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的，”朴正洙说，“我确实想见见他。”
他说：“我不是每年都会给哥寄照片吗？”
朴正洙从最靠近墙边的沙发里远远地投来视线。他没抬头，读完了报纸最右侧那一栏里的寻人启事后就翻了个面：“不用了。”他朝想要换掉已经冷掉一半的咖啡的血仆点点头，用报纸的一角掩住了杯沿。皮肤灰白的血仆顿住，抬起右手迅速在胸前贴了一下，然后无声地退回书柜下的阴影里。朴正洙在房间那侧默默望着。他将手指放在膝盖上，缓缓抚摸着掌心下光滑的布料，烛火照着他的指关节。
金钟云一来就注意到他没再戴着那枚戒指了，但是这次保持了沉默。金希澈最近没有给他寄信来，所以他认为暂且还是不提的好。
猝然中断的对话下房间里的明暗对比更加明显。金钟云坐在落地灯旁属于他的那把扶手椅上，这是这个房间里最明亮的一小处。暖黄色的光线从上方投下，落在他光裸的颈部上是朦胧的一层淡金色，又顺着他的脚尖向四方漫延开去，随即悄然融进阴影。朴正洙在边桌上点燃了熏香蜡烛，于是那一点火光同香气一道在他周围弥漫。除此之外，这里都暗着。
“好吧。”片刻后朴正洙说，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像在轻轻笑着似的，“过一阵子还会再寄过来的吧？”他的弟弟捏着报纸的手松开一点。看到金钟云点头后，他又问道：“圭贤今年差不多该8岁了吧？”
“......哥，他大半年前就已经过了10岁的生日了，时间是过的很快的，哥你也赶紧多出去和别人接触接触吧。”
金钟云终于抬起脸，却还藏在在报纸背后撇嘴。朴正洙反倒笑了起来。金发的男人一边摇头一边轻敲着膝盖，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好吧，好吧，钟云说得对，我之后是该多见见别的族类了。”
金钟云因为他这话的语气有些不大乐意再看他了。银白色的头发衬得他脸颊上的颜色更加清晰可见，他于是转而盯着朴正洙手边桌上那一尊银制的精灵小塑发起了呆。男性精灵坐在一根细长而缠绕的树藤之上，身上的衣裙雕刻得栩栩如生，正对着手中的一面小镜端详着自己，但精灵的面容却仿佛被雕塑者刻意模糊了，看不真切。他之前没在他哥书房里见过这个，一时被吸引了去。他的长兄看着他微微睁大眼睛，睫毛在浅色发丝之间小幅度地颤动，目光变得轻柔而专注起来，便打消了继续调笑下去的念头。他拿起酒杯慢慢啜饮。
“赛莉前几天写信给我。她想要在下个月五号办迎冬宴，也正好庆祝她新女儿的初生。她也寄来了初拟的邀请名单，我看了一下，不太长，很多也都是你认识的。她说她很久没见过你了，想知道你近况如何，因此本来也想给你寄信，但是蝙蝠找不到你，这才拜托我来联系你，问问看你那时是否有空。”朴正洙说，“你没把她放进白名单吗？”
“哪个赛莉？沃克家的吗？”
“不是，艾尔维宁家的。”
“哦，我记得她，因为我总是记不住她的姓，然后把她叫成艾尔森。”他抱怨道，“她真的没有北欧血统吗？我问过她，但她说她人类时的家族没去过北欧的任何一个国家。说真的，我觉得她只是被转化的时间太久，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罢了。她也不是那种喜欢研究的人，所以才说自己没有。”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我以为你一直喊她的名字是因为你们两个很熟悉。”
“不是，是因为她之前威胁我如果我下次再叫错她的姓，她就要拿走我收藏的那串古希腊玛瑙手镯。那可是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才从那个人类古董贩子里拿来的，还花了我好多钱，她却因为我实在记不住她的姓就要抢走......哥，你不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吗？”
朴正洙笑着说：“我觉得你得努力记得她的全名才行啊钟云。”
他撇撇嘴：“好吧，哥，今年我会努力的。”
“这事你早就该做了。”朴正洙说。
他听见他长兄话语里的亲昵，干脆皱起鼻子，拖长了声音：“知道啦，哥——你实在是太啰嗦了。”朴正洙无奈地摇头，他也不看，又睁着眼睛一个劲地瞧他长兄身边的那簇小火苗，直到它在他的视网膜上印出一个跃动的明亮色块：“名单上还有谁？”
“厉旭，始源，”他的脸上透出一点喜悦来，“还有赫宰......”他一下子偏了偏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啊”。朴正洙觉得好笑：“对了，我上次见到赫宰时他问我你什么时候会把他放进名单里，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让他自己来问你。他来问你了吗？”
“还来问我呢，最近连东海都不给我写信了！有本事他就自己到我家来找我，他敢吗？他连楼的大门都没本事进！”他扬起声音，脸上的表情似乎触动了他的长兄，后者大笑起来，“想要我把他重新放进来，再过一万年再说吧！”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一瞬的震动让杯里的咖啡泼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怒火和朴正洙的好兴致都让他情绪高涨。他抬手就要抹去，但血仆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递上了毛巾。他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了谢。还给血仆的时候他侧脸瞥了一眼，突然发现是一张他不熟悉的脸。朴正洙正因为他的话在对面笑得举不稳酒杯，被火光染红的酒液随时都像是要倾洒出来。
但猝然间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朴正洙脸上，然后抿了抿唇。朴正洙注意到了，但笑也并没有因此而停住，只是缓和下来，变成了更常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他望向金钟云，后者因此咬住了自己的口腔内侧，然后把眼睛垂了下去。他倏地开始心不在焉——看来他来时捕捉到的一个陌生的血仆背影不是他的错觉。浅亚麻色长发，打理后披至腰部以下，即使她是女性。但是朴正洙如何决定他的血仆的来与去他无权过问，朴正洙也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这不公平。他有点委屈地想着。他的长兄总能轻易地改变他的坚持，而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却什么也做不到。
酒杯底磕到桌面后发出清脆的一声。
“说到东海，他这次也被邀请了。”
他闷了一下，然后说：“是吗？这挺好的，我们终于也开始欢迎混血了。”
“我也是这么和塞莉说的。”即使听到他的语气，朴正洙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们是时候需要变得更加开放了，东海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始。”
他默默地听着。
“只是东海告诉我他那天有模特的工作，但他会在结束之后尽快赶过去的，应该能赶得上宴会后半。”他感到自己被仔细观察着，在椅背上挺直了身体，等待着。朴正洙停在这里，像是在给他喘一口气的时间，“他在信里还说，‘我最近一直都没有给钟云哥写信，他绝对已经生我的气了。但是哥，真的不是我不写，是每次我想要写的时候，那家伙都凑过来想要添上几句。我不让他写，他就不让我的蝙蝠出去，所以我根本一封信都没寄出去过。哥，还是你帮我去问问看钟云哥有没有生气吧，我怕我真的给他寄信了，结果却发现我被踢出名单了，又或者哥一生气，反倒把我踢出去了。你也知道的，钟云哥不喜欢这样。但是要躲过那家伙实在是太困难了，我不想钟云哥又因为他生气，也不想被踢出去，否则那家伙就真的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我跟你说过他时不时的还是会让蝙蝠去找钟云哥吗？有时候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怜。’”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苦笑。
“哥......”他想说别这样，哥。可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李赫宰在穿透老旧窗棂射落的月光里转身面对他。他说哥，只有这次不行。之后李赫宰还说了什么，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痛得仿佛就要融解；吸血鬼是流不出泪水的。
他的长兄温和的声音传来：“和他见个面吧。”
他低着头，摩挲自己的手背。朴正洙双手交叉，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安静地注视他。
“我不确定。”几个呼吸的时间后他说，“圭贤前天告诉我他想去游乐园，但他的学校要到下个月才会放假。我答应了等他放假后陪他一起去的。”
“首尔不是也有游乐园吗？周末的时候带他去玩不就可以了？”
“我想带他去巴黎。他提过想去巴黎的迪士尼乐园看看，但是只有两天时间在巴黎的话太紧张了。而且他还小，没办法被我带着远距离瞬移，我们只能坐飞机过去。”
他抬起脸，朴正洙挑眉看着他，交叠的手上正用左手的大拇指轻抚另一只手的，那双眼在他脸上逡巡。他告诉自己一动也不要动。
“我想趁他还没长大......还有时间之前多陪他出去看看。”
朴正洙向后重新靠进沙发里——这是暗示。他拨开脸上的头发，感到口渴得厉害，伸手去拿咖啡杯时才发现杯子已经彻底冷了。后悔在他的胃里轻轻撞击起来，他呼出一口气，理了理头发。血仆给朴正洙的酒杯满上酒，吸血鬼家主的目光只移开一瞬就又回来，这时已经眉眼弯弯：“那我就先告诉赛莉你暂时还不确定下个月的日程吧。但是记得要在这月十五日之前给我答复，赛莉告诉我这是客人名单的最终确定日期，错过的话不会收到邀请函。”
金钟云点点头，然后示意血仆把他的大衣拿过来。他刚才一到就告诉朴正洙自己只能呆一个钟头，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的男孩快放学了，前一阵子他再度要求自己一个人回家，金钟云终于点了头，但没告诉他即使这样自己还是会变成蝙蝠到他的学校去确保他能安全到家。朴正洙看了看钟，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他朝血仆挥挥手，让他把那个盒子拿过来交给金钟云：“好好拿着，我也只剩下这么一本，给了你就没了。”
金钟云把腰带系好，听后赶紧走到朴正洙身边，俯下身去搂了搂他的肩膀：“哥，真的谢谢你。”他咧嘴笑着，把朴正洙搂得左摇右晃，酒都差点洒出来。朴正洙直叹气，终于拍拍金钟云的侧腰，制止了他故意的嬉闹：“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金钟云起身接过盒子，又说了一遍：“谢谢哥。”
“不用谢我，钟云。”朴正洙将酒杯放下，脸上有极淡的微笑，“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