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紧急,伤者从高处坠落,多处骨折,头部受到撞击,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必须立刻进行抢救!”
“已经做好手术准备!”
手术台边,穿戴整齐几乎只露出一双鸢色眼睛的医生看了一眼浑身血污不省人事的伤者,瞳孔微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开始手术。”
急救室的门哐地关上,“手术中”的警示灯亮起,等在门外的几人焦虑不已,或是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或是坐在椅子上双目放空陷入沉思。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撕开了这片沉默,穿着白色休闲衬衫,衣服上还沾着大片血迹的年轻男人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是,是,已经开始手术了……”他边应答着,边抬手捏了捏紧锁的眉心,“主刀的是这所医院里最优秀的医生……不清楚……现在只能等了。”
男人是知名娱乐公司的金牌经纪人,年纪轻轻就靠着过硬的业务水平在业内打出了不小的名声,本来前路一片坦荡,却在今晚遭受了重创,原因无他,只因为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生命垂危的,正是由他负责的艺人,当红歌星,中原中也。
挂掉电话,他有些崩溃地抱头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从中也进入公司开始就一直由他在负责,这些年来可以说是看着对方如何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即使抛开所有工作上的关系不谈,他也几乎将中也当成了自己的弟弟般看待。
眼看着舞台升降吊篮因故障倾斜,站在上面的中也从半空坠落时,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样。坐在身旁的年轻助理一直在掉眼泪,小姑娘刚刚入职不久就遇到这么大的意外,到现在都还没从惊吓和恐慌中缓过神来。
手术进行了很久,久到等在外面的人都感觉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当那扇门重新被打开时,急不可耐的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主刀医生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还在昏迷,”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年轻,冷冽如一泓泉水,“不过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了。”
一句话像是拧开了气阀,那口吊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被吐了出来,经纪人几乎脱力地瘫坐回了椅子上,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去询问具体的伤势以及考虑后续的公关,只觉得一颗心又落进了肚子里,连大脑都放空了几秒。
等太宰治脱下手术穿的防护服,换回平日里的白大褂时,护士们已经将尚在昏迷的中原中也送进了特护病房。持续好几个小时的手术让他从精神到身体都无比劳累,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可偏偏后续的检查还需要他来进行,只得强撑起精神往病房走去。
“真是麻烦啊,”他喃喃自语着,“小矮子永远都学不会让人省心吗……”
关于太宰医生讨厌当红歌手中原中也这件事,医院里几乎人尽皆知。
倒不是太宰治有多张扬,实在是作为这所医院里最年轻的专家级医生,不仅职业水平无可厚非,连长相都是万中无一的英俊,加之他平日里对待女性不管是病人还是医护,都温柔又绅士,这么多的光环笼罩下,难免会有不少人试图打听他的喜好,以便更进一步的发展些亲密的关系。
至于最初是哪位运气不佳的小护士在试图与太宰医生闲聊时提起了最近当红的流行歌手中原中也,却被对方突然皱起的眉头和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吓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的,如今已经不可考,其中缘由也是众说纷纭,比较靠谱的猜测是单纯听不惯中也的歌,这种涉及到个人喜好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也有离谱的传闻,说太宰医生的前女友因为太喜欢中原中也,以至于最后跟他分手。
八卦传得满天飞,真假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总之大家都知道,不要在太宰治面前提起中原中也,包括他唱过的那些歌,这种行为无异于雷区蹦迪。
所以这天晚上,当重伤的中原中也躺在担架上被推进手术室时,一旁打下手的几个护士看着那张即使沾染血污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全都条件反射似的望了一眼站在手术台前的太宰治,这位平日里一向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医生此时的表情则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似乎隐隐有些恼怒。
虽然没人会质疑太宰治作为一个优秀医生的职业道德,但在场的众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担心了那么一瞬,而与此同时,太宰治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中原中也,你好大的能耐。
-
从那个黑暗荒芜的世界里挣扎着醒来时,首先传入意识中的是旁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却十分熟悉,中原中也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费了好大的劲才颤抖着撑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那位经纪人的身影,似乎正在跟另一个人说着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重物碾压了一遍,脑袋里仿佛塞进了一把电钻,嗡嗡作响,全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就只有眼球,缓慢转动视线,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
医生?我不是在演唱会么?……啊,对了,升降舞台……嘶……好疼……
思维断断续续,他隐约看到站在病床边的人似乎是注意到自己已经醒来,那个医生靠近一步俯身凑近,中原中也只看清那人有一双漂亮的鸢色眼睛。
“醒了?”那人伸手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扒开中也的眼皮,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又直起身去检查围绕在床边的一堆仪器上监测的数据,声音平静地对一旁激动的经纪人说:“状态还算不错,目前看来也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还需要继续观察。”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将仪器数值记录下来,头也不抬地嘱咐:“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恢复,等会可能还会昏睡过去,是正常现象,不用太紧张,暂时还不能喝水,像之前那样用棉签蘸一点润湿嘴唇就行……”
他说的很多很详细,中也只觉得那声音像一首催眠曲,将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嗡鸣声都安抚了下去,等到太宰治终于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都向经纪人交代完,再低头看过去时,中原中也已经又一次陷入了沉眠。
舞台上的灯光随着鼓点的节奏在闪耀,射灯明亮的光束扫过台下狂欢的听众,中原中也抱着电吉他,他听到自己在唱歌,嗓音嘶哑如同歇斯底里的怒吼,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拥挤着冲撞出来,震耳欲聋。
中也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脱离在了身体之外,漂浮到半空,他环顾四周,是一个搭建在室内的小舞台,也许是某个酒吧?或者停车场,也可能是地下室。他觉得有一丝违和,却又想不起来问题出在哪里,直到视线越过疯狂的人群落到最后排靠墙的角落。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他非常非常熟悉的人,抱着一捧红玫瑰,大半的身形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晦暗不清。
中原中也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他的双唇微微开合,无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中也先生!”他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梦境里彻底脱身,耳边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那个手术时等在门外哭肿了眼睛的小助理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扑到床边,“您终于醒了!感觉怎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她边说着,边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中也想说自己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张了张嘴才发现干燥了太久的喉咙已然发不出声音,于是只得冲着满脸担忧的小助理露出浅淡的笑意,小幅度摇了摇头。
“看起来精神不错。”男人的声音传来,小助理闻声将视线转了过去,只见那位负责中也先生的主治医生此时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太宰医生。”小助理忙起身同太宰治打招呼,她对这位主治医生的印象非常好,撇开英俊的外表不谈,在中也昏睡的两天里这位医生一直巨无细遗地照看着他。中也先生在演唱会上出了意外,公司的公关部门忙成了一团,经纪人也完全抽不开身,只能留下自己在这里,要不是有太宰医生,从未照顾过这种程度的伤者的她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太宰治礼貌地冲她微微一笑,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迈步走到病床边,硬是把宽松到甚至有些臃肿的白大褂穿出了品牌风衣的感觉,他在中也身旁站定,看向躺在那里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的人,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当着所有歌迷的面表演空中飞人的感觉怎么样?挺过瘾吧。”
中原中也说不出话,也不能动弹,只得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而这一来一回的交流间碰撞出的无法忽视的火药味则是让站在旁边的助理看傻了眼,在她的印象里,中也先生对人向来有礼貌,在公司的人缘也很好,身为当红明星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自己从入职开始到现在,从没见过他跟谁这么一副不对付的样子。
她忍不住多看了太宰医生几眼,不可否认,这人实在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在街上碰到他而非医院,自己甚至会以为是哪家娱乐公司的新人。眼下这位长得像影视明星似的医生正臭着一张脸给躺在病床上真正的当红歌星中原中也检查身体,记录仪器上的各项数据,而相较于正常医患,不知为何小助理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古怪。
“太宰医生?啊,说起来他之前确实说过不喜欢中原先生呢,”在茶水间遇到的护士小姐若有所思地答道,“好像说是因为中原先生唱歌的风格之类,应该只是单纯的个人喜好吧。”
“这样……”小助理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牛奶,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其实她很想说,那两个人怎么看都好像是曾经有过什么过节,以至于彼此厌恶,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他们不完全像是那种水火不容的样子。
“对了,今天也有很多中原先生的粉丝送来慰问的礼物哦,都被保安拦下放在楼下了,等你们找人整理拿走,”护士小姐眼见她依旧秀眉微蹙,一副在担心什么的模样,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安心啦,太宰医生是绝对不会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感情的,这是每个优秀医生都必备的品格,顺便……”她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签名板,“我妹妹很喜欢中原先生的歌呢,等他的情况好转后,可以麻烦帮我要一个签名吗?”
“倒也不是在担心这个啦……”助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了那张签名板,“我自然相信太宰医生的职业素养,只是纯粹出于好奇罢了。”
从事她这个行业的人本就对某些方面的事情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即便是刚刚从业不久也是如此。小助理回想起中也先生还在昏迷时,太宰医生每次来查看情况时那凝重的神情,以及在确认对方已经完全恢复清醒状态后,突然转变的态度。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视线无意识地望向中也先生病房的方向。
此时的病房里,传说中绝对不会掺杂私人感情的太宰医生正端坐在中原中也的病床旁,翘着右腿,用来记录数据的本子放在膝盖上,他微垂着眸,似乎是在看那本子上的数据,钢笔在指尖灵活的转动,一圈一圈。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整个病房里安静的只剩下那些仪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中原中也依旧还不能起身,只得躺在病床上,眼角的余光扫到自己那条打着石膏被吊起的左腿,厚厚的绷带裹得像一具木乃伊。他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太宰治手上动作一顿,捏住了那只旋转的笔,抬头看他。
打破沉默的人此时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了,中也并未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太宰治,那双宝石般的蓝色眼睛眨了眨,望着医院病房里苍白干净的天花板,笑着说:“跟你这混蛋一样。”
-
太宰治第一次遇见中原中也,是在某条小巷中的一家昏暗酒吧里,那是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混乱,吵闹,疯狂。但是那又如何,人类同样觉得瘟疫不该存在,病毒不是依旧在无休止的掠夺生命。
之后再提起时,太宰治将自己当天的行为归结为了青春期的叛逆,是一种对于来自家庭环境压迫的反抗。他出生医学世家,父母都是正儿八经的上流社会精英人士,对于孩子的教育也是相当严苛,虽说那些所谓花花世界太宰治本也没有太多兴趣,但不喜欢和不允许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我不希望自己今后的人生仿佛一潭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倘若真的如此,我宁愿跳进水中溺亡,也要将它激起些许波浪,”他牵起某个打扮潮流的姑娘的手,眼中的深情叫人恍惚信了这番鬼话,“所以,美丽的小姐,愿意与我一起殉情吗?”
打断他的是一段贝斯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声音,瞬间就吸引了酒吧中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当然,也包括太宰治,和他正牵着手的那个姑娘。
简陋的舞台上亮起灯光,光束下一个穿着亮片背心和黑色皮夹外套的青年正握着话筒架,抬手冲身侧的贝斯手比了个夸赞的手势。随着一连串的鼓点落下,青年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太宰治像是被什么人重重打了一拳,怔在了当场。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朋克摇滚,重金属乐声如同化成了实质,将他心中的那潭死水砸出了滔天巨浪。酒吧里的人们为之疯狂,尖叫着挥舞双臂扭动身体,只有太宰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上下挂着各种叮叮当当的金属饰品,有着一头赭色头发的主唱,那人正用明显是常年吸烟被熏出的嘶哑嗓音唱着那些粗俗叛逆的歌词。与其说是唱,那更像是一种愤怒的嘶吼,一种发泄,关于人生,关于世界,关于压抑的天空下蓬勃的生命。
毫无缘由地,太宰治突然想起了他家屋后的小花园中,挨着院墙栽种的那一片玫瑰,在惨白院墙的衬托下,刺眼的红像是要将一切燃尽的火。
这样的小酒吧,来玩的几乎都是熟客,像太宰治这样纯粹心血来潮随便找了个巷子钻进来的情况实属少见,因而酒吧里大部分人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也不在意什么形象,闹到后半夜时几乎已经是群魔乱舞般的狂欢。
太宰治独自一人靠着吧台喝酒,从方才开始他的视线几乎就没有从那个主唱身上移开过,跟酒保闲聊打听到了他的名字,中原中也,据说他和他的乐队在这一代的酒吧里都能算得上是小有名气,此时那人早已结束了今晚的演出,正跟几个朋友一起靠在角落的宽大沙发上喝酒聊天,看上去兴致高昂。
而事实上,中原中也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长相,怎么看都属于青年才俊那一卦的家伙,放在这群奇装异服的疯子中显得尤其突兀,他今晚喝了不少,有点醉了,拎着酒瓶回头时,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吧台旁边,那人正毫不掩饰地望向自己,目光里的欲望赤裸得像要当场剥光了他。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啤酒瓶放回了桌上。
看到他站起身时,太宰治心中突然一阵悸动,素来聪明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条又一条信息,试图解释各种莫名其妙的疑问,关于为什么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瘦小身躯在唱歌时居然能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关于朋克摇滚到底是愤怒的生命还是钟爱的死亡,关于红玫瑰,关于欲望。
而中原中也不管这些。
他赤脚从几个醉死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狐朋狗友身上踩过来,扬着下巴骄傲地站在太宰治面前,那一刻太宰治觉得自己的头骨上被钻开了一个洞,所有几秒钟前都还井井有条的思维全都从那洞口溢出溜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骷髅。
中原中也伸手捧起那颗骷髅,吻了上去,于是绚烂的花和音符又从他们相贴的唇齿间灌了进来,重新将他填满。
-
小助理抱着一大捧花推开病房门时,太宰治刚刚结束了今天的例行检查,只见她将那束几乎挡住她整个上半身的鲜花放到病床对面的桌子上,淡雅的香气很快弥散到整个屋子。
“歌迷们送了很多探病的礼物来,我都让人整理好先带回事务所了,挑了束你喜欢的花送过来,心情好伤恢复得也快!”
中原中也是在演唱会上出的意外,当时就有不少现场的歌迷一路追到了医院外,随后蜂拥而来的各路媒体更是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公司本想将中也转移到其他医院以躲避一些小报记者时不时的骚扰,可他当时的伤情还不稳定,根本不能轻易转移,于是只得作罢,联系了专门的安保公司,阻拦应付前来采访的记者和探视的粉丝们。
每天都会有非常多的粉丝自发组织着送来各种慰问品,大多是鲜花,还有信件、祝福卡片或是其他什么零碎的小礼物,被安保人员拦下后就全部堆在一楼大厅里,以至于医院方无奈之下,干脆在一楼专门腾出了一间办公室,用来堆放粉丝送来的东西。
听着小助理的话,太宰治看了一眼那束花,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百合,康乃馨,满天星,确实是探病常见的花束,可若是作为一束送给偶像的花,它未免太过素净了些。“中也喜欢这些花?”太宰治状似随意地开口,却不是在询问中也本人,而是看向那位助理,“居然还要劳烦助理小姐特意挑选,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啊。”
“哎?并不……”小助理笑了笑,“说是挑选,其实也就是选一束没有玫瑰的拿过来而已啦!”
那些歌迷中很多都是年轻女孩子,送来的花总少不了表达些自己心中那份喜欢,因而大部分花束里的主体都是玫瑰。
“不喜欢玫瑰?”太宰治的语气中似乎略有些意外,他扭头去看向已经可以靠坐在病床上的人,而对方则是“啧”了一声就撇开了脸。
“是曾经提过说不太喜欢来着,”小助理倒是完全没在意,虽说所有鲜花中独独讨厌玫瑰的人好像确实不太多,但也不是什么太离奇的事,“我也是听经纪人先生提起了才知道,说是中也先生刚出道那会儿参加过的一个综艺节目,有谈到过对于花的喜好。”
她看向那束素雅的花束时,笑容里竟有些欣慰,“不是什么知名的综艺,时间也已经过去挺久了,后来的新粉很多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会送这样的花束来的,肯定是从中也先生出道开始就喜欢着他的忠实粉丝啦!”
对于之后的那些话,太宰治并没有太注意,他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看向中原中也时神色中多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是么,”他浅浅笑道,“小矮子的癖好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讨厌玫瑰啊。”
-
中原中也很喜欢玫瑰,曾经。
特别是那种,盛开的红玫瑰,因为太宰治告诉他说,这是最能配得上朋克摇滚的花。
就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旖旎夜晚之后,过了没几天,太宰治又跑来酒吧找他,带着一大捧红玫瑰。
“你应该把它们送给舞会上那些穿着长裙跳华尔兹的小姐,”中原中也正跟乐队的其他几人在练习着新歌,他扯着嘴角嘲笑,却还是放下手中的电吉他将花接了过去,“这种典雅的浪漫可不适合摆在架子鼓上。”
“谁说玫瑰就是典雅?”太宰治看向怀抱着那束火焰的中原中也,眼中似乎跳动着明亮的光,他想起后院白墙下那片被自己霍霍得乱七八糟的玫瑰园,折断那些花枝时细小的刺报复似的扎进他的指尖,“它比任何花都更适合摇滚。”
张扬的红,像鲜血,是盛放的爱意,还有愤怒的生机。
太宰治无法说清朋克摇滚到底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震撼,或者说,遇见中原中也这件事让他原本浑浑噩噩恍如傀儡的人生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他开始长时间地跟地下乐队待在一起,换下了自己原本那些中规中矩的衣服,坐在沙发上让中也枕着他的腿躺在怀里,拉着他的手涂上黑色的甲油,他为中也写歌,写他们前一天晚上做爱时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的欲望,写他后背上的痣可以连成天上的星。
我蓝眼睛的爱人,我亲吻的星图。
中原中也曾经在某个没有开灯的夜里用指尖反复摩挲太宰治骨骼分明的手腕,那里平日里总缠着一层绷带,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中也在情爱过后满屋沉寂的黑暗中将那些绷带随手扯开,摸到藏在底下的皮肤上层层叠叠凹凸的疤痕。
“一些失败的尝试,”太宰治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腕摸了一阵,又反握住对方的手牵着放到自己的喉间,“这里也是。”
割腕,吞药,上吊,入水。太宰治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想结束那段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可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只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为数不少深深浅浅的印记,他忍不住有些好奇,中也会怎么看待这些?于是他继续说道:“最接近成功的那次我的心跳甚至已经停止了,可惜还是被抢救了回来。”
“是吗,”中也的声音平静,像在听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题,他放在太宰治脖子上的手稍稍用力,让对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是想要掐死自己,“你下次可以试试写出来,濒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太宰治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简直爱惨了怀里的这个小疯子。
他干脆搬出大学的宿舍,跟中也住到了一起,那是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靠近床的那面墙上甚至裂开了好几道缝,蜿蜒着一直往上延伸到天花板,像广袤平原上的幽深裂谷。侧躺在床上时,太宰治总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些裂缝发呆,中也问他在想什么,他就笑着抱住他说,会不会某一天夜里,我们做得太激烈,这面墙就会塌下来,把我们一起活埋?
对于他这种不着边际的妄想,中原中也向来嗤之以鼻,而就在某天,太宰治去洗了澡,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床边时,看到赤裸着上身的爱人正叼着一支烟,在往墙缝里塞什么东西。
“中也,”他有些好奇,随手将毛巾丢到一边,俯身过去从后面将对方抱住,细细碎碎地亲吻他的颈窝,“这是在干什么?”
中也把那张塞了一半的纸条又抽了出来递给太宰治看,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有一句,“想在城市中心最大的那个体育场里唱歌”。
“我的人生裂缝,”中也拍着那面墙,缝隙里簌簌掉落出细碎的墙灰,他咬着烟笑道,“裂缝里塞满梦想。”
太宰治来了兴趣,他像个发现新鲜游戏的孩子般跃跃欲试,也撕了一张纸条,垫在中也的后背上写到,“x年x月x日,晚餐想吃蟹肉”。笔尖隔着薄薄的一张纸划在皮肤上,有点轻微的痒,中也哼笑出声,却依旧没有动作,任由他将自己的蝴蝶骨当成垫板。
写完之后他炫耀似的把那张纸条递给中也看,然后折了两折,也塞进了那道墙缝里。
“你的梦想也太普通了吧!”中也嫌弃地看着那张纸条挨着自己刚刚塞进去的,感觉像是一个全国知名的伟人和一个普通路人被放在了同一个舞台上。
太宰凑过去亲他的唇,黏腻的亲吻间,中也听到他模糊地说:“可是我只想要这些最简单,马上就能实现的梦想。”
太遥远的美好,我怕我走不到。
-
在精心的照料下,中原中也的伤恢复得还算快,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两个多月之后就已经可以撑着拐杖慢慢行走,并且接受医院给他安排的康复训练了。而事实上自从中也入院的那天开始,太宰治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整个医院里最闲的那个医生,除了中原中也,不需要再去负责任何一个病人。
“现在的医生都这么清闲吗?”中也看着已经在自己病房里坐了一下午的某人,有些无语地开口,那家伙甚至带来了一本书翻看,像是在打发时间。而据他所知,这里作为市内医疗水平最为顶尖的一家医院,平时想排上一个门诊号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更何况是像太宰治这样的专家级医生。
“笨蛋蛞蝓怕是不知道你们公司为了让你早点回去继续给他们卖命赚钱,付了多少医疗费。”太宰治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中原中也斜眼瞥他,那表情就像是看破了小孩把戏的大人,“是么,”他微微翘起嘴角,“我还以为以太宰医生的性格,只要自己不乐意,再多钱也懒得多看一眼呢。”
“啪”的一声,太宰治合上了手中的书。
太宰治极为厌恶自己现在所在的那家娱乐公司,这点中原中也心里比谁都清楚,原因说来也简单,他们虽然一手捧红了自己,让自己从一个混迹在酒吧卖唱的穷小子变成了身价百万的当红歌星,却也亲手埋葬了自己曾经的追求和梦想。
朋克摇滚终究只是小众。
也不是没有可以在这条路上闯出一片天的顶尖乐队,可是那太难了,乐队本就是一个整体,其中任何一环的脱节都会导致他们走向崩坏。
最初是他们的键盘手,因为顶不住来自家庭的压力选择了退出,回去帮父母打理小店的生意,临时找来的替补根本追不上他们的进度,配合上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然后是贝斯手,地下乐队能赚到的钱实在有限,已经逐渐无法支撑日常的花费,最后连最早加入乐队的鼓手终于也表现出了些许离开的意思。
只有中也还在苦苦坚持,他开始给酒吧打工,用来补贴乐队的开销,原本用来写歌和练习的时间被用在了餐厅端盘子和超市收银上,他知道其他人现在还没完全放弃不过是拼着最后的一股劲,也是在消耗着多年以来彼此之间的情谊。
可是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切都会耗尽。
疲惫侵蚀了原本张扬的眉眼,他和太宰治合住的那间小屋桌上,红玫瑰的花瓣卷了边,枯萎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因此当那天晚上,刚刚结束了工作的中也回到出租屋,累的几乎完全不想动弹,倒在床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太宰治靠过来伸出手,中也本想说自己很累今天不想做,但下一秒那只手越过他伸向了那面有裂缝的墙。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从那道几乎已经被纸条塞满的墙缝里抠出了一张,塞进了中原中也的手中。中也一时也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一整天的疲劳让他险些睁不开眼,半眯着眼睛打开那张纸条,借着床头台灯暖黄的光看了一眼,上面是自己几个月前写下的句子。
【想去市中心最高档的那家餐厅,吃那些贵得离谱的料理,并且不付钱!!!】
中也看着自己重重打下的那三个感叹号,轻笑了一声,反手把那张纸条塞给了身后依旧抱着自己一言不发的太宰治,什么也没说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被太宰治叫醒的,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中也有些恼,他今天不用去打工,难得可以放纵地睡个懒觉,也不知道那家伙是想干什么。印象中自从自己开始为了生计而忙碌打工后,太宰治就再也没有在休息这件事上打扰过自己,脑中转过这个念头后,中也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了,他抬手虚遮了一下有些刺眼的阳光,转身看向站在床边的太宰治,沙哑着嗓音问道:“怎么了?”
“中也!快起来,”直到看清对方的样子,中原中也才发现太宰治居然又换上了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的那套衣服,这副打扮倒是很久没见了,此时他正一脸兴奋地拉着中也的胳膊试图将人从床上捞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要去哪里啊……”中也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又被推着去简单做了洗漱,随手拎起一件搭在沙发上的机车外套披上,伸手抓了两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便跟着他出了门。
太宰治不肯告诉他目的地,只是坐在他那台宝贝机车的后座,抱着他的腰,整个人贴在后背上,指挥着他往左或是往右拐。直到机车最终停在了某栋高楼外,中也摘下头盔抬头看着那个金碧辉煌的招牌半晌,才怔怔地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实现中也的梦想啊!”
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旋转观光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他们点了店里最昂贵的料理,还开了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饱餐一顿之后,装出互不认识的模样,一人佯装接听电话,一人借口出门接朋友挨个离开,在前台的服务员意识到不妥叫来保安之前狂奔出酒店大门,一路跑出了好远。
“他们一定从没碰到过吃霸王餐的人,”两人拐进一条小巷里,太宰治边撑着膝盖喘气,边笑得好大声,“谁会去那种高档的地方吃霸王餐啊!如果换成路边小店,我们早就被老板抓住啦!”
中原中也跟着笑,似乎他一贯以来对规矩和原则的叛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像一个难以自制的瘾君子,而这种刺激感是某种戒不掉的药,每尝到一次都让他有种疯癫般的快乐。
然后他就这么笑着笑着,逐渐沉默了下来。
等到太宰治终于意识到他的反常,停下笑声抬眼看过来时,中也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了起来。“怎么了?”太宰治突然慌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去拉中也的手,“你的其中一个梦想实现了,中也,不开心吗?”
中原中也看着他,有些茫然地点头,“开心。”自己确实是开心的,直到刚才都还是,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犹豫了一会才接着说,“太宰,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把饭钱补上吧……”
不过是一顿昂贵的饭而已。在纸条上写下那个所谓梦想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中也到现在也还清楚地记得,放肆的,逆反的,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团火,要烧尽这世间一切繁复的规则。所以啊,不过是一顿昂贵的饭而已,即便是错的,又能如何?
可是那终究是错的。
他微垂着头,没有看到太宰治骤然垮下的表情,“不要。”对方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隐隐的怒气,“这不是你自己写下的梦想吗?我帮你完成了,你却后悔了,凭什么。”他放开了拉着中也的手,后退了半步,“而且,中也你现在还有钱去支付刚刚的那顿大餐吗?”
太宰治不太记得那天最后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径自离开了,把还在发呆的中也丢在了那条阴暗的小巷里。
而中原中也直到很晚才回来,推开门时屋里静悄悄一片,他脚步顿了顿,想着太宰治大概是赌气回自己家了,于是苦笑一下,也对,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家。他没有开灯,借着那点从未拉上帘子的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就往卧室走,而就在路过客厅沙发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太宰治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微颤的眼睫投出一点浅浅的阴影。中也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转身进了卧室,而随即他就愣在了当场。
那面墙上的纸条全部都被抠了出来,有些打开了,有些胡乱地团着,乱七八糟扔了一地。
一整晚的时间,中原中也把那些纸条一个个都捡了起来,仔细折好,又重新塞回了那道裂缝里,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面墙发呆,一直坐到了天亮。
-
“后来我又去了那家餐厅,”中也突然说,他双手扶着康复训练用的支撑护栏,低着头,一瘸一拐很艰难地尝试行走,没有去看身边的太宰治突然僵硬的表情,“我想着可以给他们写一张欠条,然后去打工慢慢还钱,如果实在太多,我可以卖掉我的车。”
太宰治一直沉默着,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中也似乎是有点累了,他停下来,回头对太宰笑了笑,“结果他们告诉我,早在我们去那里之前,你就已经付过钱了。”
“也是,以你的家庭条件,那样一顿饭确实算不上太离谱。”
太宰治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中原中也,“所以?现在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了吗?”因为我用优渥的家境羞辱了你的梦想,还欺骗了你,甚至因此对你发了脾气。
事实上他们两人都很清楚,从太宰治在酒吧里遇到中原中也的那一天起,那个关于摇滚的梦想就不再只属于中也一人了,它变成了太宰治与中也,与这尘世人间的一种羁绊,是他无望人生的救赎。
太宰治确实是想通过自己的家庭条件来给予中也帮助的,可是他不敢。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自己为了让中也的乐队延续下去而选择向家人妥协,那对于中也而言是比任何谩骂都更残酷的羞辱。所以他只能偷偷地,在一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上,试图让中也更开心一点。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迟来的争吵似乎已经走失在了过去好几年的时光里,中也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太宰治怔住了,那个轻飘飘的词像是砸穿了他的胸口,把他的心脏碾成了肉泥,疼得他毫无办法,只能屏住呼吸。很久之后他从各种其他渠道得知,就在那天下午,自己发脾气丢下中也一个人离开后,中也在街上遇到了星探,那人似乎是曾经在酒吧里看到过中也的表演,这次找过来就是问他愿不愿意跟公司签约,作为歌手出道。
“以你的形象和唱功,绝对可以爆火,但是相对的,你不能再唱朋克摇滚,那毕竟只是一些小众的爱好,太过叛逆,像青春期小孩子们的胡闹。”那个星探如此对中也说道,“你要按照公司的安排,改唱流行乐。”
而中原中也在卧室那面有裂缝的墙壁前坐了一整夜之后,摸出了口袋里那张捏地发皱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他没有提前将这个决定告诉太宰治,只是趁他回学校处理事情的时候简单地收拾了点随身行李,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用那个插着红玫瑰的花瓶压着,随后便独自离开,搬去了公司安排的宿舍。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中也扶着护栏站着,对太宰治说,“我想你一定会特别生气……”
他还没说完,就被太宰治打断了,他忽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中也面前,脸色冷得像要结冰,“啊,是啊,我气得恨不得杀了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中也确确实实从他眼底看到了翻涌的杀意,“不管不顾地把一个意图寻死的人拉回人间,教会他爱,教会他做梦,然后再突然丢弃,”太宰治说着,微微俯身到中也耳边,他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中也,你走之前,怎么没杀了我?”
可中也反倒笑了,突然侧过头在太宰治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浅的触碰,呼吸抚在对方的侧脸上,一阵轻微的瘙痒,他开口时语带笑意,用近乎气音的声调在太宰耳边说:“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能看到我,就会带着一腔愤怒想尽办法好好活着,直到某天可以找到机会,亲手弄死我。”
谁说疯子会痊愈?疯子就是疯子,不过是旁人不曾发现罢了。
太宰治抬手扣住了中原中也的后脑就吻了上去,力道大的近乎撕咬,血腥味从被咬破的舌尖处蔓延开来,直亲的两人都有些缺氧了才终于分开,他的手紧紧抓着中也略长的头发,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中原中也,”他像是要把过去几年深埋在这幅温柔皮囊下的愤怒和暴虐都挥霍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操死在床上。”
-
城市中心最大的那个体育场里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是歌星中原中也因意外受伤住院近半年多时间后,复出的第一场演唱会,整个场馆座无虚席,歌迷们呼喊他名字的声音几乎要将体育场的顶棚都掀翻。
聚光灯下,中原中也唱完了整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钢琴柔和的调子落下轻快的音符,挥舞的荧光棒像是汇成了一片海,歌迷们喊着安可,近乎渴求地想要多看那台上俊美的男人哪怕一秒。
按照预定的流程,此时中原中也已经可以向台下的歌迷们鞠躬致谢,然后落幕离场了,可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结束了时,中也突然又一次开口,“还有最后一首歌,”他一手勾着唇边的麦克风,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一手对舞台侧边打了个手势,“送给过去,送给梦想。”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台,给他递来了一把电吉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当自己还在那个小酒吧里,带着那支摇滚乐队演出的时候,那时太宰治喜欢坐在酒吧靠墙角落的位置里,隔着狂欢的人群看他,身旁的座位上,总会放着一束花,在那些狂躁的鼓点和旋律中,那道来自角落里的视线炽热的能将他的心烧起来。
身后的大屏幕上映出中原中也湛蓝的双眸,舞台的灯光落在其中,犹如星火坠海,他抬手将一侧落下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返,里面经纪人焦急的声音正在问他要整什么幺蛾子,他笑了笑,接着说:“送给我捧红玫瑰的爱人。”
随着他扯下耳返的动作,贝斯和电吉他的声音突然炸开,架子鼓敲出的节奏震耳欲聋。
这是中原中也第一次在上万歌迷面前演唱朋克摇滚,他甚至还穿着阳光休闲风格的演出服,而嘶哑的烟嗓却几乎扯烂了在场所有人的意识。
台下先是一阵诡异的静默,随后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人群突然爆发出了潮水般汹涌的尖叫和呼喊声,只是挥舞手中的荧光棒仿佛早已不够,那闪亮的小玩意被一个接一个地高高抛起到了空中,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弧,人们跳跃着挥舞双臂,泪流满面地跟着他发出嘶吼,疯狂像席卷而来的风暴,搅碎了全部的理智,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你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摇滚呢?
狂乱,喧嚣,热情,叛逆,还有,愤怒。
听起来跟爱情很像,不是么?
中原中也在某个沾着露水的清晨结束了酒吧里的演出回到家,他们租住的房子在某栋老旧公寓的顶楼,没有电梯,他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突然被一个纸团砸中了脑袋。中原中也驻足抬头,便看到太宰治从两层楼上的台阶扶手旁伸出个脑袋,对他笑。
他于是将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开,却见上面写着一句寓意不明的比喻。
中也一时弄不清太宰治为什么要用这个砸自己,或许他只是随便扯下了一张纸?他顺手把纸条塞进口袋,继续往上走,而不过几步之后,轻微的“啪嗒”一声,又一个纸团落在了他的脚边。中也再次抬头,这次太宰治没有探出脑袋,一眼望上去楼梯间里空空荡荡,好像这个纸团是凭空掉下来的。
而就在他打开第二个纸团,看清上面的话后,他笑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那是一首歌,关于濒死之人最后一刻目之所见的歌。
一个又一个纸团落下来,中原中也不由加快了步伐,追随着那些句子,脚下的台阶似乎变成了琴键,曲调被他一步步踩了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他在那狭窄的楼梯上奔跑起来,大声唱着他们刚刚一起完成的新作。
太宰治在楼梯的尽头等他,伸开双臂,将奔走而来的中也拥了满怀。
舞台上中原中也抱着电吉他,躬起的身子紧绷得看上去像是要将灵魂都撕开,他的声音仿佛是某种生锈的钝器,不似刀刃的锋利果决,却有千钧之力,砸穿了这些年来层层粉饰包裹他的壳,狂风骤雨似的奔向一生钟爱而去。
【我蓝眼睛的爱人,我亲吻的星图。】
等到电吉他最后的一声颤音消失,疯狂的歌迷们抹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重新看向舞台上时,哪里还有中原中也的影子。
灯光骤暗,演唱会到此为止。
经纪人几乎是在中原中也走下舞台的第一时间就径直冲了上去,“你疯了吗?!”他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可刚才台上发生的事情实在让他无法冷静,“这种崩人设的行为会带来多大的影响难道你不知道?鬼知道那些小报记者会怎么写,他们甚至可能编造说你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所以重点只是我唱了摇滚,而不是我说自己有一位爱人,是吗?”中原中也对于经纪人担心的那些问题浑然不在意,他笑得肆意又张扬,一句话竟将对方噎得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他于是轻轻在经纪人肩上拍了拍,越过他走向了自己的休息室。
他知道一定有人在那里等他,怀抱着一大捧红玫瑰,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
为摇滚献上玫瑰吧!
那是如怒火般盛放的爱意与生命,是最适合的花。
