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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市中心开第一家商超那年,曹操6岁,袁绍9岁。
彼时的商超还是个新鲜概念。商超,商业超市,商场里的超级超市,有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水果熟食窗口前的试吃区,比市场更实惠的价格,能在里面走走停停的自由,这些都让它成为本年度洛阳最受欢迎的地点,没有之一。
九岁的袁绍已经上小学,自视自己是个成熟的小学生,未来也将成长为成熟的成年人——一条完美的直线,唯一疏漏就是他的竹马曹操,现年六岁,和他同班。
曹操上学很早,不是他爹让他这么早去,是他自己闹着要去。
洛阳市中心寸土寸金,只有世家豪门才有资格住进高档小区。曹家名望不够钱财来凑,曹嵩左右逢源处处贿赂,高升后第一时间就搬了进去,时年曹操2岁,被奶娘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黑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听他都没见过几回的爹说这是新家。
当官不是有钱就行,刚步入权力中心的曹嵩对此深有体会。又一次被人指桑骂槐说成暴发户,曹嵩气冲冲地在心里把世家骂了个遍,一回家就看见花园里胡闹的一群小孩,年龄不等个头不一,姓氏囊括刘王崔李杨郑卢钟,简而言之就是八个字:琼枝玉叶,高门贵胄。
——而他儿子混迹其中,还被推举成了老大。
曹操这个名字,袁绍是从他那弟弟口中第一次听着的。
彼时他还在上幼儿园,司机日日来回接送,他刚背着包下车,就听见屋里有人喊了一句:“我讨厌曹操!”
哇,今天居然没说讨厌他。袁绍颇有点感动,开门进去,果不其然见着正骂天骂地的袁术。袁术年纪小小,骂人却毫不含糊,“不过是个宦官之后,乡下来的土包子,哪来的资格做老大!”
可比你这抢不过就人身攻击的主儿有资格,袁绍心里想着,还没放下书包就又听见一句:“哟,婢生子回来啦?”
“哈哈,袁少爷晚上好啊。”袁绍转过身,挂着假笑说。
“你……你怎么也不骂我了,你是不是认识曹操,”袁术往后退了几步,犹疑地盯着袁绍看,看着看着突然瘪嘴,哭着就往楼上去了:“你肯定憋着什么坏劲要欺负我,我要告我妈妈去!”
曹操做了什么,居然把人整成这样?袁绍看着哭成大花猫的袁术百思不得其解,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今天开始,曹操就是他朋友了。
袁绍的单方面朋友没持续两天,因为他认识曹操了,在幼儿园的围墙边。一个还不到入学年龄的小豆丁从狗洞钻了进来,一抬头,被正在喂狗的袁绍抓了个正着。
“你是谁?”袁绍把半根火腿背到身后。
“你又是谁?”曹操也把一只手背到身后。
“你是间谍吗?”袁绍警惕地盯着他脸,被黑泥沾了几条,看起来像伪装。
“只有间谍才会这么问。”曹操警惕地盯着他手,他一定藏了武器,可能还想拐卖我。
“我在这里上学。”袁绍退后几步,背后撞着树。
“我……我来找人。”曹操无处可退,只能贴紧围墙。
“你是谁,你找谁?”袁绍觉得这是借口,“学校的人我都认识,你说说。”
“你先说你是谁。”曹操觉得他在套话,“你说了我再说。”
“你先说。”袁绍说。
“那我们一起说?”曹操说。
“好,”袁绍答应下来,盯着曹操眼睛,开了口——
“我是袁术。”袁绍说。
“我找袁术。”曹操说。
谎言戳破只要一瞬间,关系破冰也只需要几句话。拥有共同话题的两个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越聊越投机,越说越喜欢,等到分别时刻,两个人已经互相称呼起表字小名了。
“阿瞒,这是我家地址,你记得找我玩。”袁绍含情脉脉。
“本初,我就住你隔壁,我们一起回去。”曹操情意绵绵。
当晚,看见曹操和袁绍从同一辆车下来,袁术脸都吓白了。
“妈,妈!又有刁民来害朕了!”
当晚,听儿子说想去上学的曹嵩摸着胡子,高兴地答应了。
“好,好!我马上去给你联系!”
张邈,曹操好友,现年4岁。没等到来找他的曹操,等到了入学后和他同班的曹操。
“虽然前几天没等到你,但为了找我玩,你居然直接来上学了!”张邈很是感动,“孟德,你真是个好朋友!”
“嗯嗯,”曹操糊弄着答应,却在下课后直奔窗外,投入袁绍的怀抱。
大多数人说起袁绍都只有三个字:好孩子。问性格?老实温和,谦逊恭正。问朋友?好像就那经常来找的曹操。问表现?乖巧听话,从不打闹。还有什么特殊的吗?再没有其他。
这并非袁绍本性,曹操知道,这是他在袁家生活必要的伪装。和每天只需玩闹、就算写字读书都不认真也能撒撒娇糊弄过去的曹操不同,袁绍上有态度不好的袁氏主母,下有每天找茬的袁术,中间还夹着帮看人下菜碟的佣人,他必须循规蹈矩、小心敬慎,寄人篱下般度过每一日,这才能免除错处,不给任何人置喙的话头。他做任何事都得做得中庸,既不能做太好了引人注意,也不能做太差了白遭责骂,既不能太张扬了受人忌惮,也不能一事不做被嘲无能。
而这些只有他曹操知道。
袁绍没有信赖的长辈。他爹不在意一个偷情生下的私生子,他娘早在生他时候就难产去世。主母不喜欢这流着奴婢血的出轨产物,袁姓宗亲也如此,越大的家族越重视高贵的血脉,他甚至连过年都回不得一趟汝南祖宅。袁绍更没其他朋友,袁术害的。那小子常在小区孩子聚集地大肆宣扬庶子有罪论和袁绍该死论,听的人其实不多,但奈何袁绍觉这场景忒为尴尬,索性不去。
这些依旧只有曹操知道。因为他是袁绍唯一能信赖的挚友,他身边也是袁绍唯一敢表现出自己的地方。袁绍能在他面前说笑玩闹,说袁逢醉酒后像头疯狮子,说袁术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说自己哪是什么脾气好的性子,也能说下周还想一起逃课,阿瞒别着急回乡下,再留一周行吗?
肯定不行。曹操看着他,最后还是说了实情:
“我爷爷去世了,我要去奔丧。”
袁绍9岁,四年级那年,天降了个大好消息。常年没把他当回事的亲爹袁逢突然把他带回祖宅,办了一大通三叩九拜的过继仪式后,袁绍姓氏没变,却成了伯父袁成的嫡亲子孙。这身份变化可不是件小事,从此他拥有袁氏家业一大半的继承权,更别说这已逝伯父的人脉和资产。一跃从私生子进化为接班人,袁绍志得意满,终于敢表现出些天赋才能了,可惜还得装,现在的他要装成处处完美的翩翩公子。
没花上多久,袁绍就让自己的新形象深入人心,竞选上班长,也连着两周到国旗下演讲去了。私立小学的学生身份都不简单,普遍早熟又精明,知道袁绍身份变化后巴巴往上贴,袁绍也照收不误,一条条当作人脉筛选维系,老师看了都啧啧称赞:袁家这位,前途无量啊!
这天,袁绍正坐在教室里等上课,忽然见班主任走进,手里牵着个小豆丁,脸圆圆眼睛亮亮,直盯着他瞧。
“曹孟德小朋友,可以请你介绍一下自己吗?”老师说道。
过激亲密是长久分离的后遗症。这节下课,所有人都见证了袁家少爷的公子形象倒塌纪实。
这个和同性朋友黏黏糊糊换位置做同桌上厕所还要手拉手一起去的真的是我们袁家少爷吗!袁绍,你说说话啊!
乡下几年,曹操虽然读书习字都没断,但毕竟许久没上学,又跳了几级和袁绍同班,最初还是挺不适应的。同学没认识几个,上课规矩也都不懂,全靠袁绍教他,这才度过不适应期,又像以前那样混成了孩子王,一个个追着他叫孟德——不能叫阿瞒了,这是小名,不是随便能让人称呼的了。
袁绍对此说不上不开心,也说不上多开心,所以他从不参与他们的打闹,就算曹操来邀请也不去。曹操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懂了一样,冲他挤眉弄眼,笑着拍他肩膀:“早说嘛!”
袁绍不懂他懂了什么,但和其他小子一起玩的时候,曹操都没再来邀请过他。
这并不意味曹操就不来找他玩了,相反,曹操经常来找他玩,独身而来。
“据说市中心开了个超市,”曹操塞给他一张宣传单,上边印了花花绿绿各色商品,很是鲜艳诱人,“下午去吗?”
袁绍接过宣传单瞧了一眼,“逃课?”
曹操瞥他一眼,“当然,本初不会不敢……”
袁绍笑了一声:“你第一次逃课还是我带去的。”
曹操也笑了起来:“我以为你现在不逃了。”
袁绍记了地址,收起宣传单,拿出钱包,拉上曹操的手。
“中午直接在外面吃?”他问道。
“我要吃炸鸡!”曹操的眼睛亮了。
洛阳零售业常年由百货商店把持,想买什么就去柜台前排队挑选,这是大家早已习惯的购买方式。然而这家新开的超市完全不同。它背靠外资企业,先开在首都洛阳试水,据说里边的商品囊括生熟食和生活用品,全部都摆在货架上供人拿取,人们可以推着辆手推车在里边逛街,还能试吃现做的面点蛋糕。
传言非虚,果真如此。吃炸鸡吃得肚子滚圆的曹操一手面包一手葡萄,还勉强空出几根指头夹着小纸杯往袁绍手里塞:“你也尝尝!”
袁绍接过纸杯,优雅地抿了口酸奶,“味道不错。”
“是吧是吧!”曹操停下脚步,又从旁边小摊上拿起一块比萨,边嚼边点头夸道:“好吃,这个也好,你要试试吗?”
袁绍从包里抽出纸巾给他擦手,“看你这满手油……”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比萨堵住了。
“现在你也油了,”曹操笑得狡黠。
超市里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袁绍一眨眼,曹操把手伸进米缸里玩,袁绍又一眨眼,曹操跑去床上用品区躺着睡下了,袁绍再一眨眼,曹操正在海鲜区逗鱼摸虾。
“我觉得,”袁绍看着空荡荡的手推车,“我们可能会被拉进黑名单。”
没有回答。袁绍转头去看,刚刚还跟在他身边的曹操又失踪了。
“曹孟德小朋友,你的哥哥袁本初在收银台等着你,听到广播后请尽快过来哦!”
正在跟售货员阿姨装可怜,想着再讨要一块咸水鸭来试吃的曹操抬起头。
“本初你尝尝这个,好吃的,”曹操把小塑料袋里装着的咸水鸭肉塞给袁绍,抱着他手臂卖乖。
“下次不准这样,”袁绍皱着眉头,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告诫他说:“超市人这么多,小心被骗走了,多危险!”
“安心啦,哪那么容易,”曹操不以为意,盯着那块给人留的鸭肉流口水。
本来还没打算吃的袁绍回心转意,当着曹操面啃完了鸭肉。
面向洛阳权贵子弟招生的私立中学除了常见主课,还开了好几门选修校本课程。曹操看着课程单子,用手肘顶了顶袁绍。袁绍头都没抬,就把自己那张报课单拍曹操桌上了。
“哟,零售市场,工商管理,你这是要进军商业啊袁本初?”曹操看着他那单子,转头也给自己勾上两门,“那我就勉为其难,在古典诗词外也陪你去当回商人吧!”
“行了,陪你去上古典诗词……诗词理论,对吧?”袁绍把自己那张单子拿回来瞧了瞧,也打了个勾。
“好兄弟,够义气,”曹操眉开眼笑,把自己单子也塞了过去,“袁大班长,请查收!”
袁绍接过他单子,一起塞进抽屉,反手抽出张百元整钞,拍在曹操手里。
“我们亲爱的生活委员,不会不允许我提前缴交课本费的,对吧?”他笑着说。
曹操瘪着嘴把钱收进包里,闷闷道:“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超市的入驻对百货商店冲击巨大,洛阳市内的百货商店一栋栋倒闭,商业超市则一家家兴起,不几年就遍地开花了。
——一个商业典型案例,被拿到课上翻来覆去讲了个透。袁绍和曹操在底下听着,边听边偷偷说小话。
“对商业这么感兴趣,打算创业?”曹操瞄了一眼袁绍笔记,记得工工整整。
“还在考虑。”袁绍从他笔盒里抽出来只红笔,“我的没水了,借一下。”
曹操不置可否,把桌上没记两个字的笔记本摊开,遮住底下那本诗词韵谱。
“你要真创业,算我一个,”他说,“我可以给你当财务,写文案也行。”
袁绍抬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曹总要来给我当天使投资人?”
曹操装模作样道:“投钱另说,我还得考察一下发展前景。”
“行,”袁绍笑着点头,“那曹总,先把年末联谊会的策划案给我提交一下?”
曹操沉默片刻,抽了张草稿纸出来。
“我觉得,我以后还是给你投钱吧,”他说得格外真诚,“至少我是甲方,不用听你使唤。”
曹操从小就爱钱,爱管钱又爱花钱。亲戚们都说这是遗传,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生活委员不管生活,管钱。到时候我当班长,你当生活委员,保证你只需要每天看着钱乐呵。”这是班委竞选前袁绍对他的保证,曹操信了,乐呵呵地上台竞选去了。
——但他好像被骗了,他居然还得策划活动!曹操看着这写了一半的策划案,痛定思痛,决心以后再不相信袁绍的鬼话。
年末联谊会需要买很多的零食,曹操手里握着班费,自然也是他去采购。
——班长需要负责,所以袁绍也被强行拉去了。
推着手推车,两人在超市兜兜转转,忽然见着一个熟人。只见这人背着手,趾高气扬地站在QQ糖货架前,指挥着下人往手推车上搬了一箱。
“你弟转性了?”曹操拉着袁绍躲到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指指点点,“没看出来啊,他居然喜欢这个。”
“我哪知道,”袁绍被迫做出这副鬼鬼祟祟模样,浑身都不自在,扯着外套给自己遮了遮,假装自己在挑选商品,“你别压着我,有什么好躲的。”
“别急啊,你难道不好奇吗,”曹操再瞄一眼,见人正对着蜂蜜水饮料指指点点,转头又叫下人搬了一罐精装澳洲蜂蜜。凑近袁绍耳边,他小声说了一句:“蜂蜜水配QQ糖,你弟口味还真……甜啊!”
年末联谊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正啃曲奇啃得开心的曹操桌上突然被丢了一包QQ糖,葡萄味,还是大包的。抬头一看,袁绍边撕开一包菠萝味的,边坐到自己位置上。
“袁术在发,”袁绍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所有人都能领。”
曹操偷了几个菠萝味的,一把塞嘴里,边嚼边说:“奇迹啊,他没骂你?”
“收买人心,他想竞选学生会,”袁绍道:“我过去夸了一句大方,他很感动,送给我两包。”
曹操笑了起来:“四块钱就想收买我俩?”
“三块一包,涨价了。”袁绍说。
曹操哼哼一声,拆了自己那包,放在两张桌子中间,没吃几口,突然抬起头来:“哎你说,”他揶揄道:“以后如果你弟行贿,你会不会大义灭亲,把他送局子里啊?”
袁绍看着他,笑了声:“装都不装了是吧,直接撕破脸分家了?”
“说不定呢?”曹操说。
世界杯四年一度,再次到来时候,袁绍和曹操上大三。
他们俩的大学在洛阳,离家近,排名高,四人寝。寝室里另外俩人都在讨论足球,各种国家各种代号,聊得那叫个火热,甚至邀请上了他俩,说晚上一起来看德国对阿根廷,都是劲旅。
曹操给袁绍递了个眼神。
感兴趣吗?
袁绍回了他一个眼神。
我还好,你呢?
曹操看他一眼,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买点东西去?
袁绍看了眼曹操桌上,又看回曹操脸上。
行了,就知道你又要买酒。
“我要买——”曹操直奔酒水区:“一箱啤酒!”
袁绍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看人扒着架子踮脚看牌子,“你买太多搬不回去。”
“这不有你吗袁大哥,”曹操侧过头来,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我家司机不管我了,本初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袁绍算算重量,再想想自己扛酒上街的模样,果断拿出手机,又立马想起自己的接送服务也被断了,原因是上大学,要受历练了。
于是他说:“打的。”
曹操答说:“你出钱。”
十分钟前,班群里发了个创业基金申请通知,十分钟后,这条推送被袁绍转发给了曹操。
扶着栏杆,头往下探,曹操看着床下桌前噼里啪啦打键盘的袁绍,“有想法了?”
袁绍没抬头:“差不多。我想做点电商。”
“电商?”曹操很讶异,沉思片刻又问:“做哪块?”
“B2C平台和配送服务,”袁绍这次抬头了,“基于超市门店和仓库。”
曹操仔细地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想喝酒,”他说:“超市可以马上给我送来吗?”
“这就是需求。”袁绍说。
“你少喝点。”袁绍又说。
创业基金的申请需要上交申报书,曹操负责前边的背景调查和研究目的,袁绍负责后面的流程和计划。
“我怎么上了大学还要给你写策划,”曹操怨念颇深,“被你套牢了都!”
“我也在写,”袁绍聚精会神地抄模板,“记得用专有名词,别写成散文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曹操状似毫不在意,手上却悄悄把引用的诗句给删了。
和超市约好了下周一洽谈,曹操在周日发现自己的正装裤子破了。
“什么时候勾到的,”曹操对着镜子瞧好久,愣是想不出缘由,“老袁,你记得我上次穿这衣服是啥时候吗?”
“记不得。破哪里了?”袁绍正坐床上,闻言放下电脑来看他。
曹操指给他看:“破腿上了,一道痕呢。”
“看不清。”袁绍说。
“下周陪你配眼镜去,”曹操说着就把裤子脱了,光着腿把西裤递给袁绍瞧,“你看这儿,破一道呢!”
袁绍边帮他看裤子,边扫了眼他装扮,上身衬衣外套领带三件套齐全,下身只有条内裤。
“你穿条裤子,小心——”
宿舍门突然被打开,舍友兴高采烈地进了门,“食堂三楼那烧腊……”
他反手关了门。
“哇哦,”他说,“孟德你可真时尚。”
“我现在找人去补,来得及吗?”坐在袁绍床上,曹操捧着裤子愁眉苦脸。
“十点了,”袁绍说:“明天路上买一套。”
“不准浪费,”曹操心疼:“这套上衣还能穿呢,换了可惜……你等我一下!”说着就跳下床出了宿舍,没两分钟又回来,手上拿着一针线盒。
“给你展现一下实力,”曹操得意洋洋:“开台灯,我去你床上开工!”
五分钟后,曹操因线头死活穿不进去而放弃。
一手拿针一手拿线,曹操用他那双惯会装可怜的眼睛看向袁绍。
“本初……”
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袁绍叹了口气,接过针和线,线太软,难以挤进,袁绍试了试,把线递回曹操面前。
曹操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他,“你再试试呢……”
“我在试,”袁绍说:“你再舔舔这线,上边有你口水,我不舔。”
好不容易穿进线了,曹操欢欢喜喜,开了视频教程,一针一线学着里边姿势开始缝,袁绍就坐他旁边看着,时不时说几句话。
他俩人在缝缝补补,床下俩人则在窃窃私语。
“夫妻似的。”舍友甲评价道。
“太腻歪了。”舍友乙评价道。
创业项目取得阶段性成功,在几个试点都效果不错。于是乎,曹操准备大开庆功宴。
——袁绍请客。
“我要去吃自助,”曹操刷着网上的评论:“你看这家火锅自助,午餐128一人次,所有食材任选呢。”
袁绍疑心他并不是为了庆功,只是单纯找个理由混吃混喝,但他没说,只是打电话定了个座位,然后抬眼看看曹操:“你穿这件?”
曹操看看自己身上的正装。
“我换一件!”
他俩过去得早,店里还没多少人。
“鸳鸯锅,辣锅要特辣的,”曹操看着菜单,顺口溜似的点了一串:“贡菜虾滑吊龙匙仁鱼片生菜鸭血腐竹,再给我来盘黑豆腐。”
“先生,我们这里的特辣辣锅味道很重,”服务员面露谨慎:“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就爱辣的!”曹操说。
菜很快上齐,曹操满怀期待地看着沸腾的汤锅,“鸭血我都下辣的了?”
袁绍喝着茶水,点头,“你自己吃。”
“废话,你又不能吃辣,”曹操拿着公筷,一股脑把鸭血投了进去,但手拿得太高,溅起来不少辣油,满桌都是——
甚至还溅到曹操自己衣服上了。
新换的T,浅蓝的颜色,红油油一点,呛人的辣味儿。
“洗衣机洗得干净吗?”曹操脸色变换一通,最后他看向袁绍,满怀期待。
“你试过的。”袁绍又喝一口茶,“建议你先手洗。”
化悲愤为食欲,曹操决心不管这衣服,先吃再说。
往辣锅里下肉,曹操拿漏勺搅搅,舀起,沾了酱碟试吃一口,眼神大亮:“辣得好!”
袁绍看着他往辣锅里下生菜的手,表情一言难尽,“生菜吸油。”
“就好这口,”曹操边数着秒,边把那盘匙仁推过去,“不爱吃这个了?”
袁绍没回他,召来服务员要了罐豆奶,看着曹操不悦的眼神,决定替他脸面掩盖一二。
“给我喝的。”袁绍说。
曹操颇有点怀疑,但蔬菜熟得快,马上就出锅了。他用筷子夹起,放进酱碟里冷了一会儿,然后整片塞进口中。
完了。
曹操心想:他能吃辣,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呛哭。
边哭边咳,曹操扯过纸巾给自己擦眼泪,又狠狠灌了几口豆奶。辣是止住了,眼泪却很难止住,他哭得眼睛红红脸也红红,剩下的半顿都只敢吃清汤了。
第二天,社会新闻头条是这样说的:
《劲爆!曹家公子火锅店求婚未果,崩溃痛哭?!》
“什么假新闻!”曹操扔下洗到一半的T恤,手湿漉漉地就在袁绍屏幕上滑。他放大那张照片,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我这看起来像是在求婚吗?火锅店求婚?”
袁绍把手机上的水擦干净,仔细看了看照片,“可能因为你哭得太惨了。”
“住嘴,”曹操不准他再提,继续放大照片,“哪里像是求婚了?”
“你手上亮亮的。”袁绍客观分析,从那张糊得只能看出点轮廓的照片中寻找线索。
“那是易拉罐的盖子!”曹操气急败坏,“我的脸都丢光了!”
“可是,”袁绍说:“我们上社会新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这次是我求婚失败。”曹操说。
试点是成功了,继续推进时候却障碍重重。再签不下新的合约单子,类似的B2C平台也相继上线,眼见着流量越来越大,却跟他们全都无关。
拿着几张报告,曹操把那堆数字掰碎了看,从左看到右,从头看到尾,最后只能叹气:“这模式好搞,很多超市都学去自己做了,我们这平台别无用处。”
袁绍关了电脑,沉默好久,最后说:“至少没亏。”
“还能亏哪去?”曹操瞪他一眼:“就花了点运营费,基金都填上了。超市看在试水的份上只收分成,都没要授权费……这网站还我兄弟做的呢,免费!”
袁绍没回他,好一会儿突然问:“你以后做官吗?”
“做什么官,跟你说这事呢,”曹操听他转移话题,不高兴道:“怎么了,做官能让那些超市跟我们签合约?”
“我毕业后直接去濮阳,市长。”袁绍说。
曹操看他好几眼。
“你不是读的商科吗?”他说:“我以为……”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这样更好。”
“那……不做了?”曹操问。
袁绍又迟疑了一会儿,点头,“忙不过来。”
曹操想了想,突然笑起来:“那我把你股份留着,以后稀释了别怪我。”
“伯父那里……”袁绍有点讶异。
“他拧不过我,”曹操嘴角又翘了翘:“我说等我做完这个再说。”
“你不是学的汉语言文学吗?”袁绍说:“我以为……”
曹操冲他眨眨眼:“我发觉,这样也不赖。”
曹操公司上市的那一天,袁绍刚接到聘书,冀州长,全国最核心领土的长官,随后他就接到了一通电话,IP显示海外。他接通电话,听到了对面醉醺醺的声音。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啊,”曹操的声音抑扬顿挫,和多年前获朗诵比赛一等奖时候差不多,“步步高升啊,本初。”
袁绍拿着电话,看着窗外夜色,算了算时差。
“少喝点,”他说:“又宿醉了?”
曹操笑了一阵,声音离话筒更近,仿佛叹息:“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改它了。”
袁绍心说你早就知道了,五年前就知道了,但他问:“怎么改?”
“不能……合作,”袁绍甚至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边点头,肯定自己说辞的模样,“要……掌握渠道!对,得把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不管是仓库还是……”
曹操的话越说越不清楚,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袁绍笑了一声,感叹一样:“你说得对,都得抓在自己手里。”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股份还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对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百分之二……多,多零点五六。”
“那我可赚大了。”袁绍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嗯……”曹操发出朦朦胧胧的鼻音,没回复他,只是问了句:“官好当吗?”
袁绍也没回答,轻描淡写道:“去年伯父问我,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做官。”
“别理,老顽固一个,”曹操声音大了点,忽然问了一句:“你要去看他吗?”
“他?”袁绍反应过来:“做个样子也得去。”
曹操笑了起来:“那我也想去,我去给他送糖。”
“你这是伤口撒盐,”袁绍也笑了起来,又问他一遍:“什么时候过来?”
“你什么过去?”曹操反问他。
“你什么时候过来。”袁绍用的是陈述句。
“飞机……还没定……”曹操的声音模模糊糊,“你给我定。”
袁绍拿出另一台手机,“我找你助理。想吃什么?”
“我不喜欢喝酒了。”曹操说:“不要酒。喝不下了,做生意好难。”
“不喝,”袁绍说:“我明天去并州,下周一才能回……”
“帮我带几瓶汾酒。”曹操说,“我要喝这个。”
袁绍捏紧手机,重复了一遍:“不喝酒。”
“就喝一点嘛。”曹操说。
袁术被关在监狱里,受贿罪,刑期挺长,监狱挺偏,七绕八绕开了好久车才到。靠在椅背上,曹操两眼放空,吹着窗外凉凉的风。
“本初,”他问:“你带礼物了吗?”
袁绍把一个红布袋子递给他,曹操打开,一罐蜂蜜和几本书,什么忏悔录和学习参考书,正气十足。
“重了,”曹操说着,把自己的袋子递过去,也是一罐蜂蜜。
袁术在探望室里看见对面俩人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摸自己头发,小寸头,没染没烫没留长。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的表情写满了敌意:“来看我笑话对吧,狗男男!”
看守他的人敲敲玻璃,威慑性十足:“0562,再说脏话就记一次!”
袁术蔫了,坐在座位上,头也不抬了。
“多少年了,他还觉得我俩勾搭设计他呢,”曹操甚至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袁绍叹了口气:“给你带了蜂蜜,”他把两个袋子递给看守的人,“两罐。还有几本书。”
袁术不回答,也不看他。
曹操看着袁术,没好意思再说什么风凉话。没人再说话了。对坐着沉默了五分钟,曹操觉得气闷,打个手势,先出去了。
每次探望只能三十分钟,看守的人看剩下俩人还是不说话,于是把袋子提给袁术,让他看了遍。
袁绍看完了,没有说话,直到离结束还剩几分钟,他忽然开口了:“书看完了。”
“下次我换几本。”袁绍说。
“不用。”袁术回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俩个牌子我喝过。”
“怎么样?”袁绍问他。
“下次……”袁术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下次能带那个,包装上有一只熊的吗?”
“好。”袁绍答应下来,但没告诉他,那家已经倒闭了。
洛阳市中心那家商超也快倒闭了。
“好久没逛超市了,”曹操懒洋洋地推着手推车,左顾右盼,“生意还不错。就是租金太高,供不起了。”
袁绍把一盒牙膏放进手推车里,回答“是”,但他没说的是,在这个物流方便的电商时代,逛超市的人本来就越来越少了。
“我记得这里原本有一排试吃的,”曹操指着前边熟食区,“咸水鸭,奥尔良鸡翅,炸素丸子,蜜汁叉烧……”
袁绍笑了一声,“你以前每周都来打卡试吃。”
“你也没少吃,”曹操哼了一声,拿起一盒片皮鸭放进车里:“吃这个?”
“吃。”袁绍答应下来,把车里的东西整理一遍,耐压的放到最底下。
车子继续往前推,转向轮有点卡顿,拐弯时候声音卡擦卡擦,老化了一样。曹操大老远就看见那一架子酒,没忍住,还是上前看了几眼,牌子翻新不少,有的他甚至没喝过。
“三度果酒……”曹操看着标签:“这能叫酒吗?”
“我喝过零度的酒,味道还不错,”袁绍对此很淡然,“给你买了几瓶。”
曹操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写满震撼:“零度?这还能叫酒?”
“当然,”袁绍边把车推走,边对着他说:“家里还一窖子呢,别买了。”
“不买就不买,”曹操念念不舍,最后看了一眼才跟上前去,忽然说:“你当初做那个创业,就是因为那回吗?”
袁绍想了想:“一半一半吧。你做得真不错。”
“那当然,”曹操把手搭在手推车一边,没用力,但像他在推着车走一样,“我前一段在想个事。”
袁绍侧过头来看,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回来当官,或者是,”曹操整理了一下措辞:“或者是当初我们一起做下去了,最后会怎么样?”
“未来很难假设。”袁绍的话依旧客观。
“但我觉得会闹掰,”曹操却笑了起来:“我们都不是愿意做副手的人。”
袁绍的笑容微不可察,“现在不用写策划了?”
“我养了一整个部门的人帮我写,”曹操侧着头看他,笑得很狡黠。
“我也养了一帮,”袁绍忍不住也笑出声了。
收银台近在咫尺,十几条通道里只开了四五条,排了些人。曹操东张西望,选了条看起来最快的排队,看了会儿货架上的口香糖和避孕套,都买了,然后又看向冰镇饮料柜,可乐芬达冰红茶,还有一排蜂蜜柚子汁。
“上次你们还聊了什么?”曹操忽然问道。
“听他又骂我们整天厮混。”袁绍说:“但他求我下次再给他带蜂蜜。”
曹操瞥他一眼,笑了声:“那下次我还得去,气死他。”
“好,”袁绍笑着说:“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