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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此刻我伏在书房的桌案前写下这些开篇的话语,而故事的主人翁正坐在窗外庭院中的轮椅上沐浴春日和煦的阳光,庭院里有一片茂盛的苜蓿草,他总喜欢弯下略显佝偻的背,艰难地用手指去触碰那些小风扇一样的草叶。
他是我的祖父。
人们说,他是一个疯子。
这并非什么满怀恶意的攻击,更多的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出于各种原因,祖父年轻时曾经在当年远近闻名,如今臭名昭著的圣玛丽恒利伯精神病院中住过一段时间,当然,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只偶尔听母亲提起过一次,甚至不清楚他住院的原因,相对而言,那些在我出生后发生的事则让我感觉更真实一些,即便当时还在襁褓中的我对此毫无记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
说到此,我不得不做出一点小小的解释,祖父并非我真正意义上有血缘关系的祖父,事实上我的祖父一生未婚,他从孤儿院中领养了我的母亲,并独自将她抚养成人,而在母亲结婚之后不久,他就被确诊为了严重的妄想症。
他总是幻想自己有一个名为太宰治的恋人,他们一起在那个魔窟里度过了艰难的时光,而那个人最终永远留在了圣玛丽恒利伯冰冷的地下。
在初次听闻这些说辞时,我便向母亲询问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得到的答案是她也曾想过探访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只是最后毫无收获,这个男人完全就是祖父凭空捏造出的人物,只活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在私下里那般称呼他。
而在我看来,这也并非是什么坏事,毕竟那段时光对于祖父而言太过难捱,即使是不存在的虚伪记忆也好,我也希望当他被那些疯狂的“医生”虐待时,心中还有一点光。
我至今仍然记得,当初在我尚且年幼时,曾天真地以为祖父如此钟爱于花园里的那一片苜蓿,是想要寻找那种传说中代表幸运的四叶草,于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趴在草地上,最终找出了两株,献宝似地捧到他的面前。祖父当时的表情如今在我脑海中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并没有我期待中的快乐,他收下了我的小礼物,真诚而慈爱地向我道谢,然后在我转身跑开后,久久凝望着掌心的两株四叶草发起了呆。
后来母亲告诉我,祖父其实并非想要去寻找那份特殊的好运,“他相信这世间的所谓‘好运’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有些时候你没有察觉罢了,”母亲似乎也不完全赞同自己这位父亲的想法,她只是诚实地将之转述与我,“那些你不曾看见的代价通常都是由他人替你支付,而这,往往才是最昂贵的。”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终于了解到了某些尘封的过往,决定提笔写下这篇文章时,再回过头,才蓦然意识到,这句话中到底蕴含了多么沉重的感情。
那是从年少时便烙印在了心底的沉疴旧疾,是终其一生也不曾结痂的疤。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已无法再去想象曾经的人们是如何看待精神类疾病的患者,而当初那些耸人听闻的治疗手段也都已成为了人类医学进步史上难以避免的曲折弯路,甚至算不上污点,毕竟进步永远伴随着错误和牺牲,只是对于经历过那些苦难的人而言,那是足以摧毁往后人生的恐怖回忆。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过关于那所由修道院改造而成的精神病院的历史,以及一些曾经在那里接受治疗的病人的访谈记录,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展露出的事实让我手脚发冷,牙齿微颤,辗转难眠一整夜后,我叩响了祖父的房门。
“可以跟我讲讲那个人的故事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想法,那座修道院犹如一处吃人的魔窟,或许那里真的曾经生活过一些被外界所遗忘的人。
祖父略有些疑惑地看向我,似乎一时没有想明白所谓的“那个人”是谁。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眼角眉间满是皱纹,本就不算高大的身躯佝偻得厉害,于是整个人更显得瘦弱枯萎,母亲说过那是因为年轻时在那所精神病院里被逼接受治疗留下的后遗症,可唯有那双眼睛,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
天空一样透明的蓝,却偏偏在眼底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似的,不是浑浊,是经过了几十年时间沉淀下来的,灰白往事。
“那个人?”
“那个人,”我点头,重复道,“您曾经对别人说起过的,那个名叫太宰治的人。”
我确信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祖父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们的对话停滞了几秒,而后他微微眯起眼笑道:“老疯子的胡言乱语,有什么好听的。”
“可是您确实在那座修道院里生活过……”
“生活啊……”祖父微微仰身靠在了椅背上,半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那大概,也算不上生活。”
圣玛丽恒利伯疯人院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处博物馆,里面展出着很多当年留下的所谓医疗设备,我从一间陈列着某种带有捆缚装置,看起来如同浴缸般的设施的房间里走出来时,正看到阳光划过屋檐洒在门廊下。
身后的房间晦暗森冷,像是盘踞着未散的阴魂,面前就是明亮的光,我甚至听到了外面树梢上的鸟鸣。
他们曾经也是这样吗?这样站在阴霾里,望向光明。
或许是我站在原地呆愣了太久,引起了附近工作人员的注意,一位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走过来关切询问:“这位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我这才恍然回过神,刚要说出口的抱歉却在看到墙壁上挂着的老照片时卡住,黑白照片里几个身穿修道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廊外的草坪上,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那是曾经在这里工作的护士吗?”我指着那张照片问,保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后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是的,呃,虽然我本人并不愿意将她们称为‘护士’,但在当时,这群修女的确在做着远超她们能力范围外的专业工作。”
“那后来呢,在恒利伯精神病院被关闭后,她们去了哪里?”
“大部分被当时的教会调派去了附近其他的修道院,也有些被就地遣散。”
“现在还能找到她们吗?”我有些急切,如果能找到当年在这里工作的修女,或许有希望打听到一些关于祖父和那个人的消息。保安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好奇,他大概第一次遇到像我这样刨根问底的参观者,“抱歉,女士,”他微微眯着眼问道,“可以告诉我您询问这些事情的目的吗?”
我随意编造了一个自己最近正在研究相关历史课题的借口,因为涉及到祖父的隐私,我并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而在得到了答复后,那位保安才告诉我,被调派走的那部分修女名单都归属当时的教会保管,旁人无权过问,而至于遣散的那些,早就无人问津,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她们是否还在人世都不一定了。”保安耸了耸肩,略有些遗憾地说。
而就在我失望地准备告辞离开时,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位工作人员似乎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个。”
“什么?!”我惊讶地看向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位保安也很是意外地问:“你知道?”
“住在保洁处那边的那个婆婆,记得吧,”那人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她就是当年被遣散的修女,后来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听说差点饿死在街头,最后实在没办法,又把她安置在了这里做保洁工作。”
疯人院被政府勒令关闭后,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新的当权者上任,才终于愿意将这些过去的错误铺开到台面上来,于是曾经的魔窟变成了展馆,当年的护士也成了没人在意的保洁员。
见到那位老人的时候她正靠在一把躺椅上,垂着头打瞌睡,带我来的保安先生提高声音叫了好几声,她才有了点反应,含糊地应着抬起头,茫然四顾。“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保安先生说,“我觉得你也不用抱太大希望,她连自己中午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因为还在工作期间,他说完这些便告辞离开了,屋里只留下我和那位看起来似乎连神智都不太清晰的老人。
“您好。”我找来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于是我不得不凑近到她耳边,用几乎是喊叫的音量说话。
“您曾经是圣玛丽恒利伯疯人院的护士,对吗?”
“圣……恒利伯……”老人喃喃重复着我的话,好半天才点头,“啊,啊……是的……护士,这里,以前是医院来着。”
如今也只有你们还在把那个地方当做医院了吧。我不由腹诽,却也无法跟面前这位看起来比祖父还要老十几岁的婆婆说出什么谴责的话,只能继续问她:“当年的病人,您还记得吗?有一个名叫中原中也。”
说实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压根没指望能得到回答,毕竟曾经在这里接受过治疗的病人太多太多,即便是日常看管他们的护士,也不大可能记住所有人,可老人随后的反应却是着实让我惊讶。
“中原……中也?”她似乎是艰难地回忆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记得,我记得,是那个带着怀孕的修女一起逃出去的人。”
我被这句话中的信息量震得几乎呆住,怀孕的修女?祖父并不是在政府关闭疯人院时被放出来,而是自己逃出来的?甚至还带着一个怀孕的修女?!
“她是我的朋友,那个傻姑娘,”老人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摇头说道,“没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您说的那位修女,怀孕了?孩子是?”我的声音颤抖,突然很害怕她告诉我那是祖父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那所有关于“太宰治”的说辞就必然是谎言,我甚至开始怀疑母亲是否真的是祖父领养的孩子。可如果真是这样,祖父又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欺骗母亲呢?
“怎么会!谁会傻到放弃一切跟一个疯子共度一生?”老人的回答及时阻止了我的胡思乱想,“反正也过去这么多年,该入土的早就埋到六尺之下,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是一位医生的孩子,私生子,那个男人早就结婚了。”她说着,有些唾弃似地轻哼了一声。
虽然她的说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好歹也算暂且放下心来,可随即疑虑更胜,既然那个修女跟祖父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抓住的风险,带上她一起逃呢?
“谁知道呢,他不是我负责的病人,当时这里很热闹,特别热闹,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我甚至是在两三天后才得知自己的朋友已经跟着病人一起跑出去这件事,实在太疯狂了!”
或许曾经在这所疯人院里工作的经历是她这一生中最为光鲜的过往,老人提起这些事时,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神采,只是终究已经过去太久,曾经的细节早已被遗忘得彻底,若不是祖父是在疯人院整个经营期间唯一一个成功逃走的病人,又碰巧是跟她的朋友一起,老人怕是也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那太宰治呢?您记得一位名叫太宰治的病人吗?他应该经常和中原中也在一起。”我满怀希望,却又被一句话浇灭,老人皱着眉回忆了很久,最终摇头说想不起来了,我甚至无法向她描述那个人的相貌特征来帮助她回忆,毕竟对此我也一无所知。
离开圣玛丽恒利伯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下修道院塔楼高耸的尖顶在草坪上拉出锋利的阴影,像一柄刺开昏黄旧事的刀,我顺着那刀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正是回家的路。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边忙碌着把切好的蔬菜倒进锅里炖煮,边头也不回地随口应着我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一时好奇。”我搪塞道,直觉告诉我当年祖父领养母亲这件事并非偶然,而如果事实真的如我猜测,那母亲曾经待过的那所孤儿院或许能找到关于当年事情真相的线索。
“那所孤儿院在隔壁镇上,规模不大,时间太久我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名字了,”母亲手里的汤匙在锅里均匀地搅拌着,她微微蹙眉,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只记得好像是在镇子的东边,门口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说起来,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你的祖父?我当时年纪还很小呢,他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只是突然想到就随口问一句,没必要特意去打扰祖父。”听我如此说,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你祖父的身体最近越来越差了,真叫人担心,还是让他好好静养,尽量不要打扰吧。”
岁月在祖父的身上留下了太深太重的痕迹,印象中早在我不过十来岁时,他就已经无法长时间行走或站立,时常需要依靠轮椅行动了。那时候恒利伯疯人院改建为博物馆的计划才刚刚启动不久,人们或愤慨或震惊于那些残酷的真相,家中时不时就会有闻风而来的记者想采访这位曾经的受害者。
说起来,即便时至今日,我也依旧十分讨厌那些如同蚊蝇一般的小报记者,他们为了博取眼球赚得销量,总喜欢在关于祖父的采访中断章取义,妄加揣测,也正是托他们的福,才让祖父变成了附近街区人们口中的“疯子”。
祖父那时虽然已被确诊,但并没有多少外人知晓他的病症,而当时的他也还是愿意与人说起一些关于“太宰治”的事情的。直到某天,我在学校里突然被同班的男生嘲笑,说我的祖父是个老疯子,气急败坏的我哭着跟他扭打在了一起,最后被接到老师通知后匆忙赶来的母亲领回家,从父母的对话里我才得知,那些该死的记者在报纸上大肆谈论祖父的病,以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得知我在学校的经历后,祖父独自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把我叫到身边,将幼小的我抱到腿上坐在怀里。“我很抱歉,你本不该承受这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让我有种他就快要哭出来的错觉,我在祖父怀里缩了缩身子,没有说话,而他则是轻拍着我的后背,给我讲了个有点老套的故事。
故事里的国王在繁花簇拥的华丽宫殿里册封了他最忠诚的骑士,而后他们一同披荆斩棘战胜一切,去往了无比光明的未来。
“后来呢?”我有点困了,窝在祖父怀里迷迷糊糊地问。
“后来……后来国王和骑士都老了。”他说着,像是一时忘了该如何把这个故事编下去,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们一直在一起。”
从那以后祖父再也没有向谁提起过那个名字,所有前来采访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就好像他的妄想症一夜之间痊愈,生活变回了那个老套却温馨的故事一样。
打听到母亲曾经待过的孤儿院的消息后,第二天一早我就独自坐上了去往邻镇的车,那里相比起我们如今生活的地方规模小了很多,班车抵达小镇上唯一的长途车站后,我随意向路边一家便利店的店主询问,便得知了那家孤儿院的位置。
确实如母亲所说,孤儿院就在小镇的东南角,一栋三层的小楼,看起来像是学校的老校舍改建而成,楼前的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一位似乎是老师的中年女人在旁照看着。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到来,她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招手叫来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叮嘱了几句,随后便向我走来。
“您好,”她笑着同我招呼,语气温柔而礼貌,“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得匆忙,只背着一个随身的挎包,且年纪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会来领养孩子的,真要说起来,更像是假期来做义工的大学生。“您好,”点头回礼了一句,我没有什么寒暄便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想来打听一个人。”
孤儿院里到处能听见孩子们玩耍时的笑闹声,我从院长室的窗子往外看去,大门口的那棵梧桐树茂盛的树冠像一大团深绿色的云。“孩子们周末不用上课,所以会吵闹些,不要介意,”领我进来的中年女人正是这里的院长,她将一杯茶递给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有人来问起中也先生的事情。”
十几分钟前,当我说出自己的请求,并提及母亲和祖父的名字时,院长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颇为意外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是……中也先生的孙女?”我也没有料到她与祖父竟是旧识,祖父因为身体原因,平日里很少外出,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在这里碰到一个知晓他的故人实属难得。
“中也先生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才这么高,”院长伸手比划了一下,“鼻尖刚刚够着桌面,双手趴在桌沿上踮起脚才能看清摆在桌上的东西,”她笑着说,“他带来了一些钱,还有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女人。”
院长也是这所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当年祖父带着那个怀孕的修女来到这里时,她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但孤儿院里的生活让她比一般同龄的孩子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也懂得更多,她知道祖父是想让老院长收留那个孕妇,给她一份简单的工作,混口饭吃。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那种抛妻弃子的混账男人,因为那个女人看起来怨气颇重,对他也总是冷言冷语,他跟老院长谈妥后,就把女人留在这里独自离开了,那个年头,大家过得都算不上好,因为难以糊口就把妻子抛弃或是直接卖掉的事情并不罕见,那时我甚至想,这个男人还算有点人性,至少他只是把妻子丢在了孤儿院。”
可事实很快就改变了她的想法,本以为一去就再不会回来的人,却在一个多月后又一次来到了这里,可他并没有去见那个孕妇,只是向老院长打听了几句她的消息后,又留下了一些钱就再度告辞了。
“之后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中也先生就会过来一次,但从不见那个女人,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并不是他的妻儿,”院长慢慢地说着那些陈年往事,“我们这里不过是一所无人问津的小孤儿院,平日里很少会有人来访,他倒是成了这里的常客,很多孩子都认识他,也会跟他打招呼。”
“有一次我实在好奇,便找了个机会跟他搭话,我问他,为什么要替别人照顾妻儿?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中也先生被我问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会提出这种问题,然后他对我笑了笑,说不是,只是那个女人曾经救过他,即便那并非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他的话让我很是费解,因为我见过那个孕妇,当老院长同她提起中也先生时,她表现的很是反感,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厌恶。我本以为她是那种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女人,可她对待孤儿院里其他的人又十分友善,就好像中也先生是一根扎在她逆鳞下的刺,稍稍碰一下就会疼得她暴跳如雷。”
“后来呢?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她的孩子呢?”我追问着,心中却是莫名有了某种预感。
院长看向我,微微笑着说:“或许你应该叫她一声祖母比较合适,毕竟后来中也先生领养了她的孩子,也就是你的母亲,而她则是在你母亲出生时因难产去世了。”
我呆立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即便冥冥之中早有感觉,对于这个真相也并没有太多意外,可真的听到这些话还是让我的大脑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我真正的,有着血缘关系的祖母,是那个跟着祖父一起逃出疯人院的修女,而我真正的祖父,大概就是当年那个明明有了家室还与护士厮混的医生。混乱中我突然察觉到院长刚刚的说辞中提到,祖父曾经告诉她,那个女人是在某种迫于无奈的情况下帮助了他。
难道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如我先前所想,是祖父带着她逃出疯人院,而是恰恰相反,由她带着祖父离开?
一切好像都解释得通了,普通病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如果有护士的参与,自然容易了不少,而得到帮助脱离魔窟的祖父,即便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毫无好感甚至有些厌恶,也依旧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这份恩情。
现在唯一的疑问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迫使一个与医生私通的修女离开疯人院,是因为那个意外的孩子?可她又为何会被迫带上祖父一起?这件事看起来跟祖父并没有关系,他又是怎么牵扯其中的?
“说起来,有些东西,既然你来了,那还是交给你最为合适。”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院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问道:“什么?”
“你祖母的遗物,是在她过世一段时间之后,整理屋子时发现的,那时葬礼都过去几个月了,老院长觉得直接烧掉也不太好,于是想办法联系了中也先生,但他说,‘既然是她的东西,想必也不会乐意交给我的’,就没有来取走,于是东西便一直搁置在了这里。”
院长说着,起身往外走,示意我跟上,“其实当初谁也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后来我听说,孩子被抱出来时,母亲已经不行了,她甚至来不及留下什么遗嘱,那个孩子在孤儿院待到四五岁时,中也先生来办理了她的领养手续。”说话间我们来到了一间储物室外,院长掏出钥匙打开门时,我恍惚觉得有什么尘封的旧事随着那些蒙了灰的物品一起,被摊开在了我的面前,“我记得里面有一本日记,说不定对你想要了解的事情会有些帮助。”
×年×月×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仿佛身处混沌,意识游离在躯壳之外,每日浑浑噩噩,无知无觉。
直到今天早晨,我突然感觉肚子被从里面踢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轻微的疼痛,还有关于身体里正存在着某个不受自己控制的个体的认知,我躺在破旧的床上,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好像刚刚从一个冗长的梦境里被唤醒了,一时间竟不知身处何方。
意识似乎还滞留在尚未离开修道院的时候,我甚至花了一番精力才逐渐回想起过去一个多月里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逃走了,带着我的孩子,还有那个名叫中原中也的疯子。
原本他只是我跟恶魔交易时的筹码,在交易完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该分道扬镳再无交集,可就在我准备丢下他独自离开时,他却开口说:“你打算挺着肚子去街边要饭吗?”
关你什么事?就算我跟孩子都饿死在街边,又关你这个疯子什么事!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他吼叫,我恨他,恨那个如今早已死透的恶魔,也恨我自己。我的人生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全都毁了,我想用最恶毒的话来辱骂眼前的男人,但又偏偏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相比起我的狂躁,他却平静得惊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等我终于宣泄够了,才继续说:“确实与我无关,我只是告诉你,我打算去黑街找点活来糊口,要不要跟来都是你的事。”
不能害死孩子,这大概是当时唯一支撑我的念头。事实上我早已别无选择,没人会愿意雇用一个孕妇,现在的我只能做一点最简单的针线活,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我们在黑街的一间地下室里窝居,中原中也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找各种活计,只有很晚的时候才会回到这里,把一些食物丢给我,然后倒头就睡。我们从不交谈,当作没有对方的存在,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直到今天。
这是怀孕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正在孕育着另一个生命,一瞬间某种近乎神圣的喜悦将我从噩梦里惊醒,我要保住这个孩子,不惜一切。
×年×月×日
我又梦见了医生,梦里他吻着我的掌心说他爱我,醒来时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湿热的触觉,直到我开始干今天的针线活,那种感觉竟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轻轻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难以克制地胡思乱想起来。也许他没有骗我,至少梦里没有,他爱我,只是我们的爱是错误的,不被允许的,一旦被袒露到阳光下,谁也无法独善其身。如此看来现在这样大概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记起来当初在修道院时的事了,那个杀人犯威胁我替他办事时,我一度以为他是想让我帮他逃出去,可结果他对自己的命倒是毫不在意。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有人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让另一个人活下去,意外的是我心中竟无一丝动容,这个疯子扯碎了我掩盖在自己丑恶心灵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满眼嘲讽地提醒我医生的那些话不过是谎言,可如今他自己倒是做足了一副痴人模样。
呵,爱情。
×年×月×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日渐衰弱,像一个本就不算富余的仓库,如今已然快要被掏空,那个生长在我腹中的孩子正在无知无觉地掠夺走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养分。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为什么会选择在黑街生活,或许是因为这里鱼龙混杂,最适合我们这样的人躲藏,但想在这里混口饭吃也着实不易。把地下室租给我们的是住在这里的一个妓女,她看到我第一眼就带着一种让我极为不适的笑,提醒我最好不要独自出门。
混迹在黑街的那些人大多不是善茬,中原中也回来时脸上时常带着伤,今天他少有地主动开口跟我说话,他说他找到了一所福利院,可以暂时收留我,直到孩子出生,之后如果我愿意,也可以继续在那里工作。
这让我很是意外,正常来说我应该感谢他,但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不介意,只随口说明天就带我去那所福利院,便翻身睡去了。我们点不起灯,地下室里只有一根摇曳的蜡烛,昏暗光线里我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也不过刚刚成年。
×年×月×日
院长说他今天又来了,还带来了一笔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我很想说自己不稀罕他的钱,但似乎并没有说这话的资格,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是他补贴给孤儿院的钱,并不是给我的,虽然我们都很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其实我早就不再如当初那样厌恶他了,只是过去的一切让我实在无法对这个人生出一丝一毫的好感。我依旧理解不了男人和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这让我觉得恶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可除此之外他又似乎从未做错过什么,甚至比起我曾犯下的那些错误,他的罪名更轻一些。
说来可笑,即便早已离开修道院,我依旧保留着每日祷告的习惯,只是上帝大概早就不再听了。
×年×月×日
整理从修道院里带出的旧物时又看到了医生的照片,关于他的记忆全部停留在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温柔地对我说,一定会照顾好我和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也许他没有骗我,但心底尚存的那点理智还是让我不敢用孩子的生命去赌。
或许这就是对我背叛行为的惩罚吧,不管是对于上帝,还是对于他。
只是我实在无法忍受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上有那个杀人犯的存在!无数次我想要将他从照片中撕下来,可那样必然会把我和医生分开,多么可笑又可憎,就好像早在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一样,他像是横亘在我们之间一道黑色的阴郁的裂痕,狰狞丑恶,耀武扬威。
我至今无法忘记那个男人的眼神,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冷静,即便是在谈论自己的死,但他眼底的疯狂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让我觉得恐惧,就好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将我攥紧,几乎捏碎在掌心。
放过我吧!求求你!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放过我吧!
我的双手颤抖着几乎捧不住那本薄薄的日记,而夹在其中的那张泛黄照片上,站在医生和护士之间的,是一个消瘦的少年。黑白照片褪去了他周身的全部色彩,冷漠的神情让他看起来仿佛一个飘忽的幽灵。
可是他在那里,就在那里,真实存在着,不是谁的幻觉。
他是太宰治。
是我的祖父,中原中也曾经的恋人。
我无法想象这样单薄清瘦的两个少年在圣玛丽恒利伯疯人院中经历了怎样的过往,那一整段时间都像是这张黑白照片那样,阴郁晦暗,死气沉沉。他们会笑吗?他们笑起来又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的眼睛才见过彼此的笑容,然后将那转瞬即逝的美好尘封在记忆或是深埋进泥土,从此不见天光。
再次叩开祖父房门时,我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
“什么颜色……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还有眼睛……”我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哽咽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脑子里混乱一片,原本想好的说辞忘得干净,一开口就只能问出这么突兀的问题。
祖父大概是被我的模样吓到,他难得有些慌乱地努力直起身子,伸出那双苍老的手想要帮我擦眼泪,“怎么了?”他像是想将我抱进怀里,就如同很多年前,当我因为那些流言而被同学欺负时一样,直到我把背在身后的手递过去,他看到我手中的照片,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我找了好久……只有这张,黑白照片……”我在祖父的轮椅边跪坐下来,把脸趴在他的腿上,“跟我说一说吧,关于他的事,什么都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晌,我听到祖父长长叹出一口气,“黑发,浅褐色的眼睛,”他的声音温柔而怀念,像是时间长河里捧起的一抔流沙,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接着说,“就像这世上最美的琥珀一样。”
祖父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开满了诡丽的恶之花。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明亮鲜艳如同光一般的少年,站在大片的苜蓿草地上,天空是清澈的蓝,脚下深深浅浅的绿色里缀着零星淡紫色的花。
他们牵着手一起往远处走,一步一步,再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