有的这条绢布上,已经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不知是真是假。但,当托帕第一次执行任务后收到这条绢布时——

它便已经艳红若斯。

翡翠笑吟吟地告诉她:这上头沾的是前一任“黄玉”的鲜血。又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怕了么?

那时年轻稚嫩的托帕强压着胸口中的呕吐之意,笑着说:我何曾怕过。

翡翠的目光忽然回转,找到她的眼。

像,真像。翡翠说,你倒是和那新来的小子回答得一模一样。

新来的?我不曾见过。托帕说。

你会见到的。翡翠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到底意味着多远,托帕并不明白。离她开始执行任务,至今已过去十个年头。

十个年头——

她竟还没见过翡翠口中那与她几乎同时进入公司的“小子”。

十个年头。

宫女早已白发,红颜变作枯骨。她从山清水秀,走到冰雪如盖,又走到黄沙漫天。风沙实在是太大,一回头,便看不见来时的道路。

于是只能一直走下去。沿着史书的一角,踩平了沉黑墨迹,折出个崭新雪白世界。

只不过,代价是猩红的。

公司的杀手,只杀能一平天下之人。世道越乱,得利越多。天下熙熙,何不为利?这便是公司的道德——那能令九州大荒皆来拜伏的、脱离于庙堂之外的第一首富“公司”的道德。

托帕没想那么多。尽管十年过去,她早已在公司中混了个闲散职位,在人间算得上大富大贵。但那纸年少时签订的契约始终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为公司杀人。

 

托帕木然地站起来。很久以前,她就不再因血腥味而作呕。

刀光又是一闪,随即没入刀鞘。黄沙里,她隐约看见来人的身影。

她站起来。水红的袖间是雪白的手指,纤细但有力,慢慢握紧了刀鞘。另一只手轻掀斗篷,珍珠白的布料便将身体裹住,遮掩了所有动作。

雪白的面纱间,一双淡蓝的眼。紧紧地,盯着那骆驼上的人。

 

她听见风沙里传来几声朗朗的笑,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实在是令人惊喜,砂金哪砂金,想不到你旅居沙漠多年,居然还能在此遇见这样美丽的姑娘......”

托帕在面纱下冷冷一笑,好极了。从没见过哪一次的目标,上来便自报家门的。

不过,还是应当确认一下。托帕早已准备齐全,扯着两天没喝水的枯哑嗓子说:“求,求好心人,分我一口水喝......我与商队走失......”

她顺势拖着步子,向骆驼的方向走近。

本地特有的皮质长靴,没什么特殊。长袍的金色滚边和腰间挂着的淡绿色玉饰,倒是显得相当招摇。目光再向上移。青色的面纱之上,只剩下一双极为罕见的蓝紫色孔雀瞳供她揣测。这双眼正温柔含笑地望着她,却令托帕在呼啸的热风里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姑娘,你这双眼睛,可不像本地人。”砂金说,“你是自外地来?跟随什么商队?”

演技,算得上是杀手必备的技能之一了。托帕脚腕一扭,“扑”地便跌倒在地。她左手按上滚烫的沙,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望着骆驼上的男人。

唉!只是这打江南来的一双眼......

闪闪烁烁,波光明灭。几乎顷刻间就要流出一地潋滟,浸润这十万里的黄沙。

男人的眼睛却仍然坚硬,如一对风干的紫堇花。正当托帕打算放弃“美人计”,转而采取第二种策略时,他却突然解开骆驼背后的一只水囊,扔了下来。

“起来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托帕。”

男人静了静,又轻轻笑起来。笑声被沙漠里的风收敛成册,又匆匆掠过托帕耳畔。

让她想起天际欲飞的沙鸥。

“你今年多大?”

托帕喝了口水,说:“......二十四。”

“哦!二十四。”砂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慢慢转动扳指,“......我也二十四。”

 

二十四,十年已矣。托帕是在十四岁那年被带入公司的。

那年江南正值大旱,民不聊生。公司一边哄抬米价,一边以公司名义代表灾民,要求官府开仓放粮。

喏,可不是两全其美、一箭双雕的好事!

可是这好事,险些就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给毁了......

托帕是在每日开仓放粮的时间,被带到公司在附近置办的大宅的。若是有什么动静,也不太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眼前的黑布被取下时,光线如水般涌入眼帘,令她昏眩而几欲流泪。而那轻佻又明亮的笑声,便是在这时响起的。

面前不是甚么高矮胖瘦各异的官员或公司下属,只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不错,少年。

他淡金色的头发正昭示着他来自异域的血脉,而那双不羁的眼也随之清凌凌地向她看过来。在尚未恢复的模糊视线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和眼,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温柔的冷、甜蜜的刀。

“偷粮偷到公司头上了?你倒是胆子不小。”

“......这粮,不是公司的。”托帕抬起头对着他,尽管泪水迷蒙,仍是好亮好亮的一双眼,“囤积居奇,不顾流民生死。富人得活,穷人得死。好一个‘公司’。”

“唷,小姑娘,懂得倒不少。”金发少年“唔”了一声,“不说这些。你迷晕了我们的人,差点让粮仓失守——你说怎么赔偿?”

“你带我来,想必是有交易与我做。”托帕说,“说说看,我除了死,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金发少年哈哈大笑。

“喂,翡翠姐。试探到此为止吧,”他转过头去,笑着,“我看这丫头倒是很适合,钻石想必也会喜欢。”

屏风后便转出一个女人。身材高挑,那眼和那靴底的高跟一样锋利。

名叫翡翠的女人问她:“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托帕垂下眼眸:“我在私塾帮工,偷学的。”

翡翠将那颗乌黑的药丸放在她面前,这叫投诚状,也叫卖身契。“契约是最不可信的一张纸。”翡翠说。

托帕问:“这药有解药么?”翡翠摇了摇头,看着托帕将药吞下。

“没有。”那金发少年在一旁闲闲搭话,“不过,我总有一天能研究出解药。”

翡翠瞪了他一眼,又对托帕说:“你别管他,他总爱胡说八道。不过,这也只是第一道保险。”

金发少年的声音又适时地在她背后响起:“背叛公司之人,万死不赎其身......姑娘,你懂么?意思就是,无论你身处天涯海角,公司都会一直注视着你、追踪着你——”

至——死——方——休。

这是一个极其缠绵的词。含在那人红软的舌尖,却若断金削玉般迸出。啊,十年了。托帕有些恍惚地想,她从此再没见过那金发少年,也从未向翡翠问起。他们不是朋友,她也没有资格。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满眼的尘沙,总让她回想起生命里零碎的片段。

 

“你是本地人吗?”托帕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状似无意地问道。

砂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还能有假?”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像我第一眼见到你,便看出来你自哪里来。”

托帕不咸不淡地应:“是吗?”

“姑娘,你可别小看我识人的眼光。”砂金说,“若要我再猜,我便要说——姑娘,杀过不少人。”

托帕一怔,竟不知该低头还是该迎上他的目光。

砂金并未让她难堪,而是接着说下去:“嗨,姑娘别太介意。身处乱世,杀一个人如何,杀两个人又如何?苍天不仁,若要将天下人杀尽,天下人又能说什么?”

“......我只是,为了活着。”托帕移开目光,不知为何便吐露了心声。不过,她想,没有人会在意。

“众生不过天地一棋子,杀与被杀,也只是命运使然,合该如此。”砂金说,“指不定是前生欠下债业,又或是前世累下福分。若要我说,在乱世活着,倒真不如死了痛快!”

“那么,你杀过人吗?”托帕问。

“我?当然杀过。”砂金淡淡一笑,“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四岁那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在那之后,便‘不得已’了很多年。”

托帕站起来,她此刻的位置已经贴近了骆驼的腹部、男人的腿边。这次的任务并不困难,她想。只是这骆驼,属实碍事。若先杀骆驼,必会引起对方警惕。正当她思考是想办法让男人下来,还是想办法让男人带上她时,她的手腕突然被男人握住——还好,是左手手腕。托帕微笑,右手却将刀柄攥得更紧。

更让她没有料想到的是,下一刻,砂金便猛地使力将她拉上骆驼,那枚玉扳指硌得她手腕生疼。她心中欣喜,只是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柄更薄、更快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她的下颌,一滴热辣的血顺着冰冷的刀滚落,在珍珠白的斗篷上留下一朵小小血花。他身上萦绕着的香浅淡而清艳,混合着刀尖腥冷的寒铁之气一同飘入她的鼻息。

“你,你做什么?”托帕佯装惊慌,同时指尖一抖,刀刃悄无声息地出鞘。

“谎话连篇。”砂金说,“我要是你,已经死了几百次了。你居然能活到今天,真是幸运。”

他霍然扯开那珍珠白斗篷的瞬间,托帕也猛地将头后仰,狠狠撞在他的下颌骨!

托帕眼前阵阵发黑,动作却丝毫不停:右手手腕一翻,刀光雪似地一闪便没入他的侧腰。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贴着男人另一侧的肩膀,哗地顺势滚落在沙地里,又迅速地翻身而起。

这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刀光横在眼前,明晃晃如一泓秋水,衬得她的眼睛也如猎食者一般地亮。

“若是我想杀你,也绝不用等到现在。”砂金很快缓过神来,伸手扳了扳下巴,旋即垂头看向那柄没入腰部的匕首和长袍上晕染开来的血迹,又望向那滚下骆驼、正冷冷盯着他下一步动作的女子,发出一声冷笑,“人各有命。看来你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是么——‘黄玉’?”

“你知道公司要杀你。”托帕眯起眼睛。

“我当然知道。”砂金说,“那么你可知道,你要杀的人——又是谁?”

“三年来暗中在北漠一带集结势力,意图推翻今朝、一统天下的,前朝最后一位皇子。”托帕说,“砂、金。难道我认错人了么?”

他奇怪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抹了抹腰侧的鲜血,垂眼看着嫣红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说:“你若杀了我,也别想走出这片沙漠了。”

他抬起头,托帕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天际竟已拢上几层浓密的黑云。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偏偏要在今日此时,走这条远僻的路?而公司,为何偏偏就选了今日下手,又偏偏选了你?”砂金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黄玉’,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不过是公司的又一枚弃子......和我一样。”

他向她伸出手:“想清楚,若再拖延,我们可都走不出这片沙漠了。”

他居然向她伸出手!

托帕瞳孔微微一缩,反问他:“和‘你’一样,是什么意思?”

砂金的叹息竟也似掺着笑:“十年前,你可伶俐得很。怎么十年过去,现在反而变得这么迟钝?看来公司真是个不宜久待的地方......”

 

对于一个人而言,十年并不短。

但对于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而言,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尘沙一晌。

将要入夜的沙漠里,温度下降得极快。托帕裹紧了身上的珠白色斗篷,指尖不经意拂过的地方正是那朵小小的血花。

“冷么?”

她抬起头看着骆驼上的人,尽管在逐渐暗下去的四周里快要看不清他的脸。

她摇摇头。

“托帕,这骆驼颠得我伤口很痛。”那人继续说,“要不我们换换?”

“步行更不利于伤口恢复。”托帕想了想,试图换个话题,“......我该叫你‘东陵’,还是砂金?”

“你说呢?托——帕——姑娘?”砂金说,“不过我真没想到,我在公司的七年里,居然没和你一起出过任务。”

“......”

“罢了罢了,这样说下去我又要开始抱怨——唉!贼老天,居然让我错过和这个美丽的江南姑娘一同出任务的大好机会。哎,说清楚,可不是我先背叛的啊——要怪,都要怪钻石他们。若是当初我和你一起出过任务,说不定我心存一丝眷恋,三年前就不会离开公司了,你说,是不是?托帕?”

“......还有多久,我们才能离开沙漠?”托帕说,“我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

“刚才演得不是挺好的?现在连演都不愿意陪我演了?”砂金噗嗤一声笑了,“怎么,还觉得我在骗你,出了沙漠就打算把我灭口?你放心,我现在这个半残状态,绝对是打不过女侠你的。只能老老实实把女侠带出沙漠,再恳求女侠心慈手软,饶我一命——”

托帕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是一双很亮的眼睛,水波淡蓝微漾。

即使半嗔半怒,也一样活色生香,犹能令人在数九寒冬中心头一热。

砂金默默看着她,不做声了。

风卷起无边的黑暗,沉默地将二人拥入其中。忽然,托帕感到自己牵着缰绳的手被一团温热所包裹。

“你可要看好我。别一不留神,就让我溜走了。”砂金沉沉的笑声自骆驼上传来。在黑暗里,感官往往会被无限地放大,那淡而清艳的香也因此在她身畔更加浓烈地烧起来,直烧得她双耳有些涨红。

“我是来杀你的,你不明白?”托帕说,“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这样’对你?我怎么样对你了?”砂金说,“姑娘你可别想歪了,我早有心上人了。”

托帕被他插科打诨的功力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又在“心上人”这三个字穿过耳畔时开始走神。那是卷着沙砾滚过脸颊刺痛的风,吹得她琉璃似透明的心也一同砰砰作响。

“再说了,”他继续说,“我想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杀人又如何,被杀又如何,我们不过都是命运的奴仆,尽职尽责地完成这一生。而且,就算你是来杀我的,我应当仇恨你。也,不妨碍你仍然是个美丽的江南姑娘啊。”

黑夜实在是太过漫长,沙漠实在是太过辽阔。生与死的距离到底有多长,人又究竟要花多久才能将这一旅程走完?到底是日光下短促的一刀爽快,还是寒夜里不知前路的行走更加煎熬?

或许是黑夜太黑,灵魂便能裸裎相见。托帕终于在这短暂的一刻对上了他天马行空的思维:“你的心上人是江南人吗?”

砂金似乎怔愣了片刻,好久,他才痛痛快快地大笑起来,紧接着又听见他吃痛的声音,想必是尚未痊愈的伤口因为这一笑又堪堪裂开。托帕忍着笑,问他:“喂,你怎么样?”

“你这一刀,捅得可真不轻啊。真不知翡翠平日怎么教你的,一丁点怜香惜玉也不懂得......”砂金捏了捏她的掌缘,“不过,你还真说对了。”

“只不过,我那心上人,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很久,是多久?”

“十多年吧。”砂金笑了笑,“——她早就死了,在江南的旱灾里。”

“......是吗。”托帕抬起头,望着无垠的星空。那是来自亿万年外的光辉,兜兜转转照进她来自江南的眼睛,也无法穿透漆黑大地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足尖微微陷进去。如此松软,又如此坚实的沙。留下痕迹,又旋即消弭的沙。即使被风吹开千万里,也仍然能簇拥成小小丘谷的沙。她挣脱砂金的手,蹲下来掬起一捧。坚硬的棱角鲜明地贴紧柔软的手心,再松开,便化作一阵雨落下。

她哑着嗓子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快了。”砂金说。

什么是快?死去的一瞬间,够不够快?杀人的刀,够不够快?少女眨眼间变作女人,够不够快?刺客们一夜行过州郡,够不够快?

什么是慢?病痛饿馁的折磨,够不够慢?举刀前那漫长的等待,够不够慢?年岁削去了长发藏起了裙角,够不够慢?马上颠簸流离的日夜,够不够慢?

“快了。”她无意识地重复,“快了。”

不知是说给谁听,也不知手中这握得滚热的刀柄应该指向谁。至死方休,她忽然间便想起那少年自唇边轻轻吐落的字眼。好一个“至死方休”!究竟要等到她的目标死去,还是她自己死去,才能结束这荒唐的一切?她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徒然地望着骆驼上的那个身影,心底竟然在某一刻暗暗划过这样一个愿望:她想成为他那早已死去的心上人。双手干净,永不再遭命运锤炼,永远被人纪念。

他们对“背叛”这个字眼只字不提。她也没有问他,是如何从前朝皇子,流落为命若草芥的杀手;又是如何背弃了那牢不可破的誓言,又选择集结人马与深不可测的黑暗对垒。即使是将这些问出口,他大概也只会笑着回答:你猜。

 

托帕最终决定从他话语的片段入手:“你认为,我杀不了你。所以说,我是弃子。是吗?”

“哎哟,您可别折煞我了,托帕女侠。”砂金苦笑,“您这一刀若再偏些,我可真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了。”

“那,弃子又是何意?”托帕问。

“......因为你和我一样。”砂金懒懒地说,“你已经没法再做杀手了,托帕。不止他们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看看我腰上的伤口,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没有立刻下手杀你,你也没有立刻下手杀我。”

“......我们早就是,不合格的杀手了。”

“我只是......没有抓住机会。”托帕立刻反驳。

“是吗?你自己心里清楚。”砂金“哼”了一声,将水囊精准地抛到她怀里,“也算你运气好,最后一次任务碰上的是心软的我。若换个什么别人,呵!”

他指着黑暗里的沙地:“你的血会淹没在这里,变得冰凉。谁也不知道你曾经活过,像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

托帕接过水囊,也轻轻笑了一声,惹来砂金的目光。

她抬起眼,从容地说:“若换成别人,你此刻也是一样。谁也不知道,这里曾流过一位皇子的血。”

“你这......”砂金失笑,“好吧好吧,姑且当成我们都是走运的人吧。”

一阵狂风吹过,直吹得托帕和砂金的斗篷猎猎作响。托帕重新牵住骆驼的缰绳,眼睛望着远方飞扬的尘沙。她头一次发觉,“活下去”的愿望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地在她的心脏里跳动。她的确是走运的人,在杀手生涯的末尾碰上另一位并不那么想杀人的杀手,将那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血腥气也烘托得轻松愉快。明明有着近七八年的重叠经历,她和他却并不相似,也不相识。但此刻,她想要走出这漫天的尘沙,和他一直走到他心上人曾经生活过的江南,那也是她的故乡。请他喝一杯江南的春酿,聊聊这数年里他们眼中未曾重合的风景。

那是杀人途中的风景。万人避之不及,只有他说身不由己。

 

在一片昏茫的黑暗里,托帕侧过脸,默默地注视着骆驼上的那个人。

她现在,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无法再回头。离开沙漠之时,便是决断之刻。

其一。她杀死砂金,出色地完成任务,再度证明自己作为杀手的价值。回归公司,继续杀下去。

其二。这是砂金继挑选远僻路线和沙暴之日后的又一个陷阱,她在离开沙漠时被砂金杀死,血把沙砾浸得透湿。

其三。她背叛公司,邀请砂金前往江南。可能毒发身亡,可能被公司永久追杀,如同砂金一般。

杀,杀,杀。

死、死、死。

杀手的一生,似乎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喂,托帕,你什么时候成了杀手?

——自打你十四岁那年,为了活下来,昏头昏脑地出卖自己的灵魂开始。

——在旱灾到来之前,在更遥远的水乡江南。作为孤儿长大的你,在私塾里偷学经书,可不是为了做杀手的。你那时竟然也幻想过海晏河清,更简单点说,能吃饱饭、有地方住。

——醒醒吧!往事如烟。一步错,便是步步错。海晏河清?海晏河清能顶得上一顿饱饭?海晏河清后,或许有人能因此吃得脑满肠肥,可那人也不会是无依无靠的你!杀人又如何?谁不是在悄无声息地杀,谁不是在缓慢地被杀?至少你现在能吃饱饭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没错,她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她选择了这条路。那时,她不知道活着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大家都争抢着活下去的资格,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想活下去。

而现在,她仍然想活下去,但她又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只是为了江南的一杯酒。她想,这是否算得上贪心?就像一开始,她只是想吃一顿饱饭一样。

“......你喜欢江南吗?”

一粒沙险些飞入托帕的眼眶。她揉了揉眼角,似乎已经看见不远处一片蔚然的绿洲。

“喜欢。”砂金说,他的声音在狂沙里一荡一荡,显得过分柔软,“可惜我已经十年没有去过江南了。”

“你......想再去一次江南吗?”托帕鼓起勇气问。

“你看见了吗?”砂金指向前面若隐若现的绿洲,“那就是江南。”

托帕突然迈开步子,向前跑去。

 

海市蜃楼的幻想,永不到访的江南。

死去十年的心上人,再也未见的金发少年。

 

无论是背后射来的暗箭。还是她反手掷出的飞刀。

天地静默。她只听见刀兵之锐如何刺穿空气,铮然作响。

她在赌,因为她并不擅长飞刀。

这是她头一次坐上这牌桌。

一副海外传来的纸牌,公司上下都爱玩这简单游戏。

她翻起牌,黑桃一。

选择已然做出,她要继续杀下去。永无止境,煎熬烧煮。

她不回头,无须回头,无法回头。她知道他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他也想活下去,不是么?

她或许心存侥幸,认为那关于江南的回忆能让他的箭再偏一寸、再晚一刻。她想起他前一刻还在说:我们早就是不合格的杀手了。

托帕摘下面纱,莞尔一笑,冰消雪融般地美。她胸口正穿着一支箭,瞬息间生长出大片的血莲花。

 

这天地间,谁还能比得上他二人更懂什么是杀手!

要以身作饵,要以命为筹。

要在尘世六界,便将阿鼻地狱万般酷刑一一试过。

 

要先杀了自己,才能去杀别人。

 

这是进入公司的第一天,钻石教给她和他的话。

砂金放下长弓,那瞬间的挽弓搭箭令他腰间的伤口再次迸裂。飞刀偏了一寸,扎在他的左肩。

那江南的一杯酒,终究牵动了她的心弦。托帕侧过头,看着那近在眼前的绿洲幻景扭曲着消褪,忍着痛,大笑起来。

“你我终究......终究是,永远回不到江南了。”

托帕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摇晃的天地间,那个人似乎翻身下了骆驼,向着她匆匆走来。

她从袖中扯出那条红布。

鲜红得宛如一道永恒的天裂。

沾着每一任“黄玉”新鲜的血,绝不变旧,绝不发暗。它好像在昭示着什么,诉说着什么。那喁喁的低语,也只是如尘沙一般迅速地归于静默。

“你知道么?”托帕说,“这帕子上,本应沾着你的血。”

砂金垂着头,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侧的一滴眼泪:“......就像我十年前,杀死前一任‘黄玉’一样。”

 

——不得已而为之。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乱世之中,即使是皇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何况是加上“前朝”二字前缀的皇子。比起流民,尚且不如。

他从出生开始,就颠簸在被追杀的路上。十四年,久过太多人做杀手的生涯。

前一任“黄玉”,是公司顶尖的杀手。

只差一点。砂金很多次很多次地想起,又很多次很多次地叹惋。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叹息的?

满地黏腻的父兄的血,只差他喉咙寸许的刀。若是那时“黄玉”杀了他,便不会再有后来。

世上不会再有“东陵”,也——

不会再有,第二个“黄玉”。

 

杀死“黄玉”,反倒成为他能力的证明。公司并不介意他的出身:若是背叛,无论是叛徒还是皇室血脉,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的第一次任务并不困难:为公司处理江南旱灾的一些事宜,顺便挑选下一任“黄玉”。

他将那条象征着公司杀手传承的血色绢布交给翡翠,笑着说:翡翠姐,替我掌掌眼。

他还记得。

还记得那染红绢布的、热辣辣的鲜血,是如何溅湿他的前胸和双手的。

他又要怎样,才能用这双手,将这幅绢布交给下一任“黄玉”?

“砂金。”临行前,翡翠叫住他,“你不怕杀人,对吧?”

他大笑着掩门而去,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

“我何曾怕过!”

 

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十四岁仍未习过武,太过透彻,又太过刚直。

她并不适合做杀手。第一眼,砂金就这样认定。

尽管颠沛流离,但他从小便和她一般受到传统教育。比起她眼中认定的不公,他要再走近一步。统一意味着什么,天下太平又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钱,所以加入公司。他需要钱,因为钱可以为他带来兵马,因为钱可以还给他一个太平盛世。因为钱在不同的人手里能焕发出不同的生机,而他,便要用这一点钱,去斩断公司获利的根基。

至少,不用再以杀人为代价,换取自己不被杀掉的结果。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屏风后面正站着翡翠,等待他做出决定。若她无缘成为“黄玉”,等待他二人的结果只有两种:

其一。他狠下心杀死面前的少女,得到公司的信任,继续活下去。

其二。他无法狠下心杀死面前的少女,无法得到公司的信任,被翡翠杀死。

多么简单的选择题。

于是他选择第三种:“喂,翡翠姐,试探到此为止吧。”

他回过头,略带歉意地望着那少女眼底冷而清的水波。他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倒影,并为此感到轻松。他想起钻石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心道还好,在彻底爱上这个姑娘之前,他就已经亲手将她杀死。

我何曾怕过。

十四岁那年的心上人,连同他自己。

便是这般死在了十年之前、江南的旱灾之中。

 

余下,便是十年漫长的时光。

七年杀人,三年被杀。

他不会停在这里,绝不会。

他要一步步杀死整个公司,不将其蚕食殆尽,誓不罢休。

于是他精心编排了这样一条远僻的线路,一个沙暴即将来袭的夜晚。

他遵循着愿者上钩的原则,视野随着骆驼的步伐,慢悠悠地一起一伏。

近了。他想,漫天的风沙里,他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轮廓。

隐约看见一闪而过的红,尔后是飞扬的雪白斗篷,染上半边晚霞的颜色。

他屏住呼吸,也不知为何,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他杀过很多人,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紧张。

那是一双来自江南的眼睛,水润灵动,波光雅致。刹那间灌溉他心野枯死十年的老树,浇灭这尘世地狱绵绵不绝的焚身业火。

一回首已是十年。

她淡白色的发丝自雪白的面纱下漏出些许,许久未见,她仍留着短发。或许是为了血花飞溅后,擦洗不那么麻烦。

砂金含着笑,迫不及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心底一丝隐秘的渴望,若潺潺流水淌过。

杀手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么,这或许是我们的生命里,最后一次相识了......

记住吧。记住我。

至于我——

“黄玉”。这是你的代号,是我为你求来的名字。

托帕。我怎么会忘记你的名字?

那十年前,就镌刻在我心上人墓碑上的名字。

 

托帕闭上眼。不过闭不闭眼,好像都没有什么所谓。天地一片漆黑,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要掩盖掉砂金怀抱里那清艳入骨的香。

她把头埋进砂金的怀里,感觉脸上有些黏腻。他左肩的血还在流,一直滴到她脸上。

尽管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过,她也并未建立起对寒冷的清晰认知。而此刻她忽然觉得暴露在空气里的身体好冷,沙漠里怒旋的风丝毫不留情面,几乎要将她的后背撕裂。她将脸贴近男人炽热的胸膛,听刀尖边寸许传来的心脏跳动声。通通、通通。

“砂金,我冷。”托帕轻轻地说。

玉扳指冰凉,滑过她的脸侧时仍会引起一阵微颤。

然而并不妨碍砂金的手也在颤抖。

“我死后,是不是还会下地狱?”

“......我陪着你。”砂金很快地说,快到将颤抖和哭腔也吞咽下去,“我陪着你。”

“不——行——”托帕忽地睁开眼,竭尽全力。那双眼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亮了,但仍然如此美丽。

“我......还要请你,去,去江南,喝一杯酒呢。”

 

这十年茫茫的时光,落在二人中间,便是忘川彼岸,此生不复相见。

 

......又是一个十年后。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经得起岁月的摧折?

但在命运的指间,十年,生死,又算得上什么?

有道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惹来台下一阵响雷般的掌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实乃百姓之福,天下之喜哇!

有人大声问:虽是大赦,但新皇入城前夜,将公司总坛上上下下屠得干净,可有此事?如此暴虐手段,可见不是仁君。

是呀是呀。底下人七嘴八舌地应着,还记着数年前的旱灾涝灾,公司为着百姓和官府交涉,实实在在地让百姓吃上几口饭,让大家伙不至饿死,也是事实。

因着有人应和,那人越发自鸣得意,滔滔不绝地细数起新皇的过错,桩桩件件。诸如出身可疑啦,容貌非同寻常啦,酗酒误事啦......

角落里,男人淡淡地说:“小二,上酒。”

小二打量着眼前人漆黑素净的衣衫和面纱,目光又忽地在那成色极好的玉扳指上一停,旋即热情地说:“哎客官,您要哪一种?我们这儿品类可多,西域上好的蒲萄酒醇厚,天山以北的雪莲酒爽利,您若是要详细的单子,我也能给您开了来......”

“不必。”他抬起手,示意小二停下,“你们二十年前,便是做桃花酒起家的,对么?”

“客官,您倒是真识货。”小二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敬佩,“现下知道这个的人,可不多了。您想啊,这么多年,又是旱灾,又是战乱,连我们做出这桃花酿的老板娘,都已过世了......只不过,您放心,桃花酿的手艺,还没失传。您要多少?打上三两,如何?”

“......不必了。”男人递过来一张条子,用两锭黄金压着,“三坛,送到这个地址。请什么镖局,你们定。若是短了银子,只管来昭阳行宫取,说是内务总管定下的。”

听到“昭阳行宫”四字,小二几乎立刻便扑倒在地。那人笑了两声,便挪动靴子走开。直到那人走远,小二才擦着冷汗拿起那张字条端详。嗬,好家伙,这上头的地址他听也没听说过,只看得懂开头的“雍州”二字。

 

就这样,三坛桃花酒躺在马车的后座里,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过了满眼青绿的江南,转眼又到枫叶落下的蜀中。拂去肩上砭人肌骨的天山雪,方行至并不算太过炎热的玉门沙漠。

“直娘贼的,就为这三坛破酒,送恁远。”汉子终于看见不远处的几棵枯树,放下缰绳,啐了一口,“沙子都快把老子的眼糊住了。”

三坛桃花酒被抱了下来。一步,两步。如果面前不是海市蜃楼,便是一块真实存在的墓碑。

汉子如释重负地把酒坛放下。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了一停,又转回来,凑近去看那碑上文字。

新皇登基后,教育普及。连他这般江湖走镖人士,也多学了几个破字。此时便忍不住,要显摆一下。

墓碑在永不止息的飞扬尘沙中显得格外寂静。

 

“来自江南的心上人长眠于此。”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汉子连那个“南”字也没看明白,更别提后头那句不明所以的诗。他悻悻地爬上骆驼,又低声骂了几句。

一阵风吹过,翻飞的沙便撞上那簇在墓前的酒坛,发出清脆的响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