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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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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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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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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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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

【R27】成人礼

Summary:

那份无可取代的维系早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少年人成长的养料,深入每一寸血肉之中。那份无可取代的维系是诅咒,也是救赎,将他从命运的牢笼中解放。少年迈向成人之际,一切都将迎来新的开始,他们不可避免地再次探寻自己内心的答案,如何去定义彼此交缠的岁月,又究竟何以为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代理人之战已经过去了三年。

生活也正如沢田纲吉曾经一直盼望祈求地那般,短暂地恢复到了战前的平静与祥和。与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们度过鸡飞狗跳的日常,为繁重的学业与升学考试而挣扎苦恼,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成长——他所视若珍宝的一切。

Reborn也因解开了长久以来的诅咒,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长至成人的样貌。其实沢田纲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适应对方外表的变化——他的魔鬼老师从一个小婴儿变成了一个小少年,再变成了一个酷似当年代理人先生的,好吧,那本来就是reborn。时至今日回想起自己当时愚蠢的发言,纲吉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将那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西装,战斗起来优雅又无情的杀手先生与睡觉时鼻涕冒泡且爱整蛊的小婴儿联想起来呢?

现在reborn依然作为家庭教师暂住在沢田纲吉的家里,教育着在他看来还不成器的学生。本以为像他那样我行我素的人,随时会留下一张告别的便条然后远走高飞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但意外的是他好像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至少目前是这样。

沢田纲吉盘腿坐在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整理着从行李箱中拿出的各种生活必需品。优雅又无情吗?他手上动作一顿,低垂下眼眸,回忆起不久前的场景。

 

“沢田大人。”

门外,青年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纲吉的思绪。

“是巴吉尔吗?快请进。”

沢田纲吉站起身,将手中的衣物挂在座椅靠背上,走过去打开门。

“沢田大人,好久不见。您一个人舟车劳顿来到意大利辛苦了。”

门外的青年手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得笔挺。除了淡金色的头发长了一些,巴吉尔倒是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嗯,三个月后举办的继承仪式的相关事项说明就拜托你了。”

 

02

 

这当然不是沢田纲吉第一次来到彭格列总部。

自从沢田纲吉步入高中时代,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在自家老师的按头陪同下来到意大利的彭格列总部进行所谓的首领进修。虽说以九代目为首的家族长老们也希望这位被血统推上王座的孩子能够在家人朋友的陪伴下尽可能无忧无虑地度过最后的少年时代,但现实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高二那年,沢田纲吉第一次亲自参与了黑手党的家族谈判。

 

“喂,阿纲。那一份文件你已经看了一个小时了。”

彼时,背靠在办公桌一旁软皮沙发上的黑发男人将陶瓷杯里最后一口咖啡饮下,放下的杯子与一旁的陶瓷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呃…reborn,这文件里的术语是真的很难懂。”

沢田纲吉一手翻着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文件,另一只手在意大利语词典上一页页翻找着什么,同时还不忘偷瞄一眼旁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即使有所谓的祖传超直感,他依然生怕自己的哪个举动或是哪句话踩了这位以折磨学生为乐的老师的雷而被一枪毙命。

“噢?”

reborn少见地没有立刻挖苦他的倒霉学生,而是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稍稍转过线条锋利如刀割般的侧脸,半隐于黑色帽檐下狭长深邃的眼眸别有意味地扫视着略显局促的沢田纲吉。感受到早就习以为常的审视目光的这位学生下意识地将脸扭向一旁,僵硬地喝了一口水咽下,视线局促地在面前的书面上来回扫视。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这位坏心眼的老师才勾起一丝微妙的笑容说道。

“我以为,或许你在对翘掉下午和沃特森家族的谈判抱有一丝毫无意义的幻想呢。”

沢田纲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命般地闭上了眼。他一直如此,在他的老师面前自己永远像是在裸奔。

但他沢田纲吉也不只是虚长了几年岁数,早已能够在被说破的一瞬间迅速认栽并娴熟地处理好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羞耻心。

“所以说你到底和九代目说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让没有任何经验的我参加这么重要的谈判实在是太乱来了吧。要是没谈成可怎么办啊!”

“嗯?当然是说阿纲无论如何都想要争取这样一个在上任前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咯。”

reborn无视纲吉大为震撼又欲哭无泪的神情,一脸无害地用柔软的棉纸擦拭着自己最爱的那把CZ-75手枪。

“而且,你最好拼了命想办法把让谈判成功。”

他行云流水地将子弹装填到弹匣里,往上一推,手枪发出了上膛特有的声响。

“要我出手也可以,但就不能保证对面能活着回去几个了。”

不该是这种出手吧!沢田纲吉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无比相信,他的老师对于里世界权力场的尔虞我诈得心应手得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样。但身为不被任何立场所束缚的自由杀手,他往往会凭借个人意愿选择最省时省力的做法——让对面永远地闭嘴。

不惜以最大的代价逼着学生成长就是reborn一直以来的教育方式。

要是我一个人去就好了,沢田纲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荒唐的想法。他自己去至少还能保证对面不会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虽然至今为止经历过无数差点丢掉性命的战斗,但彭格列十代首领终究也还是凡人肉身,在黑手党真枪实弹的火拼中稍有不慎也会被扫成筛子。

 

意识到自己的学生又在脑子里进行没有意义的思想斗争,reborn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走向沢田纲吉,随手抄起桌面上的几页文件,用一种还算温柔的力度敲打在学生的脑袋上。

“谈判前的准备以及谈判时的技巧,我已经都教过你了。”

毋庸置疑,成长后的reborn虽然仍旧像以前一样有意无意地捉弄自己,提一些无理的要求,但确实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家庭教师,不如说一直都是。沢田纲吉揉着脑袋拿起下午谈判所需要的文件时如是想到。

虽然他无比地抗拒,但是从黑手党家族间上下级关系的处理方法到不同种类枪械的使用技巧,从各类文件的签署技巧到社交场合中不失分寸的礼仪规范,reborn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黑手党首领这条凶险无比的前路似乎都被他的老师铺成了一条康庄大道。

 

“你要是忘记了,我倒是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

下午的谈判围绕着意大利南部物资运输路线的通行权进行,表面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十分紧迫的议题,但若是能谈拢不仅会给彭格列创造出相当可观的利益收入,也会为即将上任的彭格列十代首领积累下一定的威望与人脉。即使最后还是有一部分条约没能达成共识,但总归算是一笔皆大欢喜的买卖。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的沢田纲吉在从对方家族会议室里出来时长舒了一口气。

沃特森的首领还算是个好相处并且作派稳健的人,在确保己方利益与权利的前提下,也没有过分为难对面这位初出茅庐且尚未成年的小教父。

“您会成为一位优秀的首领的。”回去的走廊上,沃特森的首领向一旁同行的沢田纲吉表达了赞许。

“我的儿子如果也能成长为像您这样出色的人物就好了呀。”

沢田纲吉略微愣神,目光有一瞬的闪躲,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并向对方的这番赞赏之情表达了感谢。

“谢谢,一定会的。毕竟您的儿子是这样受您期待。”

在两人身后保持半个身位距离的reborn没出声,只是听着这番交谈,将神色掩盖在了帽檐的阴影下。

“说起来,reborn先生在沢田先生成年之后有什么打算呢?”沃特森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身向后方一直没有开口加入对话的reborn问道。

“跳马迪诺,彭格列十代,您培养出的学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了不起啊。”

Reborn摆正自己的帽檐,浅笑道。

“您过奖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之后有机会与您合作时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杀手而不是一个优秀的保姆。”

这话成功地逗笑了年过半百的沃特森,也成功地转移了原本的话题,可谓滴水不漏。沢田纲吉的心被迫悬在了半空中,顾虑到场合便只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从沃特森家族出来后回程的路上,reborn和沢田纲吉之间陷入了一段少见的沉默之中。reborn意识到自己的学生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对此他心里有数,也无意事无巨细地去刨根问底。毕竟这是沢田纲吉需要去思考与面对的课题,而不是他的,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与退出。将双手交叠抱在胸前,reborn的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

 

“…reborn。”

两人在彭格列总部门口下车。沢田纲吉望向自己老师近在咫尺的背影,犹豫地叫住了他。

reborn停下脚步,半侧身看向身后的学生。

“…你之后不准备留在彭格列吗?”

 

03

 

说实话,在代理人之战前,reborn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

作为里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时,他风流倜傥,战无不胜,坐拥挥霍不尽的名誉与金钱,只为与他共度良宵却别无所求的女人数不胜数。但这些对他而言都很无趣,他开始接下更高难度的委托,寻找更能体现自身价值的猎物。战无不胜的他几乎就要相信,在名为命运的这张牌桌前,自己一定会是那个主宰全局的赢家。

只是后来出了点小意外——他所有的手牌都被强制上缴了。

一无所有是一种很陌生的状态。以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那些人,身高不到成年人膝盖的他需要抬头仰望,以前握枪的那只手,现在只能堪堪握住人的一根手指头,以前为了执行任务可以两天不睡的身体,现在几乎是半天就开始犯困。以前,以前…

去他妈的以前!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样一种身份,作为一个仿佛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儿,周游世界各国,学习各种新事物,不管是天体物理学还是泰拳又或者是以前放不下包袱去尝试的变装cosplay,说实话,cosplay还挺有意思的。

reborn本就如那池水里无根的浮萍,无牵无挂,四海为家。变成彩虹之子后,目睹同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似乎是一种家常便饭,脑子里的记忆变成一堵被反复粉刷到看不出底色的墙,连对时间本身的概念也愈发模糊。一百天也好,一百年也好,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在流逝,只有自己像是被高悬在一块无形的棺材板上,什么时候会死,会怎样死,他都不知道。

彩虹之子的长生不老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如何打发时间成为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正巧这时,一位朋友给他带来了一个极富挑战性的委托。

把一个做什么都不行的小男孩培养成最优秀的黑手党首领。

更有趣的是,这个软弱无能的小男孩还拥有彭格列家族的纯正血脉。

reborn想都没想就接下了这个委托,两手空空来到日本。成为彩虹之子后,他向来是对这种荒谬绝伦的委托求之不得的,毕竟不得好死的人生需要一些挑战与刺激。

后来reborn有时会想,也许他那停滞了数十年的时间就是在遇见沢田纲吉时开始重新运转的。

 

04

 

“…留在彭格列?”

“你好像忘了我是个杀手,却非彭格列家族的一员。”

男人看向沢田纲吉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答应过九代目将你培养成为出色的首领。你继位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沢田纲吉不是没有想过reborn会离开自己。只是今天,这个问题被重新摆上了台面。

在未来战的时候,他们也曾被迫短暂地离别,那是他在年少时初尝不辞而别的滋味。在代理战时,他一意孤行地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战斗,甚至都做好了成为彩虹之子的觉悟,只为从跨越千百年的诅咒中将他的老师夺回。

他的老师,他的引路人,他的无翼天使。

可是这一次,没有任何的存亡危机,也没有什么性命攸关,沢田纲吉却不知道能用什么理由让reborn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老师是里世界最强的杀手,理应不被任何家族与关系束缚。

只是他不想要这样顺理成章的离别。

 

“…无论如何你都要离开吗?即使没了你我又会变成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柴纲,没法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逃避眼前的…”

“沢田纲吉。”

reborn转过身,提高了些音量,直接打断了沢田纲吉慌乱得不像话的自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注视着沢田纲吉,尽管对方此时握紧的双拳正在不可抑制地颤抖,根本没办法冷静地与他对视。

“别摆出那副软弱无能的样子。”

“可是我!我…不想要你就这么消失了啊!”

刚想转身向前走的reborn突然感觉身后被钉在原地许久的人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向自己冲来,紧接着两只手紧紧地圈住了自己的腰。

沢田纲吉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对天发誓,即使平常他确实想过趁reborn不注意时摸一摸那奇特的鬓角,但也绝对只是想想而已,哪里敢去付诸行动呢。这一切或许只能被解释为紧张状态下的习惯使然——他已经无所顾忌地拥抱过尚且为婴儿的reborn无数次。

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成年后的reborn。对方的身材在欧洲人里大概算不上壮硕,但包裹在层层布料之下的肌肉却无比紧实,这让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冷硬的黑铁。但纲吉却真实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鼻息间甚至能嗅到一股深醇苦涩的咖啡与让人联想到硝烟弥漫的火药萦绕而成的气味,危险而迷人。

此刻,他的五感都在给他描摹着reborn这样一个存在。

强大的。

冷冽的。

优雅的。

 

嘭!

打断纲吉思绪的是子弹出膛的巨大声响以及在颈部不远处极速划过的气流。

“怎么?最近胆子挺大的嘛,是觉得我真的不会动手吗?”

Reborn笑了笑,突然一手抓住沢田纲吉的领子,将似乎还没缓过神来的学生向自己猛地扯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暗藏锋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沢田纲吉的一举一动。

“别再那么天真了,阿纲。”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

也许是一瞬间受到的刺激太多,连反应都变得迟缓的沢田纲吉与reborn对视了不知多久才开口道。他终于缓缓地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那一瞬间太过安静,以至于无言之中,他才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05

 

重新从婴儿长大成人让reborn开始思考一个对他来说很新鲜的问题。

恢复成人身形有机会寿终正寝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

其实并没有除了杀手以外的其他答案,因为他生来血液里流淌着的就是杀手的血,是对危险与自由的向往。只是在那之前,他要见证自己的想象成为现实的那一刻——自己一手栽培打磨的那个孩子在成年继位彭格列首领时,横空出世,惊艳四方。谁都会敬爱他,谁都会敬畏他。

包括他自己。

本能也好,私欲也好,他可以无条件舍弃一切为沢田纲吉的未来让步。

唯一让reborn感到不安的是,自己早就无法从他的学生身上移开目光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第一次为了伙伴燃起双手上的火焰时开始吗?还是他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彭格列戒指的时候?又或者是在绝境中为所有人赢回未来的时候?

还是他为了自己而赌上一切的时候?

从来都将所谓真情实感视作累赘甚至陷阱的杀手先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很认真地放在心上。明明已经选好一种最具性价比的死法准备大闹一场结束这趟漫长的旅途,但又因为学生的一句话,对于继续活下去这件事多了一点点期待,说起来真是有点丢人。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去的。」

柔和,却又掷地有声,就像沢田纲吉本人。

Reborn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微风拂面的清晨,有一片被风刮落的树叶掠过沢田纲吉扬起的发梢,落到了他的面前。那时他就在想,即便自己最后还是死了也不会有任何遗憾,因为他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教给他的学生了。

但他活下来了。于是他决定再等等,在沢田纲吉成人礼继承首领之位的那天再与他告别。

 

06

 

后来,沢田纲吉对reborn的在意程度达到了令自己都越发困扰的程度。

reborn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定会如影随行,即使有诸如批改文件或是与其他人交谈这种实属不方便一直盯着看的情况,他也不会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10秒。虽然被在意的对象本人倒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似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大概是对方默许了这种关注,又或是对方根本不在意吧。

当reborn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没少被纲吉抱在怀里,甚至每天同吃同住同睡,打打闹闹。困扰着自己的,难道是被自己抱住的reborn已经是个成年人而不是婴儿了吗?

那么是因为被外人提起时终于意识到reborn的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吗?所以才会不受控制地去关注对方,害怕自己一不注意对方就又会不辞而别并在自己的生活中销声匿迹吗?

可一个老师又有什么理由永远留在一个学生的身边呢?再者,reborn的本职是独立杀手,除此之外一切或许都只是兴趣与道义使然。而自己呢?挽留一个生来就随性自由的杀手,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爱吗?

 

…?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天马行空给这位从未真正谈过恋爱的少年带来了莫大的冲击。他已经没办法将这个毫无逻辑的念头挥之脑后了。爱是什么?他和reborn间是这种关系吗?沢田纲吉坐在办公桌前,合上了眼前怎么也看不进去的意大利黑手党发展史,双手撑住脸颊捂起了自己的眼睛,自嘲地笑笑。

他既找不出否定的证据,也没有否定的勇气。

14岁那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出那个在自己与沢田家光的对决中落于下风时强势地将自己护在身后,身体力行地教导着自己的代理人先生就是reborn。那时的他还不敢去正视reborn的过去,甚至刻意地忽视自己与reborn本不是一个年代甚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简单的事实。

如果不是彩虹之子的诅咒,他和reborn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白兰说在这世界之外有无穷无尽的平行世界,那么没有与reborn相遇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呢?废柴纲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道路?身边那些重要的伙伴又会在哪里过上怎样的人生?

可是思考这一切问题的答案好像对他也没有任何意义。

命运终不可违逆。黑手党的血统与不得不肩负的责任何尝不是一层又一层套牢自己的诅咒?无数次想要从这样一种被罪与罚所刻上烙印的命运的束缚中逃离,而诅咒之所以谓之诅咒,他的每一次逃离都不过是在加速向命运靠近。

但与reborn的相遇或许便是残酷的命运偿还给他的奇迹。reborn总是会站在那条最为艰难也最为正确的道路前方向自己伸出手,引导着无数次停下脚步的自己正视脚下的路,再次站起来踉跄地向前奔跑。他早已习惯了用目光去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因为他而多了一份在黑暗中前行的勇气,为了他而必须变得无所不能。

也许比起沢田家光,身为家庭教师的reborn更像是他的父亲。陪伴在他的身边,修正他懦弱的性格,教会他如何变得勇敢,如何独立思考,如何保护好周围的人,如何在沉重得难以喘息的困境中爆发出拼死的信念。

只是自己不曾认真思考过,像reborn那样的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命运的捉弄面前放下曾经的骄傲与尊严。漫长的岁月中,他会不会也曾感到落寞与绝望?可他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能够一个人无所畏惧地走上那条早已看到结局的,命运既定的道路。

 

这样的你,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其实我不是想挽留你。

 

其实我只是想与你并肩向前走啊。

 

07

 

“但是说真的,沢田大人真的越来越有首领的风范了呢。”

彭格列总部的走廊上,巴吉尔和沢田纲吉向办公室走去。

“我都听说了噢,去年沢田大人第一次参与家族的谈判就获得了不菲的成绩,沃特森首领的赞扬可是传遍了彭格列呢。”

“我还记得沢田大人一开始可是无比抗拒黑手党的呀。”

说罢,巴吉尔开始回忆与沢田纲吉第一次相遇,不禁笑出了声。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沢田纲吉甚至还无法自主进入死气状态,只穿着条底裤的狂野状态确实令人难以忘怀。

说起来那个时候reborn大人就在沢田大人身边了啊,巴吉尔突然想到。

“哈哈哈,虽然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身为黑手党的自觉就是了。”

沢田纲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随后他稍稍垂下些眼眸,小声但一字一句坚定道。

“但我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成为一个黑手党首领,而是努力成为能够保护家人与伙伴,回应大家的信赖与期待的沢田纲吉。

“说起来reborn大人好像是两个月前接了个特殊任务,这次才没办法和沢田大人一起来吧?”

“啊…嗯,应该是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这次来意大利前,沢田纲吉还在日本的高中读书备考,同时也为毕业后来意大利接手一系列工作做准备。虽然说成为黑手党首领并不硬性要求一份高中文凭,但别说挂科了,但凡有一科成绩低于平均水平,他的家庭教师都会手持真枪实弹拿他试问。

他头一次感觉忙起来的感觉真好。因为一旦没有在做事,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reborn的事。好在reborn现在晚上也不住在他家里,只有早晨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楼下的桌前拿起一份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意大利语报纸边喝着咖啡边快速地扫视着,下午放学时又偶尔带着一堆让人头疼的文件出现在沢田纲吉的房间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沢田纲吉才有机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reborn那家伙,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在那件事之后只有他一个人暗自苦恼着该如何与reborn相处,真是太逊了,沢田纲吉愤愤不平地心想。回到日本之后,两人间的氛围与之前别无差异,根本就没有预想中的那些隔阂。

但是沢田纲吉确信,如果不做点什么reborn毫无疑问就会远走高飞。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洋洋洒洒写上一封情书诉说自己对男主角的爱意,再偷偷放在男主角的书桌抽屉里吗?

这太诡异了。沢田纲吉猛地摇着自己的头。且不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女主角,光是写情书这种事在自己尚且还在暗恋笹川京子的中学时代都不曾尝试过,更不用说自己那点老掉牙的套路能入得了那个天生具有浪漫细胞的意大利男人的眼,说不定反而还会因太过滑稽被对方狠狠地打趣好一段时间。

而且他还尚且没有把握用爱情二字定义他对reborn怀抱着的情感。

他头一次觉得,爱情二字好像很珍重但又略显单薄。

不明白,凭他的脑袋真的想不明白。

 

他也曾尝试旁敲侧击地向熟识reborn过往的人,甚至是reborn本人打听过他曾与怎样的情人交往,试图弄清楚所谓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reborn吗?哼,那家伙怎么会认真和人交往呢,和暗杀对象都能坐在一起喝酒调情的人对着谁都能说几句甜言蜜语kola。”

“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是如果reborn愿意我也不是不同意我们复合呢。什么,你问我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比起那个,你尝尝我做的饱含爱意的甜品应该就能明白了。”

“呵,你好像不明白,善于挖掘每一位女士独有的风情是一个绅士的基本品格,阿纲。”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这种苦恼的日子持续到了reborn一声不响地去“出任务”的那天。

“阿纲,reborn先生一早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情,短期内大概回不来了。家里一下子要变得寂寞了呢。他还叫我一定要转告你要在学校好好学习呢。”

那天早上,沢田纲吉是从一如既往做着早餐的妈妈的口中得知reborn离开的消息的。

“啊…这样啊。”

沢田纲吉久违地左脚绊了下右脚。

reborn这家伙就这么走了?

是的,只要reborn想,他一定能做到去往天涯海角任何一个地方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真正的继承仪式上吗?纲吉心里很清楚,成为彭格列十代首领之后其实有数不尽的机会与reborn打交道。但在腥风血雨的里世界谈感情让人贻笑大方,reborn可以做到不念旧情杀伐果断,坐在任何一张谈判桌前都手握底牌游刃有余,但自己又如何呢?他自知还不够理性,一段不过五年的相处与回忆,似乎足以牵绊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更久。

也许自己想要的并不多。

 

08

 

大概是每个后青春期少年都有分离焦虑症,需要一些适应的时间。

经过上一次开枪恐吓,自己对于去留问题的立场应该传达给了他的学生,reborn认为他的学生或许还没有那么执迷不悟。

那么就给他点适应的时间,随他去好了。

 

“蠢纲,真不幸我的耐心好像是有限的,你再不收敛些你的视线的话,后果很严重。”

“…我尽量!”

遗憾的是第一杀手的忍耐极限大概只有一周。

离开日本的那天清晨,reborn像往常一样坐在沢田纲吉家的客厅里,喝着他最爱的意式浓缩,手里拿着一封未开封的私人加密信件。他取出信件单手展开,快速地扫了一眼就走到户外,掏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把信件烧成灰烬。

从户外走进客厅,reborn站在那个沢田纲吉曾经还会脚滑摔下来,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楼梯下面,看了眼他房间所在的方向,轻轻压下帽檐向厨房走去。

“早上好,奈奈女士。”

“啊,是reborn先生啊,早上好。”

沢田奈奈一如既往地在厨房里为丰盛的早餐做着准备。

“我临时有些紧急的工作要处理,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来打扰了。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唉?这样子吗?reborn先生不在的话,纲吉那孩子大概会很寂寞吧。”

reborn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对了,奈奈女士。请帮我给阿纲托句话。”

reborn帽檐的阴影遮盖住大半张脸,似乎有一肚子感人肺腑的话语想要传达。停顿了许久他终于抬起眼,平静地开口道。

“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别再把不及格的卷子从抽屉里藏到床底下了。”

离开沢田家后,reborn踏上了最近一趟前往意大利的航班。

 

09

 

他有什么理由能拒绝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呢?一个既可以逃离自己学生恐怖的视线追踪又可以给几乎全年无休堪称劳模的自己放个大假的机会。

他可以在圣马力诺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城市与绵延曲折的山谷,又或者在阿马尔菲海岸虚度光阴,享受地中海灿烂的阳光,被温柔的柠檬味海风吹拂,再假模假样地感伤一下自己对这些地方其实已经毫无兴趣和新鲜感可言了,真是岁月磨人。

 

到达那不勒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许久没有来过这一片,但也并不觉得陌生。黄昏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不远处的教堂前有三俩小男孩毫无顾忌地争抢着脚下的皮球,推搡打闹间,皮球正好被踢飞到身后街巷里正在收拾着果摊的老太太跟前,引得今天本就生意惨淡的老太太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吓得几个小孩子拔腿就跑,他们灵巧地避开小道上那些不带刹车的破烂轿车,消失在一片尖锐的喇叭声中。

reborn路过这一切,走进一条相比之下人迹罕至的小巷,在一扇没有挂着任何标识或是招牌的大门前停下脚步。他推开这扇有些受潮的木制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空间略显昏暗却无比喧闹的小酒馆。

“一杯纯饮威士忌。”

reborn走到房间中位置最靠里的吧台座位坐下,用手松了松领口,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不一会,酒保就将装有半满威士忌的郁金香型闻香杯推至他的面前。他握住杯身轻轻晃动,酒精味被最大程度地抑制使得气味更加香醇柔和,直到身旁的座位有人坐下,他才举起酒杯浅尝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会在天都还没黑的时候来这种地方喝酒,您很另类。”

“这不奇怪,女士,” reborn看了一眼身旁长头发的女人,笑道, “平常话说太多了,偶尔也想闭嘴听听别人的趣事。”

“哈,要在这儿听趣事那您可来早了,”女人将头发拢到耳后,接过酒保递来的特调酒喝了一口,手指下压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向reborn桌前推去,勾唇道,“毕竟有意思的事总是在夜里发生,您说是吗?”

reborn将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另一只手接过纸条在掌心里翻开,看了眼上面的地址后将其合上,推回给了一旁的女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 reborn将自己的袖口向上挽起了些,从座位上站起,“最有趣的应该是与清晨一同到来的早报头条。”

“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女士。”

从小酒馆出来后,夜幕开始降临。reborn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大客户了。

去见见那位重金雇佣里世界第一杀手暗杀彭格列十代首领继承人的蠢货。

 

“欢迎您,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早,reborn先生。”

来到中间人所提供的纸条上的地点——一座远离闹市的郊外城堡后花园,reborn简单地观察了下四周的环境,没多久就有人出来迎接他。

“您说笑了,毕竟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有野心,让我都有些坐不住了。”

两人边寒暄边并排往花园深处走了一段路,在早已备好的桌椅边停下脚步,面对面坐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先生。”reborn自然地翘起腿,双手交叠置于膝盖之上,“您明知道我和彭格列走得很近,这步棋会很险。”

对面的男人小酌一口面前的红酒,似乎不为所动。

“当然,但即使如此,与彭格列九代私交密切的您也是最优选,”男人继续说,“沢田纲吉既没有在意大利生活过,更不懂mafia做事的规矩,也许彭格列有自己的理由去选择那样一个另类的继承人,但对我们而言,只会是一个天大的定时炸弹。”

reborn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没什么表情。

“至少在北意大利这片,没有几个家族会信赖那样一个‘外人’。”

“我们并不在意彭格列十代首领到底是谁,但不应该是他。”

reborn挑眉。

“看得出来您做了很多关于沢田纲吉的功课,”他用手指骨节轻敲着桌面,斜眼看着一旁灯柱周围的三两飞蛾,玩味笑道,“但还是太少了。”

男人放下酒杯凑近了些,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所以reborn也抱起手臂,降低些音量轻声说道。

“看来您是一点都不知道,沢田纲吉身边有一位很厉害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彭格列派出的贴身保镖吗。”男人眉头拧起,揣测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reborn笑而不语,上半身稍微向前了些。

“我有时候觉得教师和艺术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

“什么意思?难道你…!”

察觉到某种危险气息的男人瞬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但话音未落,漆黑冰冷的枪口便已抵上下颚。

“都说艺术家会不可抑制地爱上自己的伽拉忒亚,”

“我也一样。”

夜幕下,清脆的声响宣告了这场不为人知的闹剧的尾声。

 

10

 

沢田纲吉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脸叹了口气,无心去确认面前文件里的内容。他属实是为reborn的事感到有点沮丧,但眼下有个更大的麻烦即将从天而降。

 

半个小时前,巴吉尔十分尽责地将继承仪式上从入场流程到结束致辞等大大小小的事项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彭格列不愧是在世界范围内都举足轻重的黑手党,那些繁琐而复杂的流程和仪式光是听着就令人震撼与敬畏。沢田纲吉已经开始祈祷自己在继承那天可千万别因为出了什么岔子而落为全世界黑手党及高官政要的笑柄。

巴吉尔鼓励了沢田纲吉几句后,就表示自己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准备离开办公室。他起身后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说道。

“沢田大人,其实是我来找您之前才收到的一个消息…”

纲吉抬头看向巴吉尔。

“家光大人回到意大利了,或许…现在正在回总部这边的路上。”

 

即将步入成年的沢田纲吉至今还不知道如何与他的这位父亲相处。

特别是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也许沢田家光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但几年见不上一面的亲生父亲在代理战时不留任何情面的教训和出手,以及自己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记忆让沢田纲吉心怀芥蒂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无法不承认,在那种场合那是正确的做法,那才是一个真真正正黑手党人的作风。他的父亲作为彭格列的门外顾问,优秀得无可挑剔。

妈妈以前告诉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所以不能经常回来,但其实爸爸一直很关心他很爱他。彼时年纪尚小的沢田纲吉在脑海里努力地勾画着爸爸的轮廓,也试图去理解,但爸爸这个人以及他的的这份爱实在太难懂了。

“阿纲,爸爸回来了!”

男人粗旷的声音与拍门而入的声音同时响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沢田纲吉的身边,一手猛地勾住了他的脖颈贴向自己。

“哎呀,好久没见到阿纲了,原来都到了快要继承的年纪了吗?”

“…要喘不过气了。”

从快窒息的臂弯中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后,沢田纲吉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他的父亲。

与几年前代理人之战一样,沢田家光穿着整套黑手党标志性的黑西装,脚上的黑皮鞋没有染上一丝尘埃的痕迹,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子,脸上的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工作时的状态。

一点也看不出那个穿着一身汗臭工装在家里地板上打呼噜,好似刚在工地搬砖回来连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下就呼呼大睡的样子。

也对。这才是沢田家光认真起来的样子。

“听说爸爸刚执行任务回来,还是快去休…”

“阿纲。”

沢田纲吉试图把对面这个看似对儿子过分热情的男人给打发走,但却被对方打断了。

沢田家光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十分认真地看着沢田纲吉。

“来久违地打一场吧。”

“在你真正成为彭格列十代目之前。”

房间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住似的,沢田纲吉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地拧着,他毫不意外,却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喜欢战斗,即便对方是那个他永远不会发自内心认同的父亲,沢田纲吉也不认为战斗能打碎二者之间长久以来的隔阂。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做这种事情呢?

自己一直尝试去理解他,但好像一切都像是徒劳无功,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情感上理解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可是这样没有意义啊。”

“我找不到和爸爸你认真打的理由。”

沢田纲吉低下了头,暗自握紧双拳,不去看沢田家光。他很想问问沢田家光一直以来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儿子的。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沢田家光从未想过去了解自己儿子的经历与想法分毫。在学校经历的那些事也好,为了保护同伴而克服的那些困难也好,内心无时无刻的挣扎也好,都像是空中的浮尘一般,他一口气就能全部吹走,只剩下“儿子”这样一个空荡荡的载体。

“都要成为首领了还是想着逃避吗?”

“即使reborn教了你那么多,跟代理战时相比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真令人失望。”

沢田家光皱着眉就准备转身离开,看起来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无趣的地方停留。当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时,身后传来并不算大的声音。

“…好,来打吧。”

沢田家光向后转头,看见沢田纲吉已经站起了身,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一点焦躁,没有一点动摇,也没有一点当初的情绪失控。不知何时,纲吉只比他矮了半个头,那张脸庞脱去了一些曾经的稚气,棱角也变得稍微分明了一些。

“来打一场吧。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是认真的。”

 

前往专用训练场的路上,沢田纲吉和沢田家光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在漫长的走廊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怀心事。

来到训练场,沢田家光随手扯下自己的外套丢向一旁。像是确认似的看了一眼沢田纲吉,发现对方眼神并无闪躲,也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后,迅速地燃起了自己的火焰,以极快的速度向沢田纲吉冲去。

 

「你要认同家光」

沢田纲吉在燃起自己的火焰的同时,利用火焰的后坐力向沢田家光身后绕去,右脚踩地腾空而起,毫无犹豫地迅速出拳。

家光凭借出色的反应力,以极快的反应正面接下了燃烧着火炎的拳头,并用另一只手封死了沢田纲吉手上的动作,瞄准了沢田纲吉在空中略有不平衡的那瞬间,右腿的膝盖直击对方而去。

正如沢田家光预想的,沢田纲吉没法完完全全防住这一击,身体受到冲击后迅速被砸进了一旁的墙面。

 

可恶,好疼啊。

但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很强了。

 

一旁的沢田家光看似处于这波攻势中的上风,但在方才膝盖与沢田纲吉接触的一刹那,或许是因为碰触到了自己手中的火焰,沢田纲吉没有错过那转瞬而逝的机会,以用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将手中的火焰迅速放空,进入零地点突破状态,精准地冻伤了自己膝盖下侧,与此同时缓冲了一部分身体受到的冲击。

但家光不打算给纲吉任何喘息的空间或是调整的机会,迅速向对方冲去。半摔在地上的沢田纲吉借助惯性将右脚后撤一步贴紧墙面,左腿向前弓起,双手掌心向前以一个稳定的姿势将巨大的火焰向前释放。

“真不错啊。但想赢的可不止你一个啊,阿纲。”

沢田家光无视面前疯狂燃烧着的火焰,用火焰包裹着自身猛冲向前,在火焰中一拳命中沢田纲吉的肩膀。

 

「真正拼死的决心是不惜毁灭自己的身躯也要咬住不放」

“…我在等你靠近啊。”

尽管被打中的那侧肩膀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几乎在同一瞬间,沢田纲吉迅速将火焰集中于没有受伤的另一侧手上,以无法避开的速度击中了沢田家光的面部。

下意识的防守本能让他避开了要害,但沢田家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飞到几米开外。

沢田纲吉拍了拍身上的灰,将自己脱臼一侧的手臂扶好,从墙边站了起来。倒在地上的沢田家光支起身子,看到沢田纲吉稳住身形径直走了过来,如同流淌着金色火焰的眼眸锁定了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说错了,我并不是想赢。”

“会赢的一定是我。”

“起来继续吧。”

沢田家光勾起一丝笑容。他那三年前尚且不够成熟的儿子居然也能够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了。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故弄玄虚,只是单纯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彭格列的十代目理应如此,沢田家光心想。

 

11

 

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从一开始两人都在比拼着各自的战斗经验与作战技巧,有选择性地进攻与受伤,到后来逐渐遍体鳞伤甚至没有力气使用火焰,从而转为了最为原始的殊死搏斗。

这是沢田家光经历过的有史以来最为漫长的一次战斗,也是沢田纲吉经历过的最为漫长的一次战斗。

对决是以沢田纲吉拖着沉重的身躯,一记手刀击中沢田家光颈侧而结束的。

余光确认了沢田家光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了后,沢田纲吉像是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泻出了似的,身子向后倾斜也倒在了地板上。

“哈,看来是真得服老啊。”

沢田家光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笑着说道,毕竟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子狼狈不堪过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侧躺在地上的沢田纲吉,只能看见对方后脑勺杂乱的头发。他这时才想起,三年前的代理人战中,他和沢田纲吉的战斗因为时间的限制而中止,在reborn的指导下才勉强能跟自己交手几个回合的沢田纲吉说,他下次是不会输的。

那时他只当作是小孩子的赌气与不成熟罢了。

“你长大了呢,阿纲。”

“这下子爸爸也能安心地退休回家,陪妈妈去国外度假了。”

“…真过分啊,事到如今还要对我说这种话。”

沢田纲吉背对着沢田家光,稳住自己的呼吸说道。他往身上看去,自己的衣服与手脚,没有一处不是沾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或磨损的痕迹。

沢田家光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似的,艰难地移动自己的双臂,将两只手掌枕于后脑勺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问道。

“战斗时,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打赢你。”

沢田纲吉揉搓着被打肿的脸,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由于大腿受了伤使不上力,他只好一只手扶着墙,身子蹭着墙面一点点起身。

这话倒是不假。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什么手下留情,避开致命伤,结束后怎么与周围人交代之类的,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考虑再三的事情。

因为沢田家光很强,沢田家光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要说自己还有在想什么,大概就是在被反制或是身体情况受限的时候思考,如果是reborn的话,下一步,甚至是下两步要怎么做才能保持优势。

当然,这话他可不会说出口。

 

一旁的沢田家光听到后愣了一下,接着就在地上放声大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啊。”

沢田纲吉没有再理会沢田家光,准备向门外移动而去,离开这个让自己受伤的地方。在他摸到门框时,背后传来沢田家光的不大也不小,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你应该很恨我的吧,阿纲。”

沢田纲吉停下了全身的动作,像是在动用全身的细胞去思考分析这句话一般。他背对着沢田家光,扶在门框上的手掌一下子握紧成拳颤抖着,但最后还是缓缓松开了,他转过头去看着沢田家光,很久才开口。

“如果你有好好看着我的话,你不会不知道我已经不恨你了。”

沢田纲吉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一直以来,他都是温和而平静地接受着一切。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终于在这场与沢田家光的对决里胜出了,长久以来束缚着自己的重重牢笼也随之瓦解溃烂。

沢田纲吉不再看向沢田家光,转过头去,弯着腰缓慢且踉跄地挪出训练场的大门。

“但我确实不太想经常见到爸爸你了。我可不想三天两头浑身是伤,身上的衣服搞得破破烂烂的。”

 

后来纲吉在回房间的路上碰到了正好听到巴吉尔消息而赶来看情况的拉尔米尔其,对方在看到他全身上下的样子后还是震惊了一下,一如既往嫌弃地批评了沢田纲吉几句,将他的手臂缓慢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好心地把人送去了医务室。

也许过不了多久reborn也会知道这事吧。

那家伙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可不得再挖苦嘲笑一番?

想到这,沢田纲吉眯起眼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了有趣的事而已。”

住进医疗室那天,他拜托拉尔尽量找个合理点的借口,不要让总部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毕竟他可不想还没当上首领就有一堆不认识的利益相关者来病床前大排长龙地慰问他。

虽然他后来才从医护人员的口中听说,自己是下楼梯时摔了一跤脸着地觉得太丢脸了才去休养了几天。

 

12

 

reborn最终还是回到了西西里常去的那家酒吧,在露台上背靠围栏点上了一支最顺口的万宝路。

那晚手起枪落之后,除了隐姓埋名干掉了某家族首领的这一壮举荣登第二天那不勒斯晨报头条引得街头众人纷纷议论以外,他也顺着这位被击毙的首领的所属组织与社会关系网一路调查,思考日后拉拢人脉的突破口。加上后续扫尾工作,reborn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总算可以开始自己的假期了。

正如他所想象的,他坐在维也纳街头一家咖啡店的窗边看日落的万丈余晖,穿梭于西班牙马略卡岛流淌着绵延河流的地下溶洞,在凌晨从冰岛的雷克雅未克驾车前往维克小镇黑沙滩,向着天际破晓的方向漫步而去。毫无新奇感的一切。

大概是自己确实已经活太久了,reborn突然觉得,不论去哪里都像是只身一人流浪的日子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寂寥。虽然并不是无法忍受,毕竟前四五十年他也是这么过的,偶尔接一些高难度的委托,偶尔在酒吧与赌场里寻欢作乐,偶尔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放空自己。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那么往后的日子呢?

 

“喂reborn,你明明在西西里,不去见见沢田吗?”

听见身旁传来熟悉到有些厌倦的声音,没有转头去看的reborn猛吸了一口手上的烟并缓缓吐出。

“谁规定在西西里就得定时造访彭格列了,可乐尼洛。”

旁边的金发男人没有穿着往常的那套军装训练服,而是随意地套了件日常便服。他无视了reborn惯常的挑衅语气,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了一旁的围栏上,自顾自地继续说。

“是吗?可能是我太习惯看到你俩呆在一块的场景了吧。”

“你要离开的事情,沢田是怎么想的?”

一个让reborn烦躁不已的话题。

“你觉得他还能怎么想?他不愿意我就该留下?”reborn皱了皱眉,抽出嘴里的半截烟头,“没有人能当一辈子学生。”

可乐尼洛瞥了旁人一眼,没有出声。

reborn轻叹了口气,又重新点上一支烟。

“说起来,你不喝酒来这里做什么?”

“我确实是被找来喝酒的,只是喝酒的人还…噢,说着就来了啊。”

reborn侧过头,顺着可乐尼洛的视线向楼下望去,不由得挑起了眉。

“呀,可乐尼洛!嗯?没想到reborn也在啊,真巧啊真巧啊!”

没过多久,拉尔米尔其推开了露台的大门,身后的沢田家光向着reborn和可乐尼洛的方向挥了挥打着石膏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这可真是新鲜。reborn从头到脚打量着沢田家光,对方脸上直接肿起一大块,身上捆着大大小小的绷带,以及看起来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四肢,一看就是被人往死里揍了一顿。

“家光,这回又是哪里找上门的仇家,还挺有本事啊。” reborn吐了口烟,玩味地打趣道。

“就是很有本事啊!我那宝贝儿子!”沢田家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笑开了花,感动得涕泪交流,“他终于长大了呜呜呜。”

Reborn手一顿,烟只吸了半口。

“反正多半也是你先去挑衅沢田纲吉的吧。” 一旁的拉尔已经受不了这位情绪多变的中年老头,忍不住开口提醒。

reborn没什么表情,只是略微垂着眼,手里攥着烟头在身侧的栏杆上一圈圈地反复碾着。凭借他对沢田纲吉的了解加上多年来对沢田家光的认识,他能推测出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

他突然有点想见见他的那个学生。

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说真的reborn,我退休以后你要不要考虑来当门外顾问啊,我们彭格列工资还是很可观的。虽然很不甘心,但那孩子比起我还是更听得进你的话,” 沢田家光的声音将reborn的思绪又重新拉回了现实,“如果我跟你同时掉水里,我都相信阿纲一定会救你而不是我。”

Reborn一时觉得这个设想和推论都有些荒谬。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提案,”reborn走到一旁放着几瓶酒水的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一饮而尽,“另外,你掉水里他不一定会救你,但如果你快被人整死了他一定会来救你的。”

这话乐得沢田家光毫不顾忌形象地大笑起来。四人久违地聚在一起坐在桌前,聊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顺便交换着手头的情报。后来因为沢田家光太兴奋喝得酩酊大醉,拉尔只好尽一下自己身为部下的责任,将这个醉鬼老头给搀扶回去接受进一步治疗。

 

露台再一次冷清了下来。

“真厉害啊,那小子居然真的打败家光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

可乐尼洛愣神片刻,笑了笑。是啊,沢田纲吉当然很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几年前就对此深信不疑的你吧。

“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坐在reborn对面的可乐尼洛凝视着握在手心里的酒杯,谨慎地组织着自己的措辞,“…但平等地看待一次沢田如何呢?”

Reborn轻笑。

“他不过快要成年,你我都成年两次了。我还是他的老师,你觉得我跟他之间要如何平等。”

他不咸不淡地抛出了这个疑问。

“你问我我也说不清啊,不如去问问沢田呗,也许他想得比你还明白呢。”

 

13

 

已经是第四天了。

虽然还不能拆掉身上的绷带,眼睛肿得一大一小,全身上下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身体的不适感确实在逐渐减轻。沢田纲吉觉得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间异常地漫长,他的朋友们都还没有来意大利,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自己,就谁也没有联系。以前他就是家门口医院的常客,那时候大家连住院都是吵吵闹闹的,时间都似乎变得不那么难熬。

而现在就连窗外太阳的升起与落下都像按下了慢速键,除了偶尔来换药的医生,陪伴着他的只有一屋子的寂静。

此时,他格外地想念reborn。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着什么。

沢田纲吉放下手中才翻看二三页的公文,望着窗外的夕阳余晖出了神。

 

而他身上披拂着的灿烂夕阳也静静地洒落在无声推开房门的reborn身上。

那日与可乐尼洛分别后,reborn久违地因他人的话语动摇了片刻。他深知自己对危险的关系与事物本能地上瘾,也习惯于迅速地出击,绝不拖泥带水。但如果那成瘾的关系指向沢田纲吉呢?

reborn问过自己,爱沢田纲吉吗?答案是,爱。但又不止于常人之爱。

他抱臂倚靠着门框,注视着沢田纲吉的背影。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都注视了那孩子那么多年了。可就是因为爱他,他才想离开他,让他明白他本就耀眼,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该因任何软肋或欲念而蒙尘。

可是姑且听听那孩子的想法也未尝不好,所以他还是来了。也许他不该是他的缪斯,也不该是他的伽拉忒亚,他只是沢田纲吉。

狡猾的成年人决定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他最引以为傲的少年。

 

“Chaos。”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才划破了这份寂静。坐在床上的沢田纲吉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那个一身黑的男人正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似乎在那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推搡着进来,吹乱了沢田纲吉本就凌乱的头发。

“…啊,reborn你回来了啊!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我都没注意到你进来了。”

沢田纲吉激动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连鞋也没穿就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

reborn就靠在门边,看着他那头打绷带满身是伤的学生向他走来,眉头微微皱起,等沢田纲吉站定在他面前才稍微移开直勾勾的视线开口道。

“…这么大人了,下楼梯还会脸着地摔下去吗?”

沢田纲吉愣了一下子,随即笑弯了眼,连肩膀也随着他的笑声微微抖动。

“哈哈哈,就是说啊。”

两个人之间一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沢田纲吉从reborn的面前走到了他身侧,背靠在墙面上。

“reborn,我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想和你说。”

见身旁的人并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沢田纲吉嘴角轻轻勾起,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

“你知道的,高中以后,我开始逐渐愿意去接触彭格列,黑手党之类的,这些我以前避之不及的东西。”

“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受你所迫。”

“但是我并不是对彭格列啊黑手党啊之类的产生了什么向往才这样做的。”

“我其实能感觉到的,作为所谓的首领去背负起家人与朋友们的安危就是我的命运,不管怎样躲避都无法摆脱。”

“所以我也决定主动向那样的命运走去。”

沢田纲吉微微垂下了眼眸,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遇见了你之后,我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维系。所以,经历过的快乐也好悲伤也好,幸福也好不幸也好,我都无比珍惜。”

“但是,但是我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想要自己去争取…”

沢田纲吉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后,一咬牙,稍微提高些音量道。

“我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他酝酿了许久的念想终于在这一瞬间得以释放。

“我…我想了很久自己对你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但是我实在太笨了,想不清楚这么复杂的问题,也想不清楚到底怎么去描述我和你的关系,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什么样的关系,只要不是没有任何关系就好!”

“我知道你是最厉害的杀手,我会努力变得更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啊…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要限制你的自由,你不愿意留在彭格列也可以,不管你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只要…”

“只要不要一声不响地消失就好!”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混乱的表达似乎不足以阐明自己全部的想法,就越说越紧张,越急促,甚至感觉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而旁边的reborn甚至还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他更不敢去确认对方的表情,就紧张地闭起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大声。

 

“是吗,你说完了吗?”

reborn的帽檐打下了一大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像是过了许久,他站直了些,转身握住门把手,似乎准备走出房间。

“等下…reborn!我知道我刚刚说的话可能很奇怪,但是!”

沢田纲吉急得睁开了眼睛,下意识伸出了自己的手,想一把抓住身旁已经面朝房间外的男人。

reborn没有理会沢田纲吉的反应,向前迈出一步,几乎就是一瞬间,他迅速地把门往内拉上并上锁,另一只手抓住沢田纲吉伸过来的手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并把对方压在门上,一条腿的膝盖顶在他的双腿之间,微微俯下身用一个吻封住了沢田纲吉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房间内再一次回到了寂静。

沢田纲吉还未从方才的紧张情绪中缓过神来,一瞬间犹如天旋地转般的动作以及眼前的画面又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闭眼。”

已经无法动作与思考的沢田纲吉很自然地听从了这仿佛能蛊惑人心般的低语声,闭上了他的双眼。

reborn修长的手指穿过沢田纲吉的发丝,避开了颈部的伤处垫在了他的脑后,另一只手抚上沢田纲吉的脸颊将其微微抬起,加深了这个吻。

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舌头在自己的唇齿间游走,与自己的舌头追逐缠绕,淡淡的烟草味在口舌间弥漫开来。抚摸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掌宽阔而炙热,自己早已发软的双腿也被reborn的膝盖稳稳地顶住。

沢田纲吉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着力点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索性放松了自己紧绷着的肌肉。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变化,reborn没有停下这个深吻,而是用那只抚摸在对方脸上的手顺着脖颈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抚过对方后背凸起的蝴蝶骨,继而顺颈椎而下,最后停留在对方的腰部。

终于在沢田纲吉感觉自己马上要窒息了的时候,对方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吻,但为防止怀中人失去支撑而摔倒,手还是稳稳地扶住了对方的腰。

唇舌分离时牵出的几屡银丝被拉得纤细而绵长,reborn就这么用晦涩而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沢田纲吉,用舌尖轻扫过自己那沾染着水渍的薄唇。

“你说的关系,也包括这样的关系吗?”

大脑重新开始运转的沢田纲吉一瞬间脸颊通红,就像在被一把烈火炙烤着般地灼热。他不禁用双手捂住眼,遮住快要不自觉流出的生理泪水。

他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但连和女生的恋爱都没谈过的他头一次感受到,一个成熟男性所散发出的荷尔蒙会是如此地不可抗拒,危险,而又让人甘愿沉迷。这几分钟给他带来的感官刺激与冲击,就像是在他的脑内接连放了几百发烟花,整个世界亮如白昼,震耳欲聋。即使烟火散尽,脑袋里也还在嗡嗡作响。

“阿纲,看着我。”

Reborn用轻柔又无法抗拒的力度抓住对方手腕,将遮挡在脸上的手缓缓移开。

“你知道自己之前在说什么吗?知道刚刚是在和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男人在接吻吗?”

来吧,推开我,推开我吧。或者再次惊艳我,让我的理性都见鬼去。

 

眼前的reborn看向自己的眼神深不见底。沢田纲吉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余力进行这样迂回的对话了,索性红着脸不管不顾地开口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

“我还知道你有过好多情人,你跟人家调情的时候我可能都还没出生呢!你就算100岁,不,150岁也好,把我当成你的儿子、学生、朋友、同事、情人、爱人都好,我都不在意!”

沢田纲吉微微垂下了眼眸,降低了一些自己的音量。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当然,如果我也能成为对你来说你很重要的人就好了。”

 

reborn没有回答,而是释然地勾起了嘴角。以前在自己身后被自己拽着向前走的学生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引导了,但那孩子依然会凭借自我的意志与觉悟追赶到自己身旁。这让他又如何甘于在往后的漫长人生中远远地做守望者?

“真令人困扰啊。”

“我的情人可没有这种待遇。”

他在沢田纲吉面前单膝跪下,右手将头顶的帽子轻轻取下抱于胸前,左手牵起对方的一只手,虔诚而不带一丝杂念地吻上了他的手背,抬头看向对方在夕阳映照中愈发清澈明亮的双眼。

“你早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我会永远期待你。

我会永远相信你。

我会永远守护你

 

“我会永远爱你。”

 

 

End

Notes:

是一篇旧文重修存档,把原本的正文和番外合并了,因为不是很正统的剧情文所以还是保留了一发完的形式。

改的时候感觉有挺多地方还是比较粗糙,逻辑也不算特别完整,但因为时间和精力的关系实在没有余力大改了。可能是给R27写的第一篇文的缘故,我自己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即使在写作技法方面还不够成熟(虽然现在也...),对人物的理解也还不敢说特别到位,但这几乎就是我的初心所在了。

再次感谢点进来看到最后的你!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